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86
727 皇长孙殿下(二更)
从麒麟殿出来后,国君去找小郡主,太子则向国君告辞,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走出国师殿老远,他才一改面上冲动易怒的神色,整个人严肃内敛了起来。
马车在宽敞的街道上行走。
他沉声开口:“你知道我方才在国师殿看见谁了吗?”
他身侧的长凳上赫然坐着一名身着都尉府官服的男子,姓邵,名学义,任奉车都尉一职,掌管大燕皇宫的所有车马仪仗。
各大都尉间的职权并非一成不变,偶尔也会彼此渗透。
邵学义就曾负责调查太子府遇刺一案。
谁都以为他是王家的心腹,却不知他早已为太子所用,他还曾陪着太子微服私行去天穹书院看过击鞠赛。
“殿下看见谁了?”邵学义问。
太子道:“孤看见皇长孙了。”
“皇长孙回盛都了?”邵学义惊道。
太子淡淡一笑:“很惊讶是不是?孤竟然没有收到半点儿消息。孤怀疑他并不是真正的上官庆,他是萧珩。”
邵学义问道:“那个……萧六郎?”
太子点头:“是他。”
邵学义作为太子心腹,自然知道萧珩已来到盛都的事,他问道:“他是道出了自己的身份,还是在假扮上官庆?”
“假扮上官庆。”太子说着,蹙了蹙眉,“孤也不确定。”
邵学义不解地看向太子:“殿下不确定什么?”
太子叹道:“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是萧珩还是上官庆,他们两个的容貌太像了,几乎一模一样,孤无从分辨。”
太子与上官庆十多年未见了,他只是趁着上官庆回盛都的时候偷偷在国师殿附近看上一眼,要不就是看画像,他对长大后的上官庆并不了解,无法从二人的行为举止以及声音上去辨别。
太子道:“父皇都辨认不出,更别说孤了。”
邵学义道:“这就是废太女的高明之处,她让上官庆远离盛都,不与任何人来往,就最大程度上减少了容貌之外的辨认特征。一旦上官庆病逝,她便能把萧珩接回身边,根本没人会知道换了个人。”
太子顿了顿,说道:“虽说民间都在传闻,父皇疼爱上官庆只是因为他命不久矣,可万一皇长孙的‘病’好了,父皇还是那么疼爱他呢?孤不能去赌那个万一。”
邵学义说道:“没错,国君年纪大了,越发没有年轻那会儿狠辣无情了,他杀了轩辕皇后满门,很难保证他不会在迟暮之年将愧疚弥补在轩辕皇后的子孙上。”
太子眸光一厉:“所以,萧珩必须死!”
一旦萧珩死了,上官燕势必也活不下去。
邵学义沉吟片刻,说道:“其实要辨认对方是不是萧珩也不难,有两个人是一定与上官庆打过交道的。”
太子想了想:“你是说国师?他可未必会帮我。那家伙油盐不进,不被任何势力拉拢。”
邵学义心道,那是因为没有任何一股势力能够凌驾在国师殿之上啊,说白了,没人有资格拉拢他。
太子摇摇头:“何况,他与上官庆也只是两年才见一面而已,谈不上有多了解,至于声音上的细微差别,大可说是变了声。”
萧珩是男子,他少年期的声音能和现在一样吗?
邵学义另有所指道:“殿下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人?”
太子:“谁?”
邵学义:“王绪。”
太子微愕:“他?”
“他曾驻守皇陵数年,亲自教导过上官庆武功,若说有谁能辨认上官庆的真假,他算一个!”邵学义说道,“陛下最厌恶有人欺骗他,今日殿下见到的人若果真是萧珩,那萧珩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你说的没错。”太子深表赞同,“只是有一点孤想不通,萧珩为何不直接与国君相认,而是要借用上官庆的身份?”
邵学义道:“因为用上官庆的身份会简单很多。”
若是用萧珩自己的身份,那就涉及到上官庆是谁,太女有何居心,国君这些年究竟遭受了多少欺瞒云云。
太女当然可以说她这么做是因为有人要对萧珩不利,问题是她根本拿不出证据,空口无凭,国君会信她?
以国君多疑的性子,只会认为这对母子在背地里谋划什么。
所以保险起见,萧珩还是直接化身上官庆最稳妥。
不仅不用节外生枝,还能接受来自国君的全部宠爱。
另外还有一点,邵学义隐隐觉得或许萧珩并不想成为大燕皇族,倘若用上官庆的身份,大功告成后他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
但很快,邵学义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可是最强上国的皇长孙之尊,谁会不想要这样的身份?
