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76
696 打脸(二更)
天气闷热,在拥堵了一刻钟后马车总算缓慢地行驶了起来。
前半段堵得厉害,临近国师殿反而畅通无阻了,原来,是那些排队想见国师的人基本被国师殿的弟子劝走了,只留下十几个不死心的。
顾娇的马车停在了国师殿对面。
她跳下马车,拿上六国棋圣的令牌朝大门口走去。
国师殿的一位弟子正在劝那十几个不肯走的百姓:“国师大人今天只见三位客人,已经见了两位,诸位若是有拜帖的就赶紧拿出来,若是没有,便请回吧,等日后有了拜帖再来国师殿也不迟。”
唔,还要拜帖。
顾娇摸了摸下巴。
国师殿的这位弟子不曾见过顾娇,但还是客气地问道:“这位公子,请问你有拜帖吗?”
“我没有拜帖,只有这个。”顾娇将六国棋圣的令牌交给了国师殿的弟子。
国师殿的弟子拿过来一瞧,惊愕地说道:“这位公子,里边请。”
一旁有人不乐意了:“哎!凭什么他能进?”
“是啊?他不是也没拜帖吗?我们等了这么久,要进也该先我们进呐!”
国师殿的弟子解释道:“这位小公子拿的是六国棋圣孟老先生的令牌,孟老先生是国师殿贵客,他引荐的人是能直接进入国师殿的。好了,今天的三个名额已满,大家请回吧。”
“真是!白等这么久!”
“就是说啊!早知道不来了!”
“看着穷穷酸酸的,谁知道他令牌是不是假的?”
国师殿的弟子无奈摇头,似是担心顾娇多想,他说道:“小公子别往心里去,他们没有国师殿的拜帖,原也是进不去的,与你没关系。”
顾娇道:“哦,我没事。”
小哥哥还挺贴心。
“小公子请随我来。”国师殿的弟子领着顾娇入内。
二人刚转身往里走,身后忽然驶来一辆马车,马车刚停下,一名白衫少女自提着裙裾跳了下来。
看得出她有些急切。
“请稍等。”
她叫住国师殿的弟子。
顾娇听着熟悉的声音,与国师殿弟子一道扭过头来。
“是你?”
对方看见了顾娇,不由一愣,“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娇看着匆匆出现的慕如心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慕如心看了看头顶那块巍峨肃穆的牌匾,柳眉微蹙道:“这是国师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国师殿弟子说道:“请问这位姑娘何事?”
慕如心对国师殿的弟子态度就好上了许多,她客气地说道:“我是来求见国师的,我有拜帖。”
说罢,她从宽袖中拿出一张金色的拜帖。
国师殿弟子当即认出这是一张真正的国师殿拜帖,但他还是婉拒道:“抱歉,姑娘,你来晚了一步,我们国师今日只见三位客人,这位小公子是最后一位。”
“他……他只是一个下国人!他怎么会有见国师大人的资格!”慕如心举起手中的拜帖,不仅对这位引路的国师殿弟子,也对值守在门口的另外两名弟子说道,“你们看清楚了,这可是棋庄的拜帖,国师大人亲自赠与棋庄的!应该是最高级别的拜帖了!我不管这个人是从哪里弄来的拜帖,他都没资格排在我前面!”
拜帖也有等级之分的,一等为金帖,二等为银贴,三等则为蓝贴。
其中只有金帖是国师大人亲自盖印,而有资格得到金帖的往往都是皇族,棋庄侥幸得了一枚,一直被视作珍宝。
慕如心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治愈了棋庄继承人的咳疾,才换来这张金帖的。
就算今天是十大世家的继承人来了,也不能越过她去!
国师殿弟子微微蹙了蹙眉:“敢问姑娘是哪国人?”
