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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帐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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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帐暖: 029

    第四百六十五章 陪你一起痛

    苏念听到声响,正要开口,却听一道冰冷的声音:“出去,门口候着!”

    “是,世子。”

    苏念默默退出门外。

    她知道应该听魏紫的话,劝阻风澹渊的,可将心比心,她不想离开魏紫,风澹渊亦是同样。

    再者,也不知为什么,看到风澹渊出现,她瞬间觉得有了主心骨,方才的慌张去了大半。

    世子来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魏紫愕然地看着风澹渊。

    “洗干净了?”看到冻得在水里发抖的魏紫,风澹渊眸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些年他自认修身养性,能让他浮躁得起杀心的时候,已经少之又少了。

    可自听闻魏紫出事起,至此刻看到白脸都冻成青色的魏紫,他已经无数次压下去几乎抑制不住的杀意了。

    “你——出去!”魏紫终于回神。

    “洗干净了,就出来。”风澹渊取了架子上的大棉布,直接伸手从水里捞起魏紫,用棉布细细包裹住她。

    “风澹渊,你这个疯子!”魏紫颤着嘴唇骂他,下一瞬间,眼泪就落了下来。

    上一次,在吴县的医馆也是这般,他不管不顾地抱她。

    这一次,他还是这样。

    只是——

    她怕得那么厉害的心,在见到他之后就不那么怕了。

    风澹渊一见她的眼泪,一颗心疼得跟刀戳似的。

    他低下头,直接用唇去吻魏紫的眼泪,吓得魏紫立刻偏过头去:“不要!”

    “不要?”

    红唇一勾,他却不依不饶,魏紫只能直接将头埋进他怀里,用他的衣服擦去眼泪。

    风澹渊也随她去了,此刻最紧迫的是把她冷得跟冰块似的身子捂热了。

    抱她至床上,他用被子裹着她,大手握着她的小掌,将一股炙热的浑厚内力输入她体内。

    顿时,原本身处冰天雪地的魏紫,宛如走入阳春三月,温暖的阳光一层层落在身上,又渗入肌骨之中,舒适得她差点低吟出声。

    感觉到怀里的身子渐渐暖起来,风澹渊心绪才缓下许多。

    “够了。”魏紫让他停下来。

    风澹渊依言收回了手。

    “你出去吧,我换衣服。”

    风澹渊睇她一眼:“你换你的。”

    他就盯着厨房做碗桂花酒酿圆子羹的功夫,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还敢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魏紫不语。

    即便两人已做过最亲密的事,可让她在他面前换衣服,她还是觉得别扭。

    更何况,换衣服只是一个借口,让他出去才是目的。

    她大概率是被传染了,风澹渊方才这样却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他早离开一步,总是安全一些。

    “不用想着推开我。如果你今日得了鼠疫,那我便陪你一起痛、一起熬。”风澹渊将挡着魏紫脸庞的发丝捋至她耳后,许下承诺。

    “你应该去做你该做的事……”比如查害她和太子幕后黑手,比如控制疫情,很多很多事,都比跟她耗在一起安全。

    “呵。”风澹渊没料到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出来,可他的确笑出了声。

    “你说得对,我是有很多事可以做。可那些事即便我不做,也会有人做,你不一样,我若不陪着你,就剩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熬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别怕,我陪着你

    魏紫怔怔看着风澹渊,鼻子酸得她又想落泪。

    一直以来,她用钢筋铁骨将自已包裹得很好,但凡跟她接触过的人,谁不说一句:魏教授,你真厉害,什么事都做得那么漂亮。

    对,漂亮。

    她力求事事完美,所以她不需要有害怕、恐惧这些没意义的情绪。

    可她终究是个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哪!

    当她一个人往前冲的时候,她也希望身边有一双手可以拉,身后有人可以依靠。

    这样隐秘的心事,她从未跟人提及,可却被风澹渊看穿了。

    “别怕,我陪着你。”风澹渊柔声宽慰。

    *

    瑶雪宫发生的事,皇上和皇后很快便知晓了。

    皇上大怒,喊来禁军统领:“一个宫一个宫地给朕查,但凡有发热症状之人,都给朕关起来,不论男女,不论官位品阶!有嫌疑之人,朕亲自审!”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

    皇后亦是又怒又觉得可怕,风澹渊那般手段,都未能阻止黑手伸入,足见那人的厉害。

    “澹渊鲁莽了,魏大夫既然已出事,他要做的是查清真相,清理那些乱伸的手,而不是不管不顾地去兰心宫。”皇帝按了按眉心,与皇后说了几句心里话。

    皇后却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皇上偏过头瞧她:“怎么,你有别的看法?”

    皇后伸手摸着茶杯,茶水是温的,一如她跟皇上的感情,这么多年过去,最初的炙热早已在日复一日风云诡谲的朝堂里褪去。

    “这么做,自然没有错。可是啊,如此一来,寒的不仅是魏大夫的心,还有风澹渊。”皇后淡淡道。

    世间事,真有对错吗?

    呵,只有利益吧。

    但两个人的感情却不是利益交换呀!

    皇上看着皇后,眼神颇为复杂。

    皇后勾起唇角,浅浅而笑:“以前我瞧风澹渊那小子就是块石头,是我眼拙了。那小子,有个聪明的脑子,还有颗七窍玲珑的心。他啊,比谁都看得清。”

    这“谁”,也包括眼前这位九五之尊。

    她的夫婿什么都好,但在情感一事上,他比不上风澹渊。

    “阿瑶,你怨我?”多年夫妻,皇后的心思,皇上又怎会不明白。

    皇后摇了摇头,坦坦荡荡地说:“不是怨,是羡慕。我羡慕风澹渊可以随心而为的肆意洒脱,也羡慕魏大夫冒险救人的勇敢果决。”

    “很久很久没瞧见这样的感情了,我希望他们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皇上伸手罩住了皇后微凉的手,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希望他们平安吧。等这场疫情过去,朕便下旨赐婚。”

    *

    皇宫之中,平安向来是种奢望。

    魏紫终究没有逃过去,她的症状爆发得极快,傍晚时分,热度便起来了。

    风澹渊命吴太医寸步不离看护魏紫。

    魏紫起先还能自已给自已看病用药,可到了下半夜,热度涨得骇人,她烧得昏昏沉沉的,也无能为力了。

    吴太医亦是吓得心惊肉跳:宫里那么多病患,可没一个像魏紫烧得这么厉害。

    若按魏紫体温的计算办法,这肯定过40度了。

    41度的高温,据魏紫所言,体温的调节功能已消失,而过了42度,人体各项机能受损,两三个时辰便能取人性命。

    第四百六十七章 他疯了!

    灌药压不下高烧。

    用稀释的酒擦身,更是无济于事。

    吴太医已然没有法子。

    风澹渊将一众太医都喊了来,命令他们帮魏紫退烧。

    太医一个个跪在雪地里,除了发抖,谁都不敢开口——实在是烧到这个地步,回天乏术了。

    如果是魏紫自已来,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但最悲剧的是,大夫可以救无数人,危急关头,却无法救自已啊!

