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首辅娇娘(全本)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首辅娇娘(全本): 266

    马车出了府邸。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儿?回书院吗?”车夫问道。

    沐轻尘看向顾娇。

    顾娇说道:“回书院吧。”

    这是仍旧不肯将住址告诉他了。

    沐轻尘没说什么。

    马车一路回往天穹书院而去,来时他们是打南内城门口过来的,回去自然也得经过那里。

    天热,顾娇一直开着窗。

    临近城门口时,忽然自官道上走来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为首的是几名骑着骏马的官差,而在他们身后则跟着一群用绳索拉着的绑住了双手的衣衫褴褛的壮丁。

    顾娇素来不好奇官府的事,她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谁料竟让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唰的将半开的窗子推到最大!

    663 奶凶小包子!(四更)

    顾娇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怎么会在这里看见顾承风呢?

    闭目养神的沐轻尘睁开眼,不解地看向顾娇。

    然而那群人已经拐了个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沐轻尘问道:“你在看什么?”

    顾娇坐回了位子上:“我好像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沐轻尘望了望窗外的一行人,深深地看向顾娇道:“你是认识韩家人还是认识那些奴籍徭役?”

    顾娇微愕:“奴籍徭役?”

    沐轻尘看着她道:“你认错了吧?”

    顾娇放下窗子:“可能真是我看错了。”

    顾承风不可能来燕国,更不可能成为一名奴隶。

    ……

    盛都外城的东山岭脚下有一处矿脉,由韩家负责开采。

    前段日子,矿山出了一点事故,死了一批徭役,韩家马不停蹄地购买了一批新徭役过来。

    这些徭役大多是打了奴隶印记的下人,有燕国的穷苦百姓,有触了重刑的囚犯,也有黑市贩来的壮丁。

    队伍在矿山的关卡处停住,看守的侍卫看了眼被绳子栓着的徭役,嫌弃地啧了一声:“这批徭役看着不大中用啊,强壮的没几个。”

    一名骑在马上的官差道:“如今行情不佳,有就不错了,凑活着用用吧。”

    侍卫道:“行,去上工吧,等着呢!”

    官差笑了笑:“这么晚了还上工,不怕又出事啊?”

    侍卫无奈一笑:“上头这么吩咐的,我有什么办法?”

    嘴上说着无可奈何的话,表情却分明是漠不关心的。

    也是,一群低贱的徭役罢了,谁会在乎他们的生死?

    一行人进入矿场,几名官差找了一块空地,让他们原地歇息。

    倒不是多体恤他们,而是一路长途跋涉,他们已经很累了,必须休息吃点东西才能恢复体力干活。

    众人直接在地上坐下。

    顾承风坐在最后面,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早已不是在昭国时世家公子的模样。

    不多时有人抬了粥与馒头过来,徭役们一涌而起。

    “都站好!站好!别动!”

    分发食物的官差一鞭子打过来,所有人都老实了。

    一人一碗粥,两个馒头。

    轮到顾承风时只剩下半个馒头了。

    顾承风没说话,接过粥碗与硬邦邦的馒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饿了几次后,他已经很明白若是吃得不够快就只能饿到下一顿。

    果不其然,刚狼吞虎咽地啃完手里的半个馒头,官差便催促他们进矿洞了。

    “官爷,再给口吃的吧?吃不饱……没力气干活啊……”

    一个年过五旬的徭役拱手冲官差哀求。

    官差一鞭子打在他身上,打得他滚在地上:“现在有力气了!”

    他就倒在顾承风的面前。

    若在以往,顾承风一定会扶起他来,然而眼下,顾承风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绕过他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一行人进入矿洞。

    有些矿石在地表,可以直接开采,而有些矿石在地下,需要开凿盲井。

    他们眼下就是被派来挖井的,已经有几个老徭役在挖掘了。

    “自己去拿铁锹!”官差厉喝。

    众人赶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拿起地上的铁锹,学着老徭役们的样子开始挖井。

    顾承风也拿了一把铁锹,有模有样地挖了起来。

    他们足足挖到半夜,挖得所有人筋疲力尽,再无一丝力气才被带回一间大通铺歇息。

    几十人挤在一屋,气味难闻到令人窒息。

    顾承风躺在最角落的木板上,一边是一名徭役,另一面是灰扑扑的土墙。

    许是累了,所有人几乎躺下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官差查完房后在外头上了锁,随后就转身走了。

    黑暗中,顾承风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可不是来当徭役的,既然盛都已经到了,他也没必要继续混在一群奴籍的下人中了。

    他得想个法子离开。

    他一边寻思着,一边翻了个身,却不经意地压倒了右腿外侧的伤口,他倒抽一口凉气。

    “操!”