慕如心一噎。
国师殿的弟子语气淡了几分:“姑娘是陈国人吧?姑娘的燕国话里带着很浓的陈国口音,反倒是这位小公子,我没听出其余几国的口音来。”
慕如心嘴角抽搐了一下。
国师殿的弟子都这么变态的吗?连口音都听得出来。
慕如心当众被人揭穿了下国人的身份,心里一阵羞恼。
她狠狠地瞪了顾娇一眼。
为什么遇上这个昭国人就没好事?打她耳光与卸她胳膊的账她还没与他算,他倒好,又来抢他见国师大人的资格了!
她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得逞的!
“你让她把拜帖拿出来看!如果她和我一样是金帖……”
慕如心话才说到一半,国师殿弟子出示了没来得及还给顾娇的令牌,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位公子拿的是孟老先生的令牌,孟老先生是国师殿的贵客,他的信物远比你手中的金帖有资格!”
慕如心的瞳仁狠狠一缩:“不可能!他怎么会有孟老先生的令牌!这一定是假的!”
慕如心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她的马车后还停着另外一辆马车。
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儒雅的男子,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清瘦,留着一点山羊胡。
他双手负在身后,一脸清高地朝这边走来:“今日得亏是我来了,不然我竟不知有人打着棋庄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
慕如心忙转身与对方打了招呼,语气轻柔:“风大师。”
国师殿的弟子蹙眉看着对方:“阁下是谁?”
慕如心淡淡地笑了:“口口声声孟老先生是你们国师殿的贵客,你难道认不出这一位就是孟老先生的亲传大弟子风月华大师吗?”
孟老是棋圣,他的大弟子被世人尊称一声大师。
国师殿的弟子拱了拱手:“原来是风大师,久仰。”
风月华睨了顾娇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拿的令牌……”
是真的!
风月华看清了递过来的令牌,露出了比慕如心更惊讶的神色。
慕如心问道:“风大师,怎么了?”
“你……你……”风月华将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确认,“是老师的令牌没错,老师的令牌怎么会在你的手上!你是哪里偷来的!”
“我没偷。”顾娇说。
慕如心讥讽道:“你没偷,那这块令牌是哪里来的?众所周知,孟老先生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他的令牌怎么这么巧出现在了你这里?”
原本已经走掉的那些百姓听到慕如心的声音又给折了回来,一个个排队看好戏。
慕如心见人多,越发想要顾娇颜面扫地:“用不用我提醒所有人,你是惯犯了,你曾经就冒充大夫去安国公府招摇撞骗,幸而被我及时发现!不然,安国公都被你治出好歹来了!”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哎呀,年纪轻轻的,这么不要脸的吗?”
“连安国公那样的大好人都骗,他是有多没良心!”
“还偷了棋圣的令牌!国师殿也不管管!竟然要带这种人进去见国师大人!”
“就是!”
慕如心得意地扬起唇角:“萧六郎,承认吧,令牌就是你偷的!”
风月华也冷冷地说道:“我没见过你!棋圣绝不可能把令牌给你!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
“否则怎样?”
一道不咸不淡的苍老声音自出人群后方传来。
风月华的身子一顿,唰的朝对方望去。
人群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孟老先生面色沉沉地走了过来。
慕如心与诸位百姓并未见过孟老,从衣着与容貌上来看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头儿。
慕如心傲慢地说道:“你是哪里来的人?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我身边这位是棋圣的大弟子,棋庄如今的主人……”
孟老先生在顾娇身边站定,嘲讽地看了风月华一眼:“主人?”
风月华脸一白:“住口!”
慕如心心头一惊。
风大师……在呵斥她?
她治愈了他多年顽固的咳疾,他奉她为上宾,今日还特地亲自将她送来国师殿。
他怎么突然——
风月华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他拿袖子擦了擦,对着孟老拱手作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方才多嚣张,眼下多彷徨。
孟老先生严厉道:“跪下!”
风月华扑通跪下!
697 大燕国师(三更)
这一幕直把所有人都给看呆了。
棋庄的风大师竟然给一个老头儿跪下了?
顾娇歪头看向孟老。
诶?
