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62
击鞠大赛结束后,选手们陆陆续续地离开,观赛的人也相继离开。
萧珩不爱与人挤,当三名女同窗提出回书院时,他让她们先走。
“奇怪,来的时候你这么积极,怎么走的时候一点儿不着急?你该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去见什么人吧?”
一名女学生八卦地问道。
萧珩看也没看她一眼,端起茶杯兀自喝起了茶来。
女学生撇了撇嘴儿:“哼,还不理人,算了,我们走!”
“还以为和她坐了一天关系就不一般了呢。”
“人家哪里瞧得上我们?”
三人嘀嘀咕咕翻着白眼走下了看台。
小净空两手抓着看台的凭栏,小脑袋怼在栏杆的空隙里,一声一声叹着气。
“娇娇。”
他都没和娇娇说上话,他太想娇娇了。
可是还有十天才放假。
上学对小孩子来说真是太残忍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萧珩才站起身,牵着小净空的手往下走。
“顾小姐,请留步。”
一名侍女迈着步子追了上来。
这是方才一直在亭子里陪侍的侍女,她早不叫住萧珩,晚不叫住萧珩,却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叫住萧珩。
要说她没什么目的萧珩都不信了。
萧珩看向她,用眼神询问,有事?
侍女笑了笑,恭谨有礼地说道:“我家公子今日其实也来了,只是并未在看台现身,这会儿正是晚饭的时辰,我家公子想请顾小姐到湖上一聚,欣赏一番盛都的湖景。”
萧珩用眼神示意小净空。
小净空苦大仇深地从自己的小兜兜里掏出一支炭笔与一个小本本递给萧珩。
都是顾娇的同款。
萧珩写道:“你家公子是谁?”
侍女笑着答道:“等顾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游湖好玩吗?”小净空问。
侍女笑容满面地说道:“好玩,可以钓鱼,可以赏花灯,还可以自己在湖上放莲灯。”
小净空两只小胳膊飞在身后扑棱起来:“我要去!我要去!”
萧珩给了小家伙一个小眼神,呵,不许去。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他写道。
侍女愣了愣,俨然是没料到他家公子都展露出如此不俗的实力了,这位顾小姐竟然依旧爱答不理的。
她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侍女,很快便回过神来,说道:“天色的确不早了,不如这样,我安排人送顾小姐回书院吧。”
回书院就两步路。
小净空挂在了他的大腿上:“我走不动了,你看你是不是抱我?”
萧珩最终同意坐上侍女的马车。
那位公子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能预定好全场最佳的看台,又能不现身观看完全场比赛,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一辆看似不起眼、内里却极尽奢华的马车驶入在凌波书院的击鞠场。
萧珩下了看台,一步路都没走,便被接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通身都是用金丝楠木做的,金丝楠木又称龙木,传言其能千年不朽,信阳公主就爱收集这种木头。
马车的四周有四名侍卫护送。
萧珩看不出对方武功的深浅,但从气场上觉得他们与昭国的龙影卫颇有些相像。
所以是燕国的死士,还是十分厉害的那一种。
小净空关于走不动的话倒是没撒谎,他今日撒欢了一整天,没睡午觉,一上马车便摇摇欲坠地往萧珩身上一倒,睡着了。
马车出了书院。
刚走没几步便听得外车座上的侍女夸张地叫了一声:“公子?”
呵。
这剧本,拙劣。
萧珩皱眉戳了戳小净空的脸,睡得这么香。
“公子你怎么来了?”侍女继续演。
萧珩坐在马车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更别说掀开帘子去与那位公子打招呼了。
“咳。”那位公子清了清嗓子。
不知是不是他与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转过身,微微挑开帘子,对萧珩说道:“顾小姐,我家公子恳请一见。”
帘子挑开的缝隙不大不小,恰巧够萧珩看见那位锦衣华服的公子,也够那位公子看见轻纱罗裳的“第一美人”。
萧珩戴了面纱,略遮了一点容貌,依稀可见轮廓,再配上那对举世无双的眼睛,尽可见倾国倾城之美。
萧珩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啪的落下了帘子!
