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28
556 少主曝光(一更)
被射穿了头颅的灰袍男子朝侧面倒在了雪地中,脑浆与鲜血迸了一地!
这一幕实在太可怕了,被一支箭射穿脑袋都足以令人不寒而栗,何况是一杆又长又沉的红缨枪!
所有灰袍高手都感觉自己的脑袋也被射穿了一样,他们脑门儿一凉,浑身都僵住了。
他们杀人无数,却当真没见过这样的杀人之法,太残忍也太惊悚了!
这得是心底有多大的杀气才射得出这一枪!
究竟是谁!
谁干的!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事态的不妙,被积雪覆盖的官道上陡然间充斥起一股紧张而又恐惧的气息,另一名灰袍男子接替先前的人开始发号施令。
“拔刀!都拔刀!”
他大喝!
众人被他的声音拉回神识,纷纷拔出腰间的弯刀。
而与此同时,仿佛能踏破山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来,雪地都好似被震到抖动,众人循声一看,只见一名青衣少年骑着矫健的骏马风驰而来,眨眼间到了几人面前,骐骥一跃,自几人头顶腾飞而过!
马蹄落地的一霎,少年伸出戴着护掌的手拔出刺穿了人头颅的红缨枪。
随即他指尖一动,解下身上披风,徒手一扬,罩在了衣衫不整的莫千雪的身上!
莫千雪躺在冰冷的雪地中,看着少年鲜衣怒马而来,没戴面具,眉目冷峻,左脸上那块醒目的胎记却非但不丑陋,反而多了一丝冷邪的艳。
少年一身杀气,却为她披上了蔽体的衣。
顾娇的马儿没有停下,她拔出红缨枪后立刻朝着余下五人出手。
这伙人的功力并不弱,加起来能有一个天狼的实力那么强,只是顾娇并不是两个月前的顾娇了,她的实力又恢复了一点,此时就算再战天狼,她也不会像上次那么狼狈了。
顾娇翻身下马,双方激烈地交起手来。
其中一名灰袍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指着顾娇道:“她!她就是我们要的人质!”
顾娇握紧红缨枪,冰冷地说道:“有本事来抓。”
五人奋力朝顾娇攻击而去。
令人意外的是,顾娇的功力并不像信函里交代的那样,按理他们五人的实力已足够控制他,保险起见还多加了一个高手。
然而他们完全没能在她手里讨到便宜。
顾娇讨厌麻烦,也讨厌花里胡哨的攻击手段。
影,嗜杀。
杀招才是她最厉害的招。
灰袍高手们接连倒下,伴随着顾娇的最后一刺,最后一位灰袍高手也倒在了血泊中。
但这一个她没杀死,留了一口气。
顾娇将红缨枪插在雪地中,弯身用披风裹紧莫千雪,双臂绕过她的后背与后膝,将她冰冷僵硬的身子抱了起来。
而就在此时,刑部的马车赶到了,萧珩掀开帘子,看了眼顾娇与莫千雪,又扫了眼现场,差不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忙避嫌下了马车,将车夫也叫到了一边。
顾娇把莫千雪抱上马车。
萧珩隔着帘子问道:“你们没事吧?”
顾娇看向莫千雪。
莫千雪苍白着脸摇摇头,示意顾娇她没事。
顾娇回答道:“没什么事。”
“你脸上都是血。”
“不是我的血。”
萧珩神色微松。
莫千雪的身子瑟瑟发抖,一件披风显然不够给她保暖。
顾娇将自己的冬衣脱给了莫千雪。
马车内并无炭盆,冷如冰窖。
忽然,门板被叩响,随即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一件官袍与冬衣递了进来。
是萧珩的。
刑部只来了一辆马车,莫千雪如今这副样子萧珩自然不能再上车,这意味着他得骑马回去。
冰天雪地的,他一个文官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何况一会儿进城,堂堂刑部书令竟然要穿着中衣招摇过市吗?
顾娇没有全部拒绝,却也没有全部接受,她只拿了冬衣,让萧珩将官袍穿了回去。
顾娇下车将红缨枪拿回马车上,对萧珩道:“对了,我留了一个活口,你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那个吗?”萧珩指向单独倒在最边上的一位灰袍高手,那位高手在装死,只可惜没瞒过萧珩的眼睛,“好,你们先回去,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嗯。”顾娇上了马车。
车夫得了萧珩的指令,坐上外车座,将马车调转了方向,往京城行驶而去。
马车上,莫千雪靠着车壁,渐渐恢复了体温与知觉,她看了眼坐在对面仿佛正闭目养神的顾娇,小声道:“你睡着了吗?”