慕如心的脸色大变,她心底渐渐涌上了一层不妙。
风大师是既孟老之后棋庄第一人,能让他下跪的,难道是——
“老、老师!”风大师颤声行跪礼。
这句老师宛若一记棒槌,敲碎了慕如心因风大师而建立起来的所有底气与嚣张。
她看着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的风大师,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原来,这就是六国棋圣的强大吗?
堂堂风家嫡子,竟然跪在一个下国人面前,恭恭敬敬,虔诚谦逊,不敢有丝毫不敬。
那可风家啊,排行第九的世家!
孟老先生原是赵国人,得了国君特赦才入落户盛都,成为一个上国人。
慕如心感觉自己的心底升起了一簇灼热的火苗,烧心灼肺,令她疼痛又激动。
等她成了上国人,她也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
孟老先生气场全开,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不孝徒儿,讥讽地说道:“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棋庄的主人。”
风月华身子一抖,赶忙解释:“老师,那是她胡乱说的,棋庄是老师的,大堂至今挂着国君陛下御赐的匾额——第一棋庄,赠孟老。学生怎敢以棋庄主人自居?”
他这会儿真是怨死慕如心了。
有些话心里想想就好,怎可当众宣之于口?
这不是落人口实吗?
孟老先生接着质问道:“你方才说谁偷令牌了?”
“学生……学生……”风月华再傻也看出那小子的令牌是棋圣亲手赠予的了,他就不明白了,那块令牌他垂涎了那么多年,看一眼棋圣都不让,如今怎的竟还大大方方给了人?
孟老先生心道,我自己都舍不得欺负的娃娃,轮得到你们一个二个来泼脏水?
孟老先生从风月华手里夺过令牌,拿袖子仔细擦了擦,才递给顾娇:“娃娃,拿好了。”
顾娇:“哦。”
风月华整个人都不好,您老把令牌拿回去就拿回去,还擦?
孟老先生对风月华:“你,给你小师妹……咳,弟……小师弟道歉!”
风月华狠狠一惊。
顾娇一脸懵逼看着孟老,我什么时候成你徒弟了?
孟老先生轻咳一声,小声哄道:“给点面子,给点面子。”
顾娇:“……”
风月华万万没料到棋圣出去一趟,回来他就多了个小师弟!
上哪儿说理去?
孟老先生点点头:“好,连为师的话也不听了,看来为师已经使唤不动你了。”
哎呀不行啊,这个老头儿赶走过五十八个弟子!自己是唯一坚持下来的那个!熬了十几年,眼看着就要熬出头,这个节骨眼儿被逐出师门就太不划算了!
他唰的站起身,冲顾娇拱手作揖:“小师弟,师兄错了!师兄向你赔罪!”
突然就被多了个师兄的顾娇:“……”
“行了,你先进去吧,不是找国师有急事吗?”孟老先生是绝不会给顾娇机会反悔的!收个徒弟容易吗!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
天时地利人和!
我不管你承不承认,反正我认了你就是!
顾娇皱着小眉头,总觉得老头儿在算计她。
但她也确实没时间在这里耗。
她与国师殿弟子进去了。
慕如心看着顾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为什么同为下国人,这小子的运气就那么好!
先是结识了轻尘公子,后又结交了苏家三小姐,如今就连六国棋圣竟然也收他为徒!
明明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家伙!
“孟老先生,我能不能问您……”
“不能。”孟老先生毫不客气地打断慕如心的话,他又不聋,适才这个陈国人诋毁顾娇的话他可是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他冷声道,“你不是棋庄的人,我没资格去管教你。”
这话表面上是说自己没资格,实际却是彻底与慕如心撇清关系。
不论慕如心与他的大弟子有何交情,到他这儿都统统不作数,休要越级碰瓷。
孟老先生指了指慕如心,叫来值守的两名国师殿弟子,正色道:“你们国师曾允诺我三件事,说我可以对你们国师殿提出任意三个要求,现在,我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这个陈国人,永远不得踏进国师殿半步!”
慕如心花容失色!
进不了国师殿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全盛都都会知道她得罪国师殿了。
国师殿是什么?
