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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娇娘(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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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娇娘(全本): 285

    724 婆媳(二更)

    肾上腺素足足用了四支,上官燕才恢复了血压与脉搏。

    “血压正常,脉搏正常。”国师大人说。

    “担架。”顾娇说。

    她将血压计收好。

    国师大人去门口吩咐国师殿弟子,让他带着师弟们去抬担架来。

    国君蹙眉道:“要把人抬去哪里?”

    国师大人说道:“国师殿,这里救治不了。”

    国君没问为何救治不了,他只是皱了皱眉,对张德全道:“你也去。”

    “是。”张德全与国师殿的弟子一道将担架抬了过来,主要是国师殿的弟子抬。

    萧珩眸光深邃地看着满身是血的上官燕被担架抬出来,他的心没来由地跟着一紧。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顾娇已经摘了手套,与他擦肩而过时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

    随后她便出了大门,说道:“药童,跟上。”

    国君的目光落在顾娇那张年轻而稚嫩的脸庞上,眼底闪过狐疑。

    显然,顾娇太年轻了,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她的医术有什么说服力。

    可上官燕抢救的过程国君又全程听见了,的确是顾娇为主导,她的音色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语调又透着与年轻不符中的从容与冷静。

    国君对顾娇沉声道:“治不好,你提头来见!”

    顾娇瞥了国君一眼:“治好了,你是不是提头来谢?”

    国君怒目:“你!”

    张德全冒死拦住国君,讪讪道:“陛下!陛下!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小子,你也是真是胆大包天啊,连国君都敢怼!

    还怼得这么让人无言以对……

    国师大人冲国君微微颔首:“我们先走了,手术结束,我会立刻派人入宫将结果告知陛下。”

    国君的眸子里风暴四起。

    张德全轻咳一声:“赶赶赶、赶紧吧,有劳国师大人与萧公子了!”

    国师与顾娇、萧珩带着上官燕坐上了国师殿的马车。

    燕国的路修得极好,一路上没有什么颠簸,加上有国师殿的弟子在前开路,行人纷纷避让,他们几乎是畅通无阻。

    顾娇感慨:“这是古代的救护车呀。”

    马车停在麒麟殿外。

    国师殿的两名弟子迅速而稳妥地将担架抬下来。

    一行人直奔右侧走廊尽头的那间由两名死士把守的空屋子。

    萧珩在顾琰曾经住过的病房中等候,上官燕的手术若是成功,也将被送来这间病房休养。

    “都是信得过的人。”国师大人对顾娇说。

    顾娇会意,她迈步进了屋,将小药箱放进墙壁的凹槽中,带着国师大人以及两名抬担架的国师殿弟子进入手术室。

    二人见到如此场景,一句不该的话也没说,默默将人抬上手术台,按要求摆成俯卧位后便在国师大人的示意下离开了。

    顾娇四下看了看,说道:“设备与上次不一样了,我们每次进的是不同的手术室吗?”

    国师大人来到洗手台前,仔细洗了手,拉开柜门,取出两套手术服:“这个维度的空间的确有好几个手术室,根据病人需要来的。”

    “怎么和小药箱一样?”顾娇嘀咕。

    国师大人淡道:“现在开始好奇了?上次就让你想。”

    顾娇也清洁了一番,换上手术服,环顾着仪器先进的手术室道:“我是第一次见这些设备,但我好像知道怎么用。”

    国师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所以?”

    顾娇认真地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果然是个天才。”

    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见顾娇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盒粉剂,他问道:“你不会是要用骨水泥吧?”

    顾娇道:“不是,她还年轻,不能随便用骨水泥,我在找椎弓根螺钉。”

    骨水泥是将一种能够固化成型的液体通过穿刺术注入修复部位,自行硬化后成为人体骨骼的一部分。

    但它毕竟是异物,虽短期疗效好,却可能存在远期并发症,并且时间久了或需二次灌注。

    国师大人问道:“没考虑过保守治疗?”

