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疯批权臣的炮灰原配: 027
沈清起想了想,虽已经猜到答案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的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辛月影摇摇头:“漂亮姐姐和闫大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还有,铺子也不能扔着不管了吧,一群小弟还指着这个走向正途呢,我半途而废了,他们到时候又重操旧业。”
沈清起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嗯,知道了。那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辛月影:“你别哄我了吧,那边打仗,你还能回来看我?你给陆文道自已放军营那种险象环生的地方,他不得吓死。”
他在她鬓边轻声道:“我偷偷回来,不让他知道。”他垂眼浅笑:“他也得锻炼锻炼了,老指着我怎么行。”
辛月影“噗”地笑了:“你真拿他当儿子了?还锻炼锻炼?你可笑死我了。”
沈清起:“咱们不可能有他这么蠢的儿子。”
说起了陆文道的蠢,他情不自禁的蹙眉:“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教不明白,非得写在纸上,这才记得住,他真神了,沾怎么贪污,他轻车熟路,涉及一点正文他一脑袋的浆糊。”
辛月影莫名静下了。
她想起了原文之中的沈清起。
她看着他扶在栏杆之上的手,手背的脉络很清晰,指如修竹,骨节分明,坚韧有力。
有时候,仅仅通过一双手也能看到一个人的品性。
这样桀骜的人,这样桀骜的一双手,曾经为了复仇,被一个高官万般折辱。
那个高官为了以测他的忠诚,万般折辱于他。
他曾捧着双手,去接那高官口中吐出的枣核。
在高管不悦时,他明明可以用这手挡住那扫过来的一巴掌。
辛月影骤然抓住了他的手,语气格外沉重:
“陆文道很好!他是我们的好大儿!不要嫌弃他!要爱他!当作自已的孩子去爱他!
有一首讲这个的歌,我唱给你听,爱孩儿,爱孩儿,爱孩呀呀呀呀呀……”
她猝不及防的唱起来了,浓浓的二人转腔,不逊色公孙大娘。
沈清起抬眼,看了一眼漆黑的天色。
天黑了,她的时辰又到了,又开始古里古怪的了。
说儿子,儿子到了,陆文道一路小跑着赶来:“嘿嘿,唱戏呢是吗?嚯!唱得还真好,真好。
对了,贤侄,用饭去吧?太晚用饭可对胃不太好,一定要注意身体啊,贤侄。”
第187章 旧人怎么办
陆文道提着灯笼亲自为辛月影和沈清起引路。
他走在前面,出了水榭又穿游廊,小胖手举着灯笼,时不时还会回头看着沈清起:“您留神脚下。”
陆文道带着他们来在一间精致而宽阔的庭院,请他们进去之后便很有眼力界的出去了。
小径青砖,草木生辉,两畔翠竹相抱,青砖的两畔铺着纯白色鹅卵石,花坛的腊梅在寒风之中开得正盛。
步入房间,扑鼻缭绕着清雅的檀香,室内的温度正好,沈清起将狐裘随手挂在了衣桁之上。
小厅里摆着满桌菜肴,菜肴冒着热气。
沈清起坐在了饭桌前,见辛月影正站在小厅里环视着房间里的装潢。
壁上挂着一副泼墨山水画。画中若隐若现的远山,浩渺的江水,在画的极远处,有一小舟泛舟江上。
一朵青铜莲花熏炉摆在山水画之下,袅袅升起一道青烟,仿佛跟画作融为一体。
屋内浅胡桃色的家具,侧面的博古架上点缀着单色釉瓷瓶。
案上的青烟色的瓶中折了一支腊梅。
室内大到山水字画,小到案上的一盏琉璃盏,无处不体现着屋主人文雅精细的品味。
来个不知情的走进来,真的会以为这是个什么空谷幽兰的世外高人的家。
辛月影是真没想到,致力于搞腐败的陆文道,居然能有这种出尘超脱的格调。
她环视房间的装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沈清起催了她两次过来用饭,她仍然好奇的在房间里四处转悠。
看看这里,又摸摸哪里,嘴里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沈清起便也不再催她过来吃饭,只无声的望着辛月影。
他看了她一阵,收回了目光。
辛月影半晌才过来用饭,沈清起给她递上了擦手的帕子,漫不经心的说:“你若喜欢这,不如明日直接搬过来。”
辛月影一愣:“那陆文道家眷呢?”
沈清起满脸冷漠:“你管他怎么安排他的家眷。”
他给她夹菜:“陆文道只会贪赃,我用不了他多久,就得另找新人了。”
辛月影瞪圆了眼:“什么?你为什么找新人?”
沈清起:“他往后节节高升,见到的官员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那些官员阅人无数,两句话下来,便知他是个只知贪赃的蠢货。到那时候,咱们就得引火烧身被他连累。”
“那旧人陆文道怎么办?”
沈清起用着最稀疏平常的语气说着最冷漠无情的话:“灭口。”
辛月影愕然。
沈清起大概看出了她的不情愿,强调了一下他一贯处事的方针:
“做事做绝,不留后患。”
老方针了。
邪恶小疯子真的是个最差合伙人。
把他捧到天上,喊他爹,也不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可陆文道挺好的啊,别的不说,就说孝心这一项,无人能敌。
辛月影试图替好大儿讲讲请:“我倒认为,没有能力也有没能力的好处。有能力的人,有自已的想法,用起来必定不会像陆文道这么听话。”
沈清起斜斜看着辛月影:“嗯,你这个想法和皇上倒是一样的。弄一群听话的蠢货,给他们足够的钱,随便他们贪赃枉法,能力不够也没关系,不会危害他的皇位才是主要的。
问题是陆文道这个蠢货,会危害咱们的家。
远的不提,只说他这一路去见各路地方官员,如有人问他军策之事,他如何答对?”