是连十大世家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被国师殿厌恶了,她还有机会成为上国人吗?
慕如心咬牙道:“孟老先生,我治好了你的大弟子,你不能恩将仇报!”
话音刚落,便见风月华无比夸张地掐住喉咙,倒在地上,猛烈咳嗽,两眼翻白,抽搐不止。
慕如心:“……!!”
……
顾娇并不知孟老头儿还留下来收拾慕如心替她出气了,她被国师殿的那位弟子带往了国师大人的别院。
顾娇问道:“所以你们国师殿的人都认识孟老先生?”
弟子笑了笑:“是的,除了几位最近新来的弟子。”
“我是你们国师殿尊贵的上宾,国师大人最真挚的朋友,伟大的六国棋圣,孟老。”
想到自己给老头儿写的羞耻台词,顾娇默默地拽了拽拳头。
没事。
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
国师大人居住的地方在一片竹林之中,要走过一座小拱桥,景致宜人,曲径深幽。
这里与国师殿的整体风格似乎有些出入,别有一种意境深远之感。
“国师大人就住在那边。”弟子指了指不远处的紫竹林。
“原来是紫竹林。”顾娇下意识地以为是翠竹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于禾。”弟子说。
谈话间,二人进入了紫竹林。
林子里清风阵阵,紫竹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想到顾琰很快就能手术,顾娇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到了。”弟子说,“我们在这里等里头的人出来。”
二人站在一片木栅栏外。
木栅栏里是一个光秃秃的大院子,往里是三间小竹屋。
最中间的竹屋大门敞着,但垂下了竹帘,因此也很难看清里边。
顾娇无意偷听国师大人与那位客人的谈话,奈何她耳力太好了,还是听到里面有人说:“真的只能如此了吗?”
是一道年轻的男子声音。
顾娇没听见国师大人的回话,倒是又听见那位年轻的男子便说:“我知道了,不论怎样,多谢您的接见。”
须臾,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玉手挑开,一个身穿深蓝色道袍的年轻道长迈步走了出来。
他在台阶上穿好鞋子,神色清冷地出了院子。
顾娇定定地看着他,心道这个道长的颜值也太高了,这年头,不仅和尚长得好看,道士也这么俊吗?
“清风道长。”于禾拱手,与对方打了招呼。
清风道长微微回了一礼。
顾娇眨眨眼,近看颜值更高啊。
美和尚不像和尚,这个道长倒的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场。
清风道长也与顾娇见了一礼,随后也不管顾娇究竟有没有回礼,便转身离开了。
于禾为顾娇介绍道:“他是清风道长,出家前曾是迦南书院的学生,迦南书院是国师大人当初一手创立的书院。”
“于禾,是最后一位客人到了吗?”
竹屋里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这茫然天地间,听得人心头一震,仿若灵魂都受到了敲击。
于禾对着竹屋作揖行礼:“是的,国师大人,是孟老先生的小徒弟。”
“哦?”屋内之人俨然感到一丝讶异。
“进来吧。”他说道。
于禾将顾娇带进院子,他是不能进去的,只得目送走上台阶,脱下鞋履,穿着白色的足衣进了帘子。
光线微暗的陋室,唯一小桌,两垫子并个香炉而已。
小桌是侧对着门口的。
桌后之人身着玄色长袍,袖口上绣着金光闪耀的麒麟,头戴一顶乌帽,容颜笼在暗处。
他脊背挺直,身形如松如竹。
到了他这样的境界,已不是要散发什么气场,一切皆内沉内敛,返璞归真,九九归一。
这就是被奉为神祗的大燕国师吗?
顾娇来到他对面坐下。
光影变化,顾娇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顾娇一下子愣住了。
698 相认(一更)
这是一张化成灰顾娇也不会认不出来的脸。
是不论年轻、苍老、健康、疾病都篡改不了的轮廓。
顾娇已经冒到嘴边的那句“奇变偶不变”瞬间就卡在了嗓子眼。
她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似是询问地叫了一声:“教父?”