    烙奴隶印记可真疼。

    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

    顾娇回到宅子后将自己给小郡主做骑术夫子的事说了,毕竟以后要常去的,还是和家里人说清楚比较妥当。

    南师娘给顾娇盛了一碗玉米排骨汤:“哪位小郡主啊?咱们外城有郡主吗?”

    郡主一听便是有身份的人,一般都住在内城。

    “燕山君的女儿。”顾娇说。

    “燕山君……”南师娘觉得这个称号熟悉,只是她离开燕国太多年了,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起来。

    “国君的弟弟。”孟老先生漫不经心地开口。

    南师娘如被醍醐灌顶,笑了笑说:“啊,对,对,就是国君的弟弟,我说怎么这么耳熟呢。”

    顾娇咦了一声:“国君的弟弟有个这么小的孩子吗?”

    她记得明郡王是太子的嫡子,也就是国君的皇孙,明郡王看上去与萧珩差不多大,那国君少说也与老侯爷差不多年纪了。

    南师娘若有所思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她当初并未刻意打听皇室的消息,对皇室的了解十分有限。

    孟老先生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地说道:“燕山君是太后生下的遗腹子,比国君小了将近三十岁。”

    这么说顾娇就明白了,燕山君是国君最小的弟弟,他的女儿与太子同辈,那岂不是连明郡王见了小郡主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小姑姑?

    顾娇忽然就笑了:“小家伙辈分挺高呀。”

    众人一脸古怪地看着她。

    讲了这么多,你的关注点竟然只是辈分吗?

    那可是燕山君的女儿,皇族小郡主!

    都说伴君如伴虎,何况是波云诡异的燕国皇室,南师娘的心里多少有些担忧。

    孟老先生似乎见多识广,她于是问孟老先生道:“这位燕山君好相处吗?”

    要是脾气太差,就宁可不要这份差事了。

    “燕山君倒是没什么。”孟老先生说着,看了顾娇一眼,“你没把小郡主弄哭吧?”

    顾娇一本正经道:“没有啊,我怎么会把她弄哭?”

    孟老先生点点头:“那就好。国君很是宠爱这位小郡主,从前把她弄哭的人,都被国君杀了!”

    顾娇:“……”

    翌日一大早,顾娇照例练了会儿红缨枪,不知是不是错觉见到了顾承风的缘故,顾娇想到了被自己冷落多日的鞭子,也拿出来练了一会儿。

    之后顾娇便与顾小顺去了书院。

    刚到书院门口,顾娇便被一辆奢华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马车上走下来一个锦衣华服少年,竟然是韩彻。

    韩彻似笑非笑地看了顾娇一眼,转身打开帘子,让另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下了马车。

    顾娇见过他。

    正是曾经来书院找过沐轻尘的明郡王。

    这个明郡王很活跃啊,与世家公子都走得很近,也不管这些世家公子彼此之间有无龃龉。

    顾娇只当他又是来找沐轻尘的,转了个身,打算绕开马车进入书院。

    谁料韩彻叫住了她:“喂,萧六郎!你站住!”

    顾娇不站住。

    韩彻倒抽一口凉气。

    明郡王身边的锦衣卫快步上前,拦住了顾娇的去路。

    顾娇不耐地皱了皱眉。

    “你先进去。”她对顾小顺说。

    顾小顺本想留下,想到什么,眼神一闪:“好,我先去了!”

    锦衣卫没拦顾小顺。

    顾娇转过身来看向二人:“有事?”

    她不羁而张狂的态度令明郡王微微蹙眉。

    韩彻却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他要的就是萧六郎触怒明郡王。

    明郡王似乎并不打算暴露自己身份,他很快便敛起心中不悦,对顾娇和颜悦色地说道:“我是沐轻尘朋友,上次来过你们书院。”

    “所以?”顾娇淡淡看着他,只差没明说干她什么事?

