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疯批权臣的炮灰原配: 030
第207章 攻心为上
小石头手里提着一匣子点心,停在一个小黑乞丐的面前。
小石头老辣的对着小黑乞丐吹了个哨子:“小黑子。”
小黑子昂头,皱眉:“你又回来干什么?信不信我去叫癞子揍你?”
小石头打开点心匣子,捏出一块绿豆糕,咬了口:“我给你瞧瞧这个!我说我从私塾能领来吃食,你们又不信,瞧着,这就是我从私塾领来的点心。”
小黑子站起来了,目光深陷在精致食盒之中五颜六色做工精致的点心之上:“这是私塾给的点心?在哪里领?”
小石头一笑:“我不能说,说出来,癞子准又要打我。”
小黑子一愣:“他打你干什么?他也想知道能在哪领这好东西的呀。”
“小黑子!你可笑死我了!”小石头咧嘴一笑:“你该不会真以为癞子是因我要虎头帽子才打我的?他是恼我提了那私塾!
如果你们大家都去了私塾,吃上饱饭,谁还跟他混呀?你们到时候还怎么听他的?”
小黑子眼睛一转,没说话。
小石头混不在意的笑了笑:“我常吃这个,都吃腻了,喏,给你吃,可你别跟癞子说是我给的啊,我怕癞子到时候又来找我麻烦。”
小黑子接过匣子,往嘴里塞,点头:“行,我不说。”他嘴里喷出点心渣子:“去哪里领,你偷偷告诉我行吗?”
小石头摇头:“我真不能说,你今天也听见了,癞子要捅死我呢,我不想给自已找麻烦。”
小黑子急得点心渣子越喷越多:“你跟我说,我不告诉癞子就是了。”
小石头:“那也不行,我太怕癞子了,这样吧,以后若是再有点心,我给你偷偷送来,反正我点心吃腻了。但你可别跟癞子讲啊”
“好的好的,我定不说。”
小石头走远了,鬼鬼祟祟的去了远处观察。
不会儿,来了几个小乞丐,哄抢那食盒里的点心,只有小黑子显得忧心忡忡,半晌,几个小乞丐聚在一团窃窃私语。
小黑子声音极轻,脸色凝重,显然,将小石头的话,和这几个小乞丐说了。
小石头吹着口哨,扭头走了。
在更远的地方,沈清起看向陆文道:“你看见了,这便是什么?”
陆文道想了想,忽而一笑:“哈!我知道啦!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沈清起就那么望着陆文道。
他两只眼渐渐沉下,轻扬眉峰:“请问阁下自幼跟随令尊左右学录账。那么令尊,是如何离世的?”
陆文道很真诚的看着沈清起:“岁数大了,一些老年病什么的。”他忽而感慨,夹起书,哀叹:“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爹已经走了十年啦。”
沈清起的眸子又沉了些许:“老年病?令尊能有幸活到老年,真令人感到意外。”
陆文道还以为沈清起跟他说笑话,皱眉,故作嗔怒:“诶,贤侄,玩笑归玩笑,还是不要拿先人取乐。”
我日你先人。
这话已经卡到沈清起的喉咙上来了,他抬手往下拽衣襟,试图硬生生将话咽下去。
陆文道深深吸气,望苍穹,回忆起来了:
“哎,家父后来没少遭罪,有些老糊涂了,谁都不认了,偏生只认得我,抓着我的手唤我乳名。”
他甚至眼眶湿润:“父母在,总觉得自已还是个孩子,父母相继离世,忽然之间觉得内心空旷,偶有忆起昔日顶撞父母的话,甚至感到很内疚啊。”
他根本没意识到沈清起话里有话,这使得沈清起罕见的,咬着后槽牙把话挑明了:“你是该内心空旷和内疚,依我看,你爹老糊涂了,必是教你之时劳心伤脑,元气大伤所致。”
陆文道仰头笑了笑:“那不会,我少时家父常夸我聪明伶俐,对录账颇有天赋呢。”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远处街道的叫卖声。
沈清起一拳落在石壁之上,扶墙,陡然之间爆发出嚣张的大笑声。
他笑了好久,周围甚至有人朝着他们这边看过来。
陆文道有些毛了。
“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好一个聪明伶俐的陆文道啊!”沈清起渐渐敛了笑意,陡然攥拳,骨节咔咔作响。
他狭长的眼,淬着浓烈的愤怒,目光环视地上,似乎在找趁手的家伙。
沈清起拾起地上的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似乎觉得太轻了,一把扔了,又抄起墙下的废木,两手握着,在空中扫了扫,发出“呼呼”地声音。
陆文道惊悚的看着沈清起,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自已给出了错误且离谱的答案,他连忙翻书,舌头舔舔手指头,书翻得沙沙作响,忽而恍然大悟:
“他是在乱其军心!这便是攻心为上!攻城次之!”
沈清起渐渐平静下来,移目看着陆文道,胸膛起起伏伏,一字一句:“你给我,睁大你的眼,好生的,看着他!跟着他学!”
他声音几乎气得发抖。
陆文道点头:“我看,我好好看!我好好学!您放心,您冷静!”
树下,蹲着个小孩在刨土。
严寒将大地冻得极硬实,小孩聚精会神的用小铲铲在挖土。小孩棉衣破了口,往外钻脏乎乎的硬棉,时不时吸吸鼻涕。
他看向屋子:“爹!我冷,我想穿新棉袄。”
“不行!新棉袄是年初一穿的!再忍几日!”屋子里走出一个男人,对那流鼻涕的小孩道:“小虎子!回屋了,屋里暖和!”
“我再玩会儿!”小虎子说。
男人回屋了。
小石头走过去,问小虎子:“你冷不?”
小虎子鼻涕都快冻上了,抬头看着小石头:“我挺冷。”
小石头:“我一会儿借你穿一天我的新棉袄,明天还给我,怎么样?”
小虎子一听还有这好事?点头:“行。”
东街,人头攒动。
癞子两手竖进袖子里,身后带着十来个小孩,率军准备前往酒楼后院吃垃圾。
“他妈的昨天那小乞丐真不懂规矩,我还没吃,他竟敢先吃,今儿瞧他若是还敢来,定要再打一顿!”癞子冷声道。
身后一群矮半截的小乞丐们点头。
兴致不像以往那么高涨。
癞子大概觉得稀奇,回头看了看他们,目光落在小黑子的脸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往日去吃饭,你比哪个精神都足。”
小黑子垂着眼,挠挠身上,冷声道:“没有吧。”
癞子瞪他一眼,“少给我丧眉耷脸的,真他妈晦气!”
癞子回过头来,迎面被呼了一脸稀泥。
癞子惊叫一声,人往后仰,身后小乞丐将他接住了,癞子伸手一抹,稀泥里面伴着臭烘烘的马粪味道。
小石头站在远处,朝着癞子笑着问:“马粪好吃吗?”
