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72
682 完虐!(二更)
和尚烤兔子的技术还算不错,表面的兔油全被烤出来了,嘶嘶地冒着小泡泡,他将盐巴碾碎,不时撒上几粒,庙堂内瞬间有了一股椒盐的酥香气。
顾娇吸溜了一下口水。
她从一开始的画圈圈渐渐变成了画兔子,烤兔子,红烧兔子,麻辣兔头,冷吃兔肉……
其实架子上除了烤兔子,还有几串烤蘑菇。
但顾娇只想吃兔子。
终于,兔肉烤好了。
和尚自宽袖中抽出一柄锋利的小刀,正要割下一个兔腿来,庙堂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肃杀之气。
顾娇眸光一凛,站起身来。
这会儿天色不算晚,然而天际灰蒙蒙的,看上去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肃杀之气快速逼近,林子里传来物体扫过枝叶的声音。
是轻功。
比顾承风的轻功还要快!
要知道,顾承风的轻功可是连龙影卫都能甩开的。
动静在庙堂之外的空地上后便停了下来。
顾娇感知到了三道气息,全都是真正的天狼!并且其中一道气息还隐隐在天狼之上!
“里头的人,给我滚出来!”
三人中,有人冷冷地开了口。
顾娇已经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了,对方三人虽也乔装打扮过,但腰间的佩剑与那日的六名锦衣卫一致。
他们是太子府的人。
和尚盘腿坐在地上,老神在在地烤着肉,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别躲了!有胆子杀人,没胆子承认么?”
顾娇唰的抓起地上的红缨枪,气场全开地走了出去。
她手中的红缨枪重重地站在地上,强大的力道将地面震得仿佛都抖了一下。
三人的眸子里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惊诧,俨然没料到他们要找的人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少年。
实力最强的男子穿着紫色斗篷,其余二人皆是黑色斗篷。
紫色斗篷男子冷声道:“就是你杀了太子府的锦衣卫?”
顾娇挑眉道:“是我又怎样?不过,你们这是连藏都不打算藏了吗?”
紫色斗篷男子不屑道:“哼,对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藏的?”
顾娇看着他道:“还真是嚣张呢。”
左侧的锦衣卫道:“嚣张的是你小子才对!居然连太子府的人都敢杀,小子,你是谁派来的?”
右侧的锦衣卫也开了口:“许二,咱们怕不是弄错了吧?这小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杀了六个锦衣卫的人。”
眼前的少年太年轻了,也太稚嫩了,尽管他身上的气场很强,但绝不至于能一口气杀死六个锦衣卫。
紫色斗篷男子危险地眯着眼:“小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同伙?”
顾娇:“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干你们什么事?”
紫色斗篷男子:“我们花了五天时间才追踪到这里,不得不说,你的确有几分本事。但也到此为止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我的死期我不知道,你们的我却算准了。”顾娇毫无畏惧地睨了三人一眼,嚣张霸气地说道,“你们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三个一起上?”
仇恨值一下子被拉到了顶峰!
紫色斗篷男子杀气乍现道:“小子,你想早点儿死,我们成全你!一起上!”
顾娇抬起另一只没拿红缨枪的手,比了个停止的手势:“等等,我又没说要和你们打。”
三人一愣。
顾娇唰的闪回破庙之内,闪到和尚的身后,探出一颗小脑袋,拿手指了指和尚:“你们,和他打!”
和尚:“……”
三人:“……”
庙堂里又是烤肉又是烤蘑菇,和尚不想破坏自己辛苦了一个时辰的成果,起身走了出去。
紫色斗篷男子冷哼道:“居然是个出家人!你和那小子什么关系?”
和尚不耐地叹了口气:“想打就打,不打就滚,贫僧不喜欢废话。”
右侧的锦衣卫嗤道:“真是一个比一个嚣张,看招!”
他率先冲和尚冲了过去。
顾娇一边啃着香喷喷的兔肉,一边现场观摩几人打斗。
天狼她杀过两个,一个是借助了辅助手段,一个是摘下了平安符,每一次她都受了重伤。
这是她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去观察天狼。
速度好快!
不是那六个锦衣卫可比的。
他的拳头眨眼间来到了和尚的面前。
和尚是来不及躲了吗,怎么不动?