自己还是别太高估萧珩的心性,他没这么淡泊名利,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
太子一筹莫展:“你说的都没错,只不过,万一他真的是上官庆呢?”
邵学义冷笑:“那就更好办了,拆穿上官庆比拆穿萧珩容易多了,从前我们不拆穿,是因为没必要,反正上官庆活不久,并且他也没在盛都作妖,他只要安安分分待在皇陵,我们可以当作没他这个人。我们要除掉的自始至终都是萧珩。可如果……上官庆不怕死地跑来盛都搅局,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太子赞赏地笑了笑:“孤的身边果然不能没有你。”
邵学义拱手:“殿下谬赞了。”
这些道理太子能不懂吗?只是借他的嘴说出来而已。
太子看似没心机,实则城府比谁都深。
太子道:“还有一个难题,王家只效忠孤的父皇,孤要请王绪替孤效力,王绪只怕不会答应。”
邵学义笑了笑:“殿下投其所好即可,属下听闻王绪看中了一件古董,那古董如今就在韩家老爷子的手中。”
太子笑道:“在孤的舅舅手里,那就好办多了。”
……
国师殿,麒麟殿的病房中,萧珩又拿出了上官庆的画像仔细端详。
顾承风施展轻功来到院子里,将轩窗拉到最大,从窗台翻了进来。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没露馅儿吧?”
“没有。”萧珩说。
顾承风来到萧珩身边坐下,看了看昏睡的上官燕,又看看熟睡的顾娇,冲萧珩伸出手。
萧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顾承风抬抬手:“二两银子,你身上的衣裳我白给买的呀?一两银子是衣裳,一两银子是路费。你也不想想你能成功,这身衣裳占了多大的功劳?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今儿就是唱戏的,没这戏服你的戏台子搭不起来!要找一身和画像上相似的衣裳有多难你知道吗?”
萧珩说道:“我没带银子在身上,一会儿娇娇醒了,我让她给你。”
顾承风一噎:“那、那还是算了。”
让那丫头掏银子,这不是要那丫头的命吗?他不被反掏空荷包就不错了。
顾承风的目光落在画像上:“这幅画像上的人真的是皇长孙吗?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和你一个样?你们不会是双生胎吧?”
“不是。”萧珩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顾承风问。
“生辰不一样,他的生辰比我早十来天。”他在藏书阁问过叶青。
顾承风就道:“生辰可以造假,明郡王不是和上官庆同岁吗?我猜,是不是大个十几天,就刚好能压过明郡王做皇长孙了?”
萧珩一脸迷茫:“是这样吗?”
“嗯!”顾承风说得自己都信了。
“先别管这个了。”等上官燕醒了,一切自会真相大白,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们去办。
萧珩道:“有一个人可能会识破我不是上官庆。”
顾承风倒茶的动作一顿:“谁?”
萧珩望向窗外树枝上的一片绿叶,眸光一凉道:“关都尉,王绪。”
728 母子相认
关都尉王绪在皇陵教导上官庆武功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萧珩很早就听说过了。
只是他没料到有一日自己会去假扮上官庆。
王绪这个隐患必须解决,倒不是说要杀了他,让他不能出来搅乱他们的计划就好。
顾承风撇撇嘴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这么重要的事,除了他还有谁能办?
“银子你记得给我!你……你先拿在手里!回头找你要!”
顾承风强调完他的二两银子,打哪儿翻进来的,又从哪儿翻了出去。
武功不咋滴,轻功还真是一绝,没惊动国师殿的死士。
“记得接一下净空。”萧珩望着他的背影说。
萧珩就看着顾承风的背影在半空滞了一下,似乎在咬牙吐槽他,随后便带着幽怨消失在了国师殿。
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别看发生了这么多事,时间实则并未过去多久。
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完成了从萧珩到上官庆的身份转变,见到了国君,交锋了太子。
一切已没有退路,今日一过,他便等于将自己放进了盛都权势的漩涡之中,所有人都将知道他回来了。
暗中窥伺他们的势力不止一个。
但盛都的漩涡注定会越卷越大,直到将所有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下!