小石头话音未落扭头就跑:“跟着我来,还有马粪吃!”
癞子大怒:“给我抓住他!”
他一把抹了脸上的马粪,带着一群小乞丐朝着小石头追过去。
小石头朝着一条岔路口狂奔到右边的路口。
癞子追来,看着两条岔路,叫了五个去左边,他带着人去了右边。
小石头狂奔,解下棉袄,路过树下刨土的两个小孩时,将棉袄丢给了小虎子:“借你穿,别给我穿脏了!明天我来找你玩!”
小虎子乐呵呵的套在身上了。
癞子带人朝着这边就过来了,小黑子一把将小虎子压在地上:“别跑!”
“干什么!干什么!”小虎子大叫。
虎子爹听得儿子大叫,出来了,见得一群乞丐围着自已儿子,冲过去了:“小混球!敢欺负我儿子!!!”
他伸手抓住了小黑子:“你找抽呢是不是?”
癞子一瞧这阵仗,朝着前面跑。
落下的几个小乞丐纷纷四窜逃窜。
小黑子凝视远处癞子逃跑的背影,心彻底寒了,极力挣脱了男人的手,扭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
癞子狂奔一阵,支着双膝喘吁吁的,他脸上的泥巴风干了,伸手一撮,往下掉渣。
他恶狠狠的咒骂几句
忽而听得前方一声悠闲的哨声。
癞子一愣,寻声看去,见小石头骑墙而坐,居高临下的望着癞子:“马粪好吃么?”
第208章 命苦
这是一处烧窑的房子,因得年关将至,窑洞已封,窑匠回家过节,只等出了正月才返工点火,行开窑礼。
癞子被泼了满脸马粪,指着骑在围墙上的小石头大骂:“小畜生,你长本事了!”
癞子说着话,从地上弹起,朝着墙上攀。
“来呀来呀,臭癞子,非要戴我的虎头帽子,就是为了遮你头上的癞子吧。”小石头骑在围墙上咯咯的笑,话音未落,手里抓着的砂土朝着癞子的脸上扬过去:“吃完了牛粪再尝尝这个!”
石沙迷了癞子的眼,他脱了手,从墙沿边一个屁股蹲摔下去了。
他被小石头如此奚落,瞬间怒火丛生:“啊!狗东西!我活扒了你的皮!”
小石头一笑,迈条腿,自墙上跃回了烧窑院子去。
这围墙本就不高的,烧窑的地方往日里日以继夜都有人守着,此刻封窑了,里面没有值钱的家当,故而也无人看守。
癞子跳起,两手又抓住了墙沿,他费劲的往上攀,接连的愤怒与羞辱,使得他没有产生一个至关重要的质疑,那便是:
这高墙他攀上去尚且如此艰难,这小子是如何上去的。
“这小子还会举一反三。”沈清起负手立于高岗,看向陆文道:“翻至火攻篇。”
陆文道小肉指头刷刷翻书。
沈清起扫了一眼,指着上面的字:“念。”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陆文道念得很认真。
“此句于火攻篇之中,此篇,通篇讲述火攻纲要,却突然出现这么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关联紧密。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
一旦烈火燎原,于城池,所造成的摧毁性破坏力是巨大的。
将帅战时,所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应当慎之又慎,必须是在镇静和理智之下所下达的命令,绝不能在愤怒时下令。
因为愤怒,会让人丧失理智。”
沈清起移目看着陆文道:
“这便是,‘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这话,你给我记牢。”
陆文道眼神疑惑:“可是,那小石头没愤怒啊?”
小石头没愤怒,沈清起愤怒了。
他斜斜望着陆文道,冰冷的目光就落在陆文道的咽喉。
冷目如刀,沈清起缓缓抬起了颤动的手,慢慢朝着陆文道的咽喉而去。
陆文道远远听着远方传来癞子的嘶吼声:“母狗生的畜生!你在哪了!你现在躲起来了?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陆文道恍然大悟:“啊!我明白啦!小石头是在刺激敌人,让敌人愤怒,对吧?”
沈清起收回如刀的目光,收回手来,往下扯了扯自已的衣襟。
癞子手挺匕首,已跑到烧窑的院子后院寻找小石头。
癞子穷尽恶毒之言咒骂着小石头,挥舞着手里的匕首。
猛听得背后一声叫嚷:“癞子!我操你妈!”
癞子回头一瞧,见得小石头手里攥着一杆长长的铁钩,他两只眼凝出孤注一掷的光,激动得浑身颤抖:“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他一遍遍的重复着这话。
他以往在癞子身上遭受过的百般屈辱此刻精准幻化为这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小石头的内心交织着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耻辱,他狂吼着,挥舞手中的铁钩,他癫狂的尖叫着:
“我操你妈!你们都欺负我!我操你妈!你无缘无故打我脸!我操你妈!你无缘无故抢我吃的,抢我铜板还不够!还抢我鸡骨头丢给野狗让我跟它抢!
我操你妈!我跟你豁了!癞子!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他话中没什么逻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两只眼睛猩红着。
那铁钩子在癞子的眼前呼呼的晃,癞子闪躲不急,肩膀挨了一下,“嘶拉”一声,锋利的钩子不单勾开了他的破棉袄,也勾穿了他的皮肉,虽只有薄薄一层,但也够痛。
癞子痛叫一声,步步进退,他大叫:“你冷静点!你他妈冷静点!”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谁规定你吃完垃圾别人才能吃!我凭本事骗来的肉包子我一口没吃上,全让你抢了!我操你妈!你瞧我岁数小,你专欺负我!我操你妈!”
小石头脑袋最终空白了,他只疯了一样的重复着最后一句,朝着癞子追逐。
此情此景,就连鱼肉百姓的陆文道都看不下去了。
他哀叹一声,沉声道:“苦啊,真苦,这孩子命可是真苦啊。”
沈清起极目望向阴霾的苍穹。
耳边缭绕着小石头的吼声,吼声之中夹杂着强烈的屈辱和痛楚。
沈清起凝视苍穹很久,忽而问陆文道这么一句话:
“文道,天上的神仙,会挨饿受冻么?”
陆文道忽而抽回目光看向沈清起,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为何问自已这个问题:“什么?”
沈清起没有回答他。
陆文道想了一阵,道:“有没有神仙我不知道,假如真的有,我想,神仙肯定不会挨饿啊!
若是天上还会挨饿受冻,那谁还想成神仙?对吧?”
沈清起闭了闭眼,无声的沉默。
癞子慌不择路,忽而瞥见墙下一个狗洞,他想也没想的朝着那狗洞跑过去:“给你帽子!给你帽子!我服了!你别追了!”