这一拳下去,和尚要被揍成脑震荡吧?
拳头的劲风将和尚的僧衣朝后吹起,和尚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一直到拳头几乎要挨断他的鼻梁,他忽然抬起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几位,不该来打搅贫僧吃饭的。”
他没用任何花哨的招式,直接将对方扔了出去。
堂堂天狼在和尚手中竟毫无还手之力。
对方跌落在地上的一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之后便再也没爬起来。
顾娇:“好强大。”
紫色斗篷男子见状,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强的惊诧,紧接着便是一阵暗涌无比的杀气:“很好,没想到我第一次用出全力,居然是对付一个和尚。”
他将内力提升到了极致,一股远远超越天狼的可怕肆掠了整片天地。
他犹如一头睡醒的雄狮,终于张开了凶狠的獠牙。
“看招——”
他带着山崩海啸之势猛地朝和尚撞了过来!
啪!
和尚一只手扣住了他的额头。
紫色斗篷男子:“……”
顾娇数了数招式。
对付两个天狼分别用了一招与三招,对于超天狼用了七招。
顾娇回忆了一下自己与两个天狼战斗时用了多少招。
唔,忘记数了。
绝不承认是过招太多数不清了!
顾娇眼下基本上排除了他通过被打奴隶印记的方式进入燕国的可能性。
所以他是有正儿八经的燕国路引。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通过什么方式得到的燕国路引,还是说他就是燕国人,原本就有本国路引?
她与他说的是昭国话,可他与那三个锦衣卫说的又是燕国话。
他两国语言都说得很标准。
其实除了这些,她心里还有另外一个疑惑——他怎么会出现在关山,还恰巧碰上了她被太子府的人追杀?
是巧合吗?
还是说——
思绪翻飞间,和尚从容潇洒地走了进来。
他的衣衫不见丝毫狼狈,也未染一丝血迹,干净到一眼看去就是一个出尘脱俗的高僧。
谁能料到这个高僧杀起人比死士还快?
他掸了掸宽袖,在火堆前坐下。
顾娇问道:“你刚刚用的什么功夫?”
起先她看不出招式,可后面慢慢就瞧出了一点,是有章法的,似乎是专程用来对付厉害死士的。
和尚笑了笑:“怎么?你想学?”
顾娇点头点头:“嗯。”
和尚:“不教。”
顾娇:“……”
那你倒是别问呐。
和尚开始吃兔子,他一伸手,兔肉呢!怎么只剩这么点了!!!
顾娇打了个小饱嗝。
和尚咬牙,他烤了一个时辰啊,早知道打快一点了!
和尚郁地撕下那半条兔残腿,自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拔掉瓶塞,一口酒一口肉地吃了起来。
顾娇打算回草垛躺下。
谁料她刚起身,吃到一半的和尚突然一跃而起,嗖的窜到了顾娇的背上!
没错,就是背上。
不是背后。
顾娇:什么情况?
“你怎么了?”顾娇一脸懵逼地问。
趴在她背上举着兔腿与酒囊的和尚结巴道:“蛇蛇蛇蛇蛇蛇!”
“哦。”顾娇案桌下发现了他口中的蛇,她背着他走过去,弯身捏着蛇尾巴将它提了起来,平静地说道,“一条小菜花蛇而已,没有毒的。”
前一秒还霸气击杀了三个天狼的和尚,这一秒怂得不行。
他几近咆哮地说道:“拿走拿走!赶紧拿走!”
顾娇歪了歪头:“你怕蛇?”
和尚:“我不怕!”
顾娇哦了一声,将小蛇往后一晃。
“啊啊啊!”和尚浑身的汗毛都炸了!
他身躯一软,没了攀附在顾娇身上的力道,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顾娇突然想到他被蛇咬的事。
她就说呢,明明那么高的武功,连天狼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当初怎么会被一条银环蛇给咬伤?
原来是见到蛇就会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顾娇坏坏一笑,拎着小菜花蛇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桀桀。”她阴森地笑出诡异的声音。
就,特夸张。
和尚:“……”
和尚叫道:“丫头!你你你……你要干嘛?”
