首辅娇娘(全本): 287
顾承风迎面遭遇当头一棒,笔挺挺地呈大字倒在了地上。
擀面杖已经飞回去了。
“说了不许吵。”顾长卿抓住飞回来的擀面杖,继续擀面。
顾承风望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生无可恋地说:“大哥,我系(是)你的弟弟小轰(风)轰(风)啊……”
萧珩方才被国君叫去了一趟,他知道顾长卿来了,正是因为顾长卿守在这里,他才放心出去。
他回到病房,先是发现门口有个晕倒的国师殿弟子,关窗子时又发现院子里有个不省人事的民间小女子……
“好像是顾承风。”
萧珩认出来了。
顾长卿擀面的动作一顿。
萧珩疑惑道:“诶?他怎么晕了?”
身子突然有点僵硬的顾长卿:“……”
……
顾承风被顾长卿捞进屋。
顾长卿掐了掐他的人中。
妹妹睡着了,谁都不许吵。
弟弟睡着了,残忍掐醒。
顾承风在椅子上幽幽转醒,此时的他并不知自己的全脸都竖着一条棍印,左右脸泾渭分明。
他一眼看见如高山一般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大哥,鼻子忽然就酸了。
好委屈,刚见面大哥就打他。
顾长卿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这段日子是不是疏于习武?为何一招也接不住?”
顾承风愣了愣,抬起头定定看着大哥严肃的脸。
原来大哥不是没有认出他,也不是在打他,是在试探他的武功,大哥一直将他的武功记在心上。
他误会大哥了!
“大哥!”
顾长卿严厉地说道:“以后每日早起半个时辰习武。”
“是!大哥!”
顾长卿转过身去,暗松一口气。
……
顾娇是在暮色四合时分醒来的,这一觉睡得极好,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坐起来伸了伸懒腰,然后就发现了三件事。
一,顾长卿来了。
二,屋子里好浓的面香。
三——
顾娇古怪地看向坐在顾长卿身边的顾承风:“咦?你怎么成了猪头?”
顾承风摇手一指:“那个才是猪头!我不是!”
顾娇顺着顾承风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墙边的地上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男人。
从鼻青脸肿的程度来看,此人的确更胜一筹。
这是由于王绪叫的声音更大,顾长卿下手更狠。
“他是谁?”顾娇问。
“王绪。”萧珩说。
“你先吃面,慢慢和你说。”顾长卿对顾娇说。
顾娇哦了一声,起身来到顾长卿身边坐下。
用面条让妹妹坐在自己身边,可以说是非常心机了。
顾娇看了看身边的顾长卿,又看看对面的萧珩与顾承风:“你们都在这里,净空呢?”
这个时辰,净空该放学了。
萧珩道:“接过来了,到花园找小郡主玩去了。”
原计划是顾承风去接,接了便送去杨柳巷住几日,有南师娘与鲁师父照看,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谁料顾承风被一棒子敲成小猪头,萧珩不得已更改了计划,带上小郡主去把她的小玩伴接来了。
“趁热吃。”顾长卿说,“不然一会儿面要坨了。”
顾娇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没问这究竟是面条还是面皮,只是感慨了一句:“刚醒就有吃的,正好。”
顾承风与萧珩齐齐打了个饱嗝。
是,你是真好。
我们以及厨房的几个国师殿弟子全都快撑死了。
顾长卿为了提升厨艺,擀了一波又一波,下了一碗又一碗,这一碗是刚出锅的。
万幸的是顾长卿的厨艺比萧六郎还是要强上那么一点,除了卖相难看,味道算不上是黑暗料理。
顾娇中午就没吃东西,下了手术台倒头便睡,这会儿还真饿了。
顾娇道:“面片还挺有嚼劲的。”
顾长卿:……我做的是阳春面,面条。
顾长卿是守着顾娇时听到她梦呓了一句阳春面,而国师殿的厨子又做不出地道的昭国阳春面,他才决定亲自给妹妹下厨。
顾娇吃面的功夫,顾承风将韩老爷子见王绪的事与顾娇再说了一遍:“……总之就是这样,王绪是目前唯一能够辨认皇长孙的人,除了前太女。”
顾娇吸溜了一口面条:“唔,这样啊。”
话音刚落,王绪醒了。
他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被绑了,他一脸懵逼地看着屋子里的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还只有皇长孙,这会儿怎么……全是人?