他伸手拽下了脑袋上的虎头帽子,朝着狗洞爬出去。
小石头冲过去了。
沈清起掀开眼帘,那双眼眸却骤然锋利。
沈清起目不转睛的凝视低处的小石头,见他人已冲到狗洞前,他举起铁钩,愣了一下,将铁钩转了一把,用钝处狠狠戳着癞子的屁股。
癞子屁股被打,惨叫着,加快速度往外爬。
沈清起失望了,声音冰冷:“妇人之仁,难堪大任。”
小石头盘腿坐在院子里昂头哭泣,他满腔委屈苦楚化为泪珠,啪嗒啪嗒往下落。
他的眼睛又圆又大,掉出的泪珠子一颗接着一颗。
哭出来之后,这才感觉好受许多,他回头看向地上的虎头帽子,倏尔破涕而笑。
小脏手擦了把脸,染了脸上满脸的花,他走过去,手先在裤子上搓了搓,这才拿起了虎头帽子,小心翼翼的掸干净尘灰,揣进怀里,走到狗洞往外爬。
小石头爬出来,见得陆文道和沈清起立在两边低头看着他。
他昂头,望着沈清起:“姑父!我赢了!我赢了!”
姑父满脸冷漠的看着他。
小石头却不似从前那般心里埋怨沈清起的冷漠,因为他意识到,姑父似乎对谁都是这般冷漠的,这并非是只针对他一个人。
看来姑父并不讨厌他的呀!否则,又怎么会教他如何整治癞子呢。
小石头从地上爬起来,将怀里的虎头帽子拿出来:“姑父!我抢回我的帽子了!你看!”
陆文道满脸嫌弃:“哎哟!那孩子满头癞子!他戴过的你别戴了!我给你买个新的吧。”
“不要,我就要这个,这是我姑姑给我买的!”小石头说起了姑姑,嗓音都变高了。
小石头将帽子收进怀里:“回去拿热水烫烫就好了。”
“你可知她为何给你买这个?”
沈清起蓦地开口。
小石头看向沈清起,见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凝目望着苍穹。
沈清起的脸色苍白,声音也有些飘忽:
“给你,她希冀过而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小石头张着嘴巴,凝视着沈清起。
沈清起玄身离开。
“姑父,去哪里呀?”小石头和陆文道双双跟上。
“回铺子,我想她了。”他说。
第209章 发财了
回去的路上,小石头止不住的打了两个喷嚏。
冻的。
他棉袄给了小虎子,才说好明天去找小虎子要,马上卸磨杀驴实在有些没品。所以他此刻只能硬挺。
陆文道同情小石头的心情此刻还没有消下去,听他打喷嚏了,连忙道:“走,我给你买件棉袄先。”
“不用,我姑姑给我买新棉袄了,我初一再穿。”他说。
陆文道:“姑姑买是姑姑的,我给你也买。”
陆文道不由分说的,带着小石头去了一家成衣铺子。
沈清起也随着进去了。
陆文道十分周到妥帖,先让沈清起坐下,一再询问了他的腿,听得对方说无事,他这才带着小石头去买棉袄。
这家成衣铺子不较柳氏的齐全,棉袄太大了,得改尺。
陆文道被掌柜的认出来了,被掌柜的缠着大献殷勤。
等候改尺的功夫,小石头独自下了楼,跑去沈清起的身边,他垂眼看着沈清起的手放在膝盖上揉动,小石头担忧的问:“姑父,你腿疼吗?我帮你揉吧?”
“不用。”
桌上放着一包裹好的衣裳,小石头好奇的问:“这是什么?姑父也给自已买衣裳了吗?”
“给你姑姑买的。”
他将包袱拆开,露出暗红色的狐裘,边角嵌着绒毛,看上去做工很好。
沈清起意味深长的望着小石头:“你姑姑喜穿红色,其次是鹅黄,青绿。”
小石头点头:“我记住了。”
由于府尹亲自登门买棉袄,速度出奇的快,绣娘穿针引线,三下五除二将棉袄很快的改好了尺。
小石头套上棉袄,三人便朝着清月木匠铺子走了过去。
清月木匠铺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清起小石头和陆文道好不容易挤进去,直接被挤到后院。
后院的小弟们如火如荼的赶制圆桌。
一个小弟锯木锯红了眼:“我他妈还跟大赵约好去逛窑子!看来要泡汤了!日!”
另一个刨木的挥汗如雨:“先挣钱啊兄弟!适才又接了个大单,李员外定了一百张圆桌!咱们这下能挣不少了!窑子啥时候不能去啊?”
锯木的很郁闷:“啥?又是一百张?看来到年前别想去窑子了!”
蹲地上刷漆的小弟打了个喷嚏:“去的了!地窖里还一群兄弟做呢,人手够的!”
小石头看向陆文道:“有财主定了一百张啊?为什么定那么多的桌子?”
陆文道:“大户过年人多,丫鬟婆子也得吃年夜饭啊。摆在院里,坐满一群人,上下同庆呗。那桌子是不错,还能打马吊,带着也方便。”
陆文道眼珠子一转,看向沈清起:“不如待我到了军营,可巧立这个为明目,只说方便从军懈怠,求上拨款,待得拿下来的款,咱们二一添作五刮分了如何。
至于这个桌子嘛,就带个几张过去,摆摆样子有这么个东西就得了。”
沈清起根本懒得搭理陆文道。
小石头挤出一个笑容,问陆文道:“军营土兵要圆桌是做什么?打马吊吗?”
陆文道说:“吃饭啊!”
小石头笑得很尴尬:“我以前去军营附近讨过饭,他们吃的是大锅饭,坐在小胡床上吃。”
陆文道:“什么?你确定吗?没有桌子?坐胡床?吃大锅饭?条件这么艰苦吗?你确定吗?”
“嗯。”
小石头看向沈清起,却见他唇角噙着笑意,正凝目望着堂内。
寻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辛月影人已经上了柜上的桌子,她格外的亢奋和激动,手里拿着本子,另一只手拿着毛笔,一边嚷嚷一边开票:“刘大,两张折叠圆桌。”
人群里的刘大嚷嚷着:“四娘子!轮椅我也要一把啊,正好我明天回乡给我老娘带一把回去!”
辛月影:“好嘞好嘞!轮椅有现货!大李!快去拿轮椅!”
大李再不佯装忙碌了,扒开人群脚不沾地的跑去后院库房取轮椅。
沈清起便去了库房,见轮椅只剩了五把,他扯了胡床让陆文道和小石头坐下,沈清起也坐下了,着手制作轮椅。
他将风兜随手搭在一边,看向小石头:“你跟着我学着这个。”
小石头脆生生的应了:“好!”
陆文道此番是越学心里是越没底了。
他抓着书看着沈清起:“贤侄,不如你随我一起出发吧?行吗?这一路上万一要是有个官员问我,我怎么办呐?”
沈清起:“我过完年再上路。”
陆文道坐在胡床上跺脚:“哎呀贤侄啊!你又怀恋温柔乡了啊!”他满脸哀痛。
沈清起埋头编藤:“你本打算怎么答对他们?”
