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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疯批权臣的炮灰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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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疯批权臣的炮灰原配: 039

    天地再次黑了。

    犹如山河寂灭,空了。

    斑斓的美景,万丈红尘,一切皆空了。

    他眼中蒙上了绝望。

    “月月!”他立在山峦之上呐喊。

    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已的回声。

    “你不来,我便去找你。”他攥着拳头,两只眼眶猩红着:“上天入地,我也缠着你,你别想走。”

    他跨越了木栏杆,凝视着万丈深渊,他咧嘴笑了。

    “神鬼殊途,施主切莫冲动。”身后有人轻声开口。

    他回身去看,是一个身披袈裟,手执锡杖,发须皆白的老僧。

    老僧的双眸并不浑浊,在黑暗的夜中,却显得是那么的澄明而淡泊。

    “神鬼殊途?”他含糊的念了这句话。

    月华洒了满地的霜。

    芒鞋向前行了两步,锡杖轻轻震地,老僧移目望向如墨山峦:“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这便是佛家的三世因果。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做者事。

    佛家常讲,菩萨畏因,凡夫畏果。

    万般皆空,因果不空。”

    沈清起疑惑的看着那老僧:“你在说什么?”

    老僧没有回答他:

    “设若贫僧已于后世顿觉开悟,坐禅打坐以观前世,却发现,因贫僧于前世,一时劝告施主行善积德,却为天下僧人招来灭顶之灾。施主一怒之下,屠尽天下僧尼。

    施主又于后世受宿殃短命报。”

    “你劝告我行善?我屠尽天下僧尼?”沈清起疑惑的看着他,他能肯定自已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僧。

    老僧淡然一笑,兀自说着:“设若后世,有一女童,拎着手中挚爱的小书包,立于寺庙之外,虔诚叩首,许下心愿,将视作珍宝的书包作为交换”他言尽于此,望着他笑。

    “什么心愿?”他狐疑不解。

    老僧摇摇头:“不可说。”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知道月月在哪是不是?是她让你下来见我的吗?她在哪?”

    老僧抬眼望着沈清起,淡淡一笑:“终有一日,我们还会再见,待到那日,自然明了。

    施主,活在当下。

    心即是佛,莫向外求,来此作甚?”

    “我妻在哪?她在何处?”沈清起迈过了栏杆,鬼使神差的走向老僧:“但求方丈,解我心中所惑。”

    “莫向外求,活在当下。放下执念,若种善因,必得善果。万物皆空,因果不空。”

    老僧话说完,大笑三声,玄身即走。

    第266章 回家了

    沈清起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老僧已不知去向了。

    夜已深了,他席地而坐。

    夜风拂动着他的衣袖。

    耳畔一遍遍的回荡着辛月影的话:

    【不要你那么沉重的爱,爱我之前,先学会爱你自已吧。】

    他坐了一夜,露水凝在他的发丝之上,朝霞染透了半边天,身后的宝刹传来暮鼓晨钟之声。

    有小沙弥拿着扫把出来打扫落叶,沈清起回头望向那沙弥,“劳小师父下山通传,唤孙虎前来背我下山。”

    小沙弥答应了。

    孙虎很快带着人上来了,将沈清起背下去。

    瘸马忧心忡忡的走过来,朝着沈清起严肃的摇摇头。

    沈清起没有说什么。

    大船返航了。

    沈清起的腿还是疼的,瘸马每天都会给他过来医治。

    瘸马也问过他,以后该怎么办。

    “她会回来的。”他坚定的说。

    大船到达渡口当日,霍齐早就带着人来接他了,他被人搀扶着从甲板上走到了岸上,他对霍齐道:

    “我想回家住。”

    “家?”霍齐很意外的望着沈清起。

    哪里是家?

    这是霍齐的第一个反应。

    孙虎一拍霍齐肩膀:“将军府啊!”

    霍齐这才反应过来,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能回将军府了?”

    沈清起颔首。

    孙虎大笑:“二爷可还记得咱们从前在将军府的日子?如今想来,我们那时好没有规矩,饿了跑去后厨找吃食,每逢吃完还得带回去点,越是这样,老将军越是欢喜,欢喜我们把这里当家!从不见外!”

    沈清起抿唇笑了。

    霍齐哈哈大笑:“老虎你还有脸说啊?那时数你没出息!你把大少夫人的燕窝喝了个精光,大少夫人又生气,又顾着老将军罩着咱们不敢跟你发火,阴阳怪气的来了句,‘老虎不是爱吃肉的么,怎么还把燕窝都给喝了。’”

    沈清起听得燕窝二字,笑容僵了一僵,垂眼又笑了:“回家吧,我早就想回家了。”

    霍齐:“对了,皇上还在宫里等着您和二少夫人呢,这些日子都是我和三爷一起看着他的,倒是不哭闹了,那日皇上夜里偷偷跑去了祭坛,三爷睡着了,我跟在他身后,他把他的虎头帽子放在了祭坛的供桌上,跟菩萨叨叨,‘菩萨,我把我最喜欢的这个送给你,作为交换,你把我娘放回来行吗。’”

    霍齐沉声道:“小孩挺可怜的,您和辛老道和好了吗?”

    沈清起望着被带出来的辛四娘。

    他看了她一阵,移回了目光,没有回答。

    霍齐:“您是先去皇宫见皇上吗?”

    沈清起鼻腔里喷出一丝笑意,斜睨霍齐:“我见他干什么呢?”

    众人一愣。

    沈清起:“我不想看见他。”

    霍齐:“可是小孩挺可怜的。”

    “我也挺可怜的,拜他爹所赐,我爹娘大哥都没了,我和沈老三也险些见了阎王。”沈清起说。

    霍齐:“那我该如何回禀?”

    沈清起:“你就照实说,告诉他,我不想看见他。”

    孙虎低声劝:“二爷,还是别这样吧,他虽岁数小,但也是皇帝,好歹也得”

    沈清起剑眉轻扬:“皇帝?小畜生有朝一日惹急了我,天王老子我也给他薅下去。”

    沈清起推开了搀扶自已的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告诉闫景山,往后,朝中大事小情由他跟他那帮酸腐文臣自行决定,我,只管我的兵部。”

    他顿住脚步,回头望着霍齐:“还有,你把沈老三给我揪回来之前,先把他粽子薅了,别给我将军府里弄了满地的粽子皮!”