他的目光在萧珩与顾长卿的身上来回打量,终于意识到那个擀面的男子不是“皇长孙”,而是眼前之人。
他就说呢,皇长孙的背几时这么宽阔了?
“你们是谁?”他警惕地问。
顾娇端着面条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一边吸溜一边说:“你就是那个倒霉蛋?”
王绪:“……”
萧珩看着顾娇抱着碗蹲在地上吸溜吸溜的小背影,为什么觉得这个小姿势有点儿眼熟?
他看了看熟睡的上官燕,嘴角一抽。
咱能学点儿好的吗?
“问你话呢?”顾娇说。
咕噜~
王绪的肚子叫了。
王绪撇过脸,尽量不去闻葱花阳春面的香气。
可不闻就没事儿了吗?
顾娇吸溜面条的声音简直让人口水横流!
顾娇先扣了一顶帽子下去:“你装扮成国师殿的弟子,是不是想来刺杀皇长孙?”
王绪转过脸来,厉声驳斥:“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刺杀长孙殿下!”
顾娇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来做什么?”
王绪看着她碗里的葱花面,咽了咽口水,说:“我……我得了消息,有人冒充长孙殿下,所以我来辨认真假。”
顾娇问道:“那你辨认出来了吗?”
王绪尴尬地说道:“没有,我暗号还没对完,就被你们的人打晕了。”
顾娇好奇道:“什么暗号?说来听听?”
屋子里的三个大男人齐刷刷地看向王绪,其中就有面不改色的萧珩。
王绪是在上官庆十三岁那年驻守皇陵的,前半个年头他与上官庆并无交集,是偶然一次他受伤回到营地,路上碰到了上官庆,上官庆夜里便让人送了一瓶金疮药来。
他那时便觉得这孩子不错,他要教他武功。
可这孩子就是不肯好好学,反倒时常把他带偏。
譬如两年下来,他没教会上官庆一招一式,上官庆倒是教会了他不少奇奇怪怪的暗号。
王绪深深地看了萧珩一眼,正色道:“天王盖地虎!”
顾娇不假思索:“你是二百五。”
王绪一怔,不可思议地看向顾娇。
顾娇吸溜了一口面条,呼哧呼哧地吃完,说道:“我答对了?”
王绪惊讶:“你……”
这不可能,这明明是他与皇长孙之间才懂的暗号!
顾娇:赌一包辣条,国师全知道。
顾娇指了指萧珩:“他教我的。暗号对完了,他就是皇长孙。”
王绪眉头紧皱,为什么我心里那么不信呢?你们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可疑!
念头闪过,王绪蹙了蹙眉,道:“我还有暗号,我不信你们全都答得上来!”
顾娇吸溜完一口面条:“你说。”
王绪:“红橙黄绿青蓝紫!”
顾娇:“东西南北中发白。”
王绪狠狠一惊。
“百因必有果!”
“你的报应就是我。”
王绪身子一抖!
他再度咬牙,使了一计狠的:“药、药。”
顾娇吸溜小面条:“切克闹,切克闹。”
王绪三度震惊!
顾承风拍了拍身边的萧珩,小声嘀咕道:“他们在说啥?你听明白了吗?”
萧珩心道,听明白才是有鬼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萧庆教的?怎么听上去不大正经的样子?
一个不正经的爹已经够了,不会他还有个不正经的哥哥吧?
王绪又陆陆续续抛了几个暗号,顾娇全都对上了,无一出错。
王绪深吸一口气,看看顾娇,又看看不远处的萧珩,握紧拳头道:“事到如今,我只能使出杀手锏了,如果你们连这个也能答上来,我就相信他是真正的皇长孙!”