“没有。”顾娇睁开眸子,冷静的眉眼看着她,“你感觉怎么样?”
莫千雪垂下眸子,低声道:“像一场噩梦。”
顾娇冲她伸出手。
莫千雪明白她的意思,缓缓地抬起手来,将手腕递给了顾娇。
顾娇给她把了脉,从脉象上看她受了一点内伤,元气大损。
“身上有伤吗?”顾娇问。
“没有。”莫千雪道。
那人没能侵犯到最后一步。
“你怎么会来?”莫千雪问。
“小九带我来的。”不然她可找不着路。
莫千雪张了张嘴:“我是说……你不是被我下了药吗?怎么还能醒?你的酒量难道比花夕瑶还好?”
花夕瑶是仙乐居最能喝的,迄今为止就没见过谁能喝过她。
七日醉是她的独门迷药,连她都能药倒。
莫千雪意识到了什么,杏眼一瞪:“你不会是没喝进去吧?”
“……嗯。”顾娇大方承认。
那晚萧珩与她说了仙乐居的事,提到了莫千雪的目的以及仙乐居少主的命令。
莫千雪递给她的那杯水,她表面上喝了,实际并未吞下。
她想看看莫千雪接下来会做什么。
莫千雪先是将她放到了床上,随即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人,正是花夕瑶。
莫千雪给花夕瑶换上了她的衣裳,戴了一层面纱。
到这里,顾娇差不多猜出莫千雪会做什么了。
她之所以没立刻阻止是因为莫千雪的药确实太猛了,她饶是没吞下,可在嘴里含了许久也多少残留吸收了一点。
她睡了半个时辰。
万幸莫千雪这一路走得不算太快,否则她赶到时悲剧已酿成,杀了那个男人也于事无补。
莫千雪没问顾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不太好意思问,也没必要问。
她接近她另有目的,如今东窗事发,她却依旧赶来救她……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带我去。”顾娇说,“不要自己一个人做傻事。”
莫千雪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她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顾娇带着莫千雪回了医馆,另一边,萧珩与刑部的衙役将那名“幸存者”带回了刑部,一并带回去的还有晕倒在附近的花夕瑶。
花夕瑶中了七日醉,没个七天七夜醒不过来,萧珩暂且将她关进了单独的牢房。
那名灰袍男子则被带去了刑房。
他嘴里有毒囊,被萧珩发现并让人取了出来,之后他数次试图咬舌自尽,萧珩索性给他下了一点软骨散。
萧珩是刑部书令,审问犯人并不在他的职权之内,但当他亲自向邢尚书申请由他来审讯时,邢尚书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灰袍男子无力地瘫坐在刑房中央的铁椅上,他身后是一个架住犯人的刑台,两面的墙壁上则挂着各种严刑拷打用的刑具。
刑房光线昏暗,未掌烛火,只在进门的右手边烧着一个半人高的火炉,火炉上架着被烧得通红的烙铁。
萧珩就坐在灰袍男子的对面,火炉与他不过几步之距,火光映在他右侧的俊脸上,让他的脸看上去半面是阴暗半面是火光,无端多了几分阴森冰冷之感。
“你们先退下。”萧珩对刑房内的两名衙役道。
“是,萧大人。”
衙役奉了邢尚书的令,一切听萧书令示下。
萧珩一改人前的好官做派,神情冷漠甚至带了一丝阴狠,看向灰袍男子道:“谁指使你们的?”
灰袍男子是见过风浪的人,倒也算淡定,他软趴趴地瘫在椅子上,脑袋也歪着,浑身无法动弹,听了萧珩的话却冷冷地笑了一声:“你们衙门审案,不都是先从犯人的身份问起吗?大人不问我是谁?”
萧珩淡淡地看着他:“你叫白坤,抚城人士,今年二十五,双亲于三年前去世,无兄弟姊妹,亦无家室。你少时在抚城刘先生的私塾念过两年书,因性情顽劣被私塾退学,之后你爹娘将你送去铁铺做学徒,又是没学两年你因行窃被铁铺的老板撵回了家。你辗转过不少地方,最终被一间武馆的教习师父看上。你天赋不错,短短数年便练就了一身好武功,你二十二岁那年,双亲相继病逝,安葬了双亲后你便离开了抚城,自此杳无音讯。”
灰袍男子满脸震惊地看向萧珩。
萧珩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却有着一双阴狠的眼:“怎么样?我可说对了?”
