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29
559 请君入瓮(二更)
御书房。
宁安公主坐在皇帝身边,神情暗淡。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别往心里去,案子总有真相大白的那天的。”
宁安公主低声道:“我偶尔在想,我是不是不该回来?当年是我有眼无珠,不听皇兄与母后的劝阻,执意远嫁边塞,结果所托非人,害了边关数十万百姓饱受战火,也害那么多将士丢了性命。陛下提出要册封我为护国长公主时,我其实明白我是没有资格的。”
皇帝看向她:“宁安……”
宁安公主迎上他的视线:“皇兄,你听我说完。”
皇帝无奈地点点头:“好,你说。”
宁安公主自责地说道:“我这戴罪之身能被皇室接纳已是皇兄皇恩浩荡,请皇兄不要再提为我封赏一事。”
皇帝语重心长道:“这不是你的错,不论有没有你,前朝余孽都会在昭国兴风作浪,你只是被他们利用的可怜人而已。不是你,也会有别人,你不要再自责了。你的话倒是提醒朕了,是不是朕对你的宠爱太过了,让某些人眼红嫉妒,所以心生不满,闹出了诸多事端?”
宁安公主不吭声。
皇帝安慰她道:“这件事朕自有主张,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你今日就当什么也没听到,朕会查明真相的。”
宁安公主眼圈有些发红。
皇帝看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地想到了小时候,宁安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并不会像寻常小姑娘那般哭闹,她受委屈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坐在那里,努力把自己的眼泪憋回去。
每次都是他找到宁安,将宁安哄开心。
想到从前的事,皇帝更心疼宁安了。
也不知她孤身一人在边塞的这些年有多少次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暗自神伤,有没有人找到她?有没有人心疼她?
皇帝叫来魏公公:“你去一趟刑部,让邢尚书三缄其口,暂时不要将这桩案子的任何信息透露出去。”
“是。”
魏公公领命去了。
奈何为时已晚。
从魏公公去刑部的路上,就听到有人在热议此事。
“两位小兄弟,你们方才在说什么?”魏公公挑开车帘,好声好气地叫住了路边的两个小伙子。
既然是要保密的,那他的身份也不易泄露,他穿的是寻常老爷的衣裳。
二人以为他是个京城的阔老爷,便与他说起了在茶楼里听来的消息。
“听说仙乐居勾结皇室,杀了从边塞归来的将士!”
“有、有这等事?”
老祭酒深谙谣言传播的速度完全取决于谣言本身的狗血度,夸不夸大不重要,广为流传就好!
“杀的是谁呀?”
“顾家军少主!顾长卿!”
“咳咳!”魏公公险些没把自己呛死!
怎么就与顾长卿扯上关系了?
不是说被行刺的人是顾姑娘吗?
并且是行刺未遂呀!
“弄错了吧?顾世子他是去慰问将士的家属了。”
“就是在出城的路上被杀的呀!那里离封县不远,有人从附近驿站出来,看见雪地上全是尸体与血迹!”
那明明是顾姑娘与仙乐居的杀手交手,死的都是仙乐居的人!
这、这、这都是谁瞎编的!
“哎呀太惨了太惨了!顾世子在边塞英勇杀敌,回来却遭到皇室暗算,这是恐顾世子功高盖主,所以要卸磨杀驴啊!”
“没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真是令人心寒啊。”
“好像没死成,逃走了。”
“那顾世子从此都要东躲西藏了吧?”
这是魏公公听到的第一个版本。
还有第二个。
前面的内容差不多,都是顾长卿出城遇刺,是仙乐居勾结了皇室,只不过并不是皇室卸磨杀驴之说,而是皇室的公主看上了顾长卿,想将他招为驸马。
顾长卿不同意,惹怒了这位公主,于是遭到了对方的疯狂报复。
“什么乱七八糟的!”魏公公头都大了。
第三个版本才是最令魏公公头疼的,受害者依旧是顾长卿而非顾娇。
“听说是前朝余孽!”
“前朝余孽不是已经全部灭亡了吗?”
“好像有漏网之鱼潜入了京城,勾结了仙乐居,要报复顾世子与顾家军!”