“嗯。”顾娇淡淡地喝面汤,示意他往下说。
王绪眯了眯眼,扬起下巴,气场全开地说道:“这一次不是暗号,而是一个称号!是长孙殿下为我量身定制的!长孙殿下说,这是全天下所有男人都梦寐以求……想要去成为的人——”
顾娇歪了歪头:“隔壁老王?”
王绪:“……!!”
你为毛连这个都知道!
731 一家齐心(二更)
王绪彻底绝倒。
呆愣愣地躺在清凉的地板上,直勾勾望着屋顶的房梁,宛若受到十万次雷劈。
顾娇端着面碗站起身,冲顾承风努努嘴儿,云淡风轻地说道:“松绑,自己人了。”
顾承风一脸懵逼,这就行了?
不对,这里这么多人,你就使唤我一个啊?
哼,知道还是我最靠得住吧!
顾承风顶着一个大大的擀面杖印子昂首阔步地走过去,把王绪身上的绳子解了。
王绪哪还会认不出这就是在大街上追踪了自己一路的“民间女子”?
长着喉结……是个男的。
王绪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一屋子出现在皇长孙身边的人都是谁?
一个仅凭一根擀面杖就能放倒他的可怕高手,一个善于乔装并且将他逼得金蝉脱壳的轻功高手,另一个萧六郎他倒是认识,是国君为废太女请来的大夫。
就是他将萧六郎从皇宫门口带进去的。
“不是,你方才为什么跟踪我?”王绪问顾承风。
既然那丫头说是自己人了,顾承风便没打算再扮女子了。
他眼神一闪,用自己的男子声音说道:“我才没跟踪你呢,我是跟踪太子,太子又见了韩家老爷子,我跟踪他想看看他又耍什么花招,谁料你就来了。你秘密私会韩家老爷子,不可疑吗?”
果然是男人,王绪心道。
王绪仔细思考了一下顾承风说的那种情况的可能性。
太子与废太女的矛盾的确不是一日两日了,起因可以追溯到太女被废,太子成为储君,任谁都会认为是太子抢走了属于太女的东西。
再近一点便是前些日子,太子与废太女在后宫发生争执,太子的侍卫还将废太女给打伤了。
如今废太女再度遭受迫害,皇长孙会第一个怀疑太子并派人盯着他也是情理之中。
顾承风给他松完绑后站起身,冲他伸出一只手。
王绪抓着顾承风的手站了起来。
“咝——”
好痛。
那个大个子是谁?下手也太重了!
他一瘸一拐地来到萧珩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微臣王绪,见过长孙殿下。”
通过顾承风对王绪的观察,此人虽是轴了点,却并未被韩老爷子收买,可见是个忠义之辈。
萧珩颔了颔首,说道:“今日的事是个误会,还请关都尉不要放在心上。”
“是微臣莽撞,长孙殿下不计较微臣的过失,微臣感激还来不及。”
“陛下在观星楼,你去向他复命吧。”
“是。”王绪再次拱手作揖,随后便退下,转过身的一霎,他忽然扭头看向萧珩,“长孙殿下就不问问微臣是否查到了什么线索吗?”
连韩贵妃都派人来他面前打听了。
萧珩眼神厚重地看着他:“我相信,关都尉会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长孙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他……
王绪的心口滚过热浪,一股被信任的冲动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郑重地说道:“微臣……定竭尽全力!”