……
都尉府就位于大燕皇宫的外朝,从外面进入得依次过皋门、奉天门与端门三道关卡。
顾承风在皋门外徘徊,暗暗琢磨自己究竟是潜进去,还是在这儿守株待兔。
“方才忘了打听王绪究竟在不在朝中了,他要是已经走了,那我不论是潜进去还是在外头等他,都没结果啊。”
“不对,他应该在。国君与萧珩见了面,以我对萧珩的了解,前太女受伤的事儿没蹊跷萧珩也会给整出个蹊跷!国君既然这么信任王绪,必定会派王绪去查案。”
“而案发现场就在后宫!”
顾承风为自己的机智深深惊艳:“我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不愧是我!”
王绪的确是在后宫查案,不过查来查去也没任何线索,现场很干净,除了上官燕摔落的痕迹,便是她的贴身小宫女前来寻找时留下的脚印。
另外还有几种脚印都属于前来搬动上官燕的洒扫太监。
他们的嫌疑均已被排除。
“看来是个高手,会轻功。”
王绪站到了山坡上,看了看上官燕曾经倒下的地方,纵身一跃。
这是一个陡坡,可坡壁上长满藤蔓,哪怕是胡乱一抓都能抓住一两根。
王绪在现场仔细查探了小半个时辰,最终沉着脸走了。
他是外男,虽说奉旨入后宫查案,但也不能私自在后宫行走,他身边跟着中和殿的李三德。
李三德没多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二人即将出后宫时,忽然迎面走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太监。
“哟,这不是王大人与李公公吗?这么巧。”他笑着打了招呼。
李三德微微欠了欠身,十分客气地说道:“许公公。”
此人姓许,名高,是韩贵妃身边的红人。
许高笑着看了王绪一眼,闲聊着说道:“王大人是来查案的吧?不知王大人可有眉目了?”
“暂时没有。”王绪说。
许高的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这样啊。”
王绪道:“也未必是人为,兴许只是一场意外。”
许高叹道:“也是,后宫重地,想来寻常刺客没胆子也没这个能耐进来,不论如何,还是希望王大人尽快查明真相,不让前太女白白受伤一场。”
王绪说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许高笑道:“王大人慢走。”
王绪出了后宫。
李三德将他送出午门。
走在前朝的青石板小道上,王绪缓缓地摊开掌心。
是一条勾丝的丝线。
在山坡之上的荆棘丛里找到的,那个地方没有宫人的脚印。
如果这条丝线不是来自上官燕的衣料,那一定是属于凶手!
……
顾娇这一觉睡得比较久,反倒是上官燕先苏醒了过来。
麻醉药的药效大幅褪去,她的神智恢复了清醒。
她睁开眼,有些恍惚地看着陌生的帐顶,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
萧珩走过来,看着她说。
今日的萧珩没戴面具,原原本本地露出了自己的容貌。
上官燕直勾勾地看着他,嘴巴张得合不上。
半晌,她闭上眼:“我在做梦。”
他是她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人。
萧珩在她床边坐下,定定地看着她:“伤口疼吗?”
“疼?”上官燕怔了怔,“疼。”
她浑身都在疼,这不是在做梦。
她唰的睁开眼,两眼放光地看向萧珩。
萧珩轻轻一笑。
上官燕忽然就难为情了起来,她不能动弹,只有眼珠子在眼眶里一转乱转。
随后,她的耳根子以看得见的速度变红了。
诶?
萧珩微微一愕。
你在天香阁的时候不是这样啊,你吃瓜看我和娇娇这样那样都半点儿没害臊的。
我当你和我那个爹道行一样深呢。
上官燕的伤不止一处,她被缠得像个粽子,她动了动手指。
萧珩看到了,问她道:“你是要拿什么吗?”
“帕子。”她说。
萧珩古怪地问道:“拿帕子做什么?”
上官燕正色道:“盖住脸,我害羞。”
萧珩:“……”
“娇娇和国师给你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萧珩问。
“没有。”上官燕说着,看了眼小床上的顾娇。
萧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她睡着了。”
上官燕放轻了声音:“那我们说话小声点。”
萧珩笑了笑:“好。”
上官燕看着他一闪而过的笑容,眼底也掠过一丝明媚。
然而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这里是国师殿?你……你怎么能来国师殿?”
萧珩平静地说道:“我见过国君了,还有太子,我对他们说,我是上官庆。”
上官燕张大了嘴。
萧珩继续道:“我见到了上官庆的画像。”
一瞬间的功夫,上官燕的眼底闪过无数复杂情绪,她怔怔地看着萧珩,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都知道了?”