侍女吓得跪在了外车板上。
锦衣公子却并未动怒,他拱了拱手,笑道:“是在下唐突了,请顾小姐见谅。”
说罢,他侧身相让,对车夫使了个眼色,让马车从他面前驶了过去。
车轱辘转动了起来。
一名锦衣侍卫道:“郡王!她也太不识抬举了!您都为她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还敢这么给您甩脸子!属下听说她只是一个下国人!”
明郡王笑了笑,望着离开的马车,志在必得地说道:“美人嘛,性子难免孤傲骄纵些,无妨,本郡王有的是耐性。”
他们的声音并不大,若是寻常女子定是听不见他们说话的,但萧珩自幼耳力过人。
萧珩的眉心蹙了蹙。
这个人是个郡王?
若顾娇在这里,一定能认出他便是曾在天穹书院现身过的太子府明郡王。
“郡王!”
又一名侍卫走了过来。
“你回来了。”明郡王问,“南宫霖情况如何?”
侍卫低声禀报道:“南宫霖情况不大好,他回去后一直说天穹书院的那小子算计他,他请郡王为他做主。”
明郡王若有所思道:“做主干掉那小子吗?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他是轻尘的同窗,你手脚记得干净些,别叫轻尘发现了。”
侍卫抱拳:“属下遵命!”
萧珩突然叩响了门板。
侍女问道:“顾小姐,有何吩咐?”
萧珩拿出纸笔,写道:“我有话和你家公子说。”
侍女眼睛一亮,忙让车夫将马车调转回去。
明郡王见美人的马车回来了,颇觉意外。
萧珩将车窗的帘子微微挑开一截,清冷地看向明郡王。
被美人凝视,哪怕只是如此清冷的眼神也令人心驰神遥。
明郡王笑道:“顾小姐是找我有事吗?”
萧珩一脸犹豫。
明郡王看着美人眉间浮上的清愁,心都不自觉地揪了一下:“顾小姐……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萧珩犹豫了一下,写道:“确实有点麻烦,但不知当不当讲。”
明郡王道:“顾小姐但说无妨。”
萧珩一脸纠结与复杂,写道:“南宫家的小公子总缠着我。”
明郡王脸色一沉。
南宫霖!
萧珩叹了口气,眉心似蹙非蹙,眼神充满了身世的坎坷与无可奈何。
他写道:“算了,这件事当我没说,南宫家权势滔天,我不该让公子左右为难。左不过,是我命苦罢了。”
652 音音(二更)
有些话不能说多,要点到为止,俗称留白,这样才能给对方想象与不断发散的空间。
萧珩写完最后一句便乘坐马车离了,只留下明郡王神色冰冷地顿在原地。
“郡王。”一旁的侍卫唤道,“您没事吧?”
“本郡王能有什么事?”明郡王冷冷地说道。
侍卫一听这话便明白他是动怒了,侍卫踌躇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郡王,那位顾小姐说的话未必是真的,不可尽信。”
侍卫并不敢去垂涎沧澜女子书院第一美人,因此比较能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去看待这一问题。
明郡王则不然,他冷冷地睨了侍卫一眼:“你的意思是她在撒谎骗本郡王?”
侍卫道:“属下只是觉得还是谨慎些的好。”
明郡王冷哼道:“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来自下国,在盛都无依无靠,她敢无中生有地诋毁南宫家的人吗?再者,她是姑娘家,会为了诋毁一个男人而信口开河到这种程度,连名节都不顾了吗?”
女子名节大于天。
明郡王危险地眯了眯眼:“南宫霖明知本郡王对她有意,却还敢撬本郡王的墙角,很好,真的很好!”
侍卫张了张嘴,说道:“郡王,要不属下还是去查一下吧?”
明郡王拂袖一哼:“南宫霖能让你查到吗?背着本郡王觊觎本郡王想要的女人,他有几个胆子留下蛛丝马迹?若非顾小姐今日告知于我,我还不知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明郡王会相信萧珩的话是有缘由的,撇开他说的两点不谈,美人与南宫霖无冤无仇,怎么会去诬陷南宫霖?这对她毫无益处。
相较之下,南宫霖去缠着她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连他堂堂太子府郡王都为美人倾倒,南宫霖是比自己定力好还是比自己眼界高,能够不对美人动念?