他出了屋子。
顾承风将脑袋伸出去望了望,进屋拍着手说:“行了,走远了。”
萧珩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打开后露出里头的一小缕丝线。
这是方才从王绪身上搜出来的,王绪用帕子包好了,它与王绪关都尉的身份格格不入,还隐隐散发着一点青草香气与血腥气。
萧珩揣测它便是王绪今日从案发现场找到的证物。
萧珩用剪子剪了一小缕下来。
上官燕受伤时穿在身上的衣裳已经被顾娇换下来,作为证物放在病房的箱子里。
萧珩仔细过后发现这缕丝线并不是来自上官燕。
四人围坐在八仙桌上。
顾娇的面条已经吃完了,正捧着比自己脸盘子还大的碗喝面汤。
萧珩坐在她身旁,说道:“应该是凶手的衣料,残留在了现场的草丛或者荆棘里。”
顾承风与顾长卿坐在二人对面。
“是不是那个……韩烨的料子啊?”顾承风问。
韩烨的嫌疑很大,他不仅刺杀过萧珩,也去行刺过顾娇,他似乎是太子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萧珩摇了摇头:“这是葛丝,冬日麛裘,夏日葛衣,葛的保暖性不强,透气性却极佳,因此一般都被拿来制作夏衫。”
他说着,看了顾承风一眼,“你的上衣就是葛布,质地没有我手中的葛丝好,但这种葛丝也不是最好的。今日在林子里,娇娇与韩烨交手时,他穿的是丝绸。那晚他假扮黑衣人去书院行刺我穿时穿的是最上等的葛布。”
这其实不难理解,韩烨是韩家继承人,是真正的王公贵族,他自然不可能去穿市面上一两银子七八套的廉价夜行衣。
都是专人定制的,贴身、轻便、舒展性好。
顾承风看着萧珩手中的葛丝,若有所思:“也就说是这个料子既不是最廉价的,也不是最贵的。”
萧珩道:“中等偏上,老百姓穿不起,王公贵族看不上。”
顾承风蹙眉:“那会是什么人的?韩家的高手?太子府的高手?会不会是那个齐煊?”
几人早已将交流过所有各自知晓的信息,萧珩的身世、上官燕就是当年那个燕国女奴的事以及与韩烨有关的齐煊等人物线索。
顾承风问顾长卿:“大哥,你和齐煊交过手,你看出他穿什么衣裳了吗?”
顾长卿道:“没和他交上手。”
齐煊抓住韩烨便走了,一招也没与顾长卿对打。
“我。”顾娇从大碗后举起一只手,“我和齐煊交过手。”
顾承风看向她:“那他穿过这种料子的衣裳吗?”
顾娇:“不记得了。”
顾承风:“……”
萧珩说道:“盯着王绪,看他有没有头绪。”
顾承风嘴角一抽,呵呵,说好的信任呢?还不是暗戳戳地盯着?
“知道了,我一会儿去盯着他。”顾承风撇撇嘴儿,想到什么,又问,“我还是不明白,杀你吧,是因为你毕竟是皇长孙,你没被废为庶人,可你母亲都已经不是皇室中人了,怎么还有人不放过她?”
萧珩说道:“能废就能立,国君曾说过,太女上官燕废为庶人,囚禁皇陵,永不回都。可眼下她不仅回了,还住进了皇宫,试问,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哪个还坐得住?太子第一个坐不住。”
一天两天兴许没什么,时日久了,便会有人担心国君对上官燕的父女之情是不是又回来了。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不是所有事都必须等它发生了再去解决,要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
就算只是一个臆测的苗头,也必须立刻扼杀它。
顾承风想了想,对萧珩道:“也不用这么麻烦吧,兴许你母亲看见凶手了呢。”
“倒也不排除这个可能。”萧珩道,“若真看见了,届时就能知道是不是又有一个人出来顶包。”
那晚行刺他的人明明是韩烨,结果被处置的却是韩家二爷。
顾娇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她刚放下大空碗,两只修长的手同时朝她伸了过来。
一只是顾长卿的,一只是萧珩的。
二人手中都拿着一方干净的帕子。
顾娇眨眨眼,怎么感觉又是一道送命题?
她微微抬起左手,顾长卿脸色一沉。
她微微抬起右手,萧珩脸一黑。
她的眼珠子动了动,唰的伸出双手,将二人的帕子同时抓了过来。
不分先后,公平对待。
她一边拿着两方帕子擦嘴,一边一溜儿地跑了出去。
人都不见了,走廊里才传回她的声音:“我去找国师——”
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瞪了足足三秒,忽然齐齐起身对着门口嚷道:“你的脚——”
这丫头,脚崴了还跑!