沈清起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来了个自问自答:
“他会公然和对方说,你等我一下,然后掏出我给他准备好的纸来答对,可我给他提前能想到的问题总归是有限的。”
辛月影:“那提高他的能力不就好了吗?让他提前背熟了,或是教教他军策相关的东西。”
沈清起气笑了:“我让他背孙子兵法,单是开篇《计篇》四百来字,他背了半个月,一个字没背下来。”
沈清起的杀心,大概是那一刻成熟的。
沈清起大概是怕辛月影不信,他起身出去了,半晌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陆文道。
沈清起坐在桌前,陆文道站在门口,满脸殷勤的问:“怎么了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沈清起懒散的抬眼看了他一眼:“孙子曰,兵者”
他顿住了,等着陆文道往下接。
“孙子?什么孙子?我孙子过来吵您二位了是不是?”他脸色变了,左右看看:“小文!出来!”
他进屋了,弯腰开始寻找房间的每一处角落,甚至开始撩起桌帷寻找孙子。
“小文!在哪了!忘了我嘱咐你的话了吗!这不是胡闹的时候!出来!”
沈清起就那么冷眼看着胖胖的陆文道在屋子里寻找小文。
满眼淬着杀意。
辛月影觉得再不说点什么,陆文道可能连活到明天都是奢侈了。
辛月影尴尬的笑了笑:“陆大人,小文没在这。二郎是想考问你《孙子兵法》的事情。
你这一路去见各路地方官员,难免有人问你军策之事,倘若让人问住了你,一瞧你是个外行怎么行?
此战你镇守一方有功,往后,你走的必定是条武官的路,你总不能对你的相关专业一窍不通吧。”
陆文道脸色大变,小胖手焦虑的搓了搓。
辛月影:“今夜,你把第一篇《计篇》背了,明日我会考问你,此篇不过四百来字,你错一个字,我罚你一百两。”
陆文道抽了口冷气,愕然看着辛月影。
他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虽然脸上写满了抗拒,可还是恭顺的点点头,声音不大:“那我回去就背。”
他真的很像个孝心很重的好大儿。
甚至还不忘嘱咐他们:“夜里冷,记得把被子盖好。”话说完了,他倒退着往后走,将门板关上了。
沈清起:“也好,明日你一准到手四万两,用这银子买个宅子也不错。”
两个人用过饭菜,饭席撤了,辛月影正立在半透着的山水屏风后面换寝衣。
朦胧的山水字画透出她窈窕可爱的身姿。
辛月影仍在致力于说服沈清起陆文道是个好大儿的问题:
“你瞧他多周到,适才还请了裁缝给我做衣裳呢,说是让裁缝连夜赶制,明日就能做得。不就是专业技能方面差点吗,慢慢教就是了。”
沈清起一身墨色寝衣,歪在床里,慵懒的蜷着一条腿,另一只胳膊落在膝上,手中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鎏金花鸟熏球,目不转睛的望着屏风透出的身影。
辛月影换完衣衫,自屏风后走出,将发丝拢到肩膀一侧,说得口干舌燥了,去了案前饮水,喝完水继续游说:
“我看陆文道就挺好的,你别老想着宰了他的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都有个磨合阶段,我相信你跟霍齐从一开始,你应该也不是这样和他有默契的吧”
“你站的远,我听不真切,你过来说话。”他说。
辛月影再次毫无防备的走过去。
她爬去了床里,将木屐脱下,完全没注意到沈清起愈发不同寻常的目光。
她打开衾被,还在提陆文道的事:“你得讲究方式方法,就把他当孩子,忘了吗,我给你唱过的歌,我再给你唱一遍,爱孩儿”
沈清起拽住了她的腕子,沉声道:“你现在若敢唱这个,我这就去宰了陆文道。”
话说完了,他慵懒一笑,另一只手一勾纱帐,浅红色的纱帐飘然垂落。
纱帐落下,隔绝了尘世的喧嚣。朦胧的烛灯,半透进来,这小小的空间里,映出神秘的粉红色。
天地间仿佛只有了他们两个人。
他欺身而上,辛月影稍稍一愣。
由于先前提了霍齐这个人。
脑海里骤然之间带着她再次经历了那一晚。
牛鼻环与擀面杖的那一晚。
辛月影的眼睛愈发惊恐:“不行,现在不行!”
“怎么?”沈清起一怔。
辛月影攥拳,目眦尽裂:“啊!!!我迟早宰了那霍齐!!!”
第188章 小问题
昨晚两个人很晚才睡。
外面冷风在吹,两人窝在暖洋洋的被子里,任凭外面寒风凛冽,他们彼此在这一方天地之间,相拥取暖。
辛月影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睁开眼发现沈清起自她背后环抱着她。
以往都是她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之后沈清起早就起身了,他大概是真的累了,这次反而是她先醒转。
她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问他:“好像不早了。”
“嗯?”沈清起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他鲜少流露这样自然松弛的