陆文道:“我本打算若有人问我,我便说,咱们难得一聚,何必聊这些扫兴的呢?
若是比我官职低的,我就说,我瞧瞧你给我带了啥。
若是比我官职高的,我就说,你瞧瞧我给你带了啥。”
沈清起:“可以。等你到了军营附近,你便在附近等我一两日,我快马追上你与你同去军营。”
小石头一愣:“姑父你也要走了吗?”
“嗯。”
小石头恍然,他终于明白沈清起的用心,他郑重的望着沈清起:
“姑父,你放心,你走了以后,我会记住给姑姑买不带枣泥馅儿的点心,给她买好看的红衣裳,也会帮她做轮椅。我一定会照顾好姑姑。”
沈清起手里的动作停顿住,看了一眼小石头,眼中难得流露了一抹赞扬的神情。
继而看向满脸呆滞正在翻书的陆文道,满眼嫌弃。
他没回应,只收回目光,继续编藤,时不时与陆文道漫不经心的讲兵法。
小石头一开始在听兵法,听着听着,又沉浸的望着沈清起娴熟的编织竹藤。
小石头惊叹:“姑父好厉害啊,连这个都会。”
沈清起:“这有什么厉害的。”
小石头看着满身矜贵的沈清起,也不知在想什么,看了一阵,好奇的问:
“我以为你不会做这些事,你那夜打仗的时候好威风,今天讲兵法看上去更威风,你居然还会做这个?”
他真的太好奇了,忍不住的问:“你做这个不烦吗?”
沈清起垂着眼编竹藤:
“做多了也烦,以前腿疾还未治好,不能行走时,看着这轮椅更烦。
但我只要稍稍一想,做好了两把,便能给你姑姑买一支好看的珠花儿。
做出来五把,能买一对耳坠子。
做出来十把,能给她买一身好看的衣裳。
如此想想,我便有了动力,便觉得我所做的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小石头直直望着沈清起。
外面忽而传来了辛月影轻快的声音:“小疯子!我挣钱了挣钱了!我发财了!”
第209章 关于小石头的一些解答(涉及剧透)
想了很久,要不要回答关于小伙伴们提出的一些关于小石头的这个问题,主要犹豫是因为回答的话里面可能会涉及很多剧透了。
如果有不想看到剧透的朋友可以快快翻页~~~
当然,我也会在解答的同时尽量避免剧透。
看到有小伙伴上升到日军侵华了,说实话我我我我我我感觉我有点慌!!!
虽然说那位小伙伴说已经弃文了,可能不太会看到,但是我还是解释一下。
(一):关于小伙伴提出的质疑:
“侵略者的性质是什么,烧杀抢掠,想统治中原,那和抗日时期的日军有什么区别。”
这里我我我我我必须得解释一下。
这是一个架空的小说,按照我这里的设定,也出现了蛮子和鞑子的一些词汇,这其实借鉴了一些匈奴和蒙古的异域色彩。
这个匈奴和蒙古在我个人意识之中,这其实还是属于华夏内部政权的争夺。
至于侵略者的性质是什么,烧杀抢掠。
首先战争其实就是烧杀抢掠,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本土的利益和经济发动的手段。
那么古代历朝历代朝代更替的时候所爆发的战争也还是一样的烧杀抢掠。
这里面的大漠人,与中原人之所以有如此强烈的民族冲突,小说里面的设定是因为老百姓被当权者洗脑,灌输神鹰的力量,这之前女主也是说过这个问题的。
而且后面也会一点点揭开一些真相。
我对灯发誓我意识里这还是属于华夏内部矛盾。
这就好比秦始皇,横扫六国一统天下,他开拓了自已的疆土,吞并了别国,也真正实现了大一统的政治目的。
再一个说,混血皇帝这个问题,古代具有混血的皇帝其实不少的,只不过这种不会出现在正史的史料里。皇帝也会给自已找到一个正统的嫡出母亲,为了稳固自已的政权。
(二)他沈清起怎么就突然恋爱脑。
在沈清起的意识之中,他依旧处于一个自卑的状态。
目前他是啥呢,逃犯+腿疾。
因为这里也暗示了一些,阴天,他的腿还是会疼。他也不知道他未来会不会有一天又坐回到轮椅上面去。
他也不知道他未来是否能洗刷掉逃犯的罪名。而且他之前还说过,他半生戎马一身病骨,可有不惑之年都是未知。
但是他的小仙女一直在为他付出很多,且从没有从他这里索取过任何的东西。
所以,当他发现,一向对陌生人精明利已,嘴里没实话,有便宜就捞的女孩,突然对一个陌生小孩展现如此浓厚的善意。
这使得他明白了一些问题(这个后面章节会写到)
但又因为沈清起身上的仇与恨,使得辛月影将小石头送去给谢阿生抚养了,而且,辛月影没有主动和他说想要抚养小石头。
举一个不恰当而又有些恰当的栗子,小石头或许等同于辛月影喜欢的一件玩具,沈清起认为,这个玩具如果寒了她的心,他随时可以止损。
如果这个玩具又聪明又讨她欢心,他可以留着。
他是膈应的。
留仇人之子在身边,他是膈应的。所以当他把小石头拎起来,自已看了看对方,他提出了告诫,话里的意思就是,【你不听话我可以随时嘎了你,你不要嚣张吼~】
当然,他还有一些别的目的,但这个涉及了剧透了。后面的章节写到了。
(三)小石头为啥不去谢阿生那。
因为谢阿生在疗情伤,再一个,谢阿生与小石头的母亲不是一个娘亲生的,其实算不上有多么亲密的血缘关系。
小石头也不太喜欢在那呆着,一个整天洗衣裳发呆愣神泡茶的舅舅,还有几个神头鬼脸的手下出入。
小石头觉得这并不是家。
他一直在寻找家。
谢阿生在原文之中是和小石头一起生活过的,原文里,小石头这种怪小孩最终没有和谢阿生相处的很好,导致最后被谢阿生送回去了。
小石头为何可以和沈清起相处的很好,因为见到了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很钦佩,加之,他是小石头最喜欢的姑姑的丈夫。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希望大家事事顺利~发大财财财财财财财!
第210章 薅
清月木匠铺子里挤满了人,起先大家是为了照顾辛月影的生意,后来由于人越发的多了,许多来采买的外村人也以为有什么便宜可捞。
渐渐地,人开始越来越多了。
刀疤本是闲来无事路过,忽见铺子门口挤了这么多的人,还以为里面出事了,他挤进人群,看见了大李,由于太过喧闹,他只能扯着嗓子喊:“老九呢?老九呢?”