……
顾娇的脚没大碍了。
这副身板儿已经被她锻炼出来了,恢复能力极好。
她去了藏书阁。
藏书阁共有三层,一楼最大,放置着最普通的书籍,二楼第二大,是一些较为专业与难寻的书籍,第三层最小,涉及到燕国以及国师殿的秘密。
譬如曾经的燕国六书就一度被陈列在第三层。
顾娇只去过一楼。
叶青正在一排书架前整理书籍,见到顾娇进来,他客气地打了招呼:“萧公子。”
顾娇颔首:“叶青。”
叶青将手中的书籍递给一旁打下手的弟子:“你把这两本拿出去晒晒,有些潮了,其余的等我一会儿再过来整理。”
“是,大师兄。”弟子双手接过书籍,躬身走了出去。
叶青将顾娇带到小憩的茶台处,走上一层高的台阶,在书桌对面跽坐而下。
顾娇以同款姿势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装着冰块的小木桶上拎起一壶茶,微微一笑,说道:“是蜂蜜花茶。”
他先给顾娇倒了一杯,随后才给自己倒上。
顾娇刚吃了满满一大碗面,老实说肚子有点儿小撑,她只是稍稍尝了一口。
茶里应该还放了薄荷,很是清香怡人。
叶青含笑说道:“萧公子是来找我师父的吗?师父他老人家与陛下在三楼,王都尉方才也上去了。我估摸着他们一时半会儿谈不完。萧公子若是有急事,我可以去替萧公子通传一声。”
正在为二人奉上茶点的国师殿弟子听了叶青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国师大人与人交谈时从不允许任何人打搅,更没有急事就能去通传一说。
这位萧公子究竟有何特殊?
顾娇并不知国师的架子这么大,她以为去禀报国师是一种常规操作,不过她倒也不是非见国师不可。
顾娇喝了一口茶,问道:“那些暗号是不是你师父教的?”
叶青一脸茫然:“什么暗号?”
顾娇:“红橙黄绿青蓝紫。”
叶青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东西南北中发白!”
顾娇眯了眯眼:“果然是你们。”
上官庆每两年都来国师殿一趟,每回都会住上几天,据说与国师殿的弟子们关系不错。
这些暗号想也知道是国师教的了。
叶青讪讪一笑:“是皇长孙告诉萧公子的吧……只是几句玩笑话罢了,萧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顾娇哼道:“老不正经。”
叶青干笑。
说起来也不是他师父不正经,是皇长孙不正经,谁知道他小小年纪肚子里就全是鬼主意?
念书他能念睡着,学这些旁门左道他倒是比谁都记性好。
“我能上你们二楼看看吗?”顾娇问。
叶青说道:“萧公子的话,可以。”
旁人就不大行,得有国师的同意。
但他师父对这位萧公子似乎格外照顾,除了几个极为特别之处外,几乎能够任由萧公子走动。
顾娇与叶青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两位弟子值守。
二人见到叶青,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师兄。”
叶青点头,对二人说道:“你们忙你们的,我带萧公子转转。”
“是。”二人让开道来。
叶青对顾娇道:“萧公子请。”
顾娇随意转了转,有农耕的书籍,有律法的书籍,也有一些算术、天文地理等比较专业的书籍,比市面上的同类书籍更有深度、知识更全面。
“那边是什么?”顾娇将手中的一本农耕书籍放回书架,望向右侧的一排书架说。
那一排书架上放的不是书,而是一个个卷轴。
叶青看了看,说道:“那些是画像,各大世家的都有。”
哦?
这倒是个搜集情报的好机会。
“我可以看看吗?”顾娇客气地问。
“当然。”叶青笑了笑,说。
他礼遇顾娇是一回事,但顾娇回以尊重又是另一回事。
这比那些面上带笑、言行却透着不屑的贵人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顾娇来到了书架前。
书架上原是有各大世家的木牌标识的,今日天气好,洒扫的弟子将木牌拿下去清洗了。
顾娇随手拿起一个卷轴。
叶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觉得也无妨。
顾娇打开了卷轴。
画像上是一个手持红缨枪、身披黄金甲的男子。
他五官刚毅,眉目冷峻,右眼下有着一颗滴泪痣。
看着画像上的这张脸,顾娇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往下移。
轩辕——
她的手指正巧摁住了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她缓缓将手指挪开。
732 龙一(一更)
厉。
这是轩辕厉?