顾娇弯身,将小菜花蛇递到他面前,无奈地摊手道:“小蛇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无非就是想咬咬你呀,谁让你不肯教世上最聪明的娇娇大人一点功夫呢。”
小菜花蛇:“……”
和尚:“……”
683 太女归来!(两更)
暮色四合,天边一抹火烧云迤逦山河。
破庙中,一僧人、一少年以及一条小蛇成掎角之势对坐着。
小蛇跑了几次,都被少年抓了回来,少年将小蛇甩得晕头转向,小蛇再也不跑了,乖乖地盘在那里。
“唉。”和尚叹气,“并非我不想教你,而是那几招你根本学不会,学也只学个花架子,使不出它的威力。”
顾娇道:“你教都没教都知道我学不会?”
“你有内力吗?”
“没有。”
“你会轻功吗?”
“不会。”
和尚笑道:“这不就得了?那套拳法只有内力深厚之人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
顾娇抓起小蛇。
和尚脸色一变,伸出手:“慢着!我话还没说完!”
顾娇的动作一顿,小蛇倒挂在半空,配合地吐了吐毫无杀伤力的蛇信子。
和尚定了定神,瞥一眼草席旁的红缨枪,说道:“你的兵器是枪,我教你一套枪法。”
唔,和尚还会枪法。
顾娇目前的枪法是老侯爷教的,统共没几招,作为杀招的更是只有一招。
那是老侯爷根据她当时的情况为她选择的,事实上伴随着她实力的恢复,那招枪法确实不大够用了。
和尚站起身,走过去拿起靠在墙边的红缨枪,走到庙堂外的空地上:“看好了。”
他长枪点地,眼神一凛,气息刹那间流转,如有看不见的风刃在这片天地中肆意席卷。
顾娇明显感觉到和尚的气场变了,其实仔细想想,这个和尚一直很多变。
从他身上,她感受不到一丝他会武功的气息,所以第一次他掉进陷阱,她才没觉得有多奇怪。
但他在击杀天狼时所爆发出来的可怕功力让他看上去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真让顾娇形容,顾娇又形容不出来。
或许……像是佛,堕入魔道的佛。
而眼下,佛气魔气都没了,他长枪舞动,立于乾坤天地之中,一身浩然正气,连那一双桃花眼都变得格外正经。
“这是什么枪法?”顾娇呢喃。
和尚打完最后一招,将长枪抛给顾娇:“好了,到你了。”
这杆长枪很重的,他就这么抛过来,也不怕她接不住吗?
长枪上不知有意无意,带了一丝和尚自己自身的劲道,顾娇当真差点儿接不住,她稳住下盘,将长枪重重地插在地上,这才没被掀倒在地上。
和尚微一挑眉:“哟,接住了。”
“所以你是故意的?”
“试试你恢复得怎么样,你要是体力不够,那么接下来的几式我还不能教你。”
他说的是“试试你恢复得怎么样”,而不是“试试你原本的力气怎么样”,几字之差,涵义天差地别。
他知道她受伤前是什么样。
那她可不可以认为,五天前她在对战六名太子府锦衣卫时,他早就在了。
他一直暗中观察,直到她不行了才出手。
“怎么还不动手?是没记住?那我再打一遍给你看。”
“不用。”
老侯爷教给顾娇的枪法为顾娇打下了非常坚实的基础,一些复杂的招式她基本都能看懂。
唯一就是她的伤势并未痊愈,体力上的确欠缺一点,但又不用去杀人,只是练枪的话足够了。
和尚站在门口,一瞬不瞬地看着顾娇:“第一式。”
第一式是最简单的,与老侯爷教给顾娇的最重要的招式并无太大不同,但枪头挑高了两寸,刺出去所需的力道大了两成不止。
顾娇收回红缨枪,调整呼吸,自言自语道:“看着简单,没想到如此耗费体力。”
和尚解下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好整以暇地看着顾娇,说道:“第二式。”
第二式的难度增加了,顾娇一个跃起,长枪自上而下,狠狠刺去。
她的角度与和尚当时刺出去的角度分毫不差。
只看了一遍便能模仿到这个份儿上,着实有些令人惊讶。
这两个招式打完,顾娇的体力耗了一半,伤口开始痛了。
和尚却并没有让顾娇停下来的打算。
“第三式。”他正色说。
好像自从和尚耍红缨枪开始,一直到现在看着她练枪,和尚的气场都与她曾经见过的不大一样。
第三式是式中式,有个迷惑人的虚招,对速度以及身体柔韧度的要求极高。
也就是顾娇自从穿越来此后从未停止过锻炼,否则非得把自己的腰给折了。
这一式打完,顾娇气息微喘。
和尚颇为意外地看了顾娇一眼:“居然还有力气。”
顾娇一口气打完全部的招式,说是全部,其实只有五式,但每往后一式,其难度都是成倍叠加的。
和尚喃喃道:“这丫头,我原本是打算让你分三次练完的……”
顾娇双腿发软,随时都要倒下,但她用红缨枪撑住了。
她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气喘吁吁道:“还有吗?”