国师大人自光影中抬起了一双神华内蕴的双眸,微微困惑地看向顾娇。
顾娇绷直的双肩微微垂下,眼神不同。
但真的……太像了啊。
如果有一日教父老去,应当就是这般模样。
国师大人泰然自若地问道:“公子贵姓,所求为何?”
教父不会叫他公子,也不会用这么平和的语气。
所以真的只是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顾娇的目光落在国师大人的茶盏上,他的茶盏是放在自己的左手边,砚台与笔架也是。
他是个左撇子。
好巧,教父也是。
她八岁被教父带回组织,一身的本事都是教父教给她的。
教父虽然很严厉,看上去不近人情,不过如果不是教父,她已经在八岁第一次彻底失控时把自己杀死了。
顾娇敛起思绪,看向面前的长者,没着急说话,而是眼神询问国师,可否借他纸笔一用。
国师抬手示意,请顾娇随意。
顾娇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一道前世的高数题,将纸调转方向推到国师面前。
这位国师创造了燕国六书,其中一本在萧珩手中,上面记载的就是前世的数学知识,被翻译成了燕国本土的文字。
仅凭那些证据还不够,顾娇要亲自确认,她写的简体字。
如果国师真的是穿越前辈,那他不会不认识。
国师看到那道题时,神色明显出现一丝变化。
顾娇感觉他的身躯都似乎抖了一下,顾娇的眼神亮了:“是看出什么了吗?”
国师叹息一声,如实说道:“多年不见如此丑的毛笔字了,着实辣了一下本座的眼睛。”
顾娇:“……”
因为字太丑,国师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勉强认出那是一道题。
他盯着那道题,提起笔来,写下了完成的解题过程与答案。
而用的是与顾娇一样的简体字。
顾娇拿过来一瞧,撇了撇小嘴儿道:“你写的也不好看嘛,还说我!”
“我那是几十年没写了。”
“所以你真的是——”
“你——”
“我也是!”
聪明人说话并不需要太多弯弯道道,也不必遮遮掩掩,畏手畏脚。
顾娇很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穿越者的身份迟早要暴露,除非国师不是来自她的时空。
但如果他不是,那么他就不可能造出顾琰所需的手术室。
所以顾娇宁愿他是,宁愿自己暴露。
国师震惊地看着顾娇,瞳孔中微光熹动:“真是没料到啊……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顾娇理解国师的心情,从她了解的情况来看,国师三十年前就来燕国了,一个人在异世漂泊了三十年,终于碰到一个与自己来自同一时空的人,一定很激动。
顾娇看上去并没那么激动,是因为她没有与正常人一样的浓烈情绪与情感。
但是如果非要让她形容一下自己的心情,那就是她……有点开心。
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同类,所以严格说来,这份开心绝大部分是源自于治疗顾琰的希望。
到国师这个年纪,历经太多大起大落,生死也看破,他很快便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他问道:“你,能不能说你的情况?”
顾娇想了是,言简意赅地说道:“我来自二十二世纪,如今是昭国人。”
国师若有所思地说道:“比我晚了一个世纪,你是怎么来的?”
顾娇斟酌着说道:“飞机失事,国师大人呢?”
国师带着一丝回忆的神采说道:“我是找人,找着找着就来了这里。”
这话听着挺具体,实则有些空洞,还是没交代清楚自己离开那个时空的原因,不过无所谓了,顾娇本也不是来打听国师的隐私与过往的。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国师问。
顾娇总不能说你们燕国失窃的国书在我们几个的手里,这话听上去有点儿刺激,虽是老乡,但也不能过分揭底。
顾娇说道:“我听闻了一些你的事迹,感觉你可能与我一样,只是我也不太确定,因此适才先试探了一下。”
国师颔首:“原来如此。”
炉子上的茶水烧开了。
一名弟子从后院走过来,跽坐而下,为顾娇泡了茶,之后又默默地退下。
“那你今日来找我……”国师看向顾娇。
顾娇说道:“实不相瞒,我有一位朋友患了很严重的心疾,需要立刻手术,我想借用一下国师殿的手术室。”
“上次叶青接待的来国师殿打听手术室的人就是你?你是孟老带过来的人?”