“不……不是……我不是白坤!”灰袍男子拼命摇头,奈何软骨散的作用令他半点儿也摇不动。
萧珩微微俯下身子,凑近了看着他,淡道:“你是白坤重要吗?”
灰袍男子再次一惊!
萧珩自官袍的宽袖中拿出一张认罪书,又拿出一盒朱砂印泥。
灰袍男子的心底陡然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你要做什么?”
萧珩掸了掸认罪书,修长如玉的指尖挑开印泥的盒子,随后抓住了灰袍男子的手。
灰袍男子试图挣扎,可被下了软骨散的他又哪儿来半分力气?
他一双眸子瞪如铜铃,咆哮道:“你是朝廷命官!你这么做是要被砍头的!”
萧珩:“哦,是吗?”
灰袍男子:“你疯了!我要见你们大人!我要见刑部尚书!你们不能屈打成招!”
萧珩:“我可没打你。”
“我不认罪!我没认罪!不是我认的……不是我……你!你……”灰袍男子慌得语无伦次。
萧珩不理会他的挣扎与控诉,他不是那种表面冷漠内心柔软的人,他的心是黑的。
只不过,顾娇看不见的地方,他不必再伪装。
萧珩面无表情地抓住他的手,先是摁了摁印泥,随即在认罪书上摁下了一道鲜红的手印。
刑房是严刑拷打重要犯人的地方,一般的罪犯不会被送来这里,而送来这里的基本上都要被扒掉一层皮。
为了隔绝犯人的惨叫声,刑房的门做得极为隔音。
走道中的衙役并未听到里头的动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珩一脸疲倦地从刑房内出来了。
他的额头与脖子上满是粘腻的汗水,胸口微微起伏着,呼洗短促。
他看上去故作镇定,眼底却好似透着一丝不忍。
衙役见状,忙去通报了邢尚书。
邢尚书脚步匆匆地赶来:“六郎你怎么了?”
萧珩神色复杂地看向邢尚书:“我没事,不过,犯人他……畏罪自尽了。”
邢尚书愣了愣,俨然有些诧异对方竟然会畏罪自尽。
“那他招供了吗?”邢尚书问。
萧珩如释重负一般呈上手中的文书:“幸不辱使命,白坤招供了,这是白坤的认罪书。”
邢尚书忙将认罪书拿了过来,从上到下,从右往左仔仔细细看过去。
越看,他神色越凝重。
这人果然与仙乐居有关,认罪书的最后提到了仙乐居的少主。
只见上头白纸黑字地写着——仙乐居少主,昭国公主,唤今上皇兄。
邢尚书如遭雷劈!
557 釜底抽薪!(二更)
邢尚书对萧六郎是拥有着绝对信任的,一是萧六郎只是一介文弱书生,他对着一个穷凶极恶的犯人,怎么也干不出杀人灭口的事,二是萧六郎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与世无争、清廉正直。
谁都可能造假,萧六郎不会!
邢尚书不仅不担心萧六郎造假,反而担心萧六郎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心里会过意不去,会留下什么破案的阴影。
邢尚书半点儿不记得萧珩从前是做过仵作的,尸体他都剖过,还怕个活人死了?
主要也是萧珩眼下的样子着实有几分受了打击:“……若是我剂量再下重一点,他也不至于这么快恢复力气畏罪自尽,原本还能问出更多的。”
是啊,那人只交代了皇室公主,没交代是哪一位公主。
这就是萧珩的聪明之处。
有时就是这么一点遗憾与残缺,才反而让事件看上去更顺理成章。
邢尚书拍拍他肩膀,宽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做别人不一定能问出任何线索。”
“我也是与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萧珩说到一半,面上掠过一丝犹豫。
邢尚书对两名衙役道:“你们先进去清理一下,六郎你随我过来。”
“是。”
萧珩跟着邢尚书去了他的值房。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邢尚书问。
萧珩道:“白坤他不是畏罪自尽,是不敢说出幕后主使才咬舌自尽的。”
邢尚书古怪地看了眼刚刚放在桌上的文书:“那这认罪书……”
萧珩点点头:“认罪书是真的,我……对他用了点针刑,但他也只敢说这么多了,他对那人的名讳讳莫如深,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来。”
这就比较合情合理了,邢尚书方才就纳闷呢,一个杀手怎么会轻易畏罪自尽?怕犯罪还去做什么杀手?