“可怜顾世子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而且我还听说,皇室有细作,那个前朝余孽就潜伏在皇宫。”
“哎,我这儿听说了一件事。当初驸马被顾世子击杀时,宁安公主曾向顾世子求情,让驸马在雪山中自生自灭,奈何顾世子愣是不顾宁安公主的反对当场要了驸马的命。”
“啊,难道……”
魏公公无奈望天。
完了,这下全完了。
消息一旦散布出去,想收回就没那么容易,何况有句话说的好,堵不如疏,皇帝越是不许民间谈论此事,民间便越是议论得热火朝天。
皇帝若是暴君倒还罢了,杀上百十来个人,定没人再敢胡言乱语。
偏生他不是。
这也就导致了事件的持续发酵,到了第二天的晚上,几乎整个京城都听说仙乐居勾结皇室行刺顾长卿的事了。
顾长卿这会儿不在京城,皇帝就算想把他叫出来澄清真相都不能。
皇帝可以选择让顾娇站出来,说被行刺的人是她,可那样就意味着坐实了仙乐居的行刺案子。
何况行刺顾娇与行刺顾长卿有很大区别吗?
传播速度上的区别而已,作为顾家军的少主,定安侯府世子,顾长卿在京城名声更大。
顾娇太低调了。
她的名头不够有噱头。
但事情的本质是相通的。
再者,这件事不是受害者是顾娇还是顾长卿的问题,而是幕后主使究竟是哪位皇室成员的问题。
“公主,茶水溢出来了。”碧霞殿的暖阁内,莲儿提醒说。
宁安公主看着洒了一桌的茶水,放下不知倒了多久的茶壶,道:“擦一下吧。”
“是。”莲儿拿来抹布,将桌上的水渍一点点擦拭干净,“公主,您这两日心神不定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没事。”宁安公主说。
碧霞殿被皇帝保护得极好,没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莲儿只以为主子是因为皇甫贤。
她劝慰道:“您不要担心公子,他就使使小性子,等他再长大些,懂事了就好了,就知道孝敬您了。”
宁安公主道:“莲儿,要是有一天你被抓走了,你会背叛我吗?”
莲儿郑重地说道:“当然不会了!莲儿的命都是公主捡回来的,没有公主就没有莲儿,莲儿不会背叛公主的!”
“是啊,命都是我的,怎么可能背叛我?”宁安公主恢复了以往的神采,她笑道,“你去小厨房看看给母后熬的汤怎么样了。”
莲儿去了一趟小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食盒:“给您装好了。”
宁安公主拿上食盒去了仁寿宫。
不曾想萧珩竟然也在。
宁安公主看着庄太后书房中的萧珩。
庄太后道:“他就是哀家和你提过的六郎,宁安还没见过六郎吧?”
宁安公主愣了愣,微微一笑:“啊,是,没见过。”
萧珩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宁安公主。”
宁安公主颔首算作回礼。
庄太后对宁安公主叹道:“不是让你别下厨了吗?”
宁安公主笑着将食盒提过去放在桌上:“这是碧霞殿的厨子熬的汤。”
庄太后示意秦公公接手。
“奴才来吧。”秦公公从宁安公主手中将食盒打开,将里头的汤端了出来。
宁安公主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宁安公主出了书房,听到庄太后对萧珩道:“你接着说。”
萧珩道:“没了,民间听来的谣言只有那些。”
庄太后道:“要平息谣言,只有让证人开口,证人可醒了?”
萧珩:“她醒了。”
庄太后:“不是中了七日醉吗?这么快就醒了?”
萧珩:“娇娇手中有解酒药,她早上便醒了,只是到了下午才能开口说话。”
庄太后:“她供出幕后主使了?”
萧珩摇头:“还没有,她不肯说。”
“用刑了没?”
“用了,能用的刑罚都用上了,嘴巴紧得很。”
庄太后鼻子一哼道:“硬的不行你就来软的,软的不行你就来奸的。我就不信仙乐居个个儿都是硬骨头,你去收买个人,让她以探视花夕瑶的名义去给花夕瑶下毒,就说是少主赏赐给她的点心。花夕瑶不会听不明白。”
“公主,你的帕子……”院子里,一个小宫女望着出神的宁安公主开口。
宁安公主垂眸看了看手中撕裂的帕子,温声笑道:“被树枝刮坏了,我正在想该怎么办呢?”