叶青,国师殿大弟子,顾娇第一次来国师殿时,国师不在,是叶青接待了她。
顾娇点头:“是我。”
国师意味深长地看向顾娇:“孟老说他在昭国遇到一个棋艺不错的小丫头。”
顾娇:“……”
所以还是掉马了吗?
国师宽容地笑了一声:“无妨,你是小子还是丫头,本座都不会说出去。”
他说罢,站起身来,看了顾娇一眼,道,“下次把喉结贴正一点,都歪了。”
顾娇摸了摸自己的假喉结:“哦。”
国师说道:“你随我来吧。”
顾娇跟着国师出了竹屋。
于禾已经离开了,只有一名方才给顾娇奉过茶的弟子默默地跟上来。
国师看看身后的弟子,又看看顾娇背上的篓子,问道:“背篓重不重?”
顾娇摇头:“不重,我可以自己背。”
国师不再坚持。
二人走出了竹林,一路往国师殿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你从前是学医的?”国师问。
“算是。”顾娇说,“外科大夫,中医也学了一点。国师大人呢?你也是学医的吗?”
国师摇摇头:“我不是。”
顾娇错愕:“那手术室……”
国师指了指前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顾娇的心底涌上一层古怪,好像会有变数的样子。
二人路过藏书阁,来到一座恢弘大气的偏殿,汉白玉为地砖,金丝楠木为房梁,雕梁画栋,奢华贵重,与小竹屋的陋室简直是两方不同的天地。
很难让人相信拥有如此奢华之所的国师竟然还愿意待在那样的陋室。
殿内忙碌的弟子们见到国师纷纷躬身行礼。
国师带着顾娇从右边的走廊拐了进去,一直来到尽头,那里有一间锁着铁门的屋子被两名死士把守。
顾娇能感觉到这两名死士的功力不在天狼之下。
天狼是顾娇来异世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手,于是竟无形中成为了她判定死士的标杆。
“打开。”国师说。
其中一名死士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铜锁。
另一名死士将厚重的铁门推开。
只听那沉闷的声响都不难让人感受到铁门的重量。
国师先进了屋,随即侧身对顾娇道:“进来吧。”
顾娇跨过门槛。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屋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顾娇张了张嘴:“这是……”
国师示意门外的死士关上铁门,铁门合上后,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他对顾娇说道:“手术室。”
顾娇睁大眸子道:“可这里明明连个凳子都没有。”
国师来到正对着铁门的那一面墙边,抬手轻轻一扣,目光越过顾娇的肩膀,说道:“把你篓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进去。”
顾娇下意识地反手摸上了自己的小背篓。
国师云淡风轻地说道:“别担心,我不会要你的东西,而且我要了也没用,不是吗?”
顾娇更惊愕了,这家伙好厉害,什么都能看穿的样子,连小药箱只有她才能打开的事都知道。
国师看了看顾娇,没强迫她,只是淡笑一声问道:“真的不拿过来吗?手术室在另外一个空间维度,没有那个东西,我们谁也进不去。”
小药箱能把她带来这里,的确是有撕裂时空的能力,并且它还连接着前世的研究所,源源不断地为她提供所需的药物。
但这些都是她的秘密,他是怎么知道的?