    沈清起朝着家的方向迈步走回去了。

    霍齐和孙虎张着嘴望着沈清起的背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他步子似乎都迈得比以前开。

    孙虎沉声道:“还记得傲天小白龙么。”

    霍齐点头:“嗯。”

    孙虎:“傲天小白龙回来了。”

    霍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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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7章 国事

    皇宫门口。

    一群太监和锦衣卫躲了老远,霍齐和萧朗星单独站在城门下谈话。

    “他说不想见我?”萧朗星愣愣抬头看着霍齐。

    霍齐点头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嗯。”

    萧朗星忧心忡忡的问霍齐:“她回来了吗?”

    霍齐点头:“回来了,不是,她压根也没走啊,他们就是吵架了,不过这次我看二爷神清气爽的,应是和好如初了。”

    萧朗星:“和好了?意思就是她回来了,是吗?”

    霍齐实在没忍住:“二爷让我给你带这句话,你不想问问我,二爷为什么不来见你吗?”

    萧朗星摇头:“不想啊,他将这件事说出来了,我反而觉得是好事情。”

    萧朗星:“那夜小叔叔入宫救我,我朝着他跑过去,他没像往常那样把我拴在他的胸前,他只是恨恨的看着我。我知道他想杀我,可他后来没杀我,他挑明了和我说,冤有头债有主。”

    霍齐惊愕:“有这种事?”

    萧朗星点头:“姑父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斗争,其实我挺害怕他的,越是没有这个过程,越是让我害怕。”他垂着眼,蹲在了地上。

    霍齐也蹲下了。

    萧朗星:“他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说出来了,我反而倒安心了。”

    萧朗星朝着霍齐笑了笑,“至少,我还可以弥补不是吗?”

    霍齐无法回答萧朗星。

    有那么一刹那,霍齐感觉他自已是个无知懵懂的小孩,而对面这个孩子,比他成熟。

    霍齐佯装深沉的点点头。

    萧朗星垂着脸,没有看霍齐,轻声问:“你确定她回来了吗?”

    霍齐还是那句话:“她根本就没走。”

    萧朗星:“”

    将军府。

    偌大将军府分西苑东苑两个院落。

    两个院落以流水划分,中间连了一道拱桥,桥中还有一水榭。

    沈云起恍惚的从拱桥过去,朝着东苑走。

    小时候他每次从这里试图偷跑过去,总有碍事的下人站在水榭把他拦住。

    因为东苑经常聚集了一群父亲的部下,在东苑喝酒吃肉或是聚在一起玩乐。

    娘亲不让他跟他们接触太深,生怕他心野了,闹着要跟着父亲去战场。

    但总是会有爽朗的大笑声从那边传来,有时还会有烤肉的香气乘风荡来,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看见几个喝高的男人,站在荷塘畔边用石头打水漂。

    他们都是有功夫的,石头能甩出去极远,在水面轻盈的弹飞。

    大哥和二哥总是聚在那边。

    他小时候羡慕的不得了,也曾偷偷跑过去看过。

    看大哥二哥和一群将土们围坐在假山下饮酒烤肉,畅谈战场上的事。

    他也呆不久,很快就会被夏氏发现,领着他的手,带着他回来。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沈云起,他长驱直入的朝着东苑去了。

    穿过廊桥,又过小竹林,顺着羊腿的肉香味,寻着豪迈的大笑声,沈云起见到了一群男人围坐在篝火前饮酒烤肉。

    他们烤了一只全羊。

    沈老三的目光最先落在沈清起的身上。

    沈清起坐在轮椅上,正与席地而坐的土兵聊着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沈云起这一次居然有勇气去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沈清起了。

    沈清起眼中的郁色没有了,像是从前紧绷着的人骤然松弛了。

    沈老三又重新看到了,多年之前,那个漫不经心,充满松弛感的沈清起。

    虽然也是坐在轮椅上,但他像是从战场上回来,受了些轻伤,坐在轮椅上暂时将养。

    有人给沈清起割了块肉递过去:“二爷!这块烤得最酥脆!”

    沈清起一笑:“都说了往后我吃素。”

    “啥?您酒也不喝了?肉也不吃了?这是要干啥啊?”

    有人哈哈大笑的问他:“二爷这是要出家了,还是怎么的?”

    沈清起笑了笑,没说什么。

    “啊哟!小三爷来了!”一土兵瞧见了沈云起,朝着他挥手:“过来啊!小三爷!”

    土兵晃晃荡荡的拿着酒壶站起身,跑到了沈云起的面前,抬手比划了一下,看向沈清起那边:

    “日子真他娘的快,小老三都比我高了!”

    沈清起看都没看沈老三一眼:“越长越浑。”

    沈云起直勾勾的看着沈清起,他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二哥了,他走过去,微微震惊了一阵,才收回目光,冷声道:“闫景山带着小皇帝来了,在府外等你,你想见么?还是我打发了去?我说了个活话,说我二哥好像休息了。”

    沈清起连个正眼也没给到他:“是姐夫。”

    沈老三连忙补充:“对对,姐夫,说错了。”沈老三瞪他一眼。

    沈清起:“让萧朗星进来。”

    池塘里的荷花枯了不少,清风一吹,岸上的柳枝晃了一晃。

    沈清起将轮椅挽到柳树下,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还是没回来么。”萧朗星的声音闷闷的。

    沈清起没有回答。

    萧朗星走到沈清起的身畔,望着他的腿:“你腿怎么了?”

    沈清起:“疼。”

    萧朗星压下了眼中的关切。没再自讨没趣的问他怎么腿疼了。

    他定了定神,从袖中拿出了一把匕首,递给沈清起:“你杀了我吧,我死了反正也是解脱,可以去找她了。”

    他像是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将刀放在了沈清起的手中,他从容的闭上了眼。

    沈清起拿起刀,随手把玩着,凝目望着池塘:“我为什么杀你?”

    萧朗星疑惑的睁开了眼,见他手中的刀鞘都不曾拔开。

    沈清起:“没有她,我也不会杀你,因为你和我有相同的仇人。”

    他移目望着小石头:“只不过,你我的地位在以后,将会是个冲突,就像我爹,和你爹那样。”

    萧朗星似懂非懂的望着沈清起。

    沈清起移开了目光:“先谈谈国事。大漠已经开始内讧了。大漠王垂垂老矣,先经丧子之痛,又经内乱四起,铁打的人也没多少日子能活了。

    他死以后,大漠必分裂,部落割据。

    你把谢阿生弄过来,随便封个什么王,你给他提供粮草,兵力,武器,让他跟那帮人自已打去。

    条件是,大漠一旦统一,纳入中原疆土。

    如果你需要我出兵襄助与他,与其共同作战,那么我的条件是,一旦四海平定,我要常年驻守边关。”

    萧朗星脑袋有点乱:“条件?为什么要驻守边关这个条件?驻守边关不是很苦么?”