轩辕厉与国君同辈,他若是活着,应该也和国君差不多年纪了。
这应当是他年轻时的画像。
为什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那颗泪痣吗?萧珩也有。
还是他手中的红缨枪?
“这个是轩辕厉,曾经的轩辕家家主。”叶青见她看得出神,贴心地为她介绍了一下。
轩辕家在燕国是讳莫如深的禁忌,叶青是国师殿的大弟子,才有这样的底气提起。
顾娇看了一会儿,细心地将画像收好放回去,又打开另一幅。
这一次她先看了名字,轩辕晟。
也是一副年轻时的画像,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身披银甲,拿着一杆红缨枪,容貌酷似轩辕厉,十分英武,眉间一粒朱砂痣。
若是卸去一身战甲,当是一位仙姿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叶青看着画像说道:“轩辕晟小时候体弱多病,加上眉间的这颗朱砂痣,总被同龄的小公子笑作小姑娘。随后他就跟着父亲拼命习武,努力变强,终于成了能够续写轩辕厉战神传奇的一代名将。”
顾娇感慨:“竟然还有这样的轶事。”
画像上的男人身材高大、眼神凌厉,气场杀伐,谁能猜到他小时候有过那样一段经历?
顾娇打开的第三幅画像是轩辕皇后出阁前的样子,下方的名字是轩辕晗烟。
是她骑在马上击鞠的画像,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风范。
容貌是极美的。
上官燕像极了她,尤其那双瑞凤眼。
这么看来,萧珩也挺像她。
顾娇打开的第四幅画像也是一名轩辕家的千金,名字是轩辕紫。
“她是谁?”顾娇问叶青。
叶青和颜悦色地说道:“轩辕紫,轩辕厉家的嫡长女,轩辕晟的亲妹妹,也是后来的景世子妃。”
顾娇疑惑:“世子……妃?”
叶青想了想,说道:“啊,安国公夫人。她去世时景世子尚未继承国公府,是以世子妃的规格下葬的。”
顾娇下意识地说道:“景音音的娘?”
这下换叶青疑惑了:“咦?萧公子你知道?”
顾娇哦了一声:“突然就冒出脑海了。”
叶青表示理解:“你来京城这么久,想必是听说过安国公府的事。”
“嗯,是听说过一些。”顾娇继续端详画像上的女人。
这是一张出尘脱俗的脸,五官拆开来看,每一样都不算太精致,可拼在一起就是好看。
是顾娇喜欢的长相。
顾娇盯着轩辕紫的画像看了许久,久到最后一抹天光也暗了下去。
就在这时,从三楼下来的楼梯上传来磕磕碰碰的动静,是一个弟子将手中的书籍画轴打翻了,呱啦啦地滚了一地。
叶青忙去帮他捡。
二楼值守的两名弟子没动。
在藏书阁,不仅书籍与资料分了等级,弟子亦然。
一楼的弟子不能上二楼,不能窥视二楼的东西,二楼的弟子不能上三楼以及接触与三楼有关的东西。
因此只能叶青去帮忙。
顾娇见那两个弟子没动,大概就明白自己也不适合过去,她留在原地。
只是那弟子手忙脚乱的,好不容易捡起来的画像又给掉了下去,他忙着去抢画像,险些一脚跌下去。
叶青也被他弄得狼狈极了。
一个画轴滚到了顾娇脚边,顾娇躬身将画轴拾起,并未打开,走过去递给他们:“给。”
叶青接过:“多谢。”
地上有几卷画轴散开了,顾娇没特地去看,转身就走。
可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一张画像。
她第一反应是继续离开,第二反应却是蓦地停了下来。
这一次,她大大方方地看像那幅画像,弟子极快地将画像卷好收了起来。
他连连道歉:“对不起,大师兄。”
叶青宽容地说道:“没事,下次当心些。”
他感激地说道:“是,那,大师兄我走了。”
叶青点点头:“去吧。”
弟子抱着一堆书册与画像下了二楼。
画像上的少年在顾娇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为别的,只因少年的那张脸长得太像龙一的了。
如果龙一回到十三四岁,可能就是那个样子。
普通人是不能在脑海里完全勾勒出一个人的面貌的,就算是最亲近的爹娘,只要闭上眼,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顾娇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她能具现所有她记住的脸。
她在脑海中不停比对龙一与画像上的少年。
那个少年会是多年前的龙一吗?还是只是一个与龙一容貌相似的人?