    风澹渊双目通红,杀意毕露:“都没办法?好,很好。”

    “苏念,准备冰水!”他冷声吩咐。

    苏念含泪应下。

    待浴桶里装满冰水,风澹渊抱着魏紫,毅然入了桶中。

    苏念震惊,风澹宁脑中亦是一片空白。

    那么冷的水,魏紫身体如此虚弱,怎么受得住?

    可又一想,便也明白了:风澹渊必会用内力护着她。

    只是这样,极伤身子……

    帝后听闻变故,不顾风雪匆匆赶来。

    皇后见跪了一地的太医,不由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跪着就能把人治好了?哑巴了,说话啊!”

    吴太医咬咬牙,回道:“禀皇后娘娘,魏大夫高烧不退,臣等也没法子了……”

    “你们跟魏大夫治了这么多天,她一有事,你们就没办法了?”

    皇后气不打一处来,转头问苏念:“现在什么个情况?风澹渊呢?”

    苏念满脸是泪,哽咽着声音:“禀皇后娘娘,世子在里面帮魏大夫退烧……”

    “他跟魏大夫在里面?!”皇上心惊:“他疯了!”

    正要命人不惜一切代价将风澹渊带出来,皇后却拉了他的袖子,低声道:“随他去吧……”

    皇上急怒交加:“他是朕的臣子,是一国统帅!”

    平日风澹渊做什么,他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唯独不允许风澹渊这么糟蹋自已!

    他将一个五岁的孩子,培养成云国最优秀的栋梁,花了整整二十年!

    于公,风澹渊是他手里的利剑;于私,两人早已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他决不允许这把利剑、这个儿子自已毁了自已!

    皇上眉眼之间一片阴郁,他沉着声命令禁军道:“将风澹渊带出来!”

    “皇上……”

    “不准再护着他!”

    “父皇。”太子由人搀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兰心宫门口。

    “晏儿,你怎么来了。”

    皇后一惊,疾步过去搀扶太子,太子却往后退了两步:“母后,儿臣还未痊愈……”

    “那又如何?你是本宫的孩子!”皇后却执意扶住太子,做了这些日子她一直想做,却又因顾虑重重而未做的事。

    “太子还在病中,你们好大的胆子!”皇上见此,怒火越盛,对着宫人就是一顿大骂。

    “父皇,是儿臣执意要来。”

    太子想要跪下,却被皇后拦住:“站着说,地上冷。”

    皇上努力敛下怒火,点头道:“太子有事便直说。”

    “父皇,儿臣想跟您求一个恩典:无论渊哥哥做什么,都请不要怪罪于他。”

    太子缓缓道:“母后生儿臣时,渊哥哥执剑守在未央宫外,才有儿臣与母后的平安;如今,儿臣身患鼠疫危在旦夕,是魏大夫不眠不休将儿臣自鬼门关带回。两次救命之恩,儿臣无以回报,只能求父皇:就让渊哥哥做自已想做的事,用他的法子救魏大夫吧。”

    第四百六十八章 眉心印记

    皇上沉默不语。

    他又何尝不明白:若是能劝得住风澹渊,那便不是风澹渊了。

    “皇上,天寒地冻,您允了太子吧。”皇后在一边劝道。

    “罢了。”皇上压下满心的失望与担忧,选择了妥协。

    “送太子回去歇着。你们也都起来,一个个跪在地上成什么体统?该看病的看病去,该守在在这里的去一边守着!”

    皇后送太子回青玄宫。

    太医们感谢皇恩浩荡。除了吴太医,其余皆是逃难似的跑回了瑶雪宫——毕竟,风澹渊方才的语气,摆明了他真会杀人,而皇上、皇后和太子的态度摆得那么明白,他们怎还敢在风澹渊面前晃悠?

    *

    房间里,风澹渊并没留意门外之事,他整付心思皆在魏紫身上,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体内气血翻腾,喉咙口一阵一阵地冒腥甜,他几乎压不住。

    “沧海录”续命之法,他的师傅说得很明白:能不用别用,反噬极强,即便不丧命也会折寿。

    可那又如何呢?

    这一世,他能经历的都经历了,能拥有的也都拥有的,如今唯有她,是他唯一的执念了。

    口中满是鲜血的味道,他终于抑制不住吐了血。

    几乎是同时,魏紫眉头紧皱,亦呕出鲜血。

    风澹渊心神俱裂,不顾强大的反噬,硬生生收回了内功。

    魏紫的血一口接着一口,只是除了第一口是暗红色,接下来的竟都是金色的!

    风澹渊抱紧她,掠出了浴桶,用被褥将她紧紧包裹。

    “小紫!”

    魏紫浑身软成了一滩泥,面如金纸,唇色却艳红如血。

    不仅如此,她的眉心亦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印记。

    风澹渊定睛细看,那印记越来越浓,赫然是一只鸟的样子……

    二足金乌!

    他愕然想起离开江南前,两人的对话:

    “我们离开山谷前,白夔送了你两份礼,一份是能让花草快速生长的泥,还有一份是它的血,你觉得它的血有什么特别之处?”

    “强身健体、精进武艺、百毒不侵?你觉得是这些吗?”

    所以,白夔的血真能护佑她吗?

    风澹渊不敢肯定。

    可魏紫虽然浑身无力,身体的高温却已降了下来,且体温较常人还低一些。

    鼻息虚弱,但不复急促翻滚,而显悠悠绵长。

    风澹渊赶紧擦去她嘴角、下颌金色的血,取了干净的衣服替她换上。

    被褥湿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魏紫放在床上,推开门大喊:“苏念!”

    苏念就在门口。

    “去取干净的被褥来!”

    眼风瞥见风澹宁,他又吩咐:“澹宁,跟风青去取蔓芫。”魏紫刚进宫时,曾让他用白夔给的泥种变异蔓芫,全泥种的那些,已经长成。

    最新鲜的蔓芫,想来药效也是最好。

    “大哥……”风澹宁盯着风澹渊的嘴角和前襟,他大哥吐血了吗?

    “赶紧去!”风澹渊凌厉的目光扫过去。

    风澹宁“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吴太医本想问自已能不能去瞧瞧魏大夫,可风澹渊的表情实在骇人,思忖再三,她还是默默缩回了脖子。

    第四百六十九章 兵荒马乱

    魏紫进入了一个奇异的梦境。

    黄尘滚滚,旌旗猎猎,战马嘶鸣,长箭如雨,血染黄土。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战土被箭射穿胸膛,被刀砍下脖颈,断臂、断腿乱飞。

    这是一个真正的修罗场。

    魏紫心惊肉跳,脚却仿佛被焊住一般,想逃却没办法逃。

    幸亏她所处的位置高,战火暂时波及不到她。

    她逐渐看明了战局:作战双方,有明显的强与弱,而弱的那一方,手、脚上甚至还有被砍断的铁环——那是,囚犯的镣铐……

    “呷——”

    “呷——”

    魏紫抬头,看到了凤鸟与凰鸟,而凤鸟和凰鸟身后,亦跟着无数黑色的鸟。

    乌鸦?

    “昂——”一道白影自山顶而落。

    白夔?