和尚愣了愣:“还有。”
他顿了顿,似在犹豫,仿佛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三式。”
顾娇累成狗,两眼冒金星,没察觉到他神色里的纠结,她将红缨枪递给他:“我喘两口气,你再开始。”
不然她看不清。
和尚拿着红缨枪站在暮色之下的空地上,夜风拂来,将他的僧衣吹起,衣袍鼓动,他凝望苍穹。
“我可以了。”顾娇说。
和尚没动。
顾娇歪了歪头:“和尚?”
和尚握着红缨枪的手紧了紧:“既然你要学,我就教给你,不过你记住了,你不能用这套枪法为恶,不得用它伤及无辜,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顾娇坐在门槛上,托腮看着他:“你突然这么郑重,我有点不习惯了。”
后面三式的难度不是前六式可以比的,顾娇看是看会了,只是真正全部施展出来还有些力不从心。
“今天先练到这里。”和尚说。
“哦。”顾娇收了红缨枪。
俩人练了一晚上都没顾得上吃东西,和尚去破庙后的小溪里抓了两条鱼烤上。
他又去附近摘了点野果。
等他抱着一堆野果回来时,两条烤鱼已经只剩骨头了,顾娇的腮帮子鼓鼓的,小嘴动得飞快,正在努力消灭罪证。
和尚原地炸毛:“你怎么又吃完了!就不能给我留一点啊!”
顾娇鼓着腮帮子,像极了一只进食的小胖松鼠,含糊不清地说道:“消耗太大,饿坏了,没忍住。”
和尚:“……”
和尚又去抓了两条鱼,这回他可一步也不离开了,坚决谨防某人偷吃。
小蛇被顾娇放走了,毕竟也没它什么事了。
和尚专心烤鱼。
顾娇坐在干草上,从小背篓里取了棉布细细地擦拭红缨枪,像擦拭一件珍宝。
和尚看着她擦拭红缨枪的样子,薄唇紧抿。
顾娇察觉到他的打量,朝他看去时他已经移开视线,继续去烤鱼了。
话说,和尚从没问过她为何出现在燕国,为何作男儿身打扮,又为何遭遇太子府的锦衣卫?
是他对她的事一点儿也不好奇,还是他早就——
和尚冷冷一哼:“别看了,看也没用,不给你吃!”
顾娇的思绪被打断,顿了顿,还是决定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和尚是没有名字的,她问的自然是法号,譬如净空就是一个法号,只是净空喜欢这个名字,还俗了也还是叫净空。
顾娇问完暗暗寻思了一下,和尚会叫个什么样的法号,结果就听得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顾娇一愣:“蒸?蒸什么?是蒸兔子还是蒸排骨?”
和尚咆哮:“你脑子里除了吃的还能不能有点别的?!”