这样的心理让明郡王最终选择了相信萧珩。
侍卫追随明郡王这么久,自然明白明郡王的性子,有些事上是真聪明,而有些事上却自作聪明。
他当即也不再浪费口舌往下劝:“那……属下还要不要……”
他说着,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明郡王眸光一凉,一脸厌恶地说道:“要什么要?他自己的仇,他自己去报!干本郡王何事!”
侍卫拱手:“是。”
马车停在了沧澜女子书院的大门外,侍女轻轻为萧珩挑开帘子:“顾小姐到了。”
萧珩抱着熟睡的小净空下了马车,眸光里透出一丝淡淡的玩味,拿出写好的字条递给她:“替我转告你家公子,多谢。”
……
顾娇一行人出了内城。
顾娇古怪地看了看沐川与沐轻尘,问道:“你俩为什么也回书院?”
沐川耸了耸肩:“不知道啊,我跟着四哥来的。”
沐轻尘顿了顿,说道:“我搬去书院住。”
“哦。”沐川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反应过来后猛地睁大了眸子看向自家四哥,“四哥你说啥?你要住书院?”
沐轻尘正色道:“要比赛了,每日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太多,不如用来训练。五岳书院的人说的对,我们不是每一场都能赢得这么轻松的。今天之所以能赢,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对手的水平参差不齐,许平的水准被大大降低,但凡一个队伍中有两个皇族击鞠手,我们的胜算就会降低一半。”
“嗯,沐轻尘说的没错。”武夫子也策马走在一群人的身边,他无比赞同地说道,“有实力的书院还是很多的,就算没有皇族击鞠手,但彼此配合打得好,威力也不容小觑。接下来我们要加紧训练。”
“下一场击鞠赛还是在凌波书院吗?”顾娇问。
“是的,除了国师殿与皇宫,只有凌波书院的击鞠场是完善的。”
单从看台的布置就可见一斑了。
“还有几天?”顾娇又问。
“七天。”武夫子说,“明后两天还有其余书院的比赛,你们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看看,但不许耽误锻炼。”
“那是可以耽误学习吗?”
武夫子一噎。
话不能这么说的。
你悄悄干就行了!
马车上的岑院长装聋。
日暮时分,一行人抵达了书院,武夫子要与大家分析一下今天的比赛,顾娇让顾小顺先带顾琰回去。
击鞠队的人在草场集合。
书院已经放学了,但依旧有不少学生围在了草场上,大家早已听说了天穹书院打进下一轮比赛的事,都颇感意外。
天穹书院从没赢过任何一场击鞠赛,说失落到无以复加是假的,可要说毫不在意也不尽然。
当顾娇一行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踱进草场时,迎接到的是来自所有人的注目礼。
大家以震惊为主,没有什么太严谨的仪式,但那一瞬的注视让击鞠手们感觉到一股久违的荣耀。
沐川的腰杆儿都挺直了!
“咳咳!好了好了,你们都去那边等我!”武夫子老脸一阵发烫,武状元在文举书院一直都没用武之地,这也是他头一次满载荣耀而归。
太激动了!
只是赢了第一场就这样,后面几场不敢想!
深呼吸。
淡定。
武夫子骑着马雄赳赳地走了过去。
“咱们书院真的赢了吗?”
“赢了!赢了皇族的击鞠手呢!早知道咱们会赢,我就该去看比赛的!”
“我也是。”
草场外,学生们七嘴八舌,都为错过今日的比赛后悔不已。
他们哪里料到自己书院会赢?还以为和前几次一样一上场就被人干趴下。
“听说五岳书院去了不少人,是不是就咱们书院最磕碜?连个呐喊助威的人都没有?”
“好、好像真是。”
众人汗颜。
武夫子分析完所有人今日的表现,让大家回去好生歇息,明早过来训练。
“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娇将马牵回马棚时,沐轻尘叫住了她。
顾娇回头,错愕地问道:“什么怎么回事?”
“南宫霖。”沐轻尘直言不讳地说。
顾娇哦了一声,倒也没刻意隐瞒:“他被人击中了腰腹,半身麻痹,自己摔下马了。”
沐轻尘眉心一蹙,深深地看了顾娇一眼,道:“是冲你来的?”
当时那个位子,顾娇是比较接近人群的,南宫霖在顾娇的另一面,南宫霖当场质问顾娇为何弯身去抢球。
当时太混乱了,所有人都没听出这句话的古怪。
眼下一想,顾娇弯身抢球与南宫霖坠马有什么直接关系吗?他总不能是被顾娇抢球给吓到坠马的吧?