萧珩点头:“嗯。”
上官燕愣了愣:“知道——什么?”
萧珩道:“身世。”
上官燕的眼底再次闪过冲击,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猜到的。”萧珩如实说。
那天她在天香阁的举动就很能说明一切了,再加上他一直以来的各种遭遇、叶青透露的种种消息,甚至张德全那晚喊出来的那声“长孙殿下”,都在让他离自己的身世越来越近。
而当他看见上官庆的画像时,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就是上官燕的孩子。
只是他还并不能完全确定自己与上官庆的关系。
“上官庆是谁?我哥哥吗?”
“嗯。”
“双生哥哥?”
“嗯嗯!”否定的语气。
萧珩张了张嘴:“那他是——”
上官燕咬唇,半晌才小声说:“萧庆。”
萧珩对这个答案竟然并不多么意外,原因无他,上官庆的生辰正是萧庆的生辰。
当年襁褓中的萧珩与萧庆同时中毒,解药只有一颗,为了让萧珩得到解药,上官燕便将上官庆藏了起来,对宣平侯说是她把人杀了。
让宣平侯相信的过程并不容易,上官燕不愿多提。
甚至后面上官燕自己的诈死,也差点儿真的送了命。
上官燕用一种紧张又忐忑的眼神看向萧珩:“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
为了让自己儿子得到解药,就剥夺了萧庆活下去的机会。
当年的事已很难去说究竟谁对谁错,他不是她,不知她心里经受了怎样的挣扎。
她也只是想要自己的儿子活下去,这些年她背负着对萧庆与信阳的亏欠,也背负着对亲生骨肉的思念,或许这世上谁都可以指责她狠心,唯独靠着她的狠心活下来的萧珩没资格。
“不会。”萧珩说,“你是怎么想到带走萧庆的?”
上官燕低声道:“我想带他回国师殿,看国师殿能不能治好他。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不带走你,看国师殿能不能治好你。其实……就算知道了如今的局面,让我重头再来一次,我也还是做出和当初一样的选择。”
国师殿是退路,不是最好的路。
她宁可为千夫所指,宁可背上一世骂名,也还是要去做这个自私的母亲。
所有罪名与煎熬让她来承担就好,她的阿珩只用好好地活着。
“你不怕信阳公主会杀了我为她儿子报仇?”信阳公主可不是什么弱女子,她也很杀伐决断的,当然了,他并不是指责她天真,只是想更了解她曾经都经历了什么。
好的,坏的,危险的,狠狠挣扎过的,以及他这些年错过的。
上官燕说道:“宣平侯不会让她知道她儿子是被我杀的。”
你还真是了解我爹啊。
他的确对信阳公主撒了谎,说萧庆是死在了刺客手上。
只后来信阳公主还是在有心人的挑唆下知道了。
不过她并没有成功地杀了我,最后关头她从大火里把我背了出来。
上官燕很自责:“都是我引来了那些刺客,不然也不会害你们两个中毒。”
萧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要告诉她:“那些刺客不是你引来的,是先帝的人留下的。当年给我和萧庆下毒的人是昭国先帝留给我娘的龙影卫,他们真正想毒杀的人是萧庆,我中毒是他们不小心。”
这个惨剧与上官燕没有丝毫关系,要怪也只能怪先帝。
并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幸好上官燕带走了萧庆,不然他们会继续对萧庆下毒手。
那时龙一又不在,宣平侯与信阳公主都没怀疑到龙影卫的头上,当真是防不胜防。
上官燕这些年一直活在对萧庆的愧疚中,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有些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故意编故事安慰我?”
萧珩摇头:“我没有,这个故事我编不出来。”
先帝的脑回路与大燕国君有的一拼,都是又疯又狠。
信阳公主当年嫁给宣平侯,本就是为了防止他造反。
一旦他生出反心,信阳公主便会立刻让龙影卫杀死他。
先帝知道信阳公主不能与男子相处,并不担心信阳公主会对宣平侯产生爱慕,可二人毕竟是夫妻,万一宣平侯用了强的,让信阳公主生下他的骨肉。
谁能保证信阳公主不会因为孩子而心软?