    顾娇又拉开了另一个柜子:“让她躺三个月?以她的性子我怕她躺不住。啊,找到了。”

    国师大人看了看上官燕,又看看顾娇,没问顾娇是怎么知道上官燕的性子的。

    不过说实话,综合上官燕全部的伤势来看,她也的确不适合保守治疗。

    一切准备就绪。

    顾娇与国师大人各自来到手术台的两侧。

    顾娇:“病人情况。”

    国师大人:“麻醉完毕,心率正常,血压正常。”

    顾娇:“手术开始。”

    ……

    萧珩静静地站在厢房中等候。

    张德全也过来了,不知是自告奋勇来的,还是国君让他来的。

    这里厢房多,然而他没待在厢房中,而是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又担心弄出太大动静影响上官燕的救治,因此走得很轻。

    蹑手蹑脚,像做贼。

    萧珩看似比他平静,内心却波澜四起。

    经历过了生死,世上早已很难有令他不安的事。

    顾娇已经成功脱离险境,他此时此刻的不安是来自另外一个女人。

    但这很奇怪,不是吗?

    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担忧并没有任何用处,他眼下需要做的是弄清楚事情的全部原委,揪出事件的始作俑者以及那些助纣为虐的刽子手。

    “张公公。”

    他叫住了走廊的张德全,他记得昭阳殿的小太监是这么称呼对方的。

    张德全停住脚步,朝萧珩看了过来。

    萧珩易了容,此时正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连瑞凤眼也成了丹凤眼。

    张德全还真没认出什么。

    “你是……萧六郎的药童?”张德全问。

    “是。”萧珩说。

    “啊。”张德全见萧珩一副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看了看被死士把守的手术室,迈着无声的小碎步来到萧珩的屋子,“有事儿吗?”

    萧珩正要开口,一名宫里的小太监迈步走来:“张公公,都尉府的人过来了,想带萧六郎的药童去都尉府审问。”

    这是要调查刺杀的事了。

    萧珩是易容,进了都尉府怕是要露馅儿,大概率还得受一点严刑拷打,如果他指证韩家世子是凶手的话。

    张德全是不干涉都尉府拿人的,毕竟都尉府也是陛下的心腹衙署。

    就在此时,一名国师殿的弟子走了过来,正是国师殿的大弟子叶青。

    叶青对小太监淡淡说道:“这里是国师殿,有什么事等国师大人出来再说。”

    小太监张了张嘴:“可是都尉府……”

    叶青长袖一甩,气场全开:“都尉府没资格在国师殿拿人!”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是!小的这就去转告!”

    小太监快步离开后,叶青与张德全打了声招呼,随后看向萧珩,语气与神色都比方才客气许多:“你是萧公子的药童吧,我叫叶青,是国师殿的大弟子。国师大人为萧公子备了一些药材,你随我过来拿。”

    萧珩颔首,与叶青一道出了麒麟殿。

    叶青说道:“小师弟们将药草放在藏书阁了,就在前面。”

    萧珩道:“有劳。”

    二人一道朝藏书阁走去。

    叶青忽然叹息一声,说道:“前太女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皇宫都轰动了,虽说前太女已被废为庶人,可到底是几位娘娘看着长大的。天不亮,几位娘娘便请了旨意去太庙祭祀先祖,为前太女祈福。韩世子作为御林军副统领,亦在随行的行列。”

    萧珩眸光一动,朝叶青看了过来:“韩世子一直都在太庙?”

    叶青点头说道:“是的,太庙在外朝,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前宫。娘娘们要出后宫,自然得有御林军护送,娘娘们一直祈福到午时,韩世子的御林军将娘娘护送回后宫之后才离开。”

    他们明明是巳时遭遇的刺杀。

    子时,他已经入宫了。

    若其间韩烨一直都在太庙,那韩烨就是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方才自己被都尉府的人带走了,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指证韩烨,那势必会被判定为诬陷。

    顾娇与韩烨交了手,林子里的韩烨才是真的。

    太庙的韩烨是替身,与他一样使用了易容术。

    难怪韩烨敢去亲自刺杀国君请来的大夫。

    倘若得手,最好。

    倘若不能得手,他们去指证韩烨,就跳进了这个挖好的大坑。

    结果会是扳不倒韩家不说,还可能让太女的伤势成为一出构陷韩家与太子的苦肉计。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可叶青为何告诉他这些?

    是无意还是有意?