    沈清起:“苦?我不觉得。天高云阔,弯弓射猎,马踏风雪,在那,有生死相依的袍泽,无庙堂之上的权谋算计。”

    萧朗星:“可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算计。”

    沈清起:“没错,有人算计了我,我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一个人算计我,我宰一个,两个人我宰一双,哪怕宰光了,哪怕有一天天下大乱,我也在所不惜。要么我就不做,做了,我就做绝,做到底。

    军中可以,庙堂可以吗?

    你跟我不同,你懂得留个喘息之地。就像当初你放走了那个小乞丐癞子一样,或许,妇人之仁,也是仁。”

    沈清起看了萧朗星一眼,笑道:“又况且,封疆大吏,对于皇帝来说,或许有朝一日,也会是个隐患呢。”

    隐患?萧朗星并不这么认为,他凝目望着沈清起:“保卫疆土,震慑大漠人,这怎么会是隐患。”

    沈清起一笑:“你如今是这样想自没错,你长大了或许不会这么想,但无论是你现在,还是将来,于我,无所谓你怎么想。”

    他看向萧朗星:“因为,有朝一日你让我不痛快了,我管你怎么想?我直接举兵反你。”

    萧朗星一丁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他反而觉得踏实多了。

    这些话,他没想到沈清起会直接了当的跟他说出来,甚至用揶揄的语气。

    萧朗星:“我若让舅舅来,他会应我么?再有,他能打仗么?我感觉他好像挺喜欢洗衣裳的。”

    沈清起:“不清楚,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萧朗星抿了抿唇,坐在了沈清起的轮椅旁边:“姑姑让我给他写过信呢,当时我还笑着说让舅舅来干什么呢,去浣衣局么。”

    沈清起闭了闭眼,抬眼凝视着天边的弯月。

    “下面谈谈家事。”

    第268章 玩物

    萧朗星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沉声道:“我知道,我以后不管你喊爹,不管她喊娘便是了。”

    他死咬着唇,不肯让自已哭出来,发出的声音抖得厉害:“闫师傅说,我如今是皇帝,该以天下为家,兆民百姓为子。”

    他顿了顿,呼出口气来,热泪滑下,他连忙一把擦去:“我想也是,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我占了吧。”

    沈清起移目望着萧朗星颓丧的样子,这是他第二次认认真真的打量着这个小孩。

    上一次这样的打量还是在牛家山,他将小孩凭地拎起来,仔细的对望,继而给出了一个警告。

    沈清起一笑,移目望向荷塘:

    “我从前没把你当人看过。

    她的玩物,或许这更贴切。

    所以我一开始,利用你,扶植你,架空你,心安理得。

    跟你说实话吧,昔日我曾告诉过闫景山,一旦你不肯来京城。

    我要让他杀了你。

    我考虑的不是你愧对了我,而是你愧对了她。

    因为你只顾着自已贪生怕死,而不去考虑,她往后该怎么带着你这个小危险,以及我这个大危险往后的生活。

    所以我从来没将你真正审视过,了解过,又何来视如已出之说?

    我不知道当我真正审视你,了解你之后,会发生什么。

    总之还是那句话,就算是我亲儿子让我不痛快了,我也得让他付出点代价。”

    他看向萧朗星:“你我往后,从新认识,慢慢了解,你称呼我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咱家称呼一直都是看心情随便更易的,瘸马,沈老三,不是都这样整天乱喊么。”

    “咱家?”萧朗星一双澄澈的眼,眼中含着泪花,张着嘴,十分惊诧的望着沈清起:“你是说,咱家?”

    沈清起蓦然之间想起了那日辛月影手刃白兰儿之时,她怂成一团,也是这样坐在他的轮椅旁边,昂头望着他。

    自他说“家”字之后,她脸上的恐怖和惊魂不定一扫而空了。

    似乎,家这个字,对他们这种人,有种致命吸引力。

    萧朗星抽回神来,他没再问姑姑是否能回来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知道,沈清起心里一定比他更难受。

    萧朗星转了话锋:“对了,我还能问个国事么?”

    “问。”

    萧朗星:“假如舅舅答应了,也未必能给他多少钱和多么精锐的兵器,因为闫师傅他们想将赋税降低,以安民生。哦对了,江庭廉,关大叔和几个被下大狱的一群官员,被官复原职了,陆文道现在没有职。”

    沈清起:“怎么弄钱,这事不归我兵部管,那是户部的事,你得找那群腐儒聊去。”

    “好吧。”萧朗星担忧的看了一眼沈清起的双腿,站起身走了。

    “你说”沈清起止住了话。

    萧朗星顿住脚步,回头望着沈清起的背影。

    沈清起的背影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语气也轻松极了:

    “你说,要是有一个和你情况相同,岁数相仿的小女孩,拿着她的虎头帽子去佛前许愿,她会许什么愿望啊?”

    萧朗星垂着眼,认真想了想,声音闷闷的:“自是想要个家。”

    “嗯,我想也是这样。”他说。

    萧朗星垂头丧气,躬着脊背往前走。

    “直起背来!”身后传来了沈清起的命令声:“往后有点帝王相。”

    萧朗星下意识的将背挺起来,又意外的回头望向沈清起。

    沈清起没有回头看过来。

    萧朗星走了,一个时辰之后,来了俩太医,毕恭毕敬的给沈清起请安,说是被皇上送过来的,特地叮嘱他们一定仔细为沈清起医治。

    沈清起笑了笑:

    “那小子还算会办事,你告诉他去,那帮腐儒文官又想弄钱打仗,又不想搜刮百姓,也简单,先把陆文道弄到户部当侍郎,观察他一段时日,看看陆文道都跟哪些官员整天聚在一起交好,然后,仔细查查跟他交好的那几个官员。

    那些官员必能查出大问题。

    钱再不够,随便给陆文道指个什么明目让他去各地方走一趟,把给他送礼的,宴请的,统统记下来。

    但是那些官员抄家、问斩,都随他们定夺,但陆文道,得给我留着,让他回我兵部来。”

    他顿住,抬眼望着月亮:“那是她的好大儿,谁都别动他。”