    明郡王身为皇族嫡孙,自幼含着金汤匙长大,还没被谁如此轻慢过。

    不过想到对方并不知自己身份,明郡王又释然了。

    他是不给韩彻面子,不是不给自己面子。

    一念至此,明郡王再次露出温和的笑来:“没别的意思,你是轻尘的同窗,我又是轻尘的朋友,想结识一下而已。”

    韩彻闻言撇了撇嘴儿,不是告诉明郡王萧六郎只是一个下国人了吗?何必对他如此客气?

    明郡王客气的不是萧六郎,是沐轻尘。

    盛都十大家族,沐轻尘占了三个,若是拉拢了沐轻尘,便相当于同时拉拢了苏家、沐家以及王家。

    “没兴趣。”顾娇说。

    韩彻冷声道:“喂!你知道和你说话的人是谁吗?你不要不识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

    “哎,韩公子,切勿动怒,有话好好说。”韩彻唱了红脸,那他不妨唱白脸。

    他笑了笑,对顾娇说道,“上次击鞠赛我临时有事,没能亲眼所见,深感遗憾,听说你有一匹很厉害的马,不知能否让我见识一下?”

    “不能。”顾娇一口回绝。

    明郡王险些给噎出一口血!

    不亮身份是不好使了是吧?

    韩彻火上添油地嘲讽道:“萧六郎,别说我身边这位公子只是想看看你的马,便是想要你的马,你得拱手送上明白吗?”

    顾娇淡淡地看向二人:“所以,你们是来抢我的马的?”

    明郡王皱眉。

    他只是来看看,但眼下他的确想抢。

    因为从小到大,没人敢忤逆他。

    这个下国人也太没眼力劲了,就算他没自报身份,难道他一身皇族贵气不够震慑他的吗!

    书内大门内,瞥见了这一幕的书院学生直呼完蛋了。

    那个人是太子的嫡子,自从太女被废黜后,他就成了皇长孙。

    他想抢六郎的马,就算顾小顺把轻尘公子叫来也是没辙的!

    “出什么事了?你们全挤在这里做什么?不用上课吗?”

    岑院长走过来问。

    学生们转过身,其中一人小声道:“院长,明郡王来了,他要抢六郎的马王!”

    “什么?”岑院长脸色一变。

    他朝门外望了过去,一眼看见了顾娇对面的明郡王与韩彻。

    明郡王昨日根本就没有来看比赛,怎么会知道六郎的马?

    多半是韩彻这小子想要六郎的马,却又不好自己出手,毕竟他出手了也干不过沐轻尘,于是将明郡王引来。

    明郡王想要什么,还没有得不到的。

    完了,六郎的马保不住了。

    “怎么是抢呢?”明郡王淡淡一笑。

    然而他嘴上说着不抢的话,身边的锦衣卫却已经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就在明郡王要下令拔剑时,一辆马车快速驶来,停在了顾娇一行人的身侧。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蹦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她奶唧唧地问。

    明郡王大吃一惊。

    不到五岁的小郡主蹦下马车,来到明郡王面前,扬起稚嫩的小脸,威严地问道:“怎么不叫人?”

    多难为情啊,都是人。

    明郡王蹙了蹙眉,拱手,硬着头皮行了一礼:“小姑姑。”

    小郡主看看他,又看看顾娇:“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想到小家伙特别爱在国君面前告状,明郡王冲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不着痕迹地放下拔剑的手。

    明郡王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过来结识一个朋友。”

    “是吗?”小郡主问顾娇。

    顾娇双手抱怀:“不是,他想抢我的马。”

    明郡王:“……”

    小郡主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抱我起来。”

    贴身丫鬟立马将面无表情的小郡主抱了起来。

    小郡主探出肉呼呼的小手,一巴掌呼上明郡王的脑门儿,奶凶地说道:“臭小子!你敢欺负姑姑的老师!”

    664 超级小大佬(一更)

    这一小巴掌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那么多人看着,明郡王的里子面子全都没了。

    别说他没自爆身份,除了萧六郎那个没眼力劲的下国人,谁认不出他身边的太子府锦衣卫?

    他就纳闷了。

    这小子怎么就成了他这小家伙的老师?