560 神勇!(一更)
宁安公主出了院子后,萧珩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开了一条小缝的窗子彻底推开。
他望着她消失在宫殿门口的背影,轻声道:“多谢姑婆。”
宁安公主出了仁寿宫后并未立刻回碧霞殿,而是去了一趟御书房。
“宁安来了啊,过来坐。”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休朝多日,堆积了不少公务,加上封赏宁安与仙乐居的杀人案,令他着实有点儿焦头烂额。
宁安公主来到皇帝身边。
魏公公搬来一个小凳子放在皇帝身侧。
宁安优雅地坐下,目光温和地看向皇帝:“我是不是打搅到皇兄了?”
皇帝笑了笑:“没有,你坐吧,朕说过你想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你永远都不会打搅到朕。”
宁安公主回忆道:“我记起小时候皇兄也常这么说,皇兄是皇子,课业繁重,我每次去找皇兄,皇兄都在做学问。”
皇帝感慨道:“朕不受父皇宠爱,不努力在学问上给父皇留点印象,只怕父皇都要忘记有朕这个儿子了。”
宁安公主转头看向他,满眼崇敬:“可最终稳定帝位还是皇兄。”
“那是多亏了母后。”提到庄太后,皇帝心中多了几分感慨,“你不在的这些年大概不清楚朕与母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虽憎恶静太妃,可到底心疼宁安,没将静太妃挑唆他与庄太后的罪行一一告诉宁安,可眼下乍然提起,他就忍不住给说了。
“……朕中了药,与母后离心,做了太多对不起母后的事,而今回过头一想,母后亲手将朕扶上帝位,朕却这么对她,她心里……一定难过极了。”
宁安公主轻声道:“如今误会都解除了,皇兄不必再为从前的事自责。”
皇帝惭愧道:“朕一直怪罪母后把持朝政,可若非如此,只怕这江山早落在静太妃与前朝余孽的手中了。”
宁安公主低下头。
皇帝语重心长地说道:“宁安,那个女人不配做你的母亲,你心里只能有母后,母后才是真正疼你护你的人。”
宁安公主笑了笑:“宁安知道,宁安会孝敬母后的,宁安也会孝敬皇兄。”
皇帝欣慰地笑了。
宁安公主的眸光动了动,说道:“对了,皇兄,我方才在母后宫里见到了萧大人。”
皇帝想了想:“六郎吗?”
能进庄太后寝殿的外男可不多,姓萧的只有萧六郎一个。
宁安公主点头:“是,母后唤他六郎。萧大人好像也是为了刑部的案子来的,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皇帝记起了什么,啊了一声说道:“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他方才来过御书房,说仙乐居的嫌犯醒了。”
“真的醒了吗?”宁安公主问。
“嗯?”皇帝古怪地看向宁安公主。
“这件事有关皇室声誉,我就格外关心了些,不会是我逾越了吧?”
皇帝笑了笑:“怎么会?”
“那就好。”宁安如释重负地一笑,“我看卷宗上写的是她中了一种叫七日醉的药,据说要昏迷七日。”
提到这个,皇帝笑了:“有小神医在,这些都没什么难的。”
宁安公主看了看桌上的奏折,语气轻松地问道:“那她招了吗?”
皇帝道:“还在审问。”
宁安公主拿帕子轻轻碰了碰鼻尖:“皇兄要不要让人去瞧瞧?”
皇帝沉思片刻:“也好。”
皇帝这次派过去的是何公公。
何公公在静太妃面前都不曾暴露,皇帝在宁安公主面前却毫不避讳,除了宁安公主在边塞吃的苦,又多加重他的信任与疼惜了。
何公公回来得很快,宁安公主仍在御书房。
他禀报道:“回陛下的话,那个叫花夕瑶的嫌犯确实醒了,邢尚书亲自审问了她一番,不过她什么都不肯说,也不吃不喝,似乎打算绝食而死。”
“仙乐居知道她醒了吗?”
问话的是宁安公主。
她对这桩案子似乎格外关注。
不过想到她也是皇帝的妹妹,是本案幕后凶手的嫌疑人之一,她的关注就显得情理之中了。
若是信阳公主在这里,只怕比她更关注案件的进展。
何公公心中这么想着,恭敬地回答了她的问题:“知道,自打仙乐居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后,刑部的一举一动便很难对外隐瞒了,总有人想法子从刑部打听一点什么。仙乐居也不例外,仙乐居还有个丫鬟带了点心来探望嫌犯。”
宁安公主问道:“叫什么名字?”
何公公疑惑地看了宁安公主一眼,再看皇帝的面上并未丝毫异样,皇帝乐得惯着宁安公主,那何公公也不好不给公主面子。
何公公道:“好像叫玲儿?还是菱儿了?大概是这么个名字。”
铃儿,花夕瑶的贴身丫鬟。
宁安公主再次问道:“她们俩说了什么?”