顾娇:不能,这几天饿坏了。
和尚叹了口气,拿起一截枯枝,用燕国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峥。”
这个字啊,看来不是法号了,是他的俗家名字。
和尚结束了这一场谈话:“时辰不早了,你赶紧睡吧。”
顾娇:“我想吃鱼。”
和尚:“……”
又吃了一条肥美多汁的烤鱼后,顾娇摸着圆滚滚的小肚皮心满意足地睡了。
……
夜里,顾娇做了一个梦。
来盛都后她做的梦明显比以前多了,但有意思的是,她醒来后基本上都会忘记,而在梦里,一切的记忆又仿佛是串起来的。
譬如,来到梦里后,她就记起了那个开满响铃花的院子,以及那块没有墓碑的坟地。
今晚却既不是院子,也不是坟地,而是一望无际的战场,金戈铁马,血染黄沙,无休无止的厮杀,不断有将士倒下,血雾将天空都弥漫成了血色。
万千枯骨之上,一个身着银甲的男子骑在同样披着银甲的黑风骑上,一手拽紧缰绳,一手握住红缨枪。
他的银甲上早已布满血迹,然而他眼底没有一丝退意。
他望向眼前的千军万马,一字一顿道:“我轩辕家的儿郎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屈服!”
下一秒,梦境里的画面转了。
还是这个男人。
他身着银甲,站在营地中,看着对面的官员冷声道:“反?我轩辕家就是反了又如何?天道对不起我轩辕家,我轩辕家就逆了这天道!”
“音音……音音……”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画面又变了。
他的声音在这个画面里格外温柔与宠溺。
只不过他的样子就实在惨不忍睹了一些。
他的肩膀中了箭,大腿也中了两箭,他躺在地上,血流成河。
他努力用双手撑住让自己能够坐起来。
在他身边,蹲着一个只有两岁大小的小女娃。
“大舅舅,你流血了,流了好多好多血。”
他若无其事地一笑,不着痕迹地在盔甲上擦去手心的血,随即抬起那只手,摸了摸小女娃的脑袋:“大舅舅没有流血,大舅舅是和音音闹着玩儿的。”
小女娃歪了歪头,似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随后她问道:“大舅舅,疼吗?”
他笑了笑,说道:“不疼,一点儿也不疼。音音,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玩什么?”小女娃问。
他艰难地抬起头,忍住浑身撕裂的剧痛,指着前方的小破屋道:“你看见前面那个小房子没有?”
小女娃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音音看见了。”
他虚弱一笑:“我数一二三,你跑过去,要跑得很快很快,不要停下来,也不要回头。你在屋子里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你能让大舅舅找不到你,大舅舅就给你买糖吃。”
……
小女娃在黑暗中躲了许久,久到睡了一觉醒来,天黑了又亮了。
她很费劲地从箱子里爬出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往回走。
昔日山脉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她孤单的小身影爬过一具又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大舅舅,你在哪里?”
“音音不和你玩了。”
“音音不要糖了,音音要大舅舅。”
小女娃抬头,朝城墙望去。
顾娇:“不要——”
顾娇身子一抖,睁开了眼。
和尚盘腿坐在她身边,似笑非笑地地看了她一眼:“做噩梦了?”
好像是做噩梦了,但她一醒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一个画面——一个身着银甲的男子被一杆红缨枪钉在城墙之上。
顾娇揉了揉心口。
和尚看了看,从宽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抛到她怀里:“给。”
“什么?”顾娇问。
“糖。”和尚说。
“我不爱吃糖。”顾娇把糖还给了他。
“哦?”和尚意外地挑了挑眉,“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糖的?我那小徒儿可是爱吃得紧,每次只要不开心了,拿糖哄他,一准能把他哄好。”
顾娇古怪地问他道:“你还有徒弟?”
什么徒弟能在你手里活过三天?
那得有多顽强的生命力!
……
后半夜顾娇没再做梦,一直睡到天亮。
她的身体没大碍了,就算太子府的人再来追杀她,她不说打得过至少也跑得掉了。
是时候回去了。
“咦?和尚呢?”
说曹操曹操到。
和尚抱着一堆新鲜的野果走进破庙:“随便对付着吃一点吧,一会儿该上路了。”
顾娇道:“你要走了?”
和尚道:“你不走?”
顾娇道:“我走啊。”
和尚就道:“那还说什么?赶紧吃了上路!”
“哦。”
顾娇吃了几个野果,好酸。
填饱肚子后,顾娇收拾了一下东西,急救包里的药基本不剩什么了,弓也丢了,不过可以再做一把,有鲁师父与小顺在,做一把弓并不难。
顾娇背上红缨枪与小背篓。
和尚将剩下几个酸掉牙的果子也塞进了她的小背篓:“路上充饥!”