所以先帝对龙影卫下达了一道连信阳公主都不知情的命令——信阳公主与宣平侯的孩子不能留。
就萧珩多年的观察来看,信阳公主对宣平侯是半点儿不心软,让她现在拿刀去捅了宣平侯,她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先帝真是想多了。
自古帝王多疑,害人害己。
并且还有一点先帝也料错了,那就是他们俩的确有人用强了,但被强的是宣平侯。
往事不堪回首。
萧珩果然不去想信阳公主与宣平侯的纠葛了,他道出了心底的另一个疑惑:“可是,我与萧庆既然不是双生胎,为何长得一模一样?”
他说着,点了点右眼下画上去的泪痣,“就连这颗痣都一样?”
上官燕讪讪地说道:“这是因为……我给他易了容。”
萧珩与萧庆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在长相上的确有一定的相似度,譬如二人的脸型与鼻子就像极了宣平侯。
眉眼却是不像的。
萧庆遗传了信阳公主,杏眼平眉,看上去温和柔弱。
萧珩则遗传了上官燕,瑞凤眼与微微上挑的剑眉,带着一丝英气,笑起来又格外暖心治愈。
这也是为何所有见过昭都小侯爷的人,都称他是一个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的少年。
只是后来萧珩出了事流落民间,脸上的笑容少了,眼底的温润也消失不见了。
他披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凌厉铠甲。
“早年我也没太在意长相这个问题,直到有一次听见一个下人悄悄说,这孩子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我,小时候看不大出来,越大越不像。我就急了,国师殿愿意给萧庆治病是因为他是皇长孙,如果让人看出来他不是,他就没办法继续接受治疗了。于是我找人去了一趟昭国,弄来了你的画像,把他不像你的地方都画得和你一样。”
言及此处,上官燕顿了顿,“就是那一次暴露了你的身份,让太子知晓了你的存在。”
萧珩顿悟:“原来如此。”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萧珩摸了摸脸上的泪痣,上官庆是照着他画的,现如今他的泪痣没了,他这算是在模仿上官庆,还是在模仿他自己?
真是哭笑不得。
“怎么了?”上官燕看着他问。
萧珩说道:“我这颗痣其实已经没有了。”
当初信阳公主为了不让那伙人轻易找到他,大火之后把他脸上的泪痣灼掉了。
他改头换面,声音体型都与从前不一样了,加上又少了这颗泪痣,就连他亲爹宣平侯都费了极大的功夫、几经周旋才确认是他。
上官燕轻轻地说道:“她对你,真好。”
语气是欣慰,也是心酸与落寞。
她终究还是错过了。
他长达十九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她的印记。
“我……能叫你阿珩吗?”
生而为尊的太女,就算在金銮殿被当众行刑,也不曾低下高贵的头颅,不曾有过一声哀求。
但此时,仅仅是问一句可不可以这样称呼你,就用尽了骨子里全部的卑微。
萧珩道:“想叫什么都可以。”
那你能不能叫叫我——
这话,上官燕没说。
她垂下眸子,忍住心底的难过与酸涩。
不能哭。
轩辕家的后人流血不流泪,她生孩子都没哭,她骨头被打断了也没哭。
她不哭。
萧珩其实还有许多事想问她,譬如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十多年前又发生过什么事,她为何沦为女奴——
萧珩看着她虚弱的身体,说道:“你先歇会儿,我去拿点吃的过来。”
“嗯。”
她的声音里带了哽咽。
她努力压制。
萧珩站起身,步子一顿。
上官燕的心陡然一提。
是要叫她了么?
是么是么?
萧珩道:“忘了问你想吃什么,你刚动完手术,小米粥与薏仁粥都不错。”
“哦。”上官燕失落,低低地说,“都可以。”
萧珩:“那就小米粥?”
上官燕:“行。”
她没胃口。
她是个坏女人。
她不配做他的母亲。
萧珩迈步来到门口,快跨过门槛时,他的步子再次顿住。
“现在才说这个可能有些晚,但是……”
他转过身来,真挚地看着她:“谢谢你生下我。”
“谢谢你将我带到这个世上,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母亲。”
一声等了十九年的母亲,温柔了岁月,也安抚了分离的七千多个日日夜夜。
上官燕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也谢谢你,我的儿子。
729 妹控(二更)
顾承风在皇宫外等了半晌,等得他暴脾气都上来了。
“王绪你能不能行了?我一会儿还得去接孩子的!”
耽误人干正事儿!
我数到三,你若还不出来我就入宫找你了!