何公公道:“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那丫鬟恳请单独与花夕瑶说几句话,邢尚书同意了。”
……
刑部大牢的尽头有间单独的牢房,与寻常的牢房不大一样,它更像是一间单独的密室,不仅多加了一扇铁门,更有两名孔武有力的衙役把守。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燃烧的火盆,熊熊跳跃的火光照在衙役面无表情的脸上,无端多了几分威严冷肃。
牢房的门紧锁着,一切看似很平静,殊不知牢房内早已让嫌犯闹翻了天。
花夕瑶被绑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让绳索束缚。
萧珩没有撒谎。
花夕瑶的确醒了,仙乐居那个铃儿的丫鬟也的确来过了。
给花夕瑶送了一碗“断头饭”。
花夕瑶冷笑:“你们以为随便买通一个丫鬟冒充少主的名义给我下毒,我就会怀疑少主?天真!”
萧珩不置可否,看着她道:“你对你们少主深信不疑,不知你们少主是不是一样对你有信心?”
花夕瑶笑得身子都轻轻颤抖了起来:“萧大人,萧状元,我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才好。你真以为少主会上当吗?你太小瞧少主了!也太狂妄自大了!从你们拿白坤的身份写认罪书的那一刻起,少主便已经知道你们再给她下套了!因为,少主手下根本没有一个叫做白坤的人!你们这点手段也就只能愚弄一下京城百姓,可只要我不说出少主的身份,你们就定不了少主的罪!”
萧珩的神色没因她的话而有丝毫变化:“白坤是假的,可你花夕瑶是真的。”
花夕瑶笑容一收,冷声道:“那又如何?我不会认罪的!也不会供出少主!”
萧珩反问道:“你认不认罪重要吗?这世上可以有一个白坤,就可以有第二个。”
花夕瑶柳眉一蹙:“你什么意思?”
萧珩点到为止,掸了掸宽袖,按下手边的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他自怀中拿出一封认罪书:“来人,这是花夕瑶的认罪书。”
花夕瑶脸色一变:“你!”
萧珩淡道:“亲笔的。”
花夕瑶气得浑身发抖:“你又来栽赃嫁祸!能不能有点儿新意了萧大人?你就只剩这点手段了吗?”
“手段老不老套不重要,实用就好。”萧珩将认罪书递给身旁的衙役,“送去皇宫给陛下,就说花夕瑶认罪了。”
花夕瑶怒骂:“卑鄙!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一旦陛下审问我,我就会说那封认罪书是你写的!”
“那要不打个赌,你活不到陛下提审你的那一刻……”萧珩挑了挑眉地看着她,眸光渐冷,“凶手不是我。”
衙役是邢尚书的心腹,得了萧珩的指示后即刻前往皇宫。
衙役可没有入宫的令牌,得禀报之后皇帝同意了才能让人领他进去。
衙役拱手道:“劳烦二位大哥去禀报陛下一声,我是来送认罪书的,仙乐居的犯人认罪了!”
这桩案子闹得大,萧珩与邢尚书几番入宫,傻子也看出陛下对案件的重视了。
守城的禁卫军不敢怠慢,忙差了一人前去御书房通传。
御书房的小太监又通报到了魏公公这边。
魏公公躬身进入御书房,禀报道:“陛下,仙乐居的犯人认罪了。”
皇帝很是激动:“当真?”
魏公公道:“是的,刑部的人将认罪书送来了,就在宫门口,说是花夕瑶的亲笔手书。”
宁安公主:“不会是假的吧?”
魏公公道:“不能造假!仙乐居花魁假死那一次,花夕瑶作为嫌犯去刑部做过笔录,有她的笔迹呢!”
宁安公主的帕子唰的捏紧了。
皇帝激动不已:“愣着干什么!快宣快宣!”
魏公公也挺激动,笑着道:“是!奴才亲自去!”