    “是是。”一个太医忙不迭的赶回去了。

    沈清起将养了半个月他的双腿。𝚡ᒝ

    这些日子他都没有去辛四娘的院落,她和瘸马住在一个院里,夏氏则在皇宫没有回来住。

    沈清起在家休养了一个月之后,他去上朝了,下朝之后又去了兵部,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派出去的探子就地解散了。

    刑部尚书被闫景山换了人,听说这个人昔日曾经在地方有“包青天”的美誉。

    酷吏,沈清起自也不玩了。

    萧朗星在第一次了解了太庙具体是用来干什么的之后,就和文官提出过,希望将沈家迁入太庙。

    但那时候沈清起在大兴酷吏,在疯狂集权,文官吓得连忙阻止皇上这个想法。不迁太庙他沈清起尚且权倾朝野,迁了太庙可还了得。

    这一次,下朝之后,萧朗星又去找到几个大学土将此事重提。几个大学土仍然拒绝,怕沈清起权倾朝野。而唯独闫景山,鼎力支持,力排众议。

    沈清起下朝回来,直接去了辛四娘的院落。

    【马上完结啦,明天就揭晓答案。后面会更番外啦,养娃什么的恋爱日常为主,各种番外。】

    第269章 倾诉

    为了防止辛四娘逃跑,门外安插了两个护卫。

    瘸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看书,见沈清起来了,瘸马撩起眼皮不咸不淡的瞅了一眼,也不搭理他,在指尖上淬了口唾沫:“呸!”

    “唰”地一声,瘸马用力的翻过一页。

    辛四娘的主屋门板没关着,沈清起径直走了进去。

    见得辛四娘正卧在榻上小睡,她身上搭着的薄被半垂在地上,将将欲坠。

    沈清起下意识的走过去,弯身拾起地上的薄被,想给她盖上。

    两只手忽然就僵了,他意识到,这已不是他的小仙女了。

    心里骤然凉了一片,他直起身,将薄被扔在了一边,回身将门板掩上,故意将掩门的响动弄得大了一些。

    身后传来了辛四娘惊醒的声音。

    “干什么?”

    她声音很防备。

    沈清起回头望着辛四娘:“这些时日颜倾城来府中找过三四趟,我都让人以我在病中回绝了。我今日上朝去了,往后没法闭门了,颜倾城自然还会来找你。

    颜倾城怀了身孕,还是别让她忧思多虑。我给你讲讲月月和她的事,你能骗则骗她,只说你回来了便是,若瞒不过去,我也没法了。”

    辛四娘紧紧蹙眉。

    沈清起走过来了,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了美人榻下。

    他脊背贴着榻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了闭眼,轻声道:“便从莲香说起吧。”

    他给辛四娘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讲到后来,他不仅仅开始对辛四娘讲颜倾城和辛月影的故事,也给她讲沈老三和祥子的故事,讲铜锤帮会之霸天白虎的故事。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已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当他说到好笑的时候,嘴角会衔着一抹笑意,泪珠划过唇角的笑,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渐渐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从一个理智的讲述者,变成了一个感性的倾诉者。

    夕阳西下了。

    屋里变得昏暗了。

    他蓦然叹息一声,苍凉的笑了:

    “她走了我反而觉得轻松了,真的,不然我总是日夜担心我会带给她什么危险。

    我总是把她的喜好放在第一位,只要她想要,哪怕我没有,我也想穷尽一切去给她。

    她爱上了一个坐轮椅时一无所有的我,她自始至终都肯无条件的信我。

    因为爱我,所以爱我的弟弟,爱我的家人。

    她第一次亲手杀人时,那夜她吓得不轻,沐浴都不敢自已一个人。她却亲手虐杀了崔淮。

    那个曾经给李荣献计,折辱我与沈老三的人。

    因为爱我,她不惜亲手帮我虐杀,连怕都忘了。

    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她是我手里最锋利的剑。

    她是我身上最坚固的铠甲。

    她是为我保驾护航的小仙女。

    到头来,我却当她是噩梦,是软肋,是让我不敢向前的人。

    她自不会情愿这样。

    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我如果执意掌权,执意兴酷吏,执意将朝野之中隐患彻底杀死,我会有一个悲惨的结局。

    我想一定是这样,因为她说过,如果这样下去,我会面临一个可怕的结局。

    所以她不惜触柱而让我意识到我到底错的有多离谱。

    直至她走了,我才明白我做的这一切有多么的没有意义。

    人想的越多越理智,想的越多越畏手畏脚,越没有魄力。

    没有了她,我不再惧怕任何事,也包括权利,我也不会想,我这样做会不会波及她,伤害她,置她于险地。

    她走了,我才能从新审视小石头。

    今天我去上朝,看到小石头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朝着我挑挑眉毛坏笑,回头朝着太监古灵精怪的递了个眼神,太监会意,搬了把椅子出来,小石头装摸做样的坐在龙椅上,‘沈大人双膝有旧疾,还是老样子,沈大人往后不必多礼,赐座。’

    他说完了话,骄傲的昂着下巴,外强中干的望着满朝文武,去打量每一个人的脸色,似乎想从中找出哪个人的表情有不屑,或是不满。

    他好像还真的找到了一个,他当场发问了,‘怎么,陈卿你有意见是吗?皱眉是什么意思?’

    那官员吓得跪下连连叩首,一叠声的说着,‘臣不敢。’

    我今天仔细看着小石头,突然在心里想,这小孩对我尚且如此,又怎么可能会在未来伤害她呢。

    如果没有她找到小石头,我大概还在跟陆文道在边关熬着。

    苦苦等待良机,陆文道一定会被看出来是个草包,他死以后,我大概会选择投誉王麾下,天下彻底陷入征战,到那时候,沈家也成了助纣为虐的窃国贼,我爹一生护佑的百姓,也彻底遭了殃。

    她把小石头带回了家,变相的帮我走了捷径,我便是如此回报她的。

    你知道最混蛋的是什么么。”

    他静了好久,痛苦的将十指潜入发丝里:“是我在逼她杀死一个同样没有家的小孩。她知道一个家对一个小孩有多重要,她最是清楚了,我没能陪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

    那望月山上的老僧跟我说了一腔话,我听了半知半解,我记了两句,一句是,活在当下。还有一句,是他说,一个小女孩,拿着心爱的小书包去寺庙许愿。

    她那时候应该也很小吧。

    她独自撑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开出绚烂无比的花,然后她看到了一朵和她一样的枯萎的花,她伸伸手,替那朵小花挡雨,我站在她身后,告诉她那朵花可能会在未来刺破了她的手,我逼她掐死那朵花。