邢尚书若有所思道:“看来那人手段了得,才会令一个杀手死都不敢说出她的名字。可是会是谁呢?”
唤今上皇兄,也就是今上的妹妹了。
先帝子嗣众多,公主就有七个,但比皇帝小的只有四个,分别是宁安公主、信阳公主、德庆公主以及怀庆公主。
其中,德庆公主于两年前病逝。
怀庆公主的生母是先帝的表妹,封了菱昭仪。
菱昭仪早年是受过宠的,可生下一个怀庆公主却是痴儿,随后母女俩都失了宠。
所以这位仙乐居的少主究竟是痴儿怀庆公主,还是信阳公主或者……宁安公主?!
“我去一趟皇宫,另外,白坤是畏罪自尽。”
“是。”
严刑拷打容易让人联想到屈打成招,为了不给萧珩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邢尚书决定以畏罪自尽的名义处置白坤。
至于能不能令旁人信服,就是他邢尚书的本事了。
邢尚书提醒道:“陛下可能会传召你,你只用记住,你没用刑,你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与他推心置腹令他招供的。”
“是。”
萧珩道:“大人,还有件事我忘了说。”
邢尚书道:“什么事?”
萧珩正色道:“花夕瑶与他们是一伙儿的,她也是重要人证,我想,她应该知道什么。”
……
有关在回刑部衙门之前发生的事,萧珩也写了一封文书交代了详情。
在文书里他直言莫千雪还活着,以病人的身份接近顾娇,只是他省去了二人认识的事,只说顾娇不知对方是仙乐居的花魁,只以为是普通的伤患。
医者仁心,她半路捡到她,便将她带回医馆救治。
其间,仙乐居的刺客来行刺过莫千雪一次,其实是想混淆视线,让莫千雪趁机对顾娇痛下杀手。
奈何不知情的顾娇拼死保护莫千雪,还为此受了伤。
莫千雪被顾娇的行为打动,放弃了行刺顾娇的念头。
三天前,仙乐居的花夕瑶找上莫千雪,催促莫千雪将顾娇引出京城。
莫千雪明白顾娇此去凶多吉少,她下不去手。
莫千雪于是想了个法子,她药倒了顾娇与花夕瑶,让花夕瑶伪装成顾娇,借着将“顾娇”送出京城的名义潜逃。
顾娇与萧珩早盯上了她,紧接着追出城去,就有了后面击杀高手以及将花夕瑶二人抓回刑部的事情。
邢尚书是知道顾娇的,那位医馆的神医,萧珩的娘子。
幕后真凶看来是与顾娇结过仇的,或者是与顾娇有利益冲突的。
怀庆公主基本可以排除了,撇开她是痴儿不谈,她压根儿不住京城,没见过顾娇,与顾娇没有任何利益交集。
那么只剩最近一年内陆续回京的信阳公主与宁安公主。
“大人,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六郎你说。”
“驸马……是被顾家兄妹联手杀死的。”
邢尚书在值房呆愣了许久……
事关重大,牵扯到了皇室,邢尚书不论如何都必须先禀报陛下。
萧珩知道邢尚书会去找陛下。
有了静太妃的前车之鉴,萧珩已经不会将决定权送到陛下一个人手里了。
他要这天下皆知,百官尽晓!
陛下想办幕后主使最好,不想办……那就让这全天下逼着他办!
邢尚书的马车行驶到一半,遇上了袁首辅的马车。
他官职比袁首辅低,自然得下车给袁首辅行礼,不曾想老祭酒也在袁首辅的马车上。
论官阶,邢尚书比国子监祭酒高出一品半,可谁不知老祭酒是两朝大员,陛下心腹,是能与袁首辅比资历的人。
双方客气地打了招呼。
袁首辅看了他一眼,问道:“邢尚书,你神色匆匆的样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啊,这……”邢尚书不便透露案件的细节,只道,“是仙乐居的案子,有了一点眉目,下官是打算去向陛下禀报一声。”
老祭酒一脸不解地问道:“什么眉目还要惊动陛下?难道这桩案子与陛下有关?”