“在库房!”大李大喊。
刀疤鞋子都被人踩掉了一只。
他费了番力气在人潮里抢回鞋子,钻去了库房,站在辛月影身后穿鞋:“太他娘太吓人了这阵仗,我他娘离着老远瞧,还以为是仇家的帮会来寻仇了。”
他不经意一瞧,见得辛月影正站在库房里埋头点票子。
她两只眼睛冒出诡异的光。
陆文道,沈清起,小石头坐在库房的小胡床上,逆光望着辛月影。
库房很寂静,唯有数票子的刷刷声。
一张张票子数下来,辛月影渐渐开始激动了。
她攥着手中的票子于库房踱步:“轮椅还剩几把?”
刀疤一愣,乐了:“老九,说多少次,你妇道人家说几不说把。”
“这不是玩笑的时候!”辛月影陡然看向刀疤,吓得刀疤一激灵。
沈清起:“剩五把。”
辛月影面色焦虑:“人手不够了。”
刀疤:“咱们铜锤帮别的没有,人,管够。”
辛月影仍在踱步:“剩下的那些大多都是凶神恶煞的,我瞧着不是善茬,且素质太差,难以管理,还没来及培训。”
辛月影越走越快:“老七在哪?”
刀疤:“睡觉呢,他们干盗窃的,白天睡大觉,夜里精神儿足。”
辛月影脚不沾地:“别让他睡了,给他薅过来先,他轻功好,跑得快,让他把暗室做完的货运回库房清点。”
刀疤看她有点眼晕。
库房的气氛莫名紧张,众人一言不发的看着左右踱步的辛月影。
她兀自叨叨:“你一会回我家,把霍齐薅过来。
还有!把孟如心也给朕薅来!她白吃了朕这么久的闲饭,让她干点正事!
他俩会做轮椅。
我娘也会,若我娘也愿意来,你给她也薅,呃不是,请过来,把我娘也请过来。”
刀疤看她有点瘆得慌:“嗯。”
外面传来了大李的声音:“东家!不好了!快看看去吧!有人排队打起来了!”
辛月影陡然看向陆文道,吓得陆文道人往后仰。
辛月影:“你,速去前线维持秩序!”
“哦哦,好好好。”陆文道起身朝着外面跑,边跑边喊:“本官在此!谁在打架?!让本官看看是谁在打架!”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轻声问:“我舅舅的手下们也一直闲着,先前还听他们几个说想找活计,但是快过年了一直没地方要他们,你需要他们吗?”
辛月影慎重的想了一下:“与你舅舅的那几个手下说清楚需要做什么,和所获得的报酬,做一天的工,我一个人给一两工钱,他们负责锯木。
倘若那几人有半点犹豫,切莫强求。
他们若愿意,就把那几个手下薅过来!”
小石头点头,跑出去了。
沈清起:“沈老三要不要薅过来?”
“薅薅薅!他必须薅!”
她止住脚步,面带惊悚的看着沈清起:“若沈老三挂粽子,务必先将他粽子薅下去!”
沈清起:“好。”
辛月影忽而目光一亮,看向刀疤:“你把送货的调回来,让他们做轮椅,让那些没培训过的兄弟跟着沈老三送货去!”
刀疤看了一眼沈清起,没太好意思说,你是怎么敢让那混球带着另一帮混球去送货的呢。
他很委婉的问辛月影:“你确定吗?因为剩下的那些兄弟可都不是善茬儿。”
刀疤余光瞄了一眼沈清起,将声音压低:“有几个还跟你小叔子打起来过,就是当初贩私盐的时候”
“啊啊,别提私盐那事!提那事我头晕。”她终于站定了。
沈清起:“我和沈老三去送货,这总出不了岔子了。”
辛月影终于静下来了,她想,外面阴天了,她有些担心沈清起的腿,她不知道他的腿会不会疼。
但想来即便问了,他也还是那两个字:不疼。
于是,她问:“你没易容,可以吗?”
沈清起:“如今此地府尹陆文道一手遮天,再者,如今临近年关,即便上面的人来暗访,也总要过年。况且闫景山带着的那些官员都住在青楼里,没事的。”
辛月影:“要不,你帮我在这做轮椅吧,我和小石头看着沈老三。”
“我腿不疼的。”他抬眼望着辛月影:“都好了,你看。”
他说着话,动了动膝盖:“真的不疼。”
辛月影愣住了,歪着头细察着沈清起,努力的判断着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清起站起来了,对她道:“真的没事了。”
辛月影犹豫不决。
关键沈老三带队送货,她心里确实没底。
需要送货的都是大客户,供桌,圆桌多以值钱的好木所制,倘若都被沈老三砸了,她就不是躺炕那么简单的问题了。
她得一头磕死在沈老三的粽子上。
辛月影严肃的看着沈老二:“那好吧,咱们一起去。”
午后,一辆长长的车队停在巷子对面,时不时会从巷子的暗室里运出货物来装车。
辛月影坐在头车板前,看了一眼沈老三,他胸前没有挂粽,而是挂孩儿。
绑在沈老三身前的小石头看着辛月影点头示意她放心。
辛月影也点点头,鼓足勇气的回头看向后面的车队。
第二辆驴车板上坐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额头刺一“囚”字。
她心里一个咯噔。
再往后看,是个戴黑色眼罩的独眼龙,独眼龙咧嘴笑,用仅剩的一只眼瞟着一个路过的妇人。
待那妇人路过他身畔时,他色眯眯的吹了个哨子。
妇人不甘示弱,紧了紧怀里的菜篮子,淬了一口:“贼眉鼠眼的东西,当心我喊我男人来扣你眼珠子。”妇人说完话加快脚步跑走了。
独眼龙失去的那只眼珠子可能就是这么没的。
再往后看,是个不知道在哪场斗殴之中失去了右手的男人,他残肢上绑着个闪闪发亮的银钩子。
他抬起胳膊,用银钩子骚骚头发,笑骂独眼龙:“哎哟,哎哟!被骂了嘿!你也不行呀你!这野蹄子若敢跟我猖狂,我今儿非把她敲走卸条胳膊。”
独眼龙歪嘴一乐,目露阴狠的光:“急什么,你瞧我一会再碰见那蹄子的,跟老子犯烈,我看她是活腻了。”
辛月影没眼看了。
沈清起坐在第二辆驴车上,很自然的给了刺囚男一条抹额:
“遮一下。”
刺囚男也很自然的接过来绑在额头:“我这他娘的还是当初犯事时关外山给我刺的,别让我看见关外山那小子,看见了,我囊死他。”
沈清起付之一笑:“你当初犯了什么事?”
刺囚男:“小事,抢劫票号了。”
沈清起坐在车板上,单脚踏在车板上,手搭在膝盖上:“有点意思,怎么劫的?”
刺囚男提这个来了兴致,口沫横飞开始给沈清起讲述起来了。
沈清起也听得很认真,甚至问对方最后是哪里失手导致被刺囚的。
刺囚男:“也怨我了!我他妈的带个雏儿,就不应该带他”他一顿,看向沈清起:“沈爷知道雏儿的意思吗?”