    我每每想起,她望着我,满脸坚定的跟我说,说小石头不是不能杀的,如果他是白眼狼,敢做对不起我的事!哪怕有了这个苗子,哪怕是一种可能,她第一个帮我去杀他,她说她绝不手软。

    我还跟她摔门”

    他说不下去了,像个无助的人,懊恼至极,悔恨难当,

    屋子里好半晌没有回音,他不知道自已颓然跌坐了多久,脸上的泪都风干了,他终于抽回神来,这才意识到天已彻底黑了。

    霍齐在外面轻声叩门:“二爷,闫大人求见,他说想去祭拜一下老将军,将迁入太庙的喜讯说与他听。”霍齐顿了一下,才道:“颜倾城也来了,还有刀疤他们。”

    第270章 和好

    枯枝上的叶子被冷风一吹,落下几片枯叶。

    沈清起的皂靴踩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他一袭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霍齐站在辛四娘的庭院外,见沈清起走远了,这才对门口的两个护院开口:“你俩撤了吧。”

    两个护院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的看向霍齐,右边的问:“可是二爷特地嘱咐过,让我们寸步不离的在这盯着。”

    霍齐冷声施威:“告诉你们,你俩若是以后想在这将军府里混,得明白讨好二爷没用,里面那位的喜好,才是第一位!

    你们这样看犯人似的看着她,她若是发起狠来,到时候还得我来给你们埋尸,所以你俩最好是有点眼力界。”

    两个护院一听埋尸,脸都白了,连忙躬身跑走了。

    霍齐咧嘴一笑,朝着远处一挥手。

    颜倾城带着刀疤章七手和铜锤帮的弟兄都来了,连夏氏和宋氏也赶来了,沈老三也从宫里告假回来。

    一群人呼啦啦的冲进院子。

    瘸马听得响动,也推门出来瞧,一出门瞧见晚晚,眼睛直了:“晚晚,才多少日子没见,怎么瘦了?招我心疼是不是?”

    “老马!你也瘦了!对了!丫头怎么样?”只有晚晚停了脚步,余人皆朝着屋子里冲进去了。

    刀疤一推门,抻抻袖子大喝:

    “老九!快他妈的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一瞧屋子黑咕隆咚,“你都不点灯啊!点灯点灯!”

    众人摸黑点了灯,不消片刻,屋子里灯火辉煌。

    满屋子人,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吵吵。

    霍齐:“辛老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跟二爷怎么都不住一个院了?这往后还怎么宽心!”

    颜倾城脚尖拧了拧:“那老登莫不是有新欢了?”

    “呸!”宋氏淬了口唾沫,眼睛乱转:“我倒要听听,是哪家不长眼的小骚蹄子,敢跟二爷犯浪,乖宝快说,说完之后,我回去取鞭子去。”

    夏氏也着急:“丫头!快说!老马这有药!”

    瘸马不耐烦的看向床榻上眼睛哭肿了的女人:“行了行了别装蒜了。”

    她始终也没走,不过是发挥了演技。

    从始至终,她只找到了两个人合谋,一个是瘸马,另一个是何雁娘身为太医的父亲何邦。

    何邦能进太医院,医术自然了得,他只偷偷用银针刺了辛月影几处穴位,就造成了辛月影暂时闭气,没有脉搏的假象。

    瘸马那段时日沉迷各种炼毒,炼出的药粉末极为细腻,无色无味,他佯装用手触摸了辛月影的下眼皮,她的眼睛当时就充血了。

    当日颜倾城冲进来,辛月影甚至没有来及和她眼神示意,颜倾城的脚丫子就先搭在了床沿边,让辛月影瞧好戏吧。

    到头来只有小疯子,和一个八岁的小孩深信不疑她是个小仙女。

    当然,小孩儿后来长到十岁那年,已经纳过闷来,这就是姑姑和姑父闹别扭,而引发的一场妥妥的骗局了。

    瘸马怕晚晚着急,给她解释:“她呀,就是生气沈老二摔门。”

    辛月影坐起来了,抽搭搭的哭:“我早就不生气他摔门了,我是怕他大头朝下吊城楼。”

    她一边哭一边说话,吐字非常不清晰,没人听得懂她说什么。

    当她看着他在望月山神魂晃荡的一步一磕头的朝着长长的石阶上去,再大的气也都烟消云散了。

    除了心疼之外,她再也没有别的感受了。

    那天的风雨很大,大得几乎遮住了她在车厢里的哭声。

    但她没有下去阻拦,她在原文之中见过沈清起兴酷吏,养奸佞的下场,她不能由着他错下去。

    霍齐:“好家伙,那夜你真豁出去了,那夜你踹二爷的腿了?”

    辛月影:“踹他也比他有朝一日大头朝下吊城楼强,他当时疯了彻底黑化了,我没别的办法让他冷静下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人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只是当夏氏问她,“你和二爷和好了吗?”的时候,辛月影重重点了点头。

    众人这才放心了。

    宋氏:“乖宝!和好了就行了,别哭啦!姨去给你做饭,好久没给乖宝炖肉了。”

    夏氏也跟着出去:“我去给你帮忙。”

    刀疤他们也追出去了:“大娘,我们几个空着肚子来的,多做点行吗?”

    沈老三也跟着出去了:“娘!我粽子吃完了。”

    颜倾城吞了吞口水,她害口了,什么都顾不上,也追出去问:“有辣子吗?先给我来一勺辣子。”

    瘸马见晚晚出去了,也想跟出去,被辛月影叫住了。

    “瘸马!”

    瘸马假装没听见:“晚晚!晚晚,你等等我嘿!”

    辛月影看向霍齐:“叉回来。”

    霍齐将瘸马架回来了,瘸马十分不耐烦:“干什么,有事一会再说好不好,我多久没见晚晚了。”

    辛月影:“你确定你找的那个老僧稳妥么?”

    瘸马一愣,这才回头看向辛月影。

    当时辛月影让瘸马出去找个老僧先送去望月山,其目的,也是怕沈清起冲动做傻事而已。

    瘸马:“稳妥。”

    辛月影:“你哪里找的?”