如果是后者倒也罢,如果是龙一的话——
从一二楼的分布来看,越往上走越机密。
刚刚的画像是从三楼抱下来的,连轩辕家与十大世家的画像都只在二楼,难道龙一的机密程度比他们更高吗?
……
三楼的书房中,国君与国师大人在团垫上跽坐对弈。
王绪在二人身边候了半个多时辰了。
直到国师最后一子落下,国君才叹了口气:“你又赢了。”
国师大人道:“赢了半目而已。”
国君哼道:“半目也是赢,别以为朕没看出来你一直在让棋。”
国师大人看向国君道:“陛下以往的棋艺没这么糟糕,陛下心不在焉的,是在担心太女?”
“朕才没有担心她!”国君说完,顿了顿,“还有,她不是太女了。”
国师大人也不拆穿明明是你自己昨夜先叫太女的。
国君迟疑了一下,问道:“她的伤……真的能够痊愈吗?”
“能。”国师不假思索地说。
国君狐疑地看向他:“你说得太笃定了。”
国师大人说道:“因为是她做的手术,所以我很有信心。”
国君眉头皱得更紧:“国师,朕与你认识三十余载,你从未在朕的面前夸过任何人。难道这个萧六郎真有那么优秀?”
国师大人道:“有。”
国君不大习惯国师大人如此抬举一个人,他连当年的轩辕厉都没这般夸赞过。
“可是朕不大喜欢他。”国君说。
国师大人给国君倒了一杯茶:“因为她的眼中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吗?就像……曾经的轩辕家一样。”
提到轩辕家,国君的脸色沉了下来。
国师大人风轻云淡地说道:“陛下不必介怀,他只是一个昭国来的学生而已,除了精通医术,会击鞠,还有点身手,也没什么了。”
国君蹙眉:“能被你承认到这个地步,还叫没什么?”
国师大人似是心情不错,笑了一声,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国君没再继续此话题。
国师大人抬了抬手。
一名恭敬候在身侧的弟子走上前来,打算重新整理棋盘,国君摆了摆手:“罢了,不下了,时辰不早了,朕该回宫了。”
“陛下。”国师大人看了看一旁的王绪。
国君这才想起王绪方才过来了,只是自己下棋太投入,便一直让王绪等到了现在。
“何事——”国君话未说完,声音在嗓子眼儿里卡了一下,他眉头一皱,“你怎么成了这样?”
王绪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关都尉官服,只不过这张猪头脸一时半会儿是换不了的。
他无意抹黑皇长孙,只是讪讪地说道:“摔了一跤。”
国师大人喝了一口茶,戏谑道:“习武之人力气大,这摔跤的力气也非常人能及。”
一般人可摔不成猪头……王绪心里尴尬,自己摔比被人揍的还是好听一些。
王绪言归正传,拱手禀报道:“微臣调查太女受伤一案,有了些许眉目。”
“哦?”国君刚端起茶杯正要喝,闻言将杯子放了下来,“说。”
王绪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打开后露出一缕细细的葛丝:“这是微臣在案发现场的荆棘丛中找到的,应该是来自凶手身上的衣料。”
张德全将帕子拿了过来,递到国君与国师大人的面前。
国师大人看了一眼,说道:“是葛布,淮阳县产的,质地中等,我们国师殿也用这种葛布给弟子做夏季的衣衫。”
国师殿弟子穿得起的料子可不是普通料子。
国君继续看向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拿起来闻了闻:“没有我们国师殿的香料气息,不是国师殿的人。”
国君:谁怀疑你们国师殿了?