    魏紫瞪大了双目,怔怔看着那雪白巨大的身形,如王者一般骤然临世。

    而白夔的身上,站着一个手持长戟、身着战袍的女子。

    白夔速度极快,如风一般冲入战场,生生劈开了纠缠的两军。

    女子刺出长戟,所向披靡。

    魏紫盯着女子美艳又英气的面庞,心跳几乎骤止。

    那双眼……是滟滟的桃花眼。

    桃花眼里寒若冰霜,皆是浓浓杀意。

    这样的眼,这样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

    可那人分明是个女子……

    *

    魏紫在梦境之中历经兵荒马乱。

    兰心宫同样兵荒马乱。

    一来是因魏紫染疫。不过,吴太医也不能确定魏紫得的是不是鼠疫,除了一开始的高烧,魏紫便再没有其他的鼠疫症状了,只是陷入昏迷。

    二来则是无坚不摧的风澹渊倒下了。魏紫退烧次日,他又吐了两次血,内力尽失。

    风宿不顾这是皇宫,将兰心宫护成了铜墙铁壁。

    风澹宁急得跟什么似的,可风澹渊却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太医也不让请。

    “找那些废物做什么!把我气死吗?”

    还能骂人,情况倒也不是最糟糕。

    风澹宁放下些心来,去请教苏念:“我大哥到底怎么了?不是鼠疫吧?”

    苏念摇头:“不是鼠疫,世子受了极重的内伤。”

    “什么?”风澹宁吃惊,大哥又没跟人动手,怎么受了内伤?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魏小姐高烧不退时,世子用‘沧海录’洗了她奇经八脉。”

    “‘沧海录’?传说中江湖第一奇功!”

    “嗯。”苏念点头:“那是一门很霸道的功夫,若是练成,不但世间再无敌手,且能洗人奇经八脉,救人性命,只是代价极大……”

    “怎么个代价?”风澹宁追问。

    “轻则走火入魔,内力尽失,折损阳寿,重则丧命……”苏念声音低了下去,没说这“沧海录”还有一个外号“换命录”。

    风澹宁听得心惊,许久才又开口:“那我大哥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苏念咬了咬唇,回:“怕是最坏的那种结果。”

    风澹宁愣在当场。

    第四百七十章 二哥为何如此高兴

    冬日里日短,时间过得分外快。

    太子痊愈后,瑶雪宫里的病患也一日比一日少。

    冬至前日,太医送走最后一位病患,宫人合上了瑶雪宫的大门。

    一座座宫殿解封,妃嫔像蝶儿一般飞出,五彩缤纷点缀了白雪皑皑的后宫。

    除了兰心宫。

    魏紫依旧未醒,风澹渊内力也没恢复,隔三差五仍会呕血。

    只是,这个消息被封锁得极严,除了留在兰心宫之人,以及帝后与太子,几乎无人知晓。

    云国,终究需要“风澹渊”三字来威慑四域,战神不能倒。

    冬至日,宫中设宴,庆贺众人在鼠疫里全身而退。

    皇上嘉奖了太医院所有太医。

    吴太医跪地谢恩时,想的却是那最该嘉奖、如今却不能来之人。若无她的出现,便无今日的平安祥和。

    只是,她不能提。

    那位女子的身边,站着一个如今讳莫如深的战神。

    那日,她在兰心宫也是看见了战神嘴角的血。后来,兰心宫封锁,连太医都无法入内,可见此事之严重。

    整个太医院不敢揣测,却又无法不揣测,毕竟,各种珍贵药材隔三差五便被提出来,送去之地便是兰心宫。

    皇上坐在龙椅上,说完嘉奖之词,便不再开口。

    他脑中想的亦是风澹渊。

    风澹渊说:“等疫情结束,太医院便交给她管吧。”

    如今他倒是想下这道旨意,可领旨之人呢?

    *

    冬至日,开宴的不仅仅是皇宫。

    无论是小户人家,还是高门大户,总是要吃一顿团圆饭的。

    燕王府的团圆饭却不怎么团圆。

    “世子忙也就算了,你三哥怎么回事,冬至也不回家?听说宫里今日都开了宴,鼠疫之事应该了了,怎么他还在宫里待着?”燕王妃对着风为欢叨叨。

    “我连今日宫里开宴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三哥为什么不回来?”风为欢几乎每日都要听燕王妃念叨风澹宁,耳朵都快生茧了。

    “二哥,来来来,坐这里!”见到白衣玉容的风澹夷,风为欢跟见到就救星一般,赶紧招呼他。

    “谢谢为欢。”风澹夷嘴角含笑,语气温柔。

    “二哥跟我客气什么。”风为欢笑道:“你今日气色挺好的呢!”

    “是啊,睡得好,心情好。”风澹夷声音如春风拂柳一般。

    “什么事情让二哥这么高兴呀?”

    “也没什么,就是见雪景甚美,红梅开得甚艳,一家人围坐一起甚好。”还有啊,风澹渊快死了,甚是让人愉悦。风澹夷喝了口茶,唇角微扬。

    “二哥你真是世外谪仙,高兴的点都这么脱俗。”风为欢嘻嘻笑道。

    风澹夷但笑不语。

    人虽不齐,宴席还是热热闹闹开了。

    酒过三巡,风老太妃对燕王和燕王妃道:“等这场疫情结束,渊儿的婚事也该办了。我挑了几个日子,到时候让他们自已选。你们呢,该准备的也都准备起来。”

    燕王妃见燕王没有吱声,便也没敢接话。

    “你这个做老子的,别再跟他抬杠,让新妇瞧了笑话。”风老太妃不满燕王态度,点名批评。

    “他的婚事哪轮得府里忙活,自有皇上管去。”燕王还是一如既往的耿直。

    第四百七十一章 陪我等死吗

    风老太妃提高了音量:“什么‘他’?渊儿是你亲儿子!皇上再怎么管,这新妇入的还是燕王府的大门!”

    老母亲已在发火边缘,燕王哪敢再顶嘴,只能硬生生回:“是,儿子记下了。”

    燕王妃紧跟着表态:“世子的婚事,王爷和妾身一定办得热热闹闹的!”

    风老太妃这才满意,继续吩咐燕王:“如今皇宫里鼠疫已除,你抽空去趟宫里,瞧瞧渊儿、宁儿,回来好好跟我说说。老子不管儿子,你说得过去?”