顾娇斜睨了他一眼:“你是自己懒得拿才塞给我的吧?”
和尚单手执佛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都是一番好意。”
顾娇:我信你才有鬼了。
二人出了破庙。
其实顾娇想去皇陵看看太女的状况,但距离太子府出动第一波锦衣卫已过去六天,该发生的应该全都发生了。
要么是太女动作够快,发觉断桥后的锦衣卫尸体,并在第二波锦衣卫到来之前赶回了盛都。
要么……太女已经遇害了。
“我要回盛都,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顾娇问和尚。
“我……”
和尚刚一开口,身后陡然传来一阵杀气!
和尚猛地转过身来,将顾娇挡在身后,打出一掌,迎上了对方的攻击!
这一招的碰撞震得路面都裂开了一道口子。
和尚望着空荡荡的小道,冷笑一声,道:“呵,这么远就敢偷袭我,本事见长啊。丫头,你先走。”
顾娇自他身后伸出一颗小脑袋,问道:“你打得过吗?打不过我可以留下助你一臂之力。”
若是个一招就能捏死的家伙,不会一下就逼得和尚出掌,那一掌的内力比对付三个天狼时强悍多了。
和尚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一双桃花眼微眯:“是个有些棘手的家伙,但还不至于打不过。让你先走是不想那个牛鼻子看见你的脸,以为你和我是一伙儿的,打不过我日后就去找你的麻烦。当然,若是你执意留下来……”
他话未说完,扭头一看,就见前一秒还要助他一臂之力的顾娇,这一瞬已经啾啾啾地跑没影了!
和尚:“……”
……
顾娇花了两天的功夫从关山赶回盛都。
太子府的人其实并不知道是谁杀了第一波锦衣卫,他们是顺着现场的蛛丝马迹找寻到破庙的。
她与和尚离开前将破庙的一切蛛丝马迹都抹除干净了。
只要她不露馅,就不会被太子府的人发现。
顾娇是傍晚时分回到宅子的。
南师娘听见门外的马蹄声,想也不想地走过去,拉开院门:“娇娇!”
这几日,但凡巷子里有马蹄声,南师娘都会出来看一看。
“你可算是回来了!”南师娘往巷子里左右望了望,将顾娇拉进来,关上院门,插上门闩,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没事。”顾娇说道,“家里可都还好?”
南师娘叹道:“我们没什么,就是琰儿他……心疾发作了一次,在你离开的第二天晚上,幸好有你留下的药,他烧了一晚上,第二天没大碍了。”
她离开的第二个晚上,正是与锦衣卫缠斗的时候。
她受了伤,所以顾琰也难受了。
“我去看看顾琰。”顾娇说道。
“他刚刚睡下了。”南师娘与顾娇一道进了顾琰的屋。
床铺上,顾琰呼吸清浅而均匀,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
南师娘小声道:“你真的没事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娇看了眼床铺上的顾琰,对南师娘道:“与太子府的人交了手,遇上一点麻烦,在破庙耽搁了几日,麻烦已经解决了,南师娘不用担心。”
南师娘知道她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追问道:“你身上受伤了吗?”
顾娇矢口否认:“我没有。”
有你也不会承认,南师娘无奈翻篇,说道:“六郎来了几次了,今天下午刚走。”
让相公和小净空担心了。
顾娇道:“改天我进城去找他们。”
南师娘道:“那你找小风带你去,他也天天过来问你情况呢。”
顾娇应下:“好,对了,小顺和鲁师父呢?”
南师娘道:“他们去买柴了。你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南师娘出了屋子。
顾娇来到床前,弯身,探出手摸了摸顾琰的额头。
顾琰缓缓睁开眼。
顾娇轻轻一笑:“就知道你醒了。”
顾琰的眼底有水光闪过,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撒谎。”
顾娇张了张嘴:“我……”
顾琰说道:“你受伤了。”
顾娇知道自己就算瞒得过天下人,也瞒不过顾琰。
顾琰指了指床沿:“你坐下。”
顾娇就道:“我身上脏。”
顾琰也不说话,就那么倔强地看着她。
顾娇叹一口气,在顾琰的床边坐下,顾琰将头枕在她腿上,抱住她的腰肢:“姐姐。”
“嗯?”