    “到了。”叶青对萧珩说,“我们进去吧。”

    萧珩与叶青一道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很安静,与叶青身上的平和气质相得益彰。

    叶青看上去是个容易相处的年轻人,但又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不至于让人走得太近。

    弟子们一一向他行礼:“大师兄。”

    叶青客气颔首。

    叶青带着萧珩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自己的案桌前,看着桌上的一个药篓子,说道:“啊,在这里。”

    “我来。”萧珩说。

    萧珩走上前,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药篓子,却不知是不是自己力气太大,不小心碰掉了边上的一个画轴。

    萧珩躬身将画轴拾起:“抱歉。”

    叶青接过,铺开一看,笑道:“无妨,这是皇长孙的画像,三年前画的。”

    皇长孙。

    萧珩的心底掠过一丝微妙,他下意识地朝画像看去。

    当看清画像中的那个少年,以及少年右眼下那颗熟悉的泪痣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725 揭晓身世

    中和殿的书房中,国君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国君是暴君,也是疯君,但在勤勉治国这条路上并不算太懈怠。

    张德全不在,他去国师殿了,在他身边伺候的是张德全的干儿子,也姓张,古灵精怪的,宫里的人都叫他小张子。

    小张子有模有样地学着干爹平日里伺候国君的做法,该打扇时打扇,该添茶时添茶,绝不多嘴多舌。

    然而就在小张子打扇打到一半时,国君忽然沉声开口:“退下!”

    小张子吓得一哆嗦!

    陛下这是怎么了?

    自己伺候得不周到吗?

    国君冷声道:“把张德全叫来!”

    “是!”

    “慢着!”

    “陛下。”

    “算了。”

    算了是哪个算了?

    算了不说了,你去吧,还是算了不用去了?

    伺候陛下果真不是一般人干得来的活儿啊,若是他干爹在这儿,定能明白陛下的意思,可他不明白呀!

    国君都不知杖毙多少个烦人的小太监了,自己会不会也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啊?

    哎哟喂,早知道不巴结干爹了,不求这份儿差事儿了!

    “陛下,关都尉求见。”门外,一名小太监禀报。

    “进来。”国君说着,蹙眉睨了小张子一眼,“打扇。”

    小张子如释重负,抓了扇子继续为国君打扇。

    关都尉王绪是来进宫向国君禀报调查情况的。

    王绪拱手道:“启禀陛下,小的去了他们遭遇刺客的林子,没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都尉府的人本是要去抓那个药童来问话,却被国师殿的人拦住了。”

    国君冷哼道:“去国师殿拿人,你胆子很大。”

    王绪低下头:“属下知错。”

    都尉府虽是陛下心腹,可论起朝廷地位还是不如国师殿的。

    抓药童来拷问并没有任何错,错就错在他想从国师殿里头抓。

    这让国师殿的脸往哪儿搁?

    其实要不是前太女等着手术,那个叫萧六郎的小子也该一道被叫去都尉府配合调查。

    “继续查。”国君说。

    “是!”王绪拱手,“臣告退。”

    他眼下过来就是要试试陛下的口风,能不能允许自己从国师殿拿人。

    看来国师殿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依旧不可撼动啊。

    王绪离开后,国君继续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批折子。

    忽然,一个小豆丁在扒在门外探头探脑的。

    似乎想进来,又有点儿犹豫。

    国君一看过来,她便将小脑袋缩了回去。

    国君淡道:“都看见你了,进来。”

    “好嘛。”小郡主爬上高高的门槛,蹦了进来。

    她没像往常那样绕过书桌到国君身边撒欢,她礼(心)貌(虚)地站在书桌对面恨不得十万八千里、国君绝对打不着她小屁股的距离。

    “今天不用上课?”国君问。

    “已经放学了。”小郡主说。

    “有事?”国君问。

    “我……”小郡主对了对小手指,眼珠子滴溜溜的,“我想去宫外走走。”

    小郡主并不知上官燕的事,没人会和一个小孩子说这种事,也没人敢在她面前嚼任何舌根子。

    她因此并不清楚国君有心事。

    国君的脸色一如既往臭,不过他没心事也这么臭,小郡主习惯了。

    国君:“你想去哪里?”

    小郡主:“国师殿。”

    国君:“去国师殿做什么?”

    小郡主心虚地说道:“就、玩一下。”

    她把陛下伯伯的画眉鸟弄没了,听说国师大人无所不能,她就想请他帮忙变一只一模一样的画眉鸟出来,这样她就不用再撒谎说自己把画眉鸟借给同学了。

    小郡主奶唧唧地说道:“陛下伯伯,你带我去嘛。”

    国君拿起一个折子:“朕很忙。”

    小郡主机智地说道:“让张公公带我去。”

    小张子一愣。

    国君道:“张德全不在。”

    小郡主张嘴。

    国君一秒封死她的退路:“别人不行。”

    小郡主闭上了小嘴。

    国君以为小豆丁会发挥她的无敌哭声攻击,谁料并没有。

    小郡主耷拉着小脑袋,垂着小胳膊,无比伤心地走了。

    国君:“……”

    你就不挣扎下?