    什么情况!

    “等等!”

    恼羞成怒的明郡王忽然想到了一个重点,他愤怒地看向被抱在自己面前的小郡主,指着顾娇,咬牙切齿地说道,“为什么我说我是来交朋友的,你不信我,她说我是来抢马的,你就信她!你这么做不公平!”

    小郡主一噎。

    她突然有点儿心虚。

    自己方才似乎的确有失公允。

    但小郡主也是要面子的,承认错误什么的,不存在的!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严肃地说道:“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撒谎!你有不良的记录,你的话可信度太低!不足取信!”

    “你!”

    明郡王简直差点让她活活气死!

    被她当众打头也就算了,居然还揭短!

    小郡主找到了支撑自己的合理证据,顿时真的理直气壮了起来:“你还不承认吗?去年你偷偷去斗鸡被太子堂兄捉住!今年你作弊让人给你写文章!上个月你还对陛下撒谎!哼!你当我是小孩子不记得吗!”

    完了,彻底完了。

    被小家伙揭了个底儿掉。

    其实都是小事,斗鸡是随便玩玩,作弊是懒得写作业,不是他不会写,至于撒谎,那怎么能叫撒谎呢?

    他说自己日夜思念国君,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气人的小孩子!

    明郡王是不能与小郡主计较的,不仅不能计较,还得好生哄着她,处处让着她。

    不然她又得跑去国君面前告他一状,毕竟她最喜欢告状了!

    他能去告状吗?当然也是能的,但羞不羞呢?

    小郡主几岁他几岁?

    小郡主丝毫不知明郡王让着自己是因为自己年纪小,她总觉得是因为自己辈分高,他不能不孝。

    因为小郡主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明郡王不得不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还被小郡主摁头行了一礼。

    岑院长以及所有偷摸着围观的学生们齐齐松一口气。

    小郡主来得可太及时了。

    不然谁对付得了明郡王那尊大佛啊?

    话说回来,小郡主方才说不让明郡王欺负她的老师,她哪个老师?萧六郎吗?

    这时,沐轻尘被顾小顺神色匆匆地叫过来了,却发现明郡王与韩彻已经离开,自己一路的计策都白想了。

    “郡主,你怎么来了?”沐轻尘上前与小郡主打了招呼。

    “放我下来。”小郡主说。

    丫鬟将小郡主放了下来。

    小郡主其实并不经常被人抱,那样会显得她很小,她时刻记得自己是一个长辈。

    小郡主指了指顾娇,对沐轻尘说:“我来找他。”

    顾娇古怪地问道:“找我做什么?”

    “骑马呀。”小郡主说,“我昨天问你什么时候过来你也没个准话。”

    哦,原来还要回话的呀,她以为放学直接过去就行了。

    顾娇认真检讨:“是我的问题,我下次注意。”

    她在小孩子面前没什么大人包袱。

    这态度令小郡主很满意,小郡主最讨厌别人扯东扯西,各种借口,把她当成小孩子糊弄,譬如那个不孝侄儿明郡王!

    小郡主看向顾娇道:“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顾娇道:我今天放了学就过去找你,酉时放学,到你那里小半个时辰。”

    小郡主点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她就告别顾娇与沐轻尘,乘坐马车回去了。

    顾娇有点儿迷,大老远地折腾过来竟然就只为了问一个上课时间,皇族小奶包的世界她不懂。

    ……

    另一边,群山环绕的矿场之中,顾承风一行人凿了一整天的井,天气炎热,有徭役当场中暑瘫在地上。

    顾承风也略有些中暑,恶心乏力,但没到瘫下去的地步。

    他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肌肤,每一次用力地凿动,都能看到臂膀上紧实却并不过分夸张的肌理。

    好不容易到了日暮时分,苦役结束,徭役们几乎累瘫了,顾承风也累得坐在石头上,汗流浃背地喘着气。

    这样的日子从他进入燕国便开始了,不是在矿场就是在别的地方,总之没一天安生享受。

    打仗时他经历过生死的苦,却没经历过眼下这种践踏尊严的苦。

    他的双手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今日连茧子都被磨破,长出了疼痛的血泡。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从腰间解下一个破旧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掺着沙子的水。

    “吃饭了!”