    燕王除了乖乖回“是”,哪敢再说什么。

    去就去呗,反正在家闷着也是闷着。

    风老太妃下完指令,拿起了筷子:“吃饭。”

    众人继续动筷,尽现家庭和睦的温馨画面。

    *

    燕王府的温馨并未抵达兰心宫。

    御膳房精心制作的菜肴,摆了整整一桌,风澹渊和风澹宁面对面坐着。

    风澹渊吃了几筷便放下了筷子,剑眉微拧:“难吃。”

    风澹宁本想说“不难吃呀”,但想到大哥心情不好,便劝道:“菜不好吃,那吃饺子吧。冬至饺子夏至面,老祖宗的习俗丢不得。”

    “你吃吧。”

    见风澹渊站起身来,风澹宁也赶紧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明日一早,你回燕王府吧。”风澹渊说。

    “我不回去。”风澹宁坚持。

    “你耗在这里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风澹渊红唇微勾,笑意凉薄:“陪我等死啊?不必。”

    “大哥,你别这样说,你和魏小姐都会没事的!”风澹宁听了心中很是难过。

    “这些废话就无需说了。”风澹渊推门而出。

    “大哥,你去哪里?我陪你去——”

    “吃你的饭,我的事,不必管。”风澹渊淡淡道。

    说话之间,风宿已拿了月白的大氅罩在风澹渊身上。

    风澹渊心中苦笑,往日再冷的天,他也只着一袭单衣,如今裹得跟个球似的,还是觉得冷。这没了内力,真他娘的跟个废人一样。

    风澹宁见风宿、风墨跟着风澹渊,便也不再坚持,目送风澹渊慢慢悠悠地出了兰心宫。

    冬至的晚上,宫道上没有什么人。

    不过这样也好,清静。

    风澹渊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不想看风澹宁紧张兮兮的脸,出来透透气罢了。

    呼啸的寒风自脖颈、袖口处钻入,风澹渊被冻得很是难受。

    可更难受的是心。

    自十四岁偷习“沧海录”,他便早就不知“冷”为何种感觉了。

    原来,是这般的……

    一年前,也是这样的下雪天,他赶去乡下,遇到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魏紫。

    那时候,生产完的她穷困潦倒,衣着单薄。

    他注意到她冻得发抖,只是那时并未往心里去。

    如今回想,她那么虚弱的身子,顶着彻骨的冷意与他周旋,多难啊!

    他啊,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如果——如果可以回到一年前,他一定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再不会欺负她,再不会让她受冻,也再不会让她犯难。

    可是,时光无法倒走,而他亦怕是看不到明年会是如何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祈福

    走在黑沉沉的漫长宫道上,不期然,风澹渊看到几点光亮。

    待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小宫女,正偷偷放孔明灯。

    小宫女想来刚进宫不久,不认识风澹渊,也不知道在宫里放孔明灯是要被严惩的事。

    “放这些灯做什么?”许是飘往天际的孔明灯看着很温暖,许是这些孔明灯让他想起了魏紫喜欢的烟花,风澹渊破天荒地跟小宫女聊起天来。

    宫道很暗,小宫女看不清风澹渊的脸,只觉得他身量极高,以为是宫里的侍卫,便低着头回:“阿爹阿娘得了鼠疫,不知有没有好。家乡的习俗,放孔明灯能祈福,每一盏灯代表一个心愿,飘得高高的,老天爷听见了,就会帮忙实现的。”

    “我希望阿爹阿娘的病快快好起来,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一起吃团圆饭了……”小宫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伤。

    换做平常,风澹渊定然是嗤之以鼻的:老天爷哪有那么闲,天天帮人实现心愿?

    可今日,他却信了小宫女的话。

    “你的孔明灯不少,能否送我一盏?”他客气地问。

    “好啊。”小宫女倒是很大方,拿了一盏孔明灯递给风澹渊。

    孔明灯昏黄的光,照亮了风澹渊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小宫女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老天爷,这是天上的神仙吗?

    风澹渊亲手放飞了一盏孔明灯。

    看着缓缓上升的灯火,他在心里默默祈求诸天神佛:让魏紫醒来吧,她再这么睡下去,脑子真会睡傻的。

    “谢谢。”待孔明灯成了一个小小的黄点,风澹渊才低下头对小宫女道谢。

    小宫女痴痴看着风澹渊,怎么还说得出话来?

    风澹渊也没等她回话,径自走了。

    “去打声招呼,说今晚的灯是我放的。”他低声吩咐风宿。

    小宫女送他一盏孔明灯,这就当他的回礼了。

    *

    次日,燕王上朝。

    宫中鼠疫结束前,皇上便恢复了早朝,只不过防疫是场持久战,宫内还未完全解封,故而燕王进了两次宫,除了紫宸殿,哪都去不得。

    但今日却不一样,他要是不见到风澹渊和风澹宁,怕是老母亲不会让他再进燕王府大门了。

    “五哥,等宫里再太平些,澹渊和澹宁便可回去了。”皇上见燕王死活不肯走,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皇上,两个孩子替宫里分担是本分,回不回去倒也无妨。只是母亲实在挂念得紧,臣只求见他们一面,将他们安然无恙之事回禀母亲,也好让她安心。”燕王打死不松口。

    皇上是真的词穷了。

    换了别人,他都不用说什么,不见就是不见。

    可面前这人是燕王,他怎有脸摆天子的谱?

    但他也实在交不出两个“安然无恙”的侄子。

    这事,能瞒天下,却不能瞒燕王。

    终究他是风澹渊的亲爹。

    “吕正,派人去趟兰心宫,将三郡王请来。”皇上终于松口。

    燕王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怎么只叫了风澹宁?怕他跟风澹渊吵起来?

    都说了他是受老母亲嘱托来的,会不知轻重吗?

    哼!

    第四百七十三章 向燕王交代实情

    风澹宁来得倒挺快,见到燕王也挺高兴。

    燕王见瘦了一圈的三儿子,倒也罕见地慈父了一把,嘘寒问暖关心了几句。

    风澹宁一脸受宠若惊。

    “咳咳,你大哥如何?最近忙什么呢?”燕王还记得老母亲剩下的另一半嘱托。

    “大哥啊,他还不是忙朝中的事,夙兴夜寐的,我都见不到他几面。”风澹宁说谎,向来是以把自已都骗过去的标准。

    “那你回头跟他说一声,他祖母很挂念他,抽空回家一趟。”燕王不疑有他。

    “嗯呐!我记着了。”风澹笑嘻嘻地说。

    “你忙完了吧?忙完了赶紧回家,不然别人还以为咱们燕王府落魄成什么样了,堂堂三郡王都要在宫里混吃混喝。”

    “哦,还有一点事,我再过些日子回去。”

    “还有什么事?”

    “就鼠疫的事啊,宫里的是忙完了,可这皇城里还有呢,我得跟魏大夫一起留在太医院帮忙。”风澹宁回得振振有词。

    殊不知,“言多必失”四字乃是真理。

    燕王的脸顿时沉了下去:“有事瞒着我?”

    清晨早朝前,他跟左相磕牙,在家休养许久的太医令也凑了过来,提起城里鼠疫之事,说是从明日起,太医们就要轮流外出就诊,排班表都有了。

    “没有啊。”风澹宁继续卖萌装傻。

    可惜燕王不吃这套:“太医都要出宫治鼠疫,你跟魏紫留在宫里忙鼠疫的事?你不说实话,我问皇上去。堂堂一国天子,想来不会说假话。”

    风澹宁见老父亲这个表情和语气,便知糊弄不过去了,脸上强挤的笑也挂不住了。

    他只得招了实情:“二十日前,魏大夫遭人暗袭……”

    燕王听得既惊且怒,一张白脸几乎成了黑脸。

    “他是疯了不成?!”

    好好的,他去练“沧海录”那么霸道的功夫!

    为了一个女人,他连命都不要了!