但倘若对方本就是想让顾娇落马的,一切便都说得过去了。
“你又是怎么回事?”顾娇问。
“嗯?”沐轻尘愣了一下。
“击鞠。”顾娇说。
沐轻尘会过意来:“不是苏皓说的那样。”
他不是因为输给过任何人才发誓从此不击鞠的,苏浩的确看见他输给了一个人,但他愿赌服输,况且输给那个人,他乐意。
顾娇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打算,并不勉强。
她将马儿牵回马棚,交给打理马棚的下人,转身往外走。
沐轻尘与她一道走出去,就在该彼此诀别的时候,沐轻尘忽然再度开口:“我小时候曾去庄子里住过一段日子。”
那是他娘发现苏浩的存在之后,一气之下带着他离开了苏家。
苏浩其实是外室子,他娘一直不知道他爹在外养了一名外室。
等发现时苏浩已经能走路了,是堕胎药都拯救不了的局面。
苏浩大他一天。
他娘是难产,生了三天才把他生下来,生命垂危的前两天里,他爹在陪着另外一个女人生孩子。
他娘为了不见他爹,总是不停地搬家。
他是九岁时去的云雪山庄。
“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六岁。”沐轻尘回忆着说。
“那个儿时的玩伴?”顾娇想到了沐轻尘包袱里掉出来的丑布偶,她没看太清楚,但也能看出挺丑。
沐轻尘点头:“我在庄子里住了两年,她住隔壁的山庄,她喜欢击鞠,总是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去山下找人击鞠。”
“后来她走了,我就再也不击鞠了。”
顾娇是第二次听到他用走来描述那个儿时的玩伴。
“是不在人世了吗?”顾娇问。
沐轻尘顿了顿,眸中闪过失落:“嗯,她八岁那年去的。临走前,她对我说,让我好好照顾她爹,还说有朝一日她会回来。”
言及此处,沐轻尘苦涩一笑,“我当时还真信了,我真傻。”
“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我后来懂了,可九年过去了我还是忍不住在等,就等着哪一天她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
653 娇娇出手(两更)
天色说变就变,顾娇人还没出书院,大雨倾盆而下。
沐轻尘陪着她在门房躲了会儿雨,谁也没说话。
顾娇是一贯话少,沐轻尘的话其实也不多,只是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在顾娇面前还算愿意开口。
但许是忆起了伤心往事,他说完儿时玩伴后,一直到顾娇离开他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顾娇回到家中时夜幕已彻底降临,灶屋里飘出令人大快朵颐的饭菜香气。
南师娘做了葱油饼,满院子都是酥香。
顾小顺早已绘声绘色地将击鞠赛的精彩过程与南师娘、鲁师父以及孟老先生说了,与平日里观看训练不同,场上的气氛是言语难以描绘的。
“总之,总之就是很厉害!我姐特别厉害!”
家里人都挺高兴,南师娘做了一大桌好菜,谁也没先吃,都在等顾娇回来。
顾娇一进屋便瞧见家里人坐在堂屋等她,她看看众人,又看看桌上的饭菜,没说以后不必等我之类的话,而是道:“下次我早点回来。”
南师娘笑了笑:“没事,方才下好大的雨,没淋着吧?”
顾娇摇头:“没有,我在书院躲了会儿雨。”
南师娘温声道:“快去洗手吃饭。”
“水来了水来了!”顾小顺端着一盆水一路小跑进屋。
顾娇洗了手:“我先去看看阿琰。”
南师娘笑了笑:“好。”
顾琰看了一天比赛累坏了,回家后倒头就睡,顾娇摸了摸他额头,又给他把了脉,确定没什么大的恶化才起身走了出去。
堂屋,南师娘对顾娇道:“我腌了一点萝卜,下次你再进内城就给六郎和净空带过去,放的是素油,净空也能吃的。”
顾娇道:“多谢南师娘。”
吃过饭,顾娇洗漱了一番后便回屋歇息了。
这一天下来别说顾琰累坏了,她也有些乏,不多时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晚,她又入梦了。
不过既不是深宅大院,也不是喧闹大街,而是在一处山峦的背面。
她又看见了年轻的国公爷。
其实只有一个背影,可她就是认出了他来。
他并不是独自一人,他的手上牵着一个穿着素衣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手里则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
在二人面前是十几座迭起的坟头,每一座坟上都立着一块无字碑。
天空是灰的,四周冷风呼啸。
年轻的国公爷开口:“音音,来给你外公和舅舅们磕头。你出生时,他们都抱过你,你的名字还是你大舅舅取的,他们都很疼你。”
“为什么碑上没有名字?”小姑娘指着坟头上的无字碑开口。
年轻的国公爷说:“因为不能写名字。”
小姑娘问:“为什么?是他们的名字弄丢了吗?”