似是察觉到了顾娇心底的疑惑,国师耐心地等待顾娇自己做选择,却并没有向顾娇解释的打算。
也是,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看出来是他的本事,他不解释是他的自由。
顾娇走过去,将小背篓放下来,取出用棉布盖住的小药箱,放入了墙体之中。
699 神奇马王(二更)
巳时那会儿,盛都下了点小雨。
孟老先生带着逆徒去国师殿内的一处凉亭避雨,就在大门口附近,顾娇若是出来,一眼就能看见他们。
国师殿的弟子奉上茶点。
孟老先生静静地坐下品茶。
风月华就没这份荣幸了,他刚闯下大祸,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站在孟老身边,像个做错事的大号鹌鹑。
也就是顾娇没将老爷子当棋圣看待,其余人尤其是棋庄上下全都不敢触这位老爷子的霉头。
老爷子脾气差,易怒,挑剔不讲理,动辄把徒弟扫地出门,风月华其实不是第一个拜孟老为师的,但却是唯一留下来的。
所以才成了大弟子。
孟老之所以这么有底气,一是他是国师殿的上宾,二是他颇受国君赏识,第三就是他此人淡泊名利,不在乎身外之物,亦不贪生怕死。
活一日赚一日,不活也没事。
没软肋,没野心,自然无所畏惧。
孟老先生刚喝完一杯茶,风月华忙给他满上,讪讪地笑道:“老师,您这段日子去哪儿?我四处找您,都没打听到您的消息。您的车夫也回了乡下,我都找不见他。”
车夫是孟老先生给放了假,为的就是不要棋庄的那群家伙问出住处后去打搅他。
孟老先生哼了一声。
他这会儿还不想搭理这个逆徒。
什么眼光?居然和那种心术不正的人搅和在一起?
别说什么他年纪大了,不该和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这是计较不计较的事儿吗?欺负到他徒弟头上了,他没一竿子打出去都是他仁慈了。
没错,从今天起,娃娃就是他徒弟了。
他不许她赖。
风月华讪讪地问道:“老师,那个小师弟是怎么回事啊?您是在哪儿碰上小师弟的?您这段日子一直在小师弟身边吗?慕如心说他是个下国人,他是哪国的呀?是不是赵国的?”
孟老先生来自赵国,风月华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若是收徒,会尽量照顾赵国人。
孟老先生冷哼道:“有功夫打听这个,没功夫去擦擦你的眼睛?”
风月华低声道:“老师,我知错了,我不该把咱们棋社的帖子送给慕如心。”
孟老先生一脸恨不能劈死他的表情。
风月华脖子一缩:“我也不该亲自把她送来国师殿。”
孟老先生还是恨不能劈死他。
风月华冷汗直冒,到底哪儿还没说对呀?
您倒是吱个声呀!
风月华抹了把冷汗,说道:“我、我、我就不该与她有交情!”
孟老先生继续喝茶。
风月华长松一口气。
娘呃,总算给蒙对了。
风月华望了望国师殿里头,好奇地问道:“小师弟找国师大人什么事啊,怎么还不出来?”
说曹操曹操到。
顾娇在于禾的陪同下从道路另一头走来了。
孟老先生起身出了凉亭,风月华赶忙跟上,下台阶时伸手去扶他:“老师您慢点儿!”
四人在国师殿大门的正道上相遇。
于禾拱手行了一礼:“孟老。”
孟老先生微微颔首,看向于禾身边的顾娇道:“怎么样?”
顾娇说道:“很顺利。”
孟老先生眉头一动,眼神矍铄无比:“那多久能——”
顾娇说道:“只要阿琰身体状况允许,随时可以。”
风月华一头雾水,老师和小师弟在打什么哑谜?他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
孟老先生捋了捋胡子:“好,很好。不虚此行,回去吧。”
“老师,您是回棋庄还是——嗷呜——”风月华说到一半,右脚背上传来一阵裂骨剧痛,他嗷呜地咬住了手指。
孟老先生若无其事地抽回脚,挥舞着老胳膊,迈着老碎步,毫无形象地往前跑:“哎呀,答应了琰儿今天要陪他下棋的!赶紧回!赶紧回!”
风月华:“……”
顾娇:“……”
孟老先生拿出了宝刀未老的架势,迅速来到国师殿右侧的巷子,马车停在那边。
可当孟老先生来到那里时却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马王不见了!
马王的缰绳原本是拴在柱子上上的,这会儿却只见绳子了。
孟老先生如遭雷击地愣在原地:“这可是国师殿的地盘,谁那么大胆子把拴在这儿的马给偷了!你们有人看见了吗?”