    瘸马:“寺庙啊,我一进门,那老头正好迎面走过来,他看着我笑,我就跟他说,大师能不能帮我个忙,他就答应了。

    我按照你说的,与他讲,若见了沈清起冲动做傻事,便和他说

    ‘不要啊,你跳下去见不到小仙女啦,你执意兴酷吏,杀忠良,会导致你大头朝下吊城楼啦,一旦事发,小仙女在天上也要遭天谴啦。’”

    辛月影擦了擦眼泪:“可是那老僧好像说的比咱们说的高端大气上档次些。他说什么活在当下,还说”

    她止住了话。

    书包,那老僧还说了书包。

    瘸马漫不经心的往外走:“行,我改日去找那老僧问问去。”

    辛月影吸了吸鼻涕,她没说话,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应该不会找到那老僧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霍齐和辛月影。

    辛月影:“往日里二郎都住在哪?”

    霍齐摇头:“我也不知道,二爷的院子在西苑的竹林里,竹林外还有人把守,不让人进呢。”

    还有人把守?

    辛月影擦了擦脸上的泪:“去看看。”

    第271章 穿越(完)

    月光落在清幽的竹林。

    竹林有一条幽深的小径。

    青灰色的石板一路铺到小径的尽头。

    霍齐将外面把守的两个护院支走了。

    他和辛月影鬼鬼祟祟的沿着青石板往前走。

    霍齐左右瞧瞧,低声嘱咐辛月影:“这事最好不要让二爷发现,我这是抗令,若是在战场上,我可要被杀头的。”他纳过闷来,看向辛月影:“我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我总是莫名其妙站你这边,这可不成,我是我家二爷那边的”

    他兀自叨叨着,身畔的辛月影一言不发的望着前方。

    眼前的院子在偌大华丽的将军府里显得格格不入。

    推开篱笆院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庭石榴树。

    石榴树结出了累累硕果,裂了嘴的石榴,将枝叶都压弯了。

    一只叫噜噜的猪睡在一棵石榴树下。

    左边是一间不大的灶房,灶房的不远处是一架葡萄藤,藤下摆着两张竹藤摇椅,一张小木桌。

    霍齐愕然立在院子里:“我回牛家沟了?”

    辛月影推门进了主屋。

    屋子里的一切陈设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辛月影可以驾轻就熟的从桌案上拿了火折子点了油灯。

    她掌灯,挑帘进了主屋,窗下依旧是那张大通铺一样的炕。

    炕上摆着小桌,桌上一盏油灯,还有些细竹,在炕边,还有一把制了一半的轮椅。大概是他睡不着时,用来打发光阴的。

    在墙上,他们的婚书格外显眼。

    她装满各类珠翠的镜台,还有她装满各式各样衣裳的樟木箱子,和她的衣柜,所有的一切,都摆在原来的位置,

    她摸摸墙面,就连粗糙的灰墙皮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辛老道!过来瞧!”霍齐在小厅里唤她。

    辛月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去了小厅。

    墙下摆着一个火盆,盆的下方用木炭画了个开了口子的圆圈,在盆中,里有焚烧的灰烬。

    烟火熏的墙上都有了一团黑色的印记。

    霍齐恍然大悟:“我还觉得奇怪呢,二爷养腿的日子,为啥老是让我买纸钱,每次还提醒我多买点,我问他干啥,他还不说。”他看向辛月影瞪圆了牛眼:“原来二爷是给你烧纸啊?他知道你沾钱没够,怕你不够花呢这是!”

    霍齐皱眉:“二爷怎么会深信不疑你是个仙女,这太离谱了啊!”

    辛月影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远处跑来了个护院:“坏了坏了!二爷来了!怎么办啊!万一被二爷发现我要杀头的!”

    霍齐一听这话也吓着了,他到底是抗令来的,脑袋一懵,熄了地上的油灯,搁在原位,一把夹着辛月影到腋下,慌不择路,索性藏去了厅里的立柜里头去。

    辛月影哭诉:“呜呜呜,我又他妈被夹着走了。”

    霍齐:“嘘!别说话,二爷不让我进来!”

    他把柜子关上又突然低声道:“咦?怎么有点像藏奸。”

    “你进来干什么!你出去!”霍齐催促她。

    外面传来了小厮的说话声:“二爷用过饭吗?”

    “还没。”沈清起轻声道。

    “二爷想用什么晚饭?”

    沈清起好半晌才回答:“我想吃包子。”

    他声音轻轻的,并不像是对小厮说的,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回过神来,见小厮已经转头去准备了,他叮咛着:“记着,还是素的。”

    “是。”

    沈清起进了房间,辛月影扒着柜子的缝隙去看。

    她油然升起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却没有勇气推开柜门。

    沈清起没点灯,所以辛月影什么都看不到。

    柜里传来了,烧纸的味道。

    沈清起的声音很低沉:“小仙女,我给你烧了那么多的钱,你能收到吗?”

    “我记得,当时沈老三气得你躺炕的时候,你说要给你多烧纸钱呢,所以应该是能收到的吧。”

    “对了,今天去找辛四娘了,给她讲了讲咱们的往事。我适才从院子里路过,听见里面传来了颜倾城他们的笑声,他们应该相信你回来了吧。”

    “我今天又哭了。”

    “明明下过决心,要好好生活,好好等你回来的。”

    像是从前,她教他烧纸时一样,他一边燃烧着纸钱,一边念叨着。

    霍齐抻抻辛月影的衣角,示意她赶紧出去。

    辛月影此刻脑袋瓜子很乱,现在出去该怎么解释呢?具体要怎么说显得合情合理,要不然就干脆告诉小疯子自已不是仙女这件事。

    呜呜呜,可是她最喜欢听小疯子唤她小仙女了呢。

    如果解释明白以后,小疯子会唤她什么呢?

    小未来吗?

    好像车的名字啊。

    而且穿书要怎么解释呢?突然告诉一个人,你活在一本书里,这搁谁谁能接受的了。

    不如学着那老僧从佛学方面讲一讲,啊,让我想想。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于栖身于花团之中的小蚂蚁眼中,这一朵花,就是一个世界,谁又能肯定自已不是花团之中的小蚂蚁呢?谁又能肯定自已所在的世界就是真实的呢?

    呜呜呜,可是这样的话,小疯子要变成小蚂蚁了。

    傲天小白龙,要变成傲天小蚂蚁了。

    她思绪乱飞,两只眼睛闪闪烁烁。

    小厮捧着热包子走进来:“二爷,您用饭吧。”

    霍齐个高,闷在柜子里弯腰半蹲着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大半晌了,他腿开始发颤了,实在忍无可忍了,一把推了辛月影的后背,将辛月影推出去了。

    辛月影毫无防备脑门撞门板,骤然出柜。

    霍齐紧追其后,也出柜了。

    辛月影猝不及防撞在了眼前的小厮身上,小厮手里的盘子滚在地上,碎瓷炸开,一地狼藉。

    沈清起惊愕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咽了口唾沫,她狼狈的望着沈清起,挤出一抹笑意:“如果,我说我又穿越回来了,您信吗?”