邢尚书讪讪一笑:“这……下官不便多言,还望袁首辅与霍祭酒见谅。”
“无妨。”袁首辅通情达理地颔了颔首,抬手示意他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邢尚书拱手行了一礼:“那,下官告退了。”
就在他转身的一霎,老祭酒忽然哎哟一声,自袁首辅的马车内跌了出来。
他跌得太有技术含量,完美避过了车夫去接住他的手,邢尚书脸色一变,忙伸手去扶他。
扶是扶住了,就是他的袖子也被扯烂了,两封文书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我来捡我来捡!”老祭酒不待自己稳住身形,躬身将一封认罪书以及萧珩书写的案件卷宗拾了起来,“哎呀。”
他状似不经意地看着手中的文书,“怎么……怎么会……”
邢尚书忙将文书拿了过来,折好了塞回另一侧的袖子里,神色慌张地说道:“告辞了!”
老祭酒回到了袁首辅的马车上。
袁首辅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老祭酒一副如遭雷劈的样子,怔怔地道:“老袁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袁首辅眉头一皱,我跟你很熟吗?怎么就叫上老袁了?
袁首辅与老祭酒虽同为朝廷效力多年,但其实二人的关系并不亲厚。
唯一的关系大概是二人同时都与风老是朋友。
只不过风老与老祭酒更亲厚。
今日老祭酒之所以在袁首辅的马车上,是因为袁首辅半路碰到马车坏掉的老祭酒,老祭酒厚着脸皮问他可不可以送自己一程。
这袁首辅能拒绝吗?
不甘不愿也得让人上车。
之后就有了这一幕。
老祭酒接着满脸惶恐地说道:“我看到刑部的认罪书了,上头写的是仙乐居的少主竟然是昭国皇室的公主,陛下的亲妹妹。”
“你方才拿在上面的不是认罪书。”袁首辅一秒戳穿。
老祭酒:“……”
袁首辅:“还有,你故意摔下去,故意撕烂邢大人的衣袖,当我瞎呢?”
老祭酒:“……”
茶艺大师终于遇上了对手。
老祭酒:“反正我就是看到了,我也和你说了,一会儿京城出现有关这件案子的消息,我就说是从你们袁家传出来的。”
茶艺大师的最高境界就是茶杯翻了,茶泼了,那就不再装了。
袁首辅嘴角一抽:“你还能不能要点脸了?”
老祭酒特别认真地想了想:“不能。”
袁首辅:“……”
558 坦白(一更)
邢尚书入宫觐见皇帝。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魏公公禀报,让人将他带了进来。
“微臣,叩见陛下。”
邢尚书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皇帝坐在书桌后,放下一本批阅过的奏折,又拿起另一本,问道:“邢尚书突然入宫,所为何事?”
邢尚书犹豫了一下,道:“臣……有事起奏。”
皇帝翻开奏折:“何事不能等到早朝?”
邢尚书心道,倒是能等到早朝,就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说出来您会不高兴。
话说回来,方才在半路碰到了老祭酒与袁首辅,老祭酒应当没看清文书里的内容吧?
只瞥了一眼,按理说是看不清的。
就算看清了,作为一个老臣也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思及此处,邢尚书暗暗放下心来。
邢尚书拱手恭敬地说道:“是一桩案子,微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朝堂上说。”
皇帝问道:“什么案子?”
邢尚书如实答道:“仙乐居的案子。”
“仙乐居?”皇帝眉头一皱,“就是京城最富盛名的青楼?”
“陛下也知道。”邢尚书惊讶。
不怪他如此惊讶,仙乐居的名气看似很大,可说到底不过是一间青楼而已,皇城阶级分明,要越过阶级的壁垒比登天还难。
皇帝只要对逛青楼没兴趣,那便不会注意它。
“听过而已。”皇帝不甚在意道,“一桩青楼的案子需要说到朝堂上?”
邢尚书神色复杂道:“这桩案子牵扯甚广,与皇室有关。”
皇帝淡淡地说道:“是哪个亲王去逛青楼逛出事了?”
是亲王倒还罢了,只怕您心里还不会这么为难。
邢尚书明白今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说也得说了:“仙乐居的花魁死了,是大年初七发生的事。”
大年初七,皇帝有印象,那是大军归来的日子,也是他再次见到宁安的日子。
这么好的日子居然出了事?
皇帝眉头紧皱。
起先邢尚书只以为是一桩民间的杀人案,没必要惊动陛下,也就没在朝堂上提及此事。
邢尚书接着道:“但后来微臣经过查证,意外地发现仙乐居的花魁居然没死,她是假死,找了个替身金蝉脱壳,她真正的目的是接近医馆的顾大夫。”
皇帝对一个青楼花魁的事没多大兴趣,一直听到这里才神色一顿:“哪个医馆的顾大夫?”