王绪出来了。
王绪昨日才刚带人去搜查了天香阁,顾承风见过他,他身上的关都尉官服标志明显,让人想不认出来都难。
王绪出了皋门之后便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顾承风悄然跟上。
王绪不赶时间,马车走得不算太快,加上逐渐远离皇宫后街道上的商铺与行人多了起来,这也致使王绪的马车越发慢了下来。
顾承风不近不远地跟着。
王绪的马车路过一家酒楼时,被另一辆马车拦了下来。
那辆马车里走下来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他笑着冲王绪的马车拱了拱手,不知与王绪说了什么,王绪便下了马车,与对方一起进了身边的酒楼。
顾承风没直接进去,而是到斜对面的成衣铺子买了套女装,首饰他舍不得买,只用了一根发带,戴上面纱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民间小女子。
他进了酒楼,说是来寻人,小二见她衣着朴素不像有钱人家千金小姐的样子,懒得招呼她,让她自个儿去找。
顾承风很快便在二楼走廊东头的一间厢房发现了方才的那名中年男子。
他守在门口,与他一道守着的还有两名死士。
这么大阵仗吗?搞什么?
有死士把守,顾承风想去走廊上偷听是不可能了。
他进了一间空厢房,推开窗户,翻出去上了屋顶。
他施展轻功来到王绪所在的厢房之上,趴下身子,挑了一块瓦片微微揭开一半,从缝隙中朝下望去。
嗯?
一个老头儿?
穿得十分富贵,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两手搁在一根黄花梨手杖的手柄上。
顾承风恰巧在他头顶,看不清他容貌。
倒是王绪坐在他对面,角度关系,顾承风能看到王绪的小半张脸。
“韩老太爷这是做什么?”
王绪开口。
韩老太爷?韩烨的爷爷,韩家家主?
顾承风竖起了耳朵。
韩老太爷冲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双手捧着一个锦盒朝王绪走了过来。
王绪看了锦盒一眼,正色道:“这是何意?”
韩老太爷抬抬手,小厮将锦盒打开。
顾承风想要看看锦盒里的东西,奈何被小厮的大脑勺子挡住了。
顾承风咬牙。
不过,他却看见王绪的身子紧绷了一下,说不上来是激动还是惊诧。
这老东西难道是想收买王绪吗?
韩家是韩贵妃的母族,属太子一党。
提到这个顾承风就不得不感慨大燕皇室的复杂,在昭国,皇子之间是不许结党营私的,大燕国君似乎并不在乎,十大世家公然拥趸自己家族所出的皇子,也没见大燕国君有多生气。
国君唯一打压过的世家是轩辕家。
全族尽灭。
韩老太爷笑道:“我知道你小子垂涎我这宝贝已久,今日便赠与你了。”
王绪收回了落在盒子里的目光,正色道:“无功不受禄,韩老太爷这么做,令小辈惶恐。”
韩老爷子哈哈一笑:“不必这么紧张,一件古董罢了,我还给得起,你若是喜欢,我府上还有许多。”
王绪问道:“韩老太爷有何指教?”
韩老太爷道:“你是个聪明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有件事不甚明白,想请王都尉替我解惑。”
王绪说道:“只要不关朝堂之事,小辈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家与韩家是盛都数一数二的世家,甚至论底蕴,王家比韩家更为深厚,只不过王贤妃没生出儿子来,只得了两个公主。
因此在百姓眼中,拥有太子的韩家更胜一筹。
但事实上,据顾承风多方的打听,王家更得国君器重。
韩老太爷幽幽开口:“我听说皇长孙回来了。”
王绪蹙眉:“哦?此事我尚未听说,还是您消息灵通。”
韩老太爷笑了笑:“你不用含沙射影,老爷子我毕竟是太子的舅舅,太子方才去了国师殿探望废太女,陛下也在,皇长孙也在。”
言外之意,不是他有多关注废太女的动静,而是就是这么巧,皇长孙让太子给碰上了。
太子是韩老太爷的外甥,能不把这么重要的事与韩老太爷说吗?
王绪深深地看了韩老太爷一眼:“那您此时来找我与这件事有何关系?”
韩老太爷道:“实不相瞒,我怀疑这个皇长孙是假的。”
王绪脸色一变:“何出此言?”