    四目相接,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正文完,明天开始番外啦!)

    第272章 百姓

    深夜,霍齐站在西苑的竹园外,孙虎远远走来:“二爷呢?”

    霍齐:“宽心呢。”

    孙虎一愣:“又宽心?二爷朝也不上了,和二少夫人在小竹园里腻了三四天了。好家伙,这俩人可真让我开了眼了。”

    霍齐:“哼!等着看吧,咱家二爷迟早要被她掏空。”

    孙虎:“我有点事找二爷禀报。”

    霍齐:“等着吧,不让旁人进去,没看见派我守在这呢。”他梗脖子,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地上辛月影画的圈子:“看见了吗,二爷说我出了圈子就砍我脑袋!”

    孙虎哈哈大笑:“二爷吓唬你呢,他才舍不得砍你。”

    这话霍齐听着顺耳,得意一笑:“那是。”

    竹园后的小篱笆门半开着,门板牢牢地锁住,窗户也没开,里面黑洞洞。

    辛月影深呼吸,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沈清起也深呼吸:“好了。”

    辛月影打开了卷宗。

    是的,是卷宗。

    卷宗上放着一页纸。

    两个人找了个垫子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土炕,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放在两个人身前。

    辛月影手中的这页纸,记录着沈清起的父亲沈长卿受审之日的情景:

    沈长卿鞭刑后,不承其罪,无有悔意。

    沈长卿谓提审官曰:

    “死我一家一户渺不足道,千门万户奈若何。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兆民百姓何辜!

    良机已失,徒怀雄心。

    羌胡夷狄不出五年必死灰复燃。

    乔忠不足委以重任,绝不可冒然兴兵讨伐。

    穷兵黩武国力大耗,动费万计,百姓早已疲弊。

    唯有建城垣亭障于边关,纳贤才武将于庙堂。

    大兴设防之治,兴修暗道,供民以藏。

    可暂拟休战盟约,通使殷勤,大兴商道,以物易物。”

    提审官击案而起,勃然大怒,问曰:“汝将圣上致于何地?”遂勒令以铁钉封其口,剜其目,凿其肋骨,贯其耳。

    微弱的小灯映照着肩并肩的两个人。

    跃然纸上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身处不见天日的刑室里,饱受酷刑的摧残,在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时,在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他依然从容而冷静的为这个帝国的走向而出谋献策。

    辛月影最后一句话没看懂:“可暂拟休战盟约,通使殷勤,大兴商道,以物易物。这是何意?”

    沈清起:“爹的意思,是想与大漠兴商路,互通贸易,我想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李荣打断了。

    大漠出良驹,或许可以以大漠良驹易我们的瓷器茶叶丝绸这类生活必须物资。

    毕竟大漠不断滋扰来犯,究其根本,也是因为贫穷。

    一旦大漠人的日子过得好了,他们谁还愿意去打仗呢?

    且温饱思淫欲,他们还如何众志成城?

    届时他们的武装力量必然松弛。

    一旦他们过分依赖我们的物资,长远之后,他们的国力也必衰。”

    辛月影愕然:“这是一条好计谋,为何萧宸瑞没有采纳?还坚持重用乔忠?没有签订盟约?”

    沈清起冷笑:“因为萧宸瑞根本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愚忠的人。他或许怀疑爹别有居心。

    又况且,萧宸瑞自已不是有一条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计策么,就是以那大漠的公主为要挟,趁机让乔忠兴兵讨伐。”

    “天啊。”辛月影愕然,两眼发直的望着纸上的字字句句,望了好久,她感叹道:“当一个人完全没有私心时,所散发出的慨然正气竟然都能杀敌于无形。”

    沈清起疑惑的望着辛月影:“你觉得是杀敌于无形?爹杀了谁?是咱爹被杀了,是咱们全家被杀了!”

    “错!你格局小了。”辛月影认真的望着沈清起,她盘腿,面对沈清起,用手指指了指‘提审官击案而起,勃然大怒,问曰:“汝将圣上致于何地?”遂勒令以铁钉封其口,剜其目,凿其肋骨,贯其耳。’

    辛月影:“李荣害怕了。他明面上表现出来的是愤怒,隐藏在愤怒之下的,是害怕,不,更准确的说,是恐惧,已到极致的恐惧。

    他恐惧到将皇上搬出来了,恐惧到甚至不敢再听爹爹下面的话了,便火速令人上刑。

    因为李荣这老杂毛意识到,在这样强烈的对比之下,对方是忠的,李荣是奸的,他站在了邪恶的一方,他彻底成为祸国殃民的奸佞了。

    爹活成了一面照妖镜了!

    李荣本认为自已忠于君王,无错之有,李荣认为他自已才是忠臣。

    但这一刹那,老杂毛终于意识到了,他是最脏的奸臣,爹爹是清白的忠臣。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后来李荣答应了与誉王的合谋,他开始为他自已找出路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李荣意识到了,萧宸瑞是个极度多疑,极度无情无义且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严重靠不住的帝王。

    可是我有一点想不通,老杂毛为什么留着这个?正常来看,这东西应该赶紧销毁才是。”

    沈清起:“拷打李荣之时,李荣交代,萧宸瑞看了卷宗之后,勒令李荣销毁,李荣没有销毁,将卷宗藏于家中地砖之下,他与我做交易,说,愿意担此骂名,以换他后人得以保全。他一直怀疑我还活着,这么多年,他一直派人暗中寻找我。”

    那就对上了,因为原文里,拜可爱的孟如心所赐,他们很多次九死一生,很多次遇到了李荣派来的探子。

    辛月影:“你答应李荣了吗?”

    沈清起阴鸷一笑:“老杂毛除了,小杂毛焉能留着?”