    有官差厉喝。

    累归累,饭还是要吃的,众人拖着疲倦不堪的身子,踉踉跄跄地来到领饭的棚子。

    顾承风这次没排在最后一个,他抢了第一,打了一碗还算浓稠的粥,拿到了两个大玉米面馒头。

    随后他找了个没人的空地坐下,囫囵吞枣地吃了。

    看天气,夜里要下雨。

    正是这一缘故,今晚他们不必继续凿井,恐被掩埋在里头了。

    吃过饭,所有人被押回大通铺,不得擅自出入。

    天气闷热得厉害,大通铺满满当当地睡了二三十号人,犹如蒸笼一般,难闻的气味不断在房中发酵。

    顾承风躺在最里头的木板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这样的气味他早习以为常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乌云黑压压地笼罩而来,天色一下子暗了。

    不多时,天空开始电闪雷鸣。

    顾承风明白,逃走的机会来了。

    大通铺里最后一个人也睡着后,顾承风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

    门从外头锁上了,撬开是不能的,他没有工具,只能用内力震开。

    但又不能惊动巡逻的侍卫,他只能等,等下一次雷声的到来。

    一道白炽的闪电晃过,地面上的蚂蚁都被照得清晰可见。

    就是现在!

    轰隆一声巨响,顾承风咔咔震断了铜锁。

    他拉开房门走出去,将断裂的锁头用发丝缠绕了一下,装模作样地锁回去。

    雷声渐止,大雨倾盆而下。

    顾承风义无反顾地奔入大雨中,大雨能遮掩他的踪迹,也能隐蔽侍卫的气息,他需得比平日里更小心翼翼,以免撞上了还不自知,当场被抓了现行。

    “哎呀,这雨怎么说下就下了?衣裳都淋湿了!”

    “明日也不知能不能开工。”

    “管它呢,反正又不要咱们凿井。”

    顾承风躲在大树后,任由两名巡逻的侍卫打不远处匆忙而过。

    二人走远了,他才继续往关卡处奔去。

    关卡那里也有侍卫把守,他观察过了,这里是唯一的出入口,其余地方都有毒草与陷阱。

    他在雨中等了一会儿,侍卫似有些困乏了,站着打起盹来。

    顾承风悄无声息地自他面前一闪而过!

    说不紧张是假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万幸并没被发现,他顺利地出了矿场。

    随后,他顺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大雨瓢泼,他衣衫湿透。

    他一刻也不敢停下,唯恐那群人追上来。

    不知跑了多久,跑得一双腿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他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官道上,他扶住路边的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这里只有一条官道,他一定是往这边去了!”

    是矿场的官差!

    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他逃了!

    顾承风咬咬牙,抬眸望了望头顶的枝丫,足尖一点跃上了枝头。

    亏得这会儿不打雷了,不然他没被他们抓回去打死,也得被雷活活劈死。

    “驾!”

    一行人自大树底下奔腾而过。

    听着越来越远的马蹄声,顾承风靠在树干上微微喘气。

    也只有在坐下来之后他才感受到了腿上的疼痛。

    被用烙铁打了奴隶印记的地方本就没有长好,如今又淋了雨,简直钻心一般地疼。

    665 兄妹相遇(二更)

    天穹书院,临近放学时天气就不大妙了,课室里闷热粘稠,所有人都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

    门窗大开,依旧难有凉风吹进来。

    来这里念书的都不是家境太贫寒的,大家都还算讲究,并没太难闻的气味。

    顾娇坐在最后一排,左手边是沐轻尘,右手边是后门。

    她这个位置还算能呼吸到足够的新鲜空气。

    前排的周桐昏昏欲睡。

    一是被天气闷的,二是他又熬夜作画了。

    讲座上,高夫子正在讲解商高定理,也就是顾娇前世所学的勾股定理。

    “周桐!”

    高夫子忽然点名。

    周桐身子一颤,一脸懵逼地站了起来。

    高夫子淡淡说道:“这题你来说,得数是多少?”

    周桐咽了咽口水。

    什么题啊,什么得数啊?

    “八十。”顾娇面无表情地小声说。

    沐轻尘古怪地朝顾娇看来。

    周桐挺直腰杆儿,大声道:“八十!”