韩老太爷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府上的人运送矿石前往齐都,昨日还飞鸽传书回来,说见到了皇长孙。齐都距离这里少说也有七八日路程,我并不觉得以皇长孙能够长了一双翅膀飞回来。”
王绪皱了皱眉:“您府上的人认识皇长孙?”
韩老太爷似是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笑着说道:“你不会觉得以我们韩家的本事,区区一个皇长孙的画像还弄不到手吧?”
画像是有的,不过飞鸽传书遇见皇长孙的事就是杜撰了。
可不这么说怎么能引起王绪的怀疑呢?
不论王绪信不信自己的话,他都会去国师殿查验一番。
顾承风拽紧了拳头,这个老东西,手段了得啊。
王绪神色严肃地看向韩老太爷:“所以韩老太爷是希望我去拆穿皇长孙?”
韩老太爷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拆穿他对我们韩家有利,没错,老朽就是这个目的。”
光明正大坦白自己的意图,我就是要为太子扫清一切障碍,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装无辜伪善?
王绪正色道:“若他真是假的,那么拆穿他便是我分内之事,韩老爷子的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王绪这么做,不是为了韩家,而是为了陛下!
韩老太爷再三相送,王绪坚决不收,最后,在韩老太爷无奈的叹息中,王绪告辞离开了。
顾承风缓缓地将瓦片放回去,也打算走了。
这时,他听得屋子里的谈话声传来。
“家主,他怎么没收啊?他不会是拒绝咱们了吧?”
是那位中年管事,他适才一直守在门外的走廊上,没听见里头的对话。
韩老太爷笑了笑,抚摸着锦盒里的古董道:“太子还是太年轻了些,投其所好求人办事乃为下策,攻其软肋反客为主才是上上之策。这宝贝,老夫怎么舍得让出去?”
顾承风:好家伙,合着是在空手套白狼啊。
中年管事担忧道:“那他会不会将咱们企图贿赂他的事告知陛下?”
韩老太爷讥讽道:“他若是诚心收下,大概是不会告知的,太子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觉得应该对其行贿。可老夫觉得,他告诉陛下了也无妨,废太女与皇长孙本就是太子的巨大威胁,我们韩家真什么也不做才是会令人起疑吧?有时,露出一点破绽反而会让陛下觉得我们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们韩家好拿捏,不是大威胁。”
中年管事激动地拱手道:“家主英明!”
顾承风嘴角一抽,太子这么狡诈都是遗传了你们韩家吧?
你们韩家都是这种战术吗?
还真是一脉相承!
顾承风看着这东西不大顺眼,特别想揍他,但以他目前的实力怕是对付起门外的两个死士有一丢丢吃力。
——绝不承认是毫无还手之力。
改天把那丫头叫来,套你麻袋!
顾承风去追王绪。
王绪原本是要打道回府的,然而与韩老太爷一番谈话后,王绪决定去一趟国师殿。
王绪曾在皇陵待过几年,教过皇长孙武功,虽然皇长孙一招也没学会。
可他们之间毕竟相处过许久,有着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事,对方是不是真的皇长孙,他一试便知。
马车走了一段路,他眉心一蹙,对车夫道:“停一下。”
“是。”车夫将马车停在了路边。
王绪下了马车,去一家点心铺子买了皇长孙爱吃的桃酥。
“请问,有恭房吗?”他问店家。
“有,在后院。”店家说。
“那,我的桃酥先放这儿。”
“好嘞!”
顾承风在铺子外等着,等了半天不见王绪出来。
“什么情况?掉茅坑里了?”
顾承风决定去找。
他将后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根本不见王绪的踪影。
顾承风一巴掌拍上脑袋:“不好,被他发现,他遁走了!”
“等等等等,我不能着急。”
“他会去哪里?”
“他……他……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去国师殿了!他去找皇长孙了!”
顾承风日夜与萧珩联络,总听萧珩分析盛都的世家与时局,耳濡目染之下,他的逻辑推理也比从前有了一定的提升。
然后他的性子也更沉得住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着急。
我不着急……
去你大爷的不着急!
他见到萧珩就完了!
顾承风拔腿就跑!
萧珩你撑住!千万要避开王绪!避不开你装死都行!