“女学隔壁的医馆,叫妙手堂。”邢尚书并不清楚皇帝与顾娇的关系,为了引起皇帝的足够重视,他补了一句,“顾大夫是萧六郎的妻子。”
萧六郎乃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陛下对他总该是有几分看顾的。
其实顾娇也是定安侯府的千金,只是顾娇自己从未承认过。
皇帝的眸中带了几分冷意:“一个青楼的花魁接近医馆的大夫做什么?”
刑部尚书:“行刺。”
“行刺……”小神医?!
皇帝的神情变得疑惑与凝重起来:“你方才说仙乐居的案子与皇室有关,莫非……是皇室的人指使那个花魁去加害顾大夫的?”
邢尚书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在半路自己缝好的宽袖中拿出了认罪书与此案卷宗。
皇帝将认罪书与卷宗拿了过来,他认出了这些是萧六郎的笔迹。
萧六郎兼任刑部书令一职,用顾娇的话来说,就是邢尚书的秘书兼发言人,做得好日后能混个刑部秘书长当当。
由他来写卷宗与认罪书再正常不过。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认罪书都由刑部官员来写,也有一部分是罪犯亲笔认罪。
认罪书上言明了白坤识字不多,故由刑部书令萧六郎代笔。
皇帝看完后之后,啪的一声将认罪书拍在了书桌上:“岂有此理!谁审的犯人!”
邢尚书为避免节外生枝,索性对皇帝道:“是微臣亲自审问的,萧六郎在一旁暂代刀笔行书。”
刑部的刀笔吏一般是由衙门的讼师充任,但讼师不在衙门时也可由刑部尚书指定旁人代任。
萧六郎出身翰林,不至于连个做刀笔吏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旁人审的案子,皇帝只怕要重审一二,可邢尚书与萧六郎都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官员,皇帝对他二人还是颇为信任的。
皇帝对萧六郎断案方面的才能并不算知悉,若只是萧六郎一人审理,皇帝只怕还要怀疑他是不是让人蒙骗了,可邢尚书是断案老手了,他总不会让个贼人糊弄了。
难道……真是皇室的公主干的?
但这很荒唐不是吗?
唤今上皇兄,换言之仙乐居的那位幕后少主是他妹妹。
他只有三个妹妹——宁安、信阳以及怀庆。
这三个,无论哪一个都不像是有嫌疑的。
宁安自不必提,她那么善良单纯的人,怎么可能与青楼的势力为伍,干出伤害小神医的事来?
怀庆是痴儿,更没这能耐了。
总不会是信阳。
信阳确实是个厉害角色,那么多公主里,既无母后庇佑,也无父皇专宠,可她从没在谁手里吃过亏。
她还得到了父皇临终前为她准备的大好亲事。
她的确是个有手腕的女人。
可她没理由去陷害小神医呀!
邢尚书斗胆问道:“陛下心中可有眉目了?”
皇帝没好气地说道:“朕有什么眉目?你确定不是被凶手给蒙蔽了吗?”
虽说皇帝信任邢尚书的能耐,但要让他去怀疑自己的妹妹,他还是去宁可质疑邢尚书的断案有误。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邢尚书心里基本有个猜测了,只是眼下没有确凿的证据。
萧六郎可以与他说驸马是被顾家兄妹杀死的,这是刑部内部的官员在做案件推理——提供有效线索以推测幕后真凶的作案动机。
但他却不能这么和皇帝说。
就在邢尚书思索着如何对皇帝开口时,御书房外传来了魏公公的声音。
“宁安公主,您怎么来了?”
“我炖了点参汤给皇兄送来,皇兄在里面吧?”
“呃……”
在是在的,就是不知方便不方便。
“宁安,进来。”皇帝说道。
魏公公笑着让开:“公主请。”
宁安公主一手拎着食盒,另一手微微提了提裙裾,迈步进了御书房。
邢尚书转头对着宁安公主行了一礼。
“这是……”宁安公主错愕地看向邢尚书。
皇帝介绍道:“这是刑部的尚书,姓刑。”
“原来是刑大人。”宁安公主颔了颔首,“失礼了。”
邢尚书拱手作揖:“微臣不敢。”
宁安公主难为情地说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早知皇兄在与大臣商议公务,我就晚些时辰再过来了。”
皇帝道:“无妨,一桩捕风捉影的案子罢了,你既来了,便也看看吧。”
皇帝说着,将认罪书与卷宗递给了宁安公主。
宁安公主将食盒放在桌上,接过文书看了起来。
她在看文书时,邢尚书就在不着痕迹地看她。
宁安公主越看越惊讶,看到最后柳眉蹙了起来:“居然是皇室的人对顾大夫痛下杀手?可是为什么?”