沈清起:“知道,年纪小,没经验。”
刺囚男:“行啊沈爷,江湖春点都能听得懂。”
沈清起直接上黑话了:“我还是个怎科子(小孩)的时候,跟着我上排琴(兄长)拉杆子(拉起一支队伍)剿匪。学过点。”
这话一说完,不单刺囚男,连后面的人都轰然激动了。
毫无预兆,声势浩大,一群男人狂欢起来,“沈爷原不是个空子!(外行)”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用着黑话跟沈清起聊起来了。
一时氛围变得轻松了许多。
辛月影稍稍松了口气。
她抬手一抹脑门的冷汗,移目看向沈老三,见他开始剥粽子了。
第211章 社死
辛月影惊恐的看着沈云起:“你哪里来的粽子!”
沈云起扭头她:“怀里带着,你吃么?”
辛月影无声的摇头。
沈云起剥好了粽子,递给了小石头。
小石头舔舔嘴唇,口水四溢,肚子也咕噜噜的滚了一滚,他咽下口水,摆摆手:“我不吃。”
沈老三稀疏平常的张大嘴巴,将手里的粽子朝着嘴里塞,在嘴唇将要接近到粽子的时候,辛月影抬手,把他粽子夺了。
沈老三瞪大眼睛:“你抢我粽子干什么。”
辛月影把粽子掰开,放在鼻尖闻了闻:“我闻着好像有点馊了呢?”
沈老三说,不可能,娘早晨新包的!
辛月影不搭理他,咬了口,将另一半递给小石头:“你帮我尝尝,是不是有点馊了。”
小石头接过了粽子,张口咬了一大口,软软糯糯的糯米,豆沙极甜,真好吃啊。
他塞了满口,咀嚼着,看向辛月影:“没馊!”
辛月影:“不可能,再尝尝。”她问沈老三:“还有粽子么?”
沈老三要钱没有,要粽子有一串。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个,看了看上面的白绳:“这是大枣的。”
辛月影:“我俩尝尝这个,我感觉好像米有些不新鲜了。”
沈老三:“不可能!”
他加快速度剥粽叶,递给辛月影,辛月影又掰开分给小石头。
小石头举着粽子望着辛月影甜甜的笑:“没馊,特别好吃,大枣的也好吃!”
“对啊!我娘早晨包的,不可能馊!”沈老三又给小石头分了一半:“好吃你就多吃点,这东西挺好吃。”
小石头迟疑了一下,这一次张开手接过了粽子:“谢谢小叔叔。”
沈老三还挺慷慨:“谢什么,我这有的是,你想吃随时告诉我。”
这种想吃而不好意思吃的感觉,辛月影小时候体会了太多,怕惹人嫌,也怕给人找麻烦。
她看着小石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脸上也凝出一抹笑意。
坐在后面车板上的沈清起,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脸庞荡漾开来的笑容。
沈清起是第一次见到辛月影这样的笑容。
似三月春风般和煦,又似春江水般温柔。
他很难准确的形容,她美丽的脸庞上洋溢的笑容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但他能肯定的是,她递给小石头那颗粽子的同时,一定也弥补了她儿时的某些遗憾。
伴随着货物装好,辛月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警惕的看着沈老三:“出发,你注意你的情绪。”
沈老三情绪稳定的点头:“我知道。”
不知道是因为沈老二坐镇,还是因为沈老三真的成长了,此番送货空前顺利。
分道各自送货时,也都井然有序。
忙碌一下午,那群凶神恶煞的小弟到底都是不服管教的,表情一个个已经开始流露不耐烦之势。
辛月影及时止损,给他们发了银子,让他们继续不务正业去。
暮色四合时,辛月影和沈清起带着沈老三和小石头去送最后一批货。
五张圆桌,送货地点小石头很熟悉,是虎子家。
虎子此刻没在树下刨土,而是在家外的土围墙下刨土,他身上甚至还穿着晌午小虎子给他的棉袄。
由于有棉袄御寒,虎子的鼻孔下面没有鼻涕。他呆呆的看着沈老三胸前绑着的小石头:“你不是说明天才来要棉袄的吗?”
小石头张嘴想解释,沈老三已经带着他转身搬桌子去了。
“你放他下来吧。”辛月影道。
“哦。”沈老三把小石头松绑,两个人同时伸展双臂松快松快。
辛月影对小石头道:“这不用你帮忙了,你跟他玩儿吧。”
小石头点点头,转身去找虎子解释了。
虎子娘听见了院外的动静,走出来相迎:“这么快啊!我还当是明日才送来呢,快快,上屋里暖和暖和。”
虎子娘很热情的将他们让到屋子里去。
沈清起和沈云起把桌子放在了屋子里,虎子爹来帮手,将账结了。
虎子娘忙着给辛月影倒水:“快快,去屋里,坐炕上,炕上暖和。”
辛月影在暗室里的时候和虎子娘聊过几句,两个人还算熟络。
虎子娘十分热情,把他们往屋里的炕上让,辛月影倒是不累的,却担心沈清起的腿,想让他去屋子里暖暖,于是她便没有推辞,和沈清起沈云起去了温暖的屋里。
虎子娘给三人倒了热水。
辛月影好奇的问虎子娘:“大姐不是说过家里只有三口人吗?怎么定了五张桌子?”
虎子爹帮着把桌子放在角落里去,接了话:“我爹娘走得早,每年过年我都陪我媳妇去她娘家过。
她娘家人多,这桌子挺好,我给我岳丈,大姐,大舅哥他们每家都带一张。”
辛月影嘴甜,张口就奉承:“姐夫有心了,怪不得定的还都是好木,哎呀,大姐你好福气呀你。”
虎子娘一听这话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说:“福气啥,有时候可气人着了。”
虎子娘是个爱聊的,拉着辛月影聊起了家常。
辛月影手里拿着热水,她想让小石头也喝一口热水暖暖,于是和虎子娘解释了一句,走了出去。
沈清起便也跟在了辛月影的身后。
小虎子蹲在树下挖土,依依不舍的看着身上的棉袄,抬眼望着小石头:“你是要把棉袄要回去了么?”
小石头也埋头用小铲子挖土:“你过完年,有了新的穿再给我这个也行。”
小虎子惊讶:“真的吗?”
小石头点头。
小虎子看了看小石头身上崭新的棉袄,恍然大悟:“原来你有新棉袄穿了啊。
你爹娘真好啊,居然现在就让你穿新棉袄了,我可惨了,我爹娘非得让我初一才能穿新棉袄,哎,我真羡慕你。”
小石头手里的铲子顿住了。
他埋着头,抿着唇,不知为什么,他没解释。
羡慕。他没想到自已居然也有一天会被别的小孩羡慕。
小虎子问:“哪个是你爹啊?绑着你的那个吗?”