    ……

    国师殿。

    张德全在走廊上不知徘徊了多少趟,他感觉自己的鞋底儿都走穿了。

    他望着被两名死士把手的铁门,着急道:“这都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呢?难道是救治不顺利吗?”

    他的手背拍着手心,“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手术室内,手术进行到尾声了,椎弓根螺钉已打入脊柱,接下来是要用金属连接棒固定这些螺钉。

    传统手术采用大切口,完全暴露创面,连接棒可以直接放进椎弓根螺钉的槽孔中。

    但顾娇做的是经皮微创,所以得用特殊的置棒器从套住椎弓根螺钉的尾杆中置入,再横穿每个钉子的槽孔。

    这是皮下穿刺,槽孔就那么大,顾娇的手一点儿也不能抖,否则就会穿不进去。

    国师大人一瞬不瞬地看着顾娇。

    万幸的是顾娇的手极稳。

    “封帽。”顾娇说。

    国师大人将封帽递给顾娇。

    顾娇先上紧没有置棒器这一侧的封帽,随后取出另一侧的置棒器,又将另一侧的封帽也拎了上去。

    最后就是拆卸尾杆,缝合伤口。

    顾娇取出蛋白线,给上官燕做了皮内缝合,这样既不用拆线,恢复后也更美观,唯一就是比皮外缝合的难度大。

    “你对她很上心。”国师大人说。

    “还行。”顾娇说。

    国师大人一边与顾娇一道收拾医疗耗材,一边问道:“你弟弟恢复得怎么样?”

    顾娇挑眉道:“不错。”

    顾娇对国师大人介绍时是说是自己朋友,不过手术中顾琰已经叫了姐姐,顾娇索性不隐瞒了。

    反正他知道的太多,也不差这点信息了。

    手术完成后,国师大人叫了有经验的弟子过来,用国师殿专用的担架车将人送去了厢房。

    顾娇:“唔,还会做担架车。”

    国师不赖嘛。

    张德全见上官燕被推出来了,忙冲上去问道:“前太女没事了吧?”

    国师大人看了顾娇一眼,说道:“多亏萧大夫,手术很成功。”

    “啊。”张德全愕然地看向顾娇,他是真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的医术如此高明,手术难度他是不懂的,可能被国师称一声“大夫”的,萧六郎是第一个。

    “有劳萧大夫。”张德全也改了口,“我会向国君禀明你的功劳。”

    顾娇直接递给他一张单子。

    张德全一愣:“这是——”

    顾娇:“诊金,药钱,让你们国君给,不许赊账。”

    张德全:“……”

    国师大人还有殿内的庶务要处理,他先离开了,临走前让人去叫于禾过来。

    顾娇拎着小药箱进了屋。

    另外两名弟子将上官燕安置在床铺上后便退下了。

    顾娇这个手术直接从中午做到了下午,天气有些热,但好在屋子够通风,微风习习,吹来院子里的阵阵竹子香气,倒是让人没那么燥了。

    上官燕手术用的是全麻,这会儿麻药药效未散,她睡得很香甜。

    桌子上有她的小背篓,萧珩却并不在。

    “咦?相公呢?”顾娇将小药箱也放在了桌上。

    话音刚落,萧珩拎着一个药篓子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看到顾娇,他先是愣了下,随即望了望床铺上的上官燕:“你们……怎么样?”

    不是上官燕怎么样,而是你们怎么样。

    不是只关心受伤更重的那一个。

    顾娇云淡风轻道:“我没事,她也很好,手术很成功。”

    “是不是几天后拆线就没事了?”萧珩的印象中,手术都是要拆线的,一般拆完也就痊愈了。

    “不用拆线。”顾娇摇摇头,“但是半年到一年后要取钉子,具体得看她恢复的情况。”

    “钉子?”萧珩瞳孔一缩。

    顾娇说道:“她的脊柱上打了八颗螺钉。”

    萧珩眸光一凉,大掌紧紧拽成了拳头。

    他的脑海里闪过她认真挖西瓜的背影,也闪过捧着西瓜递给他害怕被他拒绝的样子,以及他没伸手去接时她眼底闪过的受伤与落寞。

    他不知道她会变成这样,他不知道……

    顾娇轻轻地拉住了萧珩冰凉的手指:“她会好起来的。”