宁安公主眸光微动,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水,对皇帝道:“既然皇兄有要事要办,那我先告退了。”
皇帝拍拍她的手,宠溺地说道:“你不用回避,一起听听案子。”
宁安公主的睫羽微微一颤:“这……不太好吧。”
皇帝道:“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朕的妹妹,是昭国的公主,这件案子既然与昭国公主有关,你便有资格听。要是信阳在这里,朕赶她走她都不会走。”
信阳是一个将手段与野心写在脸上的人,她想干涉朝政就去干涉朝政,所幸她志不在此,干涉过几次朝政觉着没意思,就又回家带儿子去了。
从御书房到宫门口是有一点距离的,魏公公的脚程并不快,若是走小道一定能赶在魏公公之前“劫”下那封认罪书。
宁安公主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望了眼渐渐暗沉的天色,道:“这个时辰,贤儿该要找我了。”
“他又不是三岁孩子,到了晚上还要找娘吗?”皇帝不大喜欢那个前朝小余孽,但看在宁安公主的份儿上,还是没将对皇甫贤的厌恶表现得太过明显,“朕一会儿和你一起去看看贤儿,坐朕的銮驾,很快的!”
这么冷的天,他怎么放心让宁安一个人走回去?
宁安公主开始频繁交换左右手拿杯子喝水。
“你这么渴吗?”
“有点。”
喝了足足三大杯后,宁安公主对皇帝道:“陛下,我想如……”
如厕二字未说完,魏公公满脸喜色地将人带进来了:“陛下!人到啦!”
皇帝正色道:“进来!”
魏公公领着衙役进了屋。
衙役双手将认罪书呈上。
魏公公伸手去拿。
“我来吧。”宁安公主站起身,绕过书桌接过衙役的那封信。
正月的京城依旧寒冷,御书房烧了两个炭盆,其中一个就在皇帝身侧不远处。
宁安公主拿着认罪书走向皇帝时,忽然脚底一绊,花容失色地啊了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去!
她手中的认罪书也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飞进火盆!
在认罪书与宁安公主之间,皇帝当然会选择保全宁安,他怎么舍得让宁安摔伤呢?
皇帝唰的起身,结实有力的右臂接住了宁安。
宁安被接住的一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伏在皇帝怀中,微微喘气,语气愧疚地说:“对不起,皇兄,我把认罪书弄没了。”
皇帝冲她挑眉一笑:“你看!”
宁安扭头一看,瞬间被雷给劈中!
只见皇帝的左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封认罪书!
皇帝:多亏经常跟着母后打叶子牌,左手抓牌妥妥的!
561 皇帝晓真相(二更)
“宁安你没事吧?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磕哪儿碰哪儿了?”皇帝看向怀中似乎有些紧张的宁安公主问。
宁安公主低声道:“我没事,刚刚好险,多亏皇兄及时接住我,不然我就要摔伤了。”
皇帝看了看身后的椅子,后怕地说道:“是啊,差一点你的脑袋就要撞在椅子上,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宁安公主含糊地嗯了一声。
皇帝扶着她在凳子上坐下。
认罪书已经到了皇帝手中,那就没可能再让它发生第二次意外了。
皇帝坐回椅子上后冲魏公公看了一眼。
魏公公伺候皇帝多年,要是连这个眼神儿都看不明白就白做总管这么多年了。
他赶忙叫来两个小太监,将火盆抬远了些,确保皇帝就算摔个十回八回也不会将认罪书掉进火盆。
皇帝迫不及待地展开了认罪书,这封认罪书足足写了十页,比白坤的认罪书多了九页,其中详细地记录了花夕瑶的出身、头几年的颠沛流离,以及她如何来到仙乐居。
花夕瑶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其祖父是南城太守,因犯了贪污案被打下昭狱,祖父被斩首,其余家眷皆被判了流放。
花夕瑶才两岁,对家中的变故感慨不深,除了每天再也吃不饱穿不暖,时不时看见家人遭到毒打。
她是许久之后才明白自己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时她已经七岁了,是个机灵漂亮的小姑娘,被一间青楼的老鸨看上,买回去打算好生教养几年成为青楼的摇钱树。
奈何花夕瑶在青楼过得并不顺遂,时常遭到大孩子的欺负,一个天寒地冻的晚上她逃走了。
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又能走多久呢?
后半夜她晕倒在了一个脏兮兮的巷子里,醒来时躺在了一辆不知前往何处的马车上。
马车装饰得极好,又干净又宽敞,还散发着不同于庸脂俗粉的香气。
就是在这辆马车里,花夕瑶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她本名不叫花夕瑶,她的姓氏也早在被卖入青楼时被强行抹掉了,她在青楼叫兰儿,她讨厌这个名字。
眼前那个温柔的女子便赐了她一个全新的名字。
女子望了望窗外的斜阳,对她道:“你就叫花夕瑶吧。”
那个乖巧的小姑娘愣愣地点了点头。
皇帝看得有点潸然泪下。
明明是一封认罪书,为毛写得这么感人肺腑?