王绪穿着关都尉的官服,若是萧珩见到也能辨认出来。
奈何王绪并不傻。
他以求见国君为由进入国师殿后,趁人不备弄脏了衣裳,找国师殿的弟子借了一身国师殿的衣裳。
无人的角落,王绪将头发在头顶束成高髻,一眼看去,妥妥就是国师殿的大龄弟子。
“陛下与皇长孙在麒麟殿吗?”他叫住一名路过的弟子。
他气场强大,弟子还以为是哪个不认识的师兄。
弟子恭敬地说道:“陛下与小郡主去找国师了,皇长孙在麒麟殿。”
“多谢。”王绪道了谢,迈步往麒麟殿走去。
此时酉时已至。
夏季日长,日照充足,天光依旧大亮。
他来到了麒麟殿的走廊上。
走廊上空荡荡,看似无人,暗处却有几道目光。
王绪明白,这些目光是来自国师殿的死士。
他不是来杀人的,他身上没有杀气,死士不会对他发动攻击。
他一间间屋子找过去,终于在临近尽头看到了一间大门半敞的厢房。
他来到厢房的门口,依稀可见一名年轻男子背对着门口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放着面粉、碗、肉馅儿等物。
男子似乎在擀面,动作有些笨拙,一看就是头一回干这个。
一旁的床铺上躺着受伤的太女,另一张小床上睡着的不知是谁。
王绪想,这个年轻的男子想必就是韩老太爷口中的皇长孙了。
他与皇长孙之间是有暗号的,他只需一句话便能试出皇长孙的真假。
他动作要快,声音要大,这样才能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念头闪过,王绪猛地推开房门,蹦进房中,中气十足地喝道:“天王盖地虎——”
嘭!
年轻男子抄起手中的擀面杖,一棒子将他打晕了!
带着内力的擀面杖打完王绪后又飞回了男子手中。
顾长卿没回头。
他顶着一张满是面粉的大花脸,继续认真笨拙地擀面:“妹妹要睡觉,不许吵。”
730 团宠(一更)
却说顾承风发现自己追丢了王绪后,拿出了投胎的劲儿往国师殿赶。
他将自己的轻功施展到极致,风鼓鼓地吹来,他眼睛几乎睁不开。
然而他仍没追上王绪,原因无他,这里是盛都内城,是王绪的地盘。
顾承风平日里待在外城地势偏僻的天香阁,就算进城也只是来看看萧珩与小净空,对内城不够熟悉,抵不上王绪抄近路。
加上先前为了掩人耳目偷听王绪墙角,顾承风换上了一身女子裙衫,这可把他拖累的。
他两手直接将裙裾抓起来,叉开大脚丫子,八字腿嗖嗖嗖地往前跑!
路上的行人全都看傻子似的看向他,下巴都快惊掉了。
顾承风终于抵达了国师殿,他是没法儿光明正大进入国师殿的,只能翻墙而入。
可狂奔了这一路,他早已喘成狗。
“我就……我就……喘……喘……两口……”
娘呃。
这都什么事儿?
累死了!
顾承风喘得差不多了,绕到国师殿的侧墙,一跃而起——
还在原地。
再跃而起。
仍在原地。
——实在是脱力了。
顾承风只得用了最原始的法子——爬墙。
他嘿咻嘿咻地爬上墙头,呱啦啦地自高高的围墙上摔了下来。
这真的是出任务最狼狈的一次。
当顾承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松垮垮的衣衫毫无形象地来到麒麟殿那间病房外的院子里时,活像是刚被人狠狠糟蹋过似的。
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他来到窗前,正要提起裙子翻过去,却一眼看见了屋子里的顾长卿。
顾长卿坐在八仙桌旁,大半张脸对着窗户,一张俊美如玉的脸上蒙了不少面粉,桌上摆着面团、面粉等食材,他正在用擀面杖专心致志地擀面。
顾承风看了好几眼才认出这是自家大哥。
他一下子怔住了。
什么情况?
他大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说他知道大哥来了燕国,可又不是来盛都——
再者,他大哥怎么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擀面呀?
还擀得……丑死了,面条粗细不均,长短不一,这擀的不是面条,是面疙瘩吧?
比起大哥的出现,大哥擀面更令顾承风惊讶。
这是大哥十辈子都不可能会做的事,比他真的投胎变成女人更不可能。
顾承风嘴角抽到飞起,一度怀疑是不是做梦了,他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痛得差点儿原地去了。
得,不是做梦。
这真的是大哥。
大哥来找他了,大哥还给他擀面。
顾承风感动得泪流满面,他深情地望向正在笨拙擀面的大哥,激动地开口:“大——”
嘭!
擀面杖飞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