    “干得漂亮!做事做绝,不愧是你,我的小疯子。”她竖起大拇指来,咧嘴笑得很奸恶。

    沈清起看着她古灵精怪坏笑的样子,情不自禁的随着她一起弯唇笑了笑。

    沈清起的笑容又渐渐敛住,移目望着卷宗:“可是,你不觉得爹愚忠么?萧宸瑞何等凉薄,爹为何坚持不反。明明当初有机会反的,明明娘,大哥,可以不死的。”

    辛月影没有着急给出答案,而是问沈清起:“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沈清起一怔,似乎很意外辛月影会问出这个问题:“爷爷是种地的农民,我没见过爷爷,因为爹是老来子,听爹说,在他之前,爷爷奶奶生了几个孩子,不过因家贫,因战乱,都没有养活,只有爹活了。

    爹六七岁那年,爷爷奶奶陆续去世了,他在村子里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后来他十岁那年,大漠进村烧杀抢掠,他跟着村民一起逃荒北上。

    听爹说,那一路,一个村的人只活了十来个,当中就有他。

    后来,他老说这话劝慰娘亲,说夫人莫要担心我,你相公命大着,很难死啊。”

    他回忆起了父亲的音容笑貌,轻轻的笑了笑。

    辛月影:“那就对了。”

    沈清起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爹爹忠的不是君王,忠的是百姓。他被百姓哺育长大,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以繁密的枝叶为百姓遮风挡雨。

    一个没有显赫家世傍身的农民子弟,凭一已之力爬到了兵部尚书这个要职,又不肯同流合污,这简直是个难如登天的事!

    这需要他有绝对的过人之处,以及敏锐的政治头脑,和坚定的信念以及日以继夜的努力,还有,要有运气。这些因素,缺一不可。

    所以他绝不愚蠢,政治头脑也不可能会低。

    闫景山也是寒门子弟,他多聪明,多有政治头脑,咱们一句话说出来,他能吧啦吧啦口吐莲花妙语连珠的给你展开分析利弊。

    跟闫景山一比陆文道得死!

    那陆文道什么玩意儿?昨儿我看见他了,又胖了,他妈的,光长肉不长脑子”辛月影目放戾光。

    沈清起扯了扯她的衣角:“跑题了,你又跑题了。”

    “哦对对。”辛月影回过神来,一脸正色的望着沈清起:

    “咱爹是行军打仗的武将,才干定在闫景山之上。

    所以,面对萧宸瑞的屡次试探,咱爹能听不出来吗?

    他听出来了,但他依旧要这么做,因为他考虑的不是沈家一家的死活。”

    她指了指纸上的字:“所以他说,‘死我一家一户渺不足道,千门万户奈若何。’”

    辛月影:“他从群众之中走出来,扎根到群众中去。在这种封建制度下,能拥有这样意识和觉悟的官员真的太少了。

    他在做一件大事!

    他化身成星火,也化身成推手。

    如果成了,这星火将以摧枯拉朽的势头迅速蔓延全国,会有数以万计像爹爹这样,心怀家国,慨然正气,以万民为已任的人重燃希望,立志报国。

    如果不成,证明这个君王是无道的,抵住帝国这辆大车迅速后退的手没有了,这车轮会疯狂向后倒退。如江廷廉那般清流之辈必也寒心,他们于危难时,自不会效忠于这个君王了,他日国乱,江廷廉等辈自会投靠新主。

    你也看到了,如今闫景山选拔的那些人,皆是寒门子弟,皆是和爹一样的人,他们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所以在官场抑郁不得志,但如今不同了,闫景山,给了他们机会。

    我想,闫景山一定与爹讨论过很多次他们的抱负了。

    那么问题来了,闫景山都与爹讨论过他们的抱负,那么与爹朝夕共处的娘亲,爹爹能没有和她讨论过吗?

    长夜漫漫,夫妻俩一定会秉烛夜话,彻夜长谈。

    他一定是和娘说过他的抱负,他的志向,以及他走这条路的后果。

    但是她坚定的一路相随,在面对刑具加身,她在笑骂,她说‘有死而已,断我十指又何惧。’

    如果她对丈夫的抱负理想,毫不知情,在这一刻,她应该极力辩解为丈夫抱冤,或惊惶不定,或大哭委屈。

    绝非是笑骂这个反应。

    所以,爹爹一定也和娘亲阐明他走这条路的后果,但是娘亲毅然决然的陪着他走下去了。”

    室内经久无声。

    一盏烛光,影影绰绰的勾勒着两个人。

    辛月影忽然朝着沈清起张开双臂,烛火轻轻一抖:

    “你想哭吗?想哭的话,我可以借你肩膀哭一哭。”

    善解人意的小仙女,甚至比他这个当儿子的,更理解他的父亲。

    他的心被小仙女填补的满满的,他并不想哭了,甚至觉得释怀了:

    “人生有死,我爹死得其所,他求仁得仁,也值了。”

    静了一阵,辛月影问道:“走吧?去吃饭吧?你好久没吃肉了,我们今天大吃一顿,怎么样?”

    沈清起望向辛月影,他的目光渐渐上移,望着她光洁的额头。

    他极力的扯出一抹笑意来:“往后我都吃素了。”

    辛月影:“我都说了,那是骗你的,我根本也没走啊。”

    他没说什么,只是探出食指来,将凉凉的指腹落在她的伤口上,她的伤口愈合了,血痂也早就脱落了,额头并没有落疤,可他仍然可以精准无误的找到她当初受伤的位置。

    他的眼睛渐渐红了。

    “小仙女”那双好看的眼睛闪动着泪光,他眨眼速度变得很快,声音艰涩:“商量件事好不好?”

    “嗯?”辛月影歪着头望着他。

    沈清起:“往后,你恼我了,打我骂我都行,倘若真回了天上去,我等你便是。

    你回家一天,我等你十年,回家两天,我等你二十年,哪怕穷尽一生,等得我头发都白了,我也等你。

    但你得应我,你不能做那样的傻事了。”

    话音未落,他泪如雨下。

    他将辛月影揽在怀里,泣不成声:“你知不知道你撞柱之时我多害怕!我怕你疼啊!傻不傻啊你!你罚我!罚我呀!”

    沈清起紧紧地抱着辛月影,紧到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她一样,他的泪落在她肩膀的衣裳上,浸透了衣裳。

    他死都不怕的人,可是却说,他怕她疼。

    她第一次听见沈清起这样的哭声。

    她也心酸了,她想,那天滂沱大雨,他一步一磕头的上去,那大雨,掩盖住的,是不是还有他呜咽的哭声。

    她也跟着他一起哭了。

    昏暗的房间里,两个人抱头痛哭。

    竹园外。

    赵虎听见了隐隐的哭声,疑惑回头:“里面是宽心呢么?我怎么听着不对。”

    霍齐打了个哈欠:“就是宽心呢。”

    赵虎:“二爷宽心怎么这动静?”

    霍齐:“嗐,宽心么,啥动静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