“不要再出去那么久。”
“好。”
……
顾娇从顾琰的屋子出来,南师娘也将面条煮好了。
南师娘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腊肉干笋面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问顾娇道:“琰儿睡了?”
顾娇点头:“嗯,睡着了,这次他可真生气了,哄了好久。”
南师娘忍俊不禁道:“能哄都不错了,也不看你走了几天。”
顾娇拿起筷子,问道:“我走的这几天,盛都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南师娘想了想,说道:“大事……倒的确有一件。”
顾娇吸溜面条的动作一顿。
南师娘道:“太女回来了。”
684 师娘的秘密(一更)
入夜时分,鲁师父与顾小顺拉着一车柴火回到了宅子。
“怎么去了那么久?”南师娘走到门口,帮着二人搬柴。
鲁师父忙阻止她道:“你放着,我来就行!”
“几捆柴罢了。”南师娘不以为意。
“那也不能让你搬,对吧,小顺?”鲁师父知道自己拗不过南师娘,于是拉了顾小顺做救兵。
“没错,师娘。”顾小顺跳下马车,从南师娘手中接过柴火。
南师娘瞪了鲁师父一眼。
顾小顺搬着柴火,一眼瞥见了堂屋里的红缨枪与小背篓,眸子一亮:“诶?我姐回来了吗?”
南师娘笑道:“回来了,在后院与孟老爷子下棋呢。”
家里人都知道孟老的姓氏了,但也没谁将他与六国棋圣联系在一起,毕竟,六国棋圣那样的人物连国师殿都奉为上宾,怎么可能会沦落寄人篱下的地步?
顾小顺兴奋得恨不能立马在自己脑袋上插两根鸡毛,他抱着一捆柴风风火火地跑去后院:“姐!”
顾娇已经洗漱了一番,换上了干爽的衣裳,头发半干半湿地披散而下。
听到顾小顺的声音,她抬手将不听话的头发拨到耳后,扭头看向顾小顺:“小顺。”
顾小顺将柴火放下,来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姐,你怎么出去那么久?我们担心死你了!”
顾娇弯了弯唇角:“有点事耽搁了,书院那边请了这么多天假,你没出什么事吧?”
顾小顺摇摇头:“哦,没事,我说你生病了,他们要来看你,被我拦下了。”
“他们?”顾娇一头雾水。
“武夫子,沐轻尘,沐川……”顾小顺一口气说了二十多个名字,这是由于他只认得这些人,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
顾娇:“唔。”
她人气这么旺的么?
“好了好了,娃娃,你先等会儿,我和你姐下完这盘棋。”孟老先生等不及了,他手里可是有账本的,他都陪顾琰下了二十多局了,小娃娃得全陪他下回来。
正好还有柴没搬完,顾小顺挠挠头,说道:“姐,我待会儿来找你。”
顾娇:“好。”
……
顾娇平安回来了,一家人心里的石头全都落了地,南师娘决定明早做点好吃的。
但八角和茴香用完了,南师娘决定去铺子里买一些回来。
胡同里就有一家卖香料的,走几步便到了。
不过今天他们家关门了,南师娘只得去街上买。
鲁师父在家里修马车,修到一半,他眉头一皱:“南湘怎么还不回来?小顺,你来修吧,我去看看。”
“好嘞!”顾小顺接过鲁师父手中的工具,鲁师父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的南师娘的确遭遇了一点麻烦,她被人在另一条巷子里堵住了,还给打伤了,面纱上全是血迹。
她捂住疼痛的胸口,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嗖的射出三枚棠花针。
那人冷冷一笑,抬手间便接住了她的暗器。
南师娘脸色一变。
那人看了看手中的棠花针,冷笑一声,道:“居然是淬了毒的,你比从前心狠手辣了不少呢,只可惜,如今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说到最后,他笑容一凛,弹指间将三枚棠花针朝南师娘射了回去。
南师娘瞳孔一震!
速度太快了!
根本躲不开!
忽然间,南师娘身后一道小身影飞奔而来,唰的抓过南师娘,将南师娘拉到了一旁。
三枚棠花针铿铿铿地钉在了地上!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顾娇长枪点地,借力一跃而起,一枪朝对方的心口刺了过去!