附近的弟子听到孟老先生的声音,走过来说道:“没有看见。”
若是有可疑之人出没,一定会被巡逻的死士察觉。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马王自己跑了。
马王平日里出来拉车就喜欢乱跑,但不论跑去哪里,只要玩够了它都会把马车拉回去,所以顾娇只要不赶时间一般都由着它。
不过马车若是停在哪里,顾娇是不许它乱跑的。
它得看着马车呀!
顾娇一脸迷茫地摸了摸下巴:“它是看见什么了?”
孟老先生想到马王素日里那副不着调的样子,突然脸色一变:“那傻马不会是被人诱拐了吧?”
一条幽静空旷的街道上,马王咧开大嘴巴,奋力地追着前方的一人一马。
它原本在巷子里无聊地待着,都快睡着了,忽然间一道黑影自它眼前一闪而过,唰的将它的鬃毛都吹起来了!
马王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马,当即兴奋得瞌睡全无,忙抖落车辕、咬掉缰绳,呼呼地追了出去。
马王尽管只有两岁半,却比绝大多数成年马的速度都要快,它奋力往前追,却并没能轻松地追上。
它不放弃,追了好几条街。
那匹高大强悍的骏马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侍卫上前行礼:“世子!”
韩世子拽了拽缰绳,沉沉地应了一声:“开门。”
侍卫将韩府大门打开,韩世子策马而入,随后大门便嘭的一声合上了。
马王在不远处徘徊了一阵。
它是一匹聪明的马,大门进不去,它绕府邸一圈,找到了一片围着栅栏的草场。
草场尽头依稀可见一排马棚。
马王后退了数十步,调整速度,一路助跑,一鼓作气,一跃而起跨了过去!
它的旦旦贴着栅栏的尖角一晃而过!
马王鬃毛一炸!
差点就成了骟马!
马王落地后,马不停蹄朝马棚奔去。
韩世子刚把坐骑交给韩家的驯马师褚南。
褚南拍了拍马儿的脖子,惊艳地说道:“它十七岁了,还是这么健壮。”
一般来说,马的十七岁约莫是人的五十多岁,精力与状态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这匹马却似乎依旧处在巅峰状态。
韩世子不无自豪地说道:“它可是黑风王。”
褚南笑了笑:“说的也是,这世上也只有黑风王能做到这样了。”
韩世子摸了摸它的鬃毛,问道:“它还能上战场吗?”
褚南笑道:“没问题。”
韩世子点头:“好好照顾它,让它多战几年。”
褚南应下:“我知道。”
韩世子离开后,褚南将黑风王带去了它独有的大马棚,它不能与别的黑风骑关在一起,否则会吓坏马群。
褚南给它拿了一点精饲料过来,撒上盐粒。
黑风王的体力消耗极大,纯吃草或者粗饲料不大够,精饲料与盐粒都是不可缺少的部分。
“褚南!这匹马好像受伤了,你快过来看看!”
“来了!”
褚南来不及收走饲料桶,往一旁的水槽里倒上水,去了另一个马棚。
马王就是褚南离开之后凑过来的。
它原本是来找黑风王打架的,可那饲料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它果断挤到黑风王身边,开始和黑风王抢食了。
马生第一次遭遇抢食的黑风王:“???”
黑风王怒了,强大的气场四溢而出,抬起前蹄一个大嘴巴子朝马王呼去!
马王可不是好惹的,马身直立而起,扬蹄还击。
然后它被呼得很惨。
两岁半的马王宝宝不是老黑风王的对手!
马王打不过,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凑到黑风王身边,拿自己的头蹭它、碰它、讨好它!
毕竟不是成年马,黑风王对马王的戒心并不大。
加上马王又这么卖乖,被蹭了一会儿之后,马王再去吃东西时黑风王倒是没揍它了。
可它不揍马王,不代表马王不揍它。
马王先一步吃饱后,趁着黑风王埋头吃东西的功夫,一个尥蹶子朝它踹过去!
踹完黑风王,马王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