    “父王,您走南闯北,知闻甚广,那‘沧海录’真没办法化解吗?”既然话都说开了,风澹宁也就无所顾忌了,心中多少存了希望。

    “化解个屁!”燕王急怒攻心,不顾修养爆了粗口。

    风澹宁眼中希冀的火苗顿时暗了下去:“您也没法子了……”

    燕王阴沉着一张脸,却不再说话。

    两父子就这么静静坐着。

    “父王,那我先回去了。快到饭点了,我陪大哥去用饭。”

    风澹宁强挤出个笑。大哥嫌弃归嫌弃,可他叨叨几句,多少还是会吃一些的,这也是他留在宫里的缘由之一。

    若他都走了,大哥饭都不吃,身子便更糟糕了。

    “你好好看着他,我想想办法。”

    身后传来燕王低沉的声音,风澹宁猛然回头,脸上惊喜表情难以抑制:“父王,您真的有办法吗?”

    “我没办法,但有个人兴许有办法。”

    燕王心里也没底,但事已至此,怎么都得去试一试。

    第四百七十四章 财神爷上门

    风澹宁说谎面不改色,身为老子的燕王自然也不在话下。

    回到燕王府,将两个儿子形容得生龙活虎,又忙得不可开交,成功瞒下风老太妃后,燕王便寻了个借口,冒着风雪策马出城,上了青冥山。

    因着前两日天晴,积雪化了些,谁知昨晚又下起了雪,气温骤降的结果便是雪水成冰,山路愈发难走了。

    燕王这些年养尊处优,身手差了许多,几次都险些滑倒,多亏侍卫眼疾手快。

    骑了半日马,又爬了半日的山,燕王总算在天黑之前抵达“不争观”。

    主持抱朴道长于风雪之中,已静候贵客许久。

    “王爷。”抱朴道长拂尘飘然一甩,仙风道骨地向燕王行了一个道家礼。

    “抱朴道长。”燕王拱手回礼。

    观中小道童长生早就煮好茶,待两人一入静室,便熟练地倒茶,尤其是燕王面前那一杯,倒得可谓尽了浑身解数。

    师傅说了,财神爷上门,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极致,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捧钱出来,他们的道观才有修缮资金。

    “王爷来得正好,红泥火炉,烹茶焚香,我们一边赏庭院落雪,一边对阵黑白如何?”抱朴道长抚着长须,笑得清风明月。

    燕王摆摆手:“没心思。今日前来,只为一事:本王想借阅《沧海录》第九重足本。”

    这么直接啊……

    抱朴道长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却没用上,颇有些遗憾。

    “王爷您是知道的,《沧海录》足本可是‘不争观’镇观之宝,观中规矩:不可外传,更不能外借……”

    “多少钱,道长开个价。”燕王没心思虚以委蛇。

    这老道心里想什么,他清楚得很。

    “王爷您说这话就不合适了。‘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不争名,不争利,舍世俗之念,这都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一万两,如何?”燕王直接开价。

    杵在门口当摆设的长生终年纪小,听闻这个数字,差点晕厥过去。

    乖乖啊,一万两!他们道观一年都花不了十两!

    这一万两能花多少年啊!他算算:十年是一百两,一百年是一千两,一千年才是一万两!

    几辈子都花不完诶,吓死个人了!

    抱朴道长听得也是心肝直颤,面上却不改色:“《沧海录》乃是无价之宝。”

    “两万两,加你要的《天机匣图》。”燕王亮出底牌。

    “《天机匣图》?!”抱朴道长终于不淡定了。

    “对,《天机匣图》。本王花了二十余年时间搜集,还差两页便是足本的《天机匣图》,我可以抄录一份给道长。”燕王终于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润润嗓子。

    “成交!”

    抱朴道长生怕燕王反悔,再不敢再端架子抬价。

    记录天下机关秘钥的《天机匣图》啊!

    “不争观”三代都在找的宝物啊!

    能得到此物,解了那秘密,他百年之后也能挺着腰杆去见师傅、师祖了。

    相比之下,《沧海录》足本算个球!

    第四百七十五章 这就是你说的高人?

    “长生,去我房间把垫桌脚的木盒拿来。”抱朴道长吩咐。

    “是,师傅。”小道童不知道《天机匣图》是什么宝贝,可他知道两万两白银是多少钱,走路都有些飘。

    当一个明显被虫蛀、被老鼠咬过的木盒,经小道童长生的手里放到桌上后,燕王眼中起了狐疑之色。

    “《沧海录》第一至九重,全本手稿,王爷请收下。”

    抱朴道长也觉得那个木盒有些寒碜,便自盒中取出泛黄且满是霉斑的书,恭敬地递给燕王。

    看在《天机匣图》的份上,他诚意也是很足的:给的可是全本哦!

    燕王眼中狐疑之色更甚。

    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秘籍,被拿来垫了桌脚?

    还有,这书这么脏……

    咬了咬牙,他强忍洁癖,接过了那本充满霉味的书。

    怕书散架、碎裂,他也不敢用力,想着第九重定在最后,便直接从最后几页翻。

    “这就是《沧海录》第九重?足本?”待翻到最后一页,燕王以为自已眼花了。

    “如假包换,童叟无欺。”抱朴道长笑得高深莫测。

    可这笑落在燕王眼中,怎么瞧都是阴险狡诈。

    这老道……若不是相信此人确实有本事,他定将《沧海录》直接砸他脸上了。

    “本王未练过此功,不知真假,还请道长跟本王下山一趟。”燕王思忖了一番,觉得还是将人与书一起带去比较妥当。

    “好。”抱朴道长一口应下。

    小道童长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激动。

    下山吃好吃的去啰!

    *

    皇宫。

    虽说有些别扭,但燕王还是努力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让风澹宁带着到了兰心宫。

    长生自打入了宫,就感觉眼睛不够瞧了:怎么会有这么高、这么漂亮的房子啊!

    以前师傅总说“不争观”建筑精巧,他没见过世面,信了。

    如今却觉得……师傅诓他。

    抱朴道长倒还好,毕竟他是世外高人的人设,即便再吃惊也得装得云淡风轻。

    只不过啊——

    这怎么越走越偏了,没什么宫人且不说,这一片的宫殿瞧着像冷宫啊。

    要练《沧海录》第九重的人住在冷宫?

    啧,搞不懂,也懒得搞懂。反正教完第九重,他得赶紧跟燕王去拿《天机匣图》。

    嗯……还有两万两银子。

    “到了,父王、道长请稍候。”

    风澹宁将燕王跟抱朴道长、长生带进兰心宫,便去请了风澹渊来。

    “这就是你说的高人?”

    风澹渊本不想见外人,可风澹宁说人是皇上特地找来给魏紫看病的,他才勉为其难出来见一见,谁知却见燕王跟一个老道土和小道土。

    换从前,燕王见风澹渊这个态度,早就发飙了。

    可如今见他苍白的脸,又想到他身受重伤,便也不跟他计较了,只道:“《沧海录》第九重能治你身上的伤,你瞧瞧。”

    说着便将一本册子递给了风澹宁,意思是请他转交。

    第四百七十六章 吐血

    风澹渊一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冷冷扫了眼风澹宁:“多管闲事。”

    这些日子,风澹宁早就被风澹渊的毒舌练成金刚不坏之身,闻此话觍着脸笑道:“送都送来了,大哥你就看看吧。”

    “要看你自已看。”

    风澹渊抛下一句,转身要走,却被风澹宁一把扯住袖子:“大哥!如果魏大夫醒着,她一定会让你看的。”

    每次都是这个说辞……风澹渊无语,可他每次听了都没法说个“不”字。

    “我来看我来看!”风澹宁见此,赶紧打开那本书,像燕王那样直接找第九重,结果,也是跟燕王一样的表情。

    他忍不住去看燕王:这——真是第九重?