年轻的国公爷怔怔道:“是啊,他们的名字丢了,音音长大后把外公和舅舅们的名字找回来好不好?”
小姑娘道:“好呀,等我找回来,就把外公和舅舅们的名字刻在碑上!”
年轻的国公爷望向远方:“对,刻在碑上,总有一日要让世人知道这地底下埋葬的是守护了大燕河山的轩辕儿郎。”
……
顾娇半夜醒来梦境又褪去了,不过她这次记得的东西要比上次多一点,除了国公爷,还有十几座立着无字碑的坟头。
顾娇挺纳闷。
这坟头出现得怪,国公爷出现得也奇怪,白日里刚见了他,夜里便梦见他。
总不会是她见到一个长得好看的就把人家给惦记上了?
顾娇挠了挠眉毛:“我这算是……给相公戴绿帽子了吗?”
……
国公府,灯火通明,下人们忙作一团。
二夫人里里外外,操持得满头大汗。
“慕姑娘让熬的药都熬好了吗?”
“给二爷炖的粥炖上了吗?”
“纸钱给我,我亲自去烧!”
国公爷病了,高热不退,整个国公府人仰马翻,尽管有慕如心为国公爷医治,二夫人也还是偷偷地给列祖列宗们烧了点纸钱,让他们保佑大哥平安无事。
景二爷像个受了惊的鹌鹑杵在大哥的门口,进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说起来,大哥会生病还得怨他。
回府的路上碰见花魁游街,他就那什么……多看了几眼,耽搁了回府的时辰,结果赶上一场暴雨。
马车被淋透了,他与大哥都成了落汤鸡。
他这习武的身子熬得住,大哥可就遭殃了。
二夫人烧完纸钱回来,狠狠瞪了自家相公一眼:“都怪你!”
景二爷讪讪道:“怪我怪我,这事儿确实怪我。”
他真没料到会下雨,若早知道,别说花魁游街了,就是花魁洗澡他也不看的!
二夫人恼他,却也不能不心疼他,幽怨地说道:“粥好了,你去吃点再过来。”
景二爷叹道:“我吃不下,我在这儿守着,大哥没事了我再走。”
二夫人道:“你守着也没用,又帮不上慕姑娘什么忙。”
景二爷想了想:“那……我去给祖宗们磕个头。”
他转身去了。
二夫人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屋内,慕如心正在为国公爷医治。
她为病人医治时也不大喜欢有外人旁观,屋子里除了她便只有一个她从陈国带来的贴身丫鬟。
丫鬟略懂药理,平日里给她打打下手,充当一下药童。
“三棱针。”慕如心坐在床边,冲丫鬟伸出手来。
丫鬟将一枚崭新的三棱针递过去。
国公爷高热不退,慕如心用三棱针刺中国公爷的大椎穴放了几滴血。
放完后她为国公爷处理完伤口,将国公爷翻身平躺。
“你去催一下药。”
“我方才催过了,他们说快了。”
慕如心没再说什么。
大半夜的把她叫起来,困死她了。
就在她打算让丫鬟给她倒一杯浓茶提神时,她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她柳眉一蹙,看向昏迷中仿佛在梦呓的国公爷。
她俯下身去,仔细倾听国公爷说了什么。
“小姐,国公爷在说话吗?”