花夕瑶当真是官家千金吗?
是的。
她当真被卖入了青楼吗?
非也。
有关花夕瑶的出身,莫千雪只说了一句“似乎她祖父曾经在哪里做过官,后面犯了事被抄家了。”
后面全是老祭酒瞎编的。
他也不怕皇帝让人去查,反正被抄家的官员一抓一大把,一捆麻袋装不下!
花夕瑶比莫千雪早两年来仙乐居,这个是有目共睹的事儿,不必瞎编乱造,当然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收养了花夕瑶的女子。
她将花夕瑶训练成为一个才貌双全、武艺高强的女子,将她送来京城仙乐居,成为自己身边的第二心腹。
第一心腹是莫千雪。
莫千雪比花夕瑶晚到女子身边,并且莫千雪也一直被女子暗中培养,然而她们在进入仙乐居前两个从未见过面。
认罪书上以花夕瑶的口吻分析的是缘故是女子担心她们自幼一起长大,会生出感情来,她们不允许对主人以外的人产生依赖与感情。
这其实是老祭酒的个人分析。
这一段是真的。
皇帝看到这里时心底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厌恶。
什么人如此变态与歹毒?
他神色凝重地将认罪书看完了,认罪书里不仅交代了花夕瑶的个人经历,也交代了仙乐居这些年在京城暗中部署的事情,譬如,仙乐居就曾打着太后的名义震慑前来闹事的事。
皇帝心里更来气了!
竟然利用他母后?
很好,这个仙乐居的幕后主人胆子真不小!
认罪书的后半截着重交代了针对顾娇的案子,与白坤交代得差不多,莫千雪假死金蝉脱壳,接近顾娇,花夕瑶数次代为转达少主的命令,让莫千雪对顾娇动手。
最后一次去找莫千雪时被莫千雪打晕灌了药,再醒来就是在刑部大牢。
认罪书还交代了花夕瑶原本没打算背叛少主,可少主竟然派人来给她下毒,真是一腔忠心喂了狗!
既然少主做初一,那就别怪她做十五!
“少主其实你们也认识,她的确是皇族的公主,也的确唤陛下皇兄,她的名讳是——”
第九页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十页整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名字。
当皇帝看见那个名字时,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惊悚地看向了身旁的宁安——
碧霞殿。
皇甫贤又在窗前发呆了。
莲儿无可奈何地抱着烤干的衣裳走进屋,将衣裳放在床上后来到皇甫贤的身边。
一股冷风吹来,莲儿打了个激灵!
莲儿叹道:“公子啊,你怎么又坐在这里吹冷风啊?奴婢推你过去烤烤火吧?原以为只有边塞冷,不曾想京城也这么冷。”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皇甫贤的轮椅推到了火盆旁。
皇甫贤没反对是因为他被冻僵了,话都说不出来了。
莲儿又折回去将窗子关上。
皇甫贤坐在火盆边上烤火,莲儿则去将衣裳一件件叠好放回衣柜。
她看着衣柜里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的衣裳,再看自己叠的不太规矩的衣裳,清了清嗓子,道:“干嘛叠那么好嘛?不都要穿的?”
宫里规矩大,能分到碧霞殿伺候的都是最优秀的宫人,莲儿在边塞的公主府没受过那么严苛的训练,做起事来其实有点儿入不了宫女们的眼。
奈何她是宁安公主心腹,宫女们不敢当面说她,只得在她走后将她叠过的衣裳又再叠一遍。
“真是的。”莲儿自尊心再次受挫,将自己那堆丑哒哒的衣裳放在了一堆整洁到不真实的衣物之上,闷闷地出去了。
她出去后不久,恢复了体温不再僵硬的皇甫贤又推着轮椅来到窗边,将轩窗用撑杆支起来。
窗子并不矮,他没有腿,无法站立,所以其实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很有难度。
他够撑杆时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所幸有惊无险。
他吹着凛冽的寒风,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再一次冻到手脚僵硬。
天色暗了。
他垂眸,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小哥哥!”
小蘑菇他又带着声音出现了!
皇甫贤的睫羽飞快地颤了颤,僵硬的身子更僵了,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小净空个子小小的,窗台对他来说太高了,就算垫一块石头爬起来也有些费力,但是小净空今日惊喜地发现,石头长高高啦!