    燕王不语。

    风澹渊见风澹宁跟个柱子似的,直接取走书扫了眼,唇角一勾,冷笑道:“找了个骗子?”

    燕王咳嗽一声:“抱朴道长乃世外高人,这的确是《沧海录》全本。”

    说着睨了抱朴道长一眼,示意他解释解释。

    风澹渊觉得站着累,索性坐了下来,意思是“闲着也闲着,你表演,我看戏”。

    抱朴道长抚着长须:“世人皆以为‘沧海录’有九重,对,也不对。人间的‘沧海录’实则只有八重,贫道若没猜错,世子早已练成,天下无人是敌手。”

    微微一笑,他继续道:“至于第九重‘沧海录’则已不属于人间,若能练成,便是天人合一,羽化登仙。”

    风澹宁听得云里雾里,皱着眉苦思冥想,骤然灵光一现:“难道这张纸上还有别的字?是不是用什么特殊的东西能显示出来?”

    《沧海录》全本上,第九重的内容只有两个字:不争。

    燕王摇头:“就是普通的纸、普通的墨写的。”还被垫了桌脚,没烂算是运气。

    至于抱朴道长这番话,他也觉得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既然有全本,又活了一大把年纪,想来是练成了‘沧海录’九重功夫,怎么没去天上做神仙,非得在人间当骗子?”风澹渊冷笑道。

    小道童长生原本一直盯着风澹渊瞧,听了这话不由抬头看抱朴道长:是啊,师傅有秘籍,他怎么没练成天人合一的功夫?这位长得跟神仙一样的公子说得很有道理呢!

    抱朴道长笑得仙风道骨:“贫道乃‘不争观’主持,不争这红尘名,也不争那神仙居。”

    燕王抬头望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内心默默吐槽:不争?我呸!

    他已经开始后悔带老道土来了,救不了风澹渊,还让那小子看了笑话。

    风澹渊抬眼,声音冷若冰霜:“讲完了?滚吧。”

    这话既是对着抱朴道长说,也是对着燕王。

    燕王一把火起:“你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你这命真不要了?!”

    “你若不爱听,可以不来,没人请你来。这条命我要不要,又关你何事?”风澹渊眉眼之间皆是冷漠,面色却越发白了几分。

    “不要就不要!本王若再管你的事,我——”

    燕王的狠话戛然而止。

    风澹渊抑制不住体内翻滚的气血,呕了几口鲜血出来。

    第四百七十七章 好死不如赖活着

    今日他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袍,血染雪衣,那颜色刺得燕王心中一颤,满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只怔怔瞧着又坐回椅上的风澹渊。

    自打出生起,这个儿子便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孤竹,从未有过软弱的时候……不对,好像也是有的。

    不过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风澹渊生了病,雁雪说病得很重,他扔下手里正忙着的武器去看。可风澹渊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他自觉愧疚,开口问他:你是不是病了?

    谁知这小子却硬生生地顶回一句:死不了,这种小事就不劳王爷关心了。

    扭头就走,才四岁的孩子,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性?

    这么多年来,父子的心结早已成了死结,纵然他想解,也无从下手。

    可眼睁睁地看着风澹渊吐血,他脑中却只剩下方才抱朴道长一遍遍提及的两字:不争。

    人都这样了,又有什么好争的?

    就算他低了头,那又如何呢?

    风澹宁赶紧倒了水,拿了帕子递给风澹渊:“大哥,让风宿扶你进去休息吧。”

    风澹渊呕出淤血,倒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虚软无力。

    这时,抱朴道长开了口:“世子的伤,是因将‘沧海录’八重功力输给对方,试图洗他奇经八脉后遭反噬。要治此伤,有两个法子,一个治本,一个治标。”

    “道长,怎么治?”燕王迫不及待追问。

    抱朴道长回:“治本之法,方才贫道已说,修习第九重,达到天人合一境界。”

    “那第二种呢?”风澹宁问。

    “第二种,将世子体内残留的‘沧海录’功力和真气去除干净,不留一丝一毫。如此,便不会再吐血,若是静养,十载的寿命还是有的。”

    听闻此言,风澹渊的目光亦落在了抱朴道长脸上。

    《沧海录》第九重,其实他早已知晓,问题就是:怎么练?

    他体内的伤也是这般,他知道是何缘由,可问题也是:怎么去除?

    练功,增加功力,他会;可如何散功,还是散这种躲藏于体内各处,四处流窜的内劲与真气,他还真不会。

    难道,眼前这神神叨叨的老道会?

    话说回来,燕王不好相处归不好相处,本事却是有的,眼也不瞎,不会真带个骗子来气他。燕王还没无聊到这个份上。

    “将体内功力和真气散尽?”燕王觉得风澹渊不会接受。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要强,这些年又是身处高位,鲜衣怒马,风光无限,怎能忍受自已成为一个废人?

    “说说,怎么散?”风澹渊擦去嘴角血迹,气定神闲地用茶漱了口。

    “你愿意?”燕王诧异。

    “好死不如赖活着,有什么不愿意的?”他活着,才能想办法让魏紫醒来。

    抱朴道长白眉下的双目微微一凝,说道:“这功散了就是散了,无法再重新修炼,否则经脉堵塞,极易走火入魔,这事需和世子说清楚。”

    风澹渊嗤笑一声:“你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说什么‘不争’‘舍弃’?不就一身功夫,没了就没了,你又何必废话这么多。”

    第四百七十八章 散功

    抱朴道长颔首:“世子能如此想得开,甚好。”

    又道:“散‘沧海录’有两种法子,第一种,按着总纲练,时间花费会久一些;第二种,若世子信得过贫道,贫道可助世子一臂之力。”

    风澹渊抬眼看燕王:“这老道可信?”

    燕王回道:“可信。”除了性子捉摸不透、贪些财,没大毛病,否则他也不会冒雪上山求他。

    风澹渊点点头,对抱朴道长说:“好,你来。”练功钻研就算了,散功还要琢磨那绕得要死的“沧海录”,他没那个闲工夫。

    燕王听了这话,倒是一怔。他没料到,向来跟他唱反调的风澹渊,这次竟然听了他的话。

    抱朴道长笑得高深莫测:“那就得罪了。”

    下一瞬间,他便伸手按住风澹渊的肩膀。

    风澹宁看着微笑的抱朴道长,眨了眨眼睛:这是做什么?怎么不动了?