对方反手去抓红缨枪的枪身,却不料这根本是一记虚招,枪口突然调转方向,横扫他的下盘!
对方眸光一颤,足尖一点,凌空而起,飞到了屋顶之上。
他稳住身形后看向巷子里墨发舞动的少年。
少年握着红缨枪,抬头冷冷地凝望着自己,眼底一片冰冷与桀骜。
“刚刚那枪法……”他蹙眉,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他淡淡地笑了笑,“南湘,这就是你请来的高手么?不得不说,这小子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并不是我的对手!看招!”
“师兄!”
南师娘忙走上前,伸出胳膊,将顾娇挡在身后,“你别伤她!”
师兄?
顾娇再次朝屋顶上的男人看去,天色太暗,他的身形笼罩在夜色之中,顾娇看不清他的肤色,但五官的轮廓还是依稀可辨。
这人有一双十分阴鸷的眼。
相貌原本也算上乘,可配上这双眼就莫名有了几分阴邪的感觉。
“南师娘,你退后。”顾娇按下南师娘的胳膊,无畏地走上前,长枪指向他,“下来和我打。”
对方微微一怔,显然是没料到少年竟如此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很快,他又哈哈哈哈地笑了。
“小师妹,我真是许久没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既然他叫你一声师娘,那也勉强能算我半个师侄。罢罢罢,我只是听说你来了盛都,所以过来和你打个招呼而已,我又没想把你怎么样。是你自己太紧张,对我先动了手。”
南师娘咬牙:“无耻!”
“好了,招呼打完了,我也该走了,再会了小师妹!”
说罢,他阴冷一笑,施展轻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顾娇转过身,伸出手来扶住她小臂:“南师娘,你受伤了。”
南师娘摆摆手:“一点小伤,养几日就没事了,你怎么来了?”
顾娇道:“你一直不回来,我们就出来找你了,鲁师父也去找你了,估计去了另一个方向。”
南师娘微微喘气道:“走吧,我们回去。”
顾娇一手拿着红缨枪,一手扶住南师娘往回走。
二人走出了巷子,南师娘苦涩一笑:“我从前没和你们仔细说过我的事情,你可怪我?”
顾娇摇头:“我也没和南师娘说我的事。”
南师娘笑了笑,不和她比谁有更多的秘密了:“刚刚那个人叫齐煊,唐门大掌门的嫡传弟子。唐门是六国之外的一股江湖势力,我原先也是唐门的人,后面我因不满唐门为我指派的婚事,自废武功离开了唐门。若我武功还在,齐煊今日根本伤不到我。”
顾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师娘的毒药与暗器都很厉害。”
南师娘再次微微摇头:“这两样其实都是我最不拿手的,不然,我就不是自废武功,而是要自废双手。真说暗器与毒药,齐煊远在我之上。”
顾娇疑惑地问道:“那师娘……”
南师娘道:“我是武功比较厉害,当年唐门有一门禁术,原本是不允许本门弟子修炼的,但后来掌门不知怎么想的,决定让我们嫡传弟子试试,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学会了。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被迫要嫁给掌门的儿子……”
言及此处,她顿了顿,笑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武功没了,但能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也不错。”
“那他刚刚为什么想要杀你?”顾娇才不信他只是过来打个招呼的屁话,杀气那么重,她都感觉到了。
南师娘道:“他想逼问我当初学习禁术的方法,唉,我哪儿知道什么方法?学着学着就会了,谁知道他们怎么那么笨?”
顾娇:“……”
想到了什么,顾娇道:“他方才说的是听说南师娘来了盛都。”
南师娘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国师殿那个姓廖的管事吗?就是咱们拜托他走后门,带你进一趟国师殿的那个人?”
顾娇有点儿印象:“被马王踹出去的那个?”
南师娘道:“就是他。他曾经是唐门的外门弟子,与我们几人相识。我想,应该就是他把我的行踪泄露给了齐煊。但我真没料到齐煊会来盛都,这不合唐门的规矩,唐门从上一任掌门开始,就不再轻易入世。”
忽然,南师娘想到了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