邢尚书的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宁安公主的脸上没有半点儿心虚,难道他们猜错了?
按理说,只有作案动机确实是不够的,还得有作案时机与作案的证据,俗称人证物证。
皇帝哼道:“你也觉得荒唐是不是?”
宁安忽然垂下眸子,苦涩地笑了笑:“陛下的妹妹只有三人,而这三人中,只有我与顾大夫来往最多,驸马是死在她与顾世子的手中,这么看来,我的嫌疑最大呢。”
皇帝脸色一沉:“胡说!你怎么可能这么做!依朕看,分明是有人心怀不轨,想要往皇室头上泼脏水!”
宁安公主叹道:“可凶手不是认罪了吗?”
皇帝冷声道:“凶手在撒谎也不一定,或者,他没撒谎,但是却有人冒充皇室公主的身份与他接洽。”
宁安公主缓缓转头,看向了邢尚书:“邢大人觉得,会有这两种可能吗?”
邢尚书张了张嘴,弱弱抽了口凉气,道:“在真相大白之前,一切假设都是有可能的。”
“对了,上面还提到了另外两个证人,一个是假死的仙乐居花魁,另一个是也是仙乐居的姑娘,叫……”宁安公主似乎没记住这个名字,往文书上看了看,才道,“啊,花夕瑶。”
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在邢尚书的脸上:“请问邢大人,这两位证人如今身在何处?可否让她们出堂作证?仅凭一个杀手的一面之词就断定仙乐居与皇室有所勾结未免有些武断了,邢大人觉得呢?”
宁安公主的目光十分温和,然而不知为何,邢尚书的额头就是有点儿发凉。
他定了定神,道:“宁安公主所言极是,只是,这两位证人如今都无法出堂作证。”
“为何?”宁安公主轻声问。
邢尚书道:“花夕瑶中了药,得六七日才醒,另一个叫莫千雪的姑娘则是身受重伤,正在医馆进行救治,据萧书令说,她的情况也不大好。”
不然按照正常的流程,莫千雪是要被带回刑部衙门进行羁押的。
宁安公主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一个中了药,一个受了伤,还真是不巧呢。邢大人,她们都是此案的重要证人,你可得一定保护好她们,别让她们遭人灭口,这桩案子的真相可就永无天日了。”
邢尚书闻言下意识地看了宁安公主一眼。
宁安公主坦荡地冲他微微一笑。
邢尚书垂眸,蹙了蹙眉,拱手道:“公主所言极是,微臣……一定会多加人手,保护她们!”
……
从皇宫出来后,邢尚书回了刑部衙门。
萧珩的值房就在邢尚书的值房后,听到动静萧珩放下手中的笔,去了邢尚书的值房:“大人。”
邢尚书疲倦地跌坐在椅子上,将御书房发生的谈话与萧珩说了:“……还真是毫无破绽呢,难道怀疑错了人?凶手其实是怀庆公主或者信阳公主?”
萧珩对于这个发展没有丝毫意外,若是对方连这点手段都没有,也不至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很庆幸自己没将筹码压在皇帝的身上。
萧珩道:“不是信阳公主。”
邢尚书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
“我常去医馆。”萧珩说道,“信阳公主几年前染上心疾,只有顾大夫能治她的病,她的病尚未痊愈,依旧在服用顾大夫给她的药物,她不会在此时杀了顾大夫。”
信阳公主因痛失爱子而患上心疾的事邢尚书是略有耳闻的,当初听说就是为了养病才会听从御医的建议,远离京城这个伤心地,去酆都山疗养。
“怀庆公主?”邢尚书果断摇头,“总不会真的有人假借皇室公主的名义?”
萧珩忽然道:“其实她不提醒大人倒还没什么。”
邢尚书不解:“此话何意?”
萧珩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大人,宁安公主说的对,你可要加派人手,将医馆与刑部大牢都得看紧了,别让人有机会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