    萧珩抓住了顾娇的手,像是黑暗中抓住了最后一丝光明与理智。

    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嗯,她会好。”

    他将药篓子放在桌上。

    二人的手没有分开,看向彼此,同时开口道:“你的脚——”

    一个崴了,一个划伤了,早先没表现得太明显,然而经过了长时间的站立后,两个人的脚都高高地肿胀起来,几乎要将鞋子撑开。

    “我看看。”

    “我看看。”

    二人再次异口同声。

    顾娇弯了弯唇角,说:“没事了,我擦过药了。”

    “我也擦过了。”萧珩说。

    话虽如此,二人仍旧坚持看了彼此的患处。

    顾娇的脚虽肿得吓人,实则并不严重,萧珩的伤口较深,顾娇给他重新上了药,重新包扎了一下。

    顾娇将纱布与剪刀放好。

    萧珩看着她忙碌的小身影,问道:“你是怎么摆脱韩烨的?”

    顾娇将顾长卿现身的事说了:“……可惜的是,齐煊突然出现,把韩烨救走了。”

    不然他一定会死在顾长卿的剑下。

    当然,韩烨也别高兴太早,顾长卿一剑斩断了他的两根脚筋,他就算不死也是半个废人了。

    “对了,这个是什么?”顾娇在萧珩身侧的凳子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药篓子问。

    萧珩道:“国师殿的大弟子叶青方才过来了一趟,说是国师大人为你准备的药。”

    “嗯?我没找他要过草药啊。”顾娇将药篓子抱到腿上,随手翻了翻,“不是很需要的药材,用不上。”

    看来叶青送药是假,给他传递消息是真。

    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国师大人的授意?

    如果是国师的授意,国师又为何这么做?

    还特地让他看见了皇长孙的画像。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药童,国师不会这么做。

    可自己明明易了容,国师是怎么认出来的?

    难道真如民间传闻所言,这位大燕国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卜卦,能算天命?

    咚咚咚。

    门外传来叩门声。

    “我是国师殿的弟子于禾,萧公子在吗?我让厨房做了点吃的,给你们送来。”

    顾娇打了个呵欠:“进来。”

    于禾迈步入内,将食盒放在了桌上:“我就在隔壁,萧公子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顾娇说。

    于禾看着紧紧拉着手的两个大男人,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虽是男人,但……怪相配的。

    萧珩没有胃口。

    可想到顾娇也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他问道:“肚子饿不饿?”

    顾娇又打了个小呵欠:“嗯……还行。”

    萧珩轻声问道:“是不是累了?”

    顾娇坐直身子,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我不累!”

    萧珩道:“那吃点东西再睡。”

    顾娇:“好。”

    下一秒,萧珩肩膀一沉,赫然是顾娇的小脑袋靠下来,呼呼地睡着了。

    萧珩感到一阵心疼与心酸。

    他放下食盒的盖子,用手托住顾娇的头,缓缓站起身来,双臂绕过她的后背与膝弯,将她轻轻地抱到了陪护的小床上。

    她的精力和小净空一样旺盛,她极少会累成这样,她嘴上云淡风轻地带过,可与韩烨的打斗势必没有那么简单。

    萧珩轻轻地捋起她袖子,果真看见了狰狞的伤口。

    一道、两道、三道。

    她就是用肿胀的脚站立在手术台上,用伤痕累累的双臂举起了手术刀。

    萧珩眼眶微热,胸腔内一阵鼓胀。

    大概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的眼底才敢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情绪。

    他不要再站在背后,看着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受到伤害。

    既然不能置身漩涡之外,那就让韩家、太子……所有想要踩踏他们的人……一起卷进来!

    “皇长孙多大?”

    “十九。”

    “具体生辰知道吗?”

    “好像是腊月。”

    “这么巧,我的生辰也是腊月,是除夕。”

    萧珩静静地坐在桌边,看着从藏书阁带来的那幅画像。

    随后,他研了墨,默默地拿起了手边的毛笔,蘸了一滴墨汁。

    ……

    “陛下!”

    一辆马车停在了国师殿门口,国师殿弟子忙上前行礼。

    国君牵着四岁的小郡主走下马车。

    张德全随侍一旁。

    国君指了指前方巍峨耸立的大门,说道:“这就是你要来的国师殿。”

    小郡主:“哇!”

    国君哼道:“哇什么,又没有皇宫大。”

    “那还是要哇的!”