“嘘。”
慕如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听了一会儿,坐直身子,对丫鬟道:“他好像在叫一个名字,音音。”
慕如心犹豫了一下,再次为国公爷把脉,顺便探了探他手心的温度。
她的手指刚放过去便被国公爷条件反射地抓住。
“小姐!”丫鬟大吃一惊。
国公爷叫着那个名字:“音音……音音……”
“药好了……”二夫人亲自端着药走过来,刚推门进屋便瞧见自家大哥抓着慕如心的这一幕,她步子一顿。
“二夫人。”慕如心从容地打了招呼,随即她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其实若是准确一点来说,更像是国公爷主动松开了她的手。
他好像知道自己抓错。
但这些细微的动作,二夫人是看不出来的。
二夫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端着药碗上前:“国公爷的病情……怎么样了?”
“我已为国公爷施针,再等等看吧。”慕如心道。
“啊。”二夫人抿了抿唇,目光不由地朝国公爷的手望去。
慕如心解释道:“我方才是在为国公爷把脉。”
丫鬟忙为慕如心解释道:“是国公爷抓的我家小姐!国公爷一直拉着我家小姐的手喊……音音!音音是谁呀?别是将我家小姐错认成了什么……”
“住口!”慕如心冷声道。
丫鬟闭了嘴。
二夫人看看国公爷,又看看慕如心,难以置信道:“国公爷方才真的……叫你音音了?”
慕如心蹙眉,点了点头。
在她看来确实如此,屋子里只有她与丫鬟,国公爷只抓住了她叫音音。
“药、药先放在这里,我出去一下。”
二夫人说罢,提着裙裾飞快地去了国公府的小祠堂。
景二爷正跪在地上虔诚地给老祖宗们磕头。
“别磕了别磕了!我找你有事!”二夫人将景二爷拽了出来。
“什么事啊?”景二爷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二夫人眼睛亮亮地说道:“大哥说话了。”
景二爷很淡定:“我早先不就告诉过你,大哥会叫音音了吗?”
二夫人就道:“不是这个。大哥方才抓着慕姑娘的手叫音音,他把慕姑娘当成音音了!”
景二爷摆摆手:“怎么可能?音音都去了多少年了?”
“我当然知道音音不在了,可大哥不是摔坏了这里?”二夫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兴许他根本就不记得了。”
景二爷果断摇头:“不会,大哥不会不记得。”
二夫人道:“好好好,就当大哥记得。我问你,是不是慕姑娘来了咱们府上后大哥才好转的?是不是慕姑娘当日见了大哥,夜里大哥才喊音音的?”
景二爷不断回想:“好……像……是啊。”
“适才大哥又抓着她喊音音了!”二夫人又强调了一遍这件事。
“你想说什么?”景二爷问。
二夫人神秘一笑:“我想说,大哥他想要个女儿,穆姑娘与音音年纪相仿,若是大哥真喜欢,认她做女儿也无不可。”
“这……”景二爷迟疑。
二夫人道:“让慕姑娘叫爹,兴许就能把大哥叫醒了。”
景二爷眉头一皱:“等等,和大哥说话这法子你不是不信么?沐轻尘的那位同窗提出来,还被你当成庸医给轰出去了。”
二夫人嗔道:“我现在信了不行吗?”
景二爷挑眉:“哦。”
那他的五百两诊金就算是没白给。
二夫人敬重国公爷的心是好的,她嫁到国公府来,没受过任何气,没遭过半点罪,她娘家遇上什么事,不必她亲自开口,大哥便会主动让二爷拿银子贴补她娘家。
她是真心希望大哥醒过来。
“可是人家姑娘未必乐意啊。”景二爷说道。
二夫人笑道:“我先去探探她口风。”
很快,二夫人便去了国公爷房中,将慕如心叫到院子,小声向她解释了音音的身份:“是我大哥的女儿。”
慕如心点头:“原来如此。”
二夫人笑着说道:“你与我大哥的女儿年纪相仿,这些日子你陪在我大哥身边,一定是让我大哥想到了他的女儿。”
“国公府千金身份贵重,如心不敢与之相提并论。”慕如心再傲慢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份比作上国世家的千金。
“还没问过慕姑娘的令堂?”二夫人说。
慕如心情绪低落地说道:“我爹娘去得早,是师父将我养大的。”
“还真是命苦。”二夫人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音音若是活着,也和你一般年纪了。”
……
二夫人离开后,丫鬟问慕如心道:“小姐,二夫人什么意思啊?怎么突然和你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话?”