他先爬上石头,然后很轻松地就翻过了窗台!
“小哥哥!”
他滑下来后,转过身萌萌哒地看向皇甫贤。
他的袖口与裤子上有积雪,头上与肩上都没有。
“你摔跤了?”皇甫贤冷声问。
“唔。”小净空诚实地点点头,“只摔了两跤。”
什么叫只摔了两跤?两跤还少?
小净空许久不摔跤了,但本能还在,他及时抱住了自己的小脑袋,没有摔疼。
皇甫贤淡淡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一手撑住轮椅,另一手去够撑杆。
明明一个人在时完成过无数次的动作,此时却在小净空面前丢了脸,他成功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小哥哥你没事吧?”小净空蹲下身去扶他。
“走开!”皇甫贤没好气地说道。
“嗯……”小净空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你不用难为情啦,我也经常摔跤的。”
你是小孩子!
你摔跤天经地义!长大了就不会再摔了!
可我是个残废!
我一辈子都会摔跤!一辈子都是废物!
皇甫贤拒绝小净空的帮助,用一双青筋暴跳的手将自己的残躯艰难地拖回了轮椅上。
他的腿又开始疼了。
是截肢的地方。
每隔一段时间他的骨头都会顶着残面冒出来,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必须忍痛磨骨。
每磨一次都在阎王殿走一遭。
他好几次差点救不过来。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磨骨之痛了,又或者他怕自己这一次没有办法挺过来。
但是很奇怪不是吗?
他不是早就想死了吗?
如今是在怕什么呢?
“小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摔疼了?”小净空看着神色不大对劲的皇甫贤,难掩关心地问。
“没有。”皇甫贤淡淡地说,抓过毯子盖住了自己疼痛不已的残腿。
小净空不是一个喜欢盯着别人的残缺之处的人,其实没人刻意教过他,他只是观察娇娇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他的目光很快转到了皇甫贤的脸上:“咦?小哥哥,你的脸怎么肿啦?”
上次就肿了,只是没这么严重,这两日好像吹冷风吹多了,被打肿的地方有些冻伤。
皇甫贤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很好奇吗?”
“嗯。”小净空点头点头。
皇甫贤淡淡地勾起唇角,玩味儿地说道:“我娘打的。”
小净空的两条小胳膊扑棱在身后,小身子向前倾,一脸懵圈:“你娘为什么要打你?”
皇甫贤冷笑道:“因为我是个残废?”
小净空拽紧小拳头,严肃地说道:“那也不能打!坏姐夫是瘸子,娇娇也没有打他!”
皇甫贤:“……”
“为什么是坏姐夫?”皇甫贤问道。
“就是坏姐夫!”小净空撇嘴儿道。
“多坏?”皇甫贤眼底带了一丝真正的冰冷。
“很坏很坏啦!”小净空说道。
皇甫贤深刻地知道一个大人可以对一个孩子有多坏。
“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他?”他问道。
“这倒不用啦!”小净空轻咳一声,“我我我我、我自己可以教训他啦!”
小蘑菇的小脸蛋儿红扑扑的,眼神闪烁,分明不是真的讨厌那个坏姐夫。
皇甫贤的心情更差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小九扑哧着翅膀飞到了皇甫贤的枕头上,它拆了那么多东西,发现最爱拆的居然是皇甫贤的枕头。
“小九,不要拆家啦。”小净空无奈地说道。
小九不听不听就不听,一个劲儿地拆,很快便将皇甫贤枕头里的棉花啄了出来。
小净空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都是被琰哥哥的小八带坏的。”
皇甫贤问道:“琰哥哥又是谁?”
小净空说道:“就是家里的哥哥呀。”
皇甫贤英俊的小眉头一皱:“你还有别的哥哥?”
小净空伸出两根小手指:“嗯,有两个!琰哥哥和小顺哥哥!”
皇甫贤黑着脸问:“那你喜欢他们吗?”
小净空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喜欢呀!”
皇甫贤的脸更黑了。
“你有那么多哥哥,还来找我做什么!”
“带你出去玩呀!”
“哼!”
皇甫贤冷冷地撇过脸去。
小净空伸出自己肉呼呼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软乎乎的触感又一次让人想到了小猫咪的爪垫。
“小哥哥,我带你去我家吧!”
小净空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的脚步声以及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不好了!宁安公主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