    她是一个有仪式感的小朋友。

    国君下马车后便松开了小郡主的手,让小豆丁自己走。

    他步子比平日里跨得大,小豆丁追得有些吃力。

    国君直奔麒麟殿。

    刚到门口,便碰到了太子一行人。

    一行人的意思是有太子、太子府侍卫以及几个抱着锦盒的下人。

    明郡王没有过来,因为他被国君禁了足。

    太子见到国君,忙恭敬地行了一礼:“父皇!”

    小郡主礼貌地打了招呼:“太子堂兄。”

    太子和颜悦色地笑道:“小雪也在呢。”

    小郡主点头:“嗯,我过来玩!”

    “你来做什么?”国君问太子。

    太子道:“回父皇的话,我来探望三姐。”

    国君脸色一沉,对太子道:“谁和你说她还是你姐姐?”

    太子忙躬身行礼:“父皇息怒!儿臣一时失言,望父皇恕罪。”

    “哼。”国君冷冷地进了麒麟殿的大堂,往右侧的走廊走去。

    太子恭谨地跟在国君身侧,略落后国君半步,一边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儿臣方才接到消息,韩烨他……出事了。”

    国君淡道:“他能出什么事?上午都还在宫里。”

    太子不动声色地说道:“是离宫后出的事,回府的路上他遭人暗算,双脚受了重伤,刺客至今下落不——”

    话音未落,国君推开了上官燕静养的厢房。

    几人看见了坐在床边的一道清隽颀长的身影。

    穿着素白长衫,青丝如墨,挑了一指以白色发带固定在脑后。

    微风拂过,吹起他的发带与青丝,徐徐散发出一股水墨画般的书香气质,但又隐隐透出一丝皇室的矜贵。

    “你是谁?”太子蹙眉问。

    对方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转过身。

    太子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能让他转身!不能!

    不——

    可惜,晚了。

    他不仅转过了身来,还露出了那张与画像上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来。

    瑞凤眼,滴泪痣。

    十九岁的俊美面庞有着一丝干净的少年气。

    太子勃然变色!

    国君怔怔地看着萧珩,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726 相认(一更)

    萧珩的衣着并不是十分昂贵的面料,但一袭素衫穿在他身上,仍是玉树临风、风华万丈。

    屋子很静。

    不知是看他看痴了,还是国君的反应让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亦或是都有。

    太子鼓足勇气叫了一声:“父、父皇?”

    国君没听到,又或者听到了也没理他。

    从门口到床边,短短十多步的距离,国君却走了许久。

    他已经过了会因为某件事而激动亢奋的年纪,他万千情绪都藏在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

    他来到这个孩子的面前。

    上一次二人如此面对面,皇长孙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不到两岁与上官燕回到盛都。

    三岁,轩辕家谋反。

    四岁,轩辕家覆灭。

    五岁,随太女一道被囚禁于皇陵。

    自此,国君几乎每隔两年才能在国师殿远远地见他一面。

    但每一次国君都会让国师大人将他的画像画下来,所以他认得这孩子,不论远近都认得。

    国君顿住脚步,定定地看着萧珩:“……庆儿。”

    萧珩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讶:“陛下?”

    众人一愣。

    国君愕然道:“你还记得朕?”

    萧珩:等等,难道“我”不该记得你吗?“我”每两年回盛都一次,难道你们这对祖孙没见面?

    这种小状况自然难不倒萧珩。

    萧珩瞥了眼门口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太子,面不改色地说:“那个人叫你父皇,我想,除了陛下,在燕国没人担得起这声称呼。”

    国君回神:“原来是才认出的,难怪上次在马车上,你走得那么干脆。”

    萧珩顿了下才反应过来什么马车,什么上次。

    不是吧。

    那个秃瓢老头儿是你吗?

    这是他被韩烨追杀当晚的事了,前来救他的死士将他扔进了一辆马车,马车被劈开,他只认出了张德全来。

    国君问道:“你既然来盛都了,为何一直不现身?为何不回宫找朕?”

    萧珩垂眸,一脸难过地说道:“因为有人追杀我,母亲让我躲着不要出来,可我听说了母亲受伤的消息,实在是没办法再继续东躲西藏了。”

    国君的脸色唰的沉了下来。

    太子有点儿状况外。

    首先,他没认出萧珩,看到对方的第一眼,他真以为是上官庆回来了。

    一直到听到这句追杀,他才如梦初醒。

    他可没派人去追杀过上官庆,他自始至终对付的都只是萧六郎而已。

    那小子原名叫萧珩,父亲是昭国宣平侯萧戟,十四岁他派人去刺杀萧珩,哪知萧珩假死逃走,以萧六郎的身份幸存了下来。

    太子有时会习惯性称呼他为萧六郎。

    可是也不对呀,萧珩右眼下的泪痣不是已经去掉了吗?