慕如心看了看方才被国公爷抓过的手,淡淡道:“谁知道呢?”
翌日,一则小道消息在国公府不胫而走。
几个小丫鬟凑在花园做洒扫。
丫鬟甲道:“听说了没?国公爷要认慕姑娘做义女了!”
丫鬟乙道:“你听谁说的?”
丫鬟甲:“你别管我听说的,就说你信不信!”
丫鬟乙:“我不信!”
丫鬟丙凑过来:“千真万确!我都听见了!国公爷拉着慕姑娘的手叫他女儿的名字!”
丫鬟丁也凑了过来:“国公爷醒了?”
丫鬟甲:“只有慕姑娘陪着的时候才会醒。”
丫鬟乙:“这么看来,慕姑娘要做咱们国公府的千金了?她为人有点傲,我不大喜欢。”
丫鬟甲:“用得着你喜欢?国公爷喜欢就够了!”
……
顾娇对国公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这几日早晚训练,白天上学,忙得不可开交。
日月如梭,眨眼便到了第六日。
隔天便是第二轮击鞠赛。
上一回是没经费,他们只能住书院,比赛当天早起从书院赶过去。
这次书院下拨了一笔奖金,武夫子在内城定了一间客栈,他们今晚住过去。
如此明早便不用天不亮就起来,还在路上浪费体力。
选手要提前入场,观众不需要,因此顾琰与顾小顺依旧明早再过去,岑院长有宽敞而舒适的马车,保证将他俩照顾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内城。
武夫子定的客栈叫新月客栈,距离凌波书院二里地的样子。
下马车后,沐川见是这间客栈,瞬间幽怨地说道:“这里离凌波书院很远啊!”
武夫子轻咳一声道:“才二里地,不远了!走走就到了!”
主要是书院给的银子只够定这间客栈的,最近因为击鞠赛的缘故,附近的客栈全涨价了。
“这间客栈好破。”沐川嫌弃地说。
锦衣玉食的沐家公子表示他娘罚他在外体验民间疾苦时都没住过这么破的客栈。
“咳咳!外面看着简陋而已,里面还是不错的。”武夫子说着,迈步跨过门槛,哐啷一声,大堂内的匾额掉下来了。
武夫子:“……”
“四哥,我们回家住吧。”沐川小声对沐轻尘道。
沐轻尘看了眼已经拿着包袱上楼的顾娇,淡道:“要回你自己回。”
说罢,他也迈步上了楼。
“哎!四哥——”
武夫子给他们定的是上房,一人一间,在二楼,武夫子自己住的都没他们好。
顾娇的房间在沐轻尘与沐川的中间,沐川抱着包袱走过来:“萧六郎,我和你换一间。”
他想挨着他四哥。
顾娇没意见。
沐川如愿以偿地住到了沐轻尘隔壁。
当沐轻尘过来找顾娇时,看到的却是沐川那张欠抽的脸。
沐川笑靥如花地张开双臂:“四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沐轻尘:“……”
晚饭是在大堂吃的,为了保证诸位击鞠手的人身安全,每样菜武夫子都先试吃一遍,确定无毒无害才让小二端出去。
明天要很早入场,晚饭过后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武夫子在走廊上守着,不许任何人出来遛弯。
屋子里有些闷热,顾娇推开窗子吹风。
她的厢房临街,站在窗边能看见半条街的夜景。
盛都夜景之繁华,非昭国京城能比。
她静静地眺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夜很黑,距离很远,但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无数次盯着他的画像,在脑海中描绘出他的神态。
就是他。
断了一臂的南宫厉!
南宫厉刚从一间铺子里出来,迈步上了南宫家的马车。
顾娇危险地眯了眯眼,纵身一跃,自二楼跳了下去!
654 小拽娇!(两更)
这会儿正是夜市繁华之际,街道上车马行人太多,导致南宫厉的马车行驶速度并不快,这就方便了顾娇跟踪。
南宫厉断了一臂,身受重伤,据说是要死了,可看样子分明活得好好的,那他快死的传言又是怎么流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顾娇揣测是南宫厉刺杀萧珩的任务失败,为了减轻罪责故意装作重伤不治的样子。
给他这个任务的人是谁?是南宫家的家主还是另有其人?