国师大人看向张德全:“皇宫有谁穿这种葛丝?”
“这……”张德全仅凭一缕葛丝,推断不出这个。
国师大人对一旁的弟子说道:“去拿一匹一模一样的葛布来。”
“是。”弟子转身去了。
不多时,他便捧了一块长长的葛布过来。
张德全走上前摸了摸,惊愕道:“奴才身上穿的就是这种料子!”
国师大人说道:“看来是你们皇宫的公公,还是和张公公一样有品级在身的公公。”
王绪补充道:“对方并未在现场留下脚印,微臣猜测对方轻功极高。”
有轻功、又有品级的太监并不多,但不排除对方一直隐藏了自己的功力。
国君沉声道:“给你一个晚上,明早朕若是见不到凶手,你这关都尉就做到头了!”
才一晚上功夫吗,这也太——
可国君说到做到,自己若果真查不出来,明日就只能被剥夺官职了。
他拱手应下:“微臣领命!”
……
天色晚了,国君该回去了。
“小郡主呢?”他问张德全。
张德全道:“好像和他的小同窗在花园玩耍,小郑子跟着呢。”
小郑子是皇宫的大内高手。
这里是国师殿,国君倒是并不担心小郡主的安危,他只是担心自己冷落她这么久,她会委屈难过。
她一难过就哭,一哭就惊天动地。
“点心呢?”国君问。
“在这儿呢。”张德全提了提一早备好的食盒。
“嗯。”国君带上张德全与点心去花园找小郡主。
好巧不巧顾娇也在找小净空,她也是听说两个孩子下午在花园里玩,从藏书阁出来后便直接来了这里。
谁料没找到小净空,反而遇上了国君。
国君看到顾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顾娇的那句“治好了,你是不是提头来谢?”
他心火蹭蹭直冒。
上官燕受伤了,安分了,本以为没人能来气他了,这下可好,又不知打哪儿窜出个萧六郎。
国师大人说的没错,这小子的眼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自然也没有对他这个国君的畏惧。
他顶天立地地站在那里,恍惚间,国君仿佛看到了轩辕晟当年的身影。
为何不是轩辕厉,大概是因为国君认识轩辕厉时,轩辕厉已不是少年。
他只见过少年轩辕晟鲜衣怒马的样子。
“见了朕为何不跪?”
“为何要跪?”
“朕是国君。”
“你又不是我的国君,我是昭国人。”
国君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国君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恰在此刻,一个小太监匆匆走来,对张德全小声说了几句,张德全如临大赦,对国君道:“陛下!小郡主在麒麟殿!咱们赶紧去找她吧!不然见不到您,她又该哭了!天一黑她就找您,您忘了?”
国君想到哭鼻子的上官雪,决定暂时先放过这小子。
他沉着脸往麒麟殿走去。
顾娇也要回麒麟殿。
小郡主在,小净空一定也在。
国君只当她是要去照顾太女,皱着眉头,没说什么。
这会儿天色已彻底黑了,平日里这个时辰,若是小郡主见不到他,会哭得整个后宫都不安宁。
这么想着,国君加快了步子。
他在脑海里闪过了一百种安慰小郡主的方式,结果当他来到麒麟殿的门口,直接被眼前的一幕弄傻了眼。
小郡主与小净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小身子笔挺挺的,小胳膊扑棱在身后,宛若两个小小吉祥物。
两颗小脑袋同节奏地晃呀晃,萌萌哒地唱。
“你爱我呀我爱你~哒哒哒哒甜蜜蜜~你爱我呀我爱你~哒哒哒哒甜蜜蜜~”
唱了小半个时辰了,全国师殿都学会了——
国君:“……”
顾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