    风澹渊只觉得一股大力笼罩了自已的全身,再看老道时,桃花眼中眸色暗沉如海:燕王找的人果然不一般,这老道的功夫深不可测。

    奇经八脉里残余的“沧海录”像小溪、小河遇到大海一般,潺潺不断地汇入其中。

    这老道竟生生将他的内力吸走了!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抱朴道长松开了风澹渊的肩,微微一笑:“好了,自此以后‘沧海录’再不会成为世子困扰。”

    风澹渊只觉得丹田各处空荡荡的,浑身使不上力,但整个人却仿佛卸下重担,每一寸肌骨都觉得轻松。

    这世上练成八层“沧海录”之人,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当年教他的师傅,也只练到第五层,后面三层,实则是他自已练的。

    一些不甚了解之处,无人可问,便只有强行突破,故而这些年“沧海录”的反噬一直都存在,只不过他掩饰得很好。身边之人,只知道他功夫了得,却并不知道这功夫里存在残缺,他并不好过。

    如今,舍了这功夫,遗憾自然是的,但更多的是豁然开朗的松弛与自在。

    “道长,多谢。”风澹渊一改刚刚的傲慢,真心感激。

    “世子该谢的人是自已,贫道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抱朴道长抚着白须微笑。

    风澹宁很是激动:“大哥,你没事了吗!”

    风澹渊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暂时死不了。”

    “太好了!”风澹宁听闻此言,不停地向抱朴道长道谢。

    燕王心下亦是一松,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风澹渊这小子无恙了,也成吧。

    没了功夫,那便不必再上战场,终究是皇族之人,做个富贵闲人也挺好。

    至于只有十年寿命之说——

    十年时间内,好好找,总能找到延续寿命之法。

    不过,对于抱朴道长,燕王倒没像风澹宁感谢得那么夸张。

    毕竟,他跟这位道长之间,是存在交易的。

    果不然,了结了风澹渊之事,抱朴道长便同燕王道:“皇宫毕竟不是贫道这等普通人能留之地,听闻燕王府中景色颇佳,贫道可否前去欣赏一番?”

    着急得到《天机匣图》之心,溢于言表。

    第四百七十九章 皇上急召

    燕王自觉跟风澹渊待在一处,很是别扭,抱朴道长这话也算给了个离开的理由,便回道:“本王还存了些好茶,道长便同本王一起前往燕王府品茗、赏雪,如何?”

    一码归一码,礼尚往来,老道在“不争观”跟他摆谱,他也是要摆回来的。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抱朴道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似《天机匣图》已在手中似的。

    两人带着个小尾巴道童刚要出门,便见总管太监吕正急匆匆赶来。

    “风帅,陛下有要事,请您过去紫宸殿一趟,轿撵已在门口候着。”

    燕王一听,便停了脚步。

    这是非去不可的架势了?能让皇上不顾风澹渊的伤势,也要请他过去,足见这事紧迫又重要。

    究竟是何事?

    念及风澹渊才刚散了功,身体状况不佳,燕王有几分担心,便对吕正说道:“吕总管,你去问问皇上,本王可否一听?”

    问吕正什么事,吕正肯定不会说,那就亲耳听皇上说吧。

    吕正自然应下。

    风澹渊颇为奇怪地看了燕王一眼:他这老子今日是吃错药了?管这么多?

    “澹宁,和苏念看着魏紫,有事立刻来紫宸殿寻我。”按他的经验,一进紫宸殿,没有一日是出不来的,他放心不下魏紫。

    “嗯,大哥你放心。你也顾着自已的身子,等下我把煎好的药送过去。”风澹宁回。

    “啰嗦。”风澹渊照旧吐槽风澹宁。

    燕王吩咐人将抱朴道长和小道童送至燕王府后,便与风澹渊前后脚去了紫宸殿。

    只不过,风澹渊能直接入内,而燕王没得皇上的允许,只能在门口候着。

    风雪天,寒风凛冽,养尊处优的燕王脸被吹得通红。

    风澹渊进去前,不由多瞧了他两眼。

    燕王忍不住道:“本王乃云国王爷,心系云国之事乃本分,可不是因为你。”

    风澹渊不由笑了:“我说什么了吗?”

    又指了指紫宸殿右侧:“燕王一颗拳拳爱国之心,皇上是明白的。您不必杵在门口表忠诚,那边有个小屋子可以避风雪,您啊,还是去那候着吧。”

    燕王气道:“本王爱站哪里便站哪里!”要你这臭小子管!

    风澹渊也不勉强,只吩咐门口侍卫:“给燕王拿把椅子来,一把年纪的人了,别站出个好歹来。”

    燕王怒了:“你!”

    “没空跟你吵,走了。”

    风澹渊淡淡扔下一句,径自入了紫宸殿,独留燕王在冷风中气得差点跳脚。

    好在燕王也没气多久,吕正急匆匆出来,请燕王一并入内商议国事。

    燕王走进紫宸殿,见风澹渊坐在椅上,云国东域、南域两军主将及几位副将也在,心中不由一沉:西域军主将陈定和北域军主将黄中呢?

    皇上见人齐了,便直接开了口:“昨晚急报,西陲三城遭突袭,碎叶国五万大军紧跟其后。陈定已率西域军队迎战,黄中严守北疆,并调两万大军支援西域。”

    此话一出,殿中诸人皆惊。

    东域军与南域两军主将的目光,不由从皇上的脸上,移至了风澹渊身上。

    第四百八十章 燕王维护风澹渊?

    风澹渊料到此次鼠疫不会如此简单,后续十有八九会起战火,故而在归帝都前,便密信西域军和北疆军主将,让他们严防死守。

    在他的推测里,即便西域和北疆要起战火,也会用比较婉转的方式,毕竟云国几十万大军就在那边明晃晃地守着,可他没料到,西域碎叶国不安常理出牌,竟然用直攻。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脑中灵光一线,他忽然想到了魏紫在吴县医馆里说的故事,不由出口问道:“那三城鼠疫情况如何?”

    不会是用鼠疫开道吧?!

    皇上回:“暂时还未有鼠疫出现……”蓦然一惊,他道:“你怀疑他们攻城为假,让鼠疫流入城内、乃至军中,才是目的?”

    风澹渊面色凝重:“是。”

    皇上压抑不住怒火:“卑劣小人,竟敢用这等龌龊之法!”虽说是猜测,但十有八九是真的。

    风澹渊道:“臣回帝都前,已送‘百草堂’十位大夫前往北疆和西域,支援防疫之事。陈定与黄中必有措施,但山高路远,变数仍是极多。”

    皇上沉默不语。

    这样的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风澹渊前去指挥。无论是对战西域、北疆诸国的能力,还是鼠疫防控经验,风澹渊都是最足的。

    可是,这道命令,他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

    贾深想要开口去支援,却被白岩暗中扯了扯袖子,示意他风帅没开口,他们不要多嘴。

    白岩并不知道宫里发生之事,但见风澹渊苍白的脸色,以及一进紫宸殿皇上就赐座的举动,多少猜到风澹渊怕是出了些事的。

    风澹渊亦是不语。

    他能执掌四域大军,靠的可不仅仅是皇帝的信任和皇族的身份,更重要的是能力与经验,还有一身几乎天下无敌的功夫——这是他的底气。

    如今没了功夫,等于硬生生折了他的翅膀。当然,他也不是不可以出征,主帅毕竟靠的是脑子而非武力,但是,他放不下魏紫。

    她这个样子,他若离开,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好过,没有事,他也永远愧疚于她。

    世间安有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呵,并没有。

    皇上、风澹渊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也没话讲。

    可说到底,大家都在等风澹渊的表态罢了。

    既然如此,风澹渊也不纠结了,站起身道:“皇上,臣有些话想私下同您讲。”

    皇上点了头,燕王和诸位将军便很有眼色地退至紫宸殿外。

    贾深憋了许久,忍不住对白岩道:“这事不难啊,让风帅带着我们将那些蛮子打个火花流水不就成了?”