不论怎样,南宫厉此人都并不无辜。
南宫厉的马车先是在长街上走了一阵,随后右拐进入了一条小胡同。
从胡同穿过去后是另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
这条街上卖的多是古玩字画,不如有青楼有花灯的长街热闹。
但也正因为人烟少了,增加了顾娇暴露的机会,顾娇不得不越发放轻步子。
南宫厉的马车在一家古董铺子前停下。
车夫放下脚凳,将南宫厉搀扶了下来。
顾娇就隐在斜对面的一根柱子后。
适才在二楼隔得远,看不太清,这会儿近了些,灯笼的光线又全打在了南宫厉的脸上,顾娇才发现南宫厉的伤势确实不容乐观。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步伐也不如在昭国见到的那般稳健。
看来常璟那一剑不仅是断了他一臂,还伤了他的根基,他想恢复如初基本不可能了。
南宫厉进入店铺后,顾娇也来到了店铺附近,她犹豫着是直接进去还是偷偷地爬上屋顶。
她是见过南宫厉的,见过真人也见过画像,但她不确定南宫厉是否见过她,又是否在调查萧六郎的时候顺带着调查了她。
如果没有,那自己堂而皇之地进去也无妨。
可万一有——
顾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方才出来得急,没换衫,她穿的是天穹书院的院服。
“罢了,爬墙。”
顾娇走进巷子,蹬着墙壁攀上屋顶。
夜色恰如其分地掩盖了她的身形,她循着南宫厉的声音,轻轻地揭开一块瓦片。
南宫厉坐在主位上,在他对面站着一个五十上下的商贾打扮的男子,看上去像是这间铺子的掌柜。
顾娇如今燕国话十级,自然不存在听不懂二人谈话的情况。
她听见南宫厉问:“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掌柜叹了口气:“殿下很生气,说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南宫厉就道:“这可不是小事!本将军的一条胳膊都没了!”
掌柜忙道:“将军劳苦功高,殿下也说了,让将军好生养伤。”
“哼,只怕若不是本将军伤得这么重,殿下就要处罚我了吧?”
“殿下也是在气头上,将军对殿下的忠心殿下又会不明白?”
顾娇听到这里差不多听出个大概了,南宫厉口中的小事应该就是刺杀萧珩的事,但这件事似乎不止是南宫家的主意,背后还有一个殿下。
能被称作的殿下的只能是大燕皇族。
大燕皇族为何想要萧珩的命?
难道萧珩与大燕皇族有什么关系?
南宫厉不耐地说道:“行了,不提这个了,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目前看来这个掌柜有三重身份,第一重就是铺子里的掌柜,第二重是那位殿下的线人,第三重则是南宫厉的心腹。
掌柜道:“暗夜门的少门主几年前与老门主赌气离家出走,之后一直杳无音信。那几个去昭国的暗夜门长老应当就是去寻少门主的,谁曾想少门主没遇到,倒是碰巧将将军给救回来了。”
南宫厉蹙眉道:“我那会儿昏迷不醒,无法告知他们伤了我的就是暗夜门少门主。等我在南宫家醒来,他们已经离开。”
等等,伤了你的不是常璟吗?
怎么又成暗夜门少门主了?
话说暗夜门是什么?
顾娇一头雾水。
掌柜迟疑道:“那……将军要把少门主的消息告诉暗夜门吗?”
南宫厉冷冷一哼:“告诉了又能怎样?他们是能杀了他们少门主为本将军报仇吗?少门主伤了本将军,但他们的护法同样地救了本将军,以老门主护犊子的尿性,一定会说功过相抵,才不会大义灭亲。”
掌柜叹道:“老门主老来得子,不知多宝贝这个儿子,自是不忍责罚他的。”
南宫厉冷声道:“但本将军咽不下这口气!”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将军是打算——”
南宫厉却不往下说了:“这件事我自有安排。殿下那边你多替我留意一下,我虽伤了身体,可到底兵权在手,对殿下还算有用。”
掌柜笑道:“南宫家如今是兵权第一世家,殿下器重将军都来不及。待将军康复了,再派人去将那小子杀了便是了。”
“我知道了。”南宫厉淡淡站起身来,不小心扯到断臂的伤口,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去扶,却不小心撞掉了一幅多宝格上的字画。
字画啪的一声在地上摊开了。
顾娇定睛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