    高夫子狐疑地看了周桐一眼,又看看周桐身后。

    周桐身后只有两个人,沐轻尘与萧六郎,沐轻尘是不会报答案的,萧六郎是上课从不听讲的,作业全靠抄。

    “嗯。”高夫子应了声,让周桐坐下。

    周桐暗松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下课后,沐轻尘拿起近日夫子留的题目,指了一题问顾娇:“答案是多少?”

    “不知道。”顾娇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这题呢?”沐轻尘换了一道题目。

    “也不知道。”顾娇说道。

    沐轻尘蹙眉看着她:“怎么周桐问你你就知道?”

    周桐是不会做,你也不会做?

    顾娇随口道:“不会做,蒙的。”

    不多时,顾小顺跑来找顾娇了:“六郎,回去了!”

    “嗯。”顾娇开始收拾书袋,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天生对学习不感兴趣。

    沐轻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有没有想过下场科举?”

    “我又不是燕国人。”顾娇说。

    沐轻尘说道:“只要是书院的学生都能参与科举。”

    燕国是一个十分注重人才的上国,从在各国开辟地下武场选拔武学奇才就可见一斑了。

    虽说科举时大多以本国考生为重,但倘若实在突出,也会破格录取。

    历年来就不乏这样的先例。

    若是考上了,区区内城符节算什么,燕国的永久户籍都不是没可能的。

    “你不想留在燕国吗?”沐轻尘问。

    “一千个考生里,有一个能留下的吗?”顾娇反问。

    ……难。

    燕国科举是六国之中难度最高的,不仅考试范围广,考试科目多,考试的人数也是最多的。

    本国考生占了八成,其余两成是来自五国的优秀学子,本国考生有加分,梁国与晋国考生也有少量加分,只有下国考生的筛选机制最为残酷。

    因此顾娇要想从云云考生中脱颖而出,其难度可想而知。

    沐轻尘道:“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顾娇摆摆手:“算了。”单是写八股文她就得跪了,让萧珩来考还差不多。

    “武举呢?”沐轻尘见她对文举没兴趣,又换了套路。

    顾娇就迷了:“你怎么突然对我的考试这么上心了?”

    沐轻尘再次强调:“你要是考中了,就能留在燕国。”

    顾娇挑眉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留在燕国?还是说你想我留在燕国?沐轻尘,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你——”沐轻尘被她噎得够呛,冷冷地转过脸,“你是男人,我怎么可能会看上你!”

    “知道就好。”顾娇将最后一本书装进来,拎起书袋,“走了!”

    “要下雨了!”沐轻尘望着她的背影提醒。

    顾娇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姐,好像真的要下雨了,天都暗了。”出书院的小道上,顾小顺望着头顶黑压压的乌云说,“你还去给那什么小郡主上课吗?”

    “去。”顾娇说。

    小家伙太认真了,问一句话就能跑到书院来,她怕自己不去,小家伙会冒雨杀到她家里。

    虽然去了其实也上不了课,但总得现身,这样才能不叫小孩子失望。

    “那我赶车送你。”顾小顺说。

    自打得知马王只有两岁半后,家里人便很少让马王拉车了,一般只让它拉磨。

    所幸家里还有一匹马。

    顾小顺将马儿牵了出来,套上车辕。

    随后他进屋拿了斗篷与蓑衣,出来时拉车的马就变成了马王,那匹马远远地站在胡同里。

    顾小顺目瞪口呆地挠挠头:“咋回事啊?谁换的,怎么是你了?”

    他将车辕从马王身上拿下来,将马王拉进去,又把那匹马牵过来套上。

    “小顺,吃点东西再走!”

    南师娘在屋里叫他。

    “我带俩馒头就行!”顾小顺匆匆进了屋。

    等他揣着馒头出来时,拉车的马又成了马王!

    “不是,这……”

    顾小顺就迷了:“姐!”

    顾娇走出来,看看马王,又看看被马王吓到边上的马儿,说道:“出来。”

    马王不动。

    这是一定要出去的意思了。

    顾小顺:“姐。”

    顾娇道:“算了,你进屋吧,我自己去。”

    “哦。”顾小顺挠挠头,转身进了屋,“……其实我也不重。”

    顾娇坐上马车,马王嗖的一声,马车绝尘而去!