    所以这到底是上官庆还是萧珩?

    他觉得萧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萧珩就在盛都,反倒是上官庆已许久没有消息。

    可萧珩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吗?

    他怎么可能跑来冒充上官庆呢?

    太子的脑子里一团乱,根本没有办法在这种场合下理清自己的思绪。

    倒是一旁的小郡主一蹦一跳地走了进去。

    国君介绍道:“小雪,他是上官庆……按辈分,得叫你一声小姑姑。”

    去凌波书院上学上多了,总与同龄的小净空相处,小郡主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小长辈了。

    她忙挺直小脊背,严肃着小脸,仰头看向萧珩道:“我是上官雪……”

    呀呀呀!

    这个人长得好好看!

    好想抓着小脸脸尖叫!

    小郡主第一日去凌波书院上课时其实便与萧珩见过,只不过那时萧珩穿着沧澜女子书院的院服,脸上戴着面纱,让人看不出容貌。

    萧珩装作是第一次见小郡主的样子,单膝蹲下身,与小豆丁平视,微微一笑说:“小雪姑姑好。”

    小郡主的头顶冒了无数的粉红泡泡。

    这个侄儿好可爱!

    不像明郡王那个讨厌鬼!

    从今天起,她要罩着他!

    小郡主的眼睛亮得可以闪星星了,面上却努力矜持、努力淡定地说:“嗯,小侄儿你好。”

    上官庆随母姓,有些类似于女子招婿所出的孩子,所以他不是国君的外孙,不叫国君外祖父,而是该叫皇祖父。

    只不过萧珩眼下不会轻易将这声“皇祖父”叫出来。

    基于国君对自己的态度,萧珩对皇长孙在国君心目中的地位有了初步判断——国君是在意这个长孙的,甚至比自己想象中的程度还要高一点。

    萧珩的这个决定其实很冒险,万一国君根本不待见上官庆,那么自己就是白白暴露了。

    屋子里的两张床铺上分别躺着两个人,一个是刚动完手术还处于昏睡状态的上官燕,另一个是累得睡过去的顾娇。

    国君的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了上官燕的身上,问道:“大夫可有说你母亲的情况如何了?”

    萧珩看了眼熟睡的顾娇,捏紧了手指说道:“听这位姓萧的大夫说了,母亲摔断了两处脊骨,为了能救母亲的命,母亲的脊背上被打入了八颗钉子。”

    铁钉入骨!

    国君的气场瞬间一凉,杀气刹那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小郡主这么不怕他的人都下意识地往萧珩脚边蹦了蹦,一边扭头看国君,一边抱住萧珩的大腿,做了小侄儿的腿部挂件。

    萧珩没动,就让她挂着。

    国君对于太女伤势如此严重的事情感到非常生气,这是出于残存的父女之情,还是出于一国之君的威信受到了挑衅,不得而知。

    萧珩在心中暗暗计划着,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听说母亲是自己失足从山坡上摔下来的。”

    国君朝他看了过来。

    “母亲当年去皇陵之前被废去武功。”这件事人尽皆知,不算秘密,萧珩早就听说了,但后面几句就得靠萧珩根据上官燕在天香阁的表现胡掐了,“但这些年母亲为了锻炼我的体魄,会陪我一道习武,我不才,没学有所成,母亲稍稍练出了一点身手。”

    直接说上官燕重新习武,会显得她居心不轨,但若说她为了教导上官庆这个体弱多病,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国君回想了一下上官燕从冷宫翻墙的样子,确实有点儿三脚猫的功夫。

    应该没有太厉害,不然也不至于钻狗洞出宫。

    南师娘也是被废过武功的人,萧珩知道重新习武最高能达到什么程度,故而他没鼓吹上官燕究竟多武艺高强。

    他接着说道:“母亲很机灵,又有一点武功傍身,我不相信她会自己摔成这样。”

    “那可是皇宫啊,难道有人敢在宫里对你母亲下手吗?”太子心里想要这么说,可倘若真这么说了,就会显得自己十分有嫌疑。

    太子大步走上前,先亲自搬了个凳子让国君在床边坐下。

    呵,孝顺还是他孝顺。

    竟让国君站了这么久。

    “父皇。”太子一边扶着国君坐下,一边面色沉痛地说道,“儿臣亦觉得此事有蹊跷,您既然已经禁了三……上官燕的足,儿臣相信她不会擅自跑出昭阳殿,兴许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人,所以才会追出去。”

    好家伙,明面上在说上官燕受伤可疑,实际却是在暗暗强调上官燕违抗了国君的禁足令。

    谁让你大半夜跑出昭阳殿的?