“不是。”他否认,埋头,将声音压得极轻:“穿红棉袄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特别漂亮的那个是我娘。
个子最高的,长相很英俊的,那个人是我爹。绑着我的那个人,是我爹的弟弟。”
辛月影立在土围墙的里面,垂着脸,倏尔回身想往回走,但她不知道沈清起在她身后,辛月影回身的太快,猝不及防险些撞在了沈清起的怀里,杯子里的热水一荡,沈清起眼疾手快,接过了她手里的杯子。
辛月影扬眉,挤出一丝笑容来,带着一抹恳求的语气,极为小声说:“那什么能不能别去戳穿他?”
她竭力的撑起笑意:“这会儿咱们去戳穿他,他可能是得社会性死亡,简称,社死。”
第212章 小蚂蚁
沈清起有很多话想问辛月影。
诸如,你遇到的那些明明想吃,却不好意思吃的东西都是什么?
你和哪个小童玩耍时,偷偷摸摸的告诉对方,你有一对很爱你的父母。又是却被谁戳穿当场,致你无地自容。
还有很多很多话想问她,你从前可曾挨饿受冻,可曾遭人冷眼,可曾孤苦无依。
你最无助的那些时日,是怎么撑过来的。
可这些问题,一旦问出,便是重揭了她的伤疤。
他想,倘若这世上没有小石头。他大概一辈子也无法如此深切的了解到辛月影的过去。
沈清起极力压下心底涌上的满腔心疼和酸楚,抬手抚了抚她脑袋。
像是安抚似的,辛月影倏尔便放松下来了。
静了一阵,听得外面的小孩说起了别的,沈清起这才走出去,将水杯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紧张极了,咽了口水,他生怕虎子说出什么话来。
沈清起将他手里的杯子递到了小虎子的手里,蓦然弯身,在小石头和辛月影错愕的目光中,沈清起将小石头放在了自已的肩膀上。
他语调轻扬的问小石头:“一会想吃什么去?”
小石头震惊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石头骑在了沈清起的肩膀上,浑身紧绷着,纹丝不动,大气儿都不敢喘。
沈清起带着他走到了远处的山坡上。
辛月影也很震惊。
她逆光望着远处的沈清起,望着望着,她的眼睛红了。
忽然之间有点想猛女落泪。
她泪眼婆娑的望着沈清起的身影,深深地吸口气,又忽然之间想到快过年掉眼泪可能会影响明年的财运。
泪腺立刻闭上。
封死。
她吸了吸鼻子,扭身回院。
小石头错愕的回头看向小虎子那边,见小虎子蹲在地上,朝着院里喊:“爹爹!我也想骑脖梗儿!”
“骑老子胯骨轴子吧你!上回你小子尿我一后背你忘了是吗?”院里传来了虎子爹的暴喝声。
小虎子心里遭到剧烈暴击,“哇”地一声哭了,捂着脸,嚎啕大哭:“石头哥他爹就让骑,没到年初一就让穿新衣!凭什么我不行?”
虎子爹:“你跟人家比比别的吧!人家这么小就帮家里送货了!你就知道刨土!大过年的!你瞎咧咧真他娘丧气!再出声老子打你了!”
小石头惊恐的回头和沈清起解释:“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误会了你是我爹,我我”
“登高望远,什么感觉。”沈清起忽然之间打断了小石头的话。
小石头黑灿灿的眼睛眺望远方,人便楞住了。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高度俯仰山河。
峰峦叠嶂的远山连绵起伏,山巅缭绕在云雾之中,青山脚下是那条绵长的红莲江水。
江水被严寒封住,冰面落了一曾白白的霜。
零零散散过江的行人,远远看过去,像是搬家的小蚂蚁一样渺小。
小石头抬头望着头顶的苍穹,厚重的云层将天压得很低,太阳藏在乌云里,有丝丝缕缕的金光从云里透出。
他抬抬手,仿佛苍穹唾手可得。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坐在沈清起开阔的肩膀上,像是坐在一座伟岸而屹立不倒的山峰之上。
“感觉很好。”小石头呆愣愣的说。
沈清起:“凌人之上,凌于山河之上,凌于万物之上,这感觉自然会很好。”
小石头:“冰上的人像小蚂蚁。”
沈清起:“是啊,人,不会介意蚂蚁的目光。
他们渺小到让你不再需要介意他们的目光,更听不到他们的非议了。
只要你足够高,高到云泥之别,你甚至不屑于踩死一只蚂蚁了。”
小石头并没有体会到沈清起话中的深意,他只是想起了沈清起的腿是疼的,于是,他轻声说:“姑父,放我下去吧?你腿疼不疼?”
“一会你姑姑来了,不要闹着下去,否则,她会知道我腿疼的事。”沈清起轻声告诉他。
小石头一怔,垂着眼望着沈清起。
沈清起:“她是了解你的,知道你并不想下去。如果你吵着要下去,定是因我的腿疾。”
他沉声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小石头点头:“我知道了。”
身后传来了声音,沈清起带着小石头回身看过去,见得辛月影和沈老三坐在车板上,朝着这边过来了。
辛月影抬眼望着沈清起,四目相接,两个人都笑了。
沈清起没有把小石头放下来,他走在马车旁边,辛月影和沈老三坐在车板上。
小石头就那么坐在沈清起的肩膀上,一路回了喧闹的长街,他是人群里最高的人,一览无余每一个人的头顶。
他甚至看见有几个小孩向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辛月影给他买了一个纸风车,他把纸风车高高的举起,五彩斑斓的彩纸迎风呼呼的旋转着。
一切不真实的像是一场梦一样。
三个人去了酒楼用饭。
沈清起让小二去清月木匠铺子把陆文道弄过来。
陆文道很快的赶来。
先是简单跟辛月影说了一下这会儿铺子的客人已经少了很多,沈清起便把他叫到一边去聊兵法。
小石头仍处于兴奋中:“姑姑,小叔叔,你们知道吗,姑父好厉害好厉害,他会讲兵法,太厉害了。”
辛月影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说着。
沈老三一句话也没说,闷头吃饭,咽下一大口,忽而看着辛月影:“姐,我想喝酒。”
辛月影斜斜看着他:“喝完你驾马算酒驾。”
沈老三咀嚼着嘴里的米饭,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辛月影一楞,好奇的问他:“你怎么了?”
第213章 晴天霹雳
沈云起嘴里咀嚼的速度渐渐变慢。
沉了良久,他才开口:“以前大哥和爹总让我骑脖梗。”他烦躁的搓了搓胸口:“想他们了。”
辛月影:“你二哥让你骑过吗?”