    马王速度快,顾娇在路上并未淋到雨,一直到进了府邸大雨才落下。

    大雨下个不停,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顾承风在大树上躲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他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发现的,明明自己没露出任何破绽。

    一共四名官差,个个武功都不弱,若是以往顾承风对付起他们倒也不难,可腿上的伤口实在太疼了,他以受了轻伤的代价从四人手中逃脱。

    那四人重伤倒地,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怕就怕还有第二波官差追来。

    一个奴隶而已,在顾承风看来完全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但同时他也明白,他们抓的不是奴隶,是规矩。

    若人人都学他一走了之,那谁还死心塌地地留在矿场干活?

    他们要把他抓回去,杀了他以儆效尤。

    顾承风顺着官道往来时的路上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盛都的繁华非昭都可比,饶是下着大雨,街道两旁也依然有不少摆摊的小贩,路上行人匆匆,商铺客满盈门。

    顾承风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他的头很疼,身上有些发冷。

    忽然,他被迎面走来的一名男子撞了一下。

    男子破口大骂:“走路不长眼啊!”

    顾承风没理他。

    反正他也听不懂。

    来盛都的路上,他是与一群下国的奴隶关在一起的,学习燕国话的机会并不多。

    又走了一段,他头痛欲裂,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据他以往生病的经验,他应该是高热了。

    他找了一块有屋檐下的空地,靠着冷冰冰的墙壁坐下。

    “哎!走开!”一旁的乞丐大骂,“这是老子的地盘!”

    顾承风瞥了他一眼,懒得动弹。

    乞丐却用棍子指了指他右小腿外侧的烙印:“原来是个奴隶啊,那你也敢和老子抢地盘!”

    在燕国,奴隶的地位比乞丐还低,他们不是人,是货物,是阿猫阿狗。

    顾承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太累了,只想稍稍靠一会儿。

    他也不想惹事。

    可这人实在太聒噪了,还用杆子打他。

    顾承风动动手指就能将他捏死,但他也不过是个瘸了腿的老乞丐而已。

    何必与这种人计较?

    从前的顾承风会计较。

    如今却不会了。

    在经历了更多的不公与凌虐后,这种不友善根本不值一提。

    顾承风被吵得不行了,拖着疲倦的身子离开。

    他倒在了一个满是积水的巷子里。

    巷口来来去去,没人留意这里晕倒了一个人。

    终于,一辆马车停在附近,一个珠光宝气、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带着一个小丫鬟风情万种地进了一旁的胭脂铺子。

    当二人从胭脂铺子出来时,小丫鬟不经意地一瞥,瞧见了地上的人影:“妈妈,那边有人!”

    在燕国,被唤作妈妈的也只有青楼老鸨了。

    中年妇人瞪她道:“说多少遍了,咱们不是青楼了!改成戏园子了!叫夫人!夫人!”

    “是,夫人!”丫鬟慌忙改口,心道戏园子和青楼不也差不多。 “活的死的?”中年妇人朝巷子里的人望去,顾承风趴在地上,身形颀长,露出的一截手骨精致而修长。

    “哟,有几分姿色。”

    中年妇人与丫鬟撑着伞走过去。

    丫鬟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脖子:“还有气。咦?他好像在说话。”

    丫鬟将耳朵贴过去。

    “他说什么了?”中年妇人问。

    “他好像不是盛都人,说的燕国话好奇怪……”丫鬟仔细听了半晌,总算听懂了几个字,“他说,天穹书院。夫人,他不会是天穹书院的学生吧?”

    中年妇人扫了衣衫褴褛的顾承风一眼:“你见过天穹书院的学生穿成这样的?”

    丫鬟道:“也是哦。”

    中年妇人到底是个有经验的,她直接用脚撩起顾承风的裤腿,看见上面的烙印,她冷冷一笑:“原来是个奴儿,行了,带回去吧。”

    顾承风被丫鬟与车夫抬上了马车,扔在冰冷的地板上。

    丫鬟挑开帘子,望向迎面驶来的一辆马车,好奇地说道:“夫人你看,那辆马车没有车夫!”

    中年妇人拿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人家的马听话,有什么奇怪的?”

    就是那马一蹦一蹦的,特撒欢,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