    白岩还未开口,燕王倒说话了:“怎么非得风澹渊带着?你们有手有脚还有脑子,难道就不能自已去吗!”

    贾深愣愣地看着燕王,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又傻傻地看了看天,额,风雪天没太阳,瞧不出是从哪里出来的,总而言之:燕王说这话,简直就是奇了怪了!

    风帅父子不对头,见面就掐,朝中谁人不知?可刚刚这话,燕王是在维护风帅吧?

    第四百八十一章 君子一诺

    贾深不肯定,目光落在白岩脸上,问得很明白:是吧?

    白岩轻咳一声,接了燕王的话:“理应如此。风帅才刚从江南回来,又忙防疫之事,确实应该好好休整一番。我等就在此静候圣上旨意。”

    紫宸殿内,君臣谈的也是这个意思。

    “让白岩带兵前去支援,作战和防疫,他都有经验。”风澹渊说。

    皇上沉默许久,开口道:“今日燕王带了人来,你的伤能治吗?”

    风澹渊笑了笑:“暂时死不了了。散了一声功力,还能多活个几年。”

    他说得云淡风轻,皇上却震惊地站了起来:“你——”对于一个武将来说,失去功力跟断了手臂有何区别?

    “您别用那种眼光瞧我,我自已的选择。这世上没有功夫的人多了去了,照样活得好好的,也没什么。”风澹渊反而劝皇上。

    皇上眸色幽深。

    近来,他是愈发看不懂眼前这位他一手调教的第一武将了。

    “为什么——”要用命救一个女人?又为什么毫无牵挂地散了一身功力?

    面对这世上最敬重之人,风澹渊并未敷衍了事,认认真真道:“因为我答应过她,护她一世平安喜乐,岁月无忧。君子一诺,重千钧。”

    所以,他必须好好活着,才能与她白头偕老,生生世世。

    *

    紫宸殿外,风雪越盛。

    鹅毛般的大雪中,风澹宁飞足狂奔而来,差点摔倒在紫宸殿的台阶上,亏得燕王眼疾手快扶住他。

    “父……父……”风澹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口,又灌了一嘴的风雪,哪还说得出话来。

    “顺顺气再讲,天塌不了。”燕王拍着风澹宁的背。

    “大……大哥——”风澹宁咽下一嘴冰冷的风雪,手指紫宸殿。

    “你大哥在跟皇上说话。”燕王皱眉,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竟毛躁成这个样子。

    “魏……魏大夫——”风澹宁急死了,可他跑得太厉害了,一时半会真说不出话来。

    “魏大夫怎么了?”燕王一听这话,也不免有几分着急。

    他对魏紫无感,可她是风澹渊的心肝宝贝,若她出什么事,他还真怕那小子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魏紫怎么了?”风澹渊走出紫宸殿,恰好听见风澹宁提及魏紫,眉眼顿时凌厉起来。

    风澹宁捶着胸,想要把话说出口。

    一边的贾将军看得也急死了,上前抵着风澹宁的背,将一股内力输入他体内,助他稳定气息:“别急,慢慢说。”

    风澹宁舒服多了,终于一口气将话说完整:“魏大夫醒了!”

    风澹渊神色一变,本能地想要掠身而去,谁知丹田空荡荡的,这才记起他此时已没了功力。

    不能用轻功,他也跟风澹宁一样用跑的。

    可是他才散功,身体虚弱,跑了两步整个人便打了个踉跄。

    风宿不知从何处现身,在身后扶住了他。

    “主子,卑职送您去。”

    “好。”

    风澹渊心急如焚,完全没有注意到白岩、贾深他们惊愕的眼神。

    第四百八十二章 我不醒,所以你不敢死?

    兰心宫中,魏紫坐在床上发呆。

    门被人推开,风澹渊夹带满身飞雪,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已被纳入冰冷的怀抱。

    “小紫……”头上传来低低的暗哑声音。

    苏念见此,快步退出屋外,悄悄掩上了门,将独处的时光留给二人。

    魏紫万分艰难地从梦境之中挣脱,神智还未完全归位。

    待被风澹渊抱在怀里,她才慢慢意识到:她是真的醒了。

    伸出手,她一点一点环住了风澹渊的腰,低声道:“我回来了。”

    穿越千年的漫长岁月,自腥风血雨、战火纷飞之中,回到了风澹渊的身边。

    风澹渊满心皆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未曾注意到魏紫这话的奇怪之处。

    魏紫感觉到环住的腰身瘦了许多,心中像被针扎了一下,滚出血珠子来,一抽一抽地疼。

    “澹渊,先放开我。”她忍着心中的痛楚,低声道。

    风澹渊这才发觉魏紫的古怪之处:她久病初愈,精神却很好,而且非常冷静。

    依言松开了手,他看着魏紫的脸,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发生了何事?”

    她很不正常。

    魏紫更关心他的身体,便先拣了重要的说:“我并不是昏迷,屋子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我醒不来,是因我被困在一个梦境里。今日不知怎的,那个梦境碎了,我才能够醒来。”

    风澹渊一怔,虽说自魏紫来后,再不能理解的事他都经历过了,可听闻此言,他仍是吃了一惊。

    魏紫却不愿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她伸手搭风澹渊的脉搏,又细细观察他的面色,越看越是心惊。

    自认识他以来,他向来是以无坚不摧的形象出现,何曾像现在这般,苍白且脆弱。

    被困在梦境时,她听苏念在床边说:风澹渊为了救她,用“沧海录”洗了她奇经八脉,自已却受反噬,一次又一次地吐血。

    吐血,那是极重的内伤啊!

    可如今他的脉象却没有内伤,而是似水一般,再无波澜。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你今天做了什么?”这个脉象不正常,他的内劲呢?

    “也没什么,把体内那些不听话的内功都散了。”他勾唇一笑。

    魏紫手一抖,猛然抬头瞧他。

    她是大夫,很明白散功的意思:那是求自保啊!

    “我不醒,所以你不敢死?”她颤着声音问。

    “自然,我若死了,让你带着风嘉羽改嫁吗?不可能!”风澹渊睨了她一眼,桃花眼滟滟。

    “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魏紫亦发了狠。

    知道他疯,却不知道这人能疯到这个地步。

    “坐着。”

    魏紫下床,找了衣服换上,随意将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发髻,一回头,却见风澹渊正看着她笑。

    魏紫忍不住开口相问:“你真没事?”

    “好得不能再好,你不必操心我。”风澹渊懒懒说道。

    “你想得开也挺好,有利于病情恢复。”魏紫收起多余杂念,找到医药箱,取了银针来。

    “把衣服都解了。”魏紫一边给针消毒,一边说道。

    只是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这话似曾相识……

    哦,魏紫刚来到这里时,风澹渊中了毒,她替他解毒时说的便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