沈云起看向远处和陆文道讲兵法的沈清起:“姐夫不让我骑。”
沈老三的脊背贴在椅背上,垂着眼:“姐夫的兵法是大哥启蒙的,大哥也给我讲过《孙子兵法》。”
他看向辛月影:“但大哥总是偷偷背着娘教我,因为娘怕我学会了,心野了,定要吵着去战场。
大哥大概是被爹指使的,总是趁娘不在偷偷给我讲上几句。
有时候看似大哥是让我骑在他肩膀上摘树上的果子,实际他嘴里叨叨着兵法。
有时候看似大哥是在府里陪我捞鱼,实际他也在我耳边给我讲兵法。
娘老来监视,我俩东躲西藏像做贼似的。
那时候我光顾着采果子、放风筝、捞鱼玩,没心情听他说兵法。
大哥带着我东躲西藏说兵法时,他跟我说,记着啊,小老三,咱们这样这也是当中一句,‘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有利就行动,不利就停止。
我只记住这么一句了。”
沈老三的眼睛红着,脸上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辛月影安安静静的听着,罕见的没有戏谑他。
说罢,说破无毒,这还是在排毒阶段。
太阳落山了,他们才回铺子。
单子太多了,大家都在赶工。
大李忙不过来,问辛月影:“早上还见赵家哥俩,怎么一天没见他们?”
辛月影:“他们去做别的了。”
她去了柜上清点单子。
客人已经都走了,厅里,后院,众人忙忙碌碌的各司其职。
小石头尚未学会编藤,他便跟着章七手去暗室把小弟们制作好的轮椅运上来。
小石头下了暗室,章七手搬着桌子,朝着远处的房间努努嘴儿,让小石头帮忙把轮椅运上去。
小石头点点头,朝着那边走过去。
忽而一间房间里传来了一句大漠的声音。
“凌驾于云端的神鹰啊,请你赐予我神的力量,请你助我出牢笼,诛灭这群卑鄙的南蛮子。”
声音挺熟,小石头打开门,见得撒尔诸被铁链绑着,他明显虚脱了,闭着眼反反复复的叨叨着。
这个小石头是知道的,从前那个大漠商人也教给过他这样的话,说是当危险时,念叨这个,神鹰便会前来解救于他。
但那夜,一场战事,小石头彻底醒悟,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鹰。
撒尔诸抬起眼睛,眯眼看向小石头,他认出了小石头,起先是轻蔑的笑了笑,又很快错愕,撒尔诸的眼珠开始不安的转动。
他似乎极力的思考,最终,撒尔诸的眼中凝出惊恐的神采。
撒尔诸扬眉,望着小石头,以大漠话开口:“你到底听得懂大漠话么?”
小石头感觉他有话想说,于是点头,用大漠话回:“听得懂。”
撒尔诸竭力撑起头颅瞪着小石头:“你知道他为何收留你吗。”
“谁?”
“沈清起。”
小石头心跳渐渐加速,他一言不发的望着撒尔诸。
撒尔诸:“他想报仇!”
撒尔诸自上而下的打量着小石头,眼中盛着轻蔑:“沈清起想利用你报仇而已。因为你那卑鄙的父亲,杀光了他的全家!”
像是晴天霹雳一样。
小石头踉跄后退,脊背猝不及防撞在了坚硬的门板上。
他脑海空白,声音发颤:“你胡说八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清起是兵部尚书沈长卿的次子,兵部尚书,是一个手掌重权的官职,沈长卿当年威高震主。皇帝忌惮他,诬陷他,置他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小石头脑海里浮现着适才沈云起提起家人时,眼中含着泪光的模样。
他的表情扭曲而惊恐。
各种各样的问题朝着他袭来,小叔叔一定是不知道的,否则不会愿意把他挂在胸前,不会分给他好吃的粽子的。
姑父呢?
姑父知道吗,姑父知道他是谁吗?
小石头骤然之间想起了那夜。
沈清起一身铠甲,遥遥望着小石头,掷地有声的说:
【你给我仔细看着,看看大漠是否有神鹰庇佑。】
小石头从头冷到脚底。
姑父是知道的,从一开始便知情。
那么为什么还肯对他好?
为什么教他兵法,为什么给他买衣裳,为什么肯将他放在肩膀上。
小石头紧皱着眉,绞尽脑汁的试图理解沈清起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撒尔诸见得小石头面白如纸的模样,鄙夷的望着小石头身上崭新的棉袄,看着他脚下穿着的棉靴:
“他收留你,给你御寒的冬衣,给你三餐温饱,小恩小惠略施舍给你,让你以为他真心抚养你。”
撒尔诸的声音犹如滚滚沉雷:“就连草原上的兔子都知道,再仁慈的狼,也不可能真心抚育一只鲜嫩肥美的兔子!”
小石头喘息着,两只手剧烈的颤抖着。
撒尔诸也渐渐激动开来,他迫切的看着小石头:“如果你还记得你尚有一半大漠人的血统,你一定不要让他得逞!
一旦沈清起手掌重权,他一定会屠戮大漠人!
大漠是你母亲的故乡!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母亲的故乡葬送在卑鄙的南蛮子的手中!
他们会焚烧我们的草原,把我们的女人掳走玷污,把我们的男人杀光!
你的母亲用性命换回了大漠调养生息的余地,你不能让她的家乡毁在你的手中!”
撒尔诸激动着:“你目前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不要着急,你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雏鹰终有一天会羽翼丰满,当那一天来临,你要毫不留情的杀掉沈清起为大漠人报仇!”
落针可闻般的静。
撒尔诸急不可耐的催促:“你听到没有!看着我!看着我!”
小石头颤抖的手,忽而静止,他看向撒尔诸。
撒尔诸:“他在利用你!你一定不能让他得逞!这是个阴谋!”
小石头:“我知道。”
小石头的声音不大,却格外的低沉:
“我知道,他为何待我好。
他告诉我,姑姑爱吃的食物,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宁肯忍受着双腿的疼,假装无事发生,也不肯让姑姑担心”
小石头陡然大叫:“他是因为爱姑姑所以才爱我!他是真心待我的!”
小石头浑身发着抖,他愤怒的望着撒尔诸:“如果姑父要屠了大漠,我跟着姑父一起去屠!!!”
他狂吼:“那日你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口口声声喊我小杂种!还说大漠王收拾好了马厩等我回去!
母亲为了我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她以死换了我的活路!
你们是怎么报答她的?她的家乡是如何报答她的!
你们是如此憎恶我。
你们只看重我身体里流淌着一半中原人的血,可你们忘了,我身上也流淌着大漠的血!
我是草原明珠乌金珠的儿子啊!
布泰耐舅舅告诉我,我的母亲金珠子是草原上最骄傲的女人!她善待每一个大漠人!她帮助过很多大漠人!
你们是怎么对待她的儿子的!
她用死换了我的生啊!
她临死都坚信着她的父亲会接纳她的孩子!坚信着她的族人会善待她的儿子!
她是那么的信任你们!
可你们背叛了她的信任。
到底是谁卑鄙?是你们卑鄙!
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你们不拿我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