    乖乖听国君的话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吗?

    这不是自找的又是什么?

    小郡主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一动不动地挂在小侄儿的腿上,当一个懵圈小果果。

    萧珩的眸光凉了凉,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与脾气说道:“太子殿下怎知我母亲是让人引诱出去,而不是被人劫持出去的?”

    太子一噎:“这……”

    萧珩冷声道:“我听说我母亲回宫不久,太子殿下便让底下侍卫打伤了我母亲。”

    太子辩驳道:“我没有!是侍卫自己出手的!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起因是你母亲推我!她把我从凉亭的台阶上推了下来!你知道那个凉亭有多高吗?”

    萧珩反问道:“所以殿下便怀恨在心,让人把我母亲从高高的山坡上狠狠地摔了下来?”

    太子眸光一颤,陡然拔高音量:孤没有!”

    “够了,都别吵了!”国君严厉开口。

    小郡主拿手指堵住了小耳朵。

    国君对张德全道:“把小郡主带出去。”

    “是。”张德全走过来,将小郡主抱了出去。

    “究竟是什么情况,等你母亲醒来就能知道了。你的身子如何了?”国君问萧珩。

    萧珩正要说自己没事,话到唇边记起上官庆是个病秧子,他一改少年朝气蓬勃的气场,恹恹地说道:“老样子。”

    国君说道:“既然来了,回头让国师给你瞧瞧。”

    萧珩没说话。

    国君蹙眉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萧珩垂下眸子,低声道:“反正也是治不好的,不必在我身上浪费药材了。”

    国君看着体弱多病的长孙,又看看重伤昏迷的上官燕,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太子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国君年纪大了,他虽依旧喜怒无常,暴虐成性,可他的心底到底是有了一寸不那么刚硬的地方。

    这一点,从他对待小郡主的态度便能窥见一斑。

    他对幼年上官燕都没这么包容过。

    是他更喜欢小郡主吗?

    非也,是他不像年轻时那么狠心了。

    上官燕的伤,皇长孙的病,都击中了他心头的那一寸血肉。

    轩辕家灭得恰是时候,若是换做现在,轩辕皇后一哀求,谁能保证国君还能朝轩辕满门举起屠刀,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

    太子拱手行礼道:“父皇,这件事交给儿臣去查吧,儿臣一定将让昨晚的事水落石出,还三姐一个公道。”

    这一次,国君没纠正他口中的“三姐”。

    太子暗暗捏紧了指尖。

    “这件事朕自有主张。”国君拒绝了。

    对于自家父皇的决断,太子倒是并不意外。

    他又不是真的想把事情揽过来,只是在父皇面前表个态而已。

    国君神色复杂地看了上官燕一眼,对萧珩道:“好生照顾你母亲……你的寝殿没有动。”

    最后一句话无疑是在接皇长孙回宫。

    萧珩几乎不假思索地说:“不了,我想留在国师殿陪母亲养伤。”

    国君没多言,站起身朝门外走了出去。

    太子让下人留下补品,转身迈步跟上。

    跨过门槛时,国君的步子微微顿了下,似在等待什么。

    然而他最终也没等到。

    萧珩是故意的,他知道国君在等那声皇祖父,其实眼下只是演戏,让他叫一百句都可以,但他不想让国君太早如愿。

    毕竟,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都不珍惜。

    萧珩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的表现,确定自己没出大的纰漏。

    国君对上官庆的祖孙之情是意外之喜,国君对上官庆的偏爱其中一个原因应当是上官庆命不久矣。

    国君忌惮一切与轩辕家有关的人,但一个活不久的长孙对他的皇权构不成丝毫威胁。

    太子今日的表现十分平庸,冲动易怒,一点就炸,沉不住气。

    但结合太子暗地里的所作所为,他揣测这只是太子的伪装。

    目的是让人觉得他心里藏不住事,玩儿不了阴的。

    萧珩摸了摸右眼下用墨汁点上去的泪痣,淡淡说道:“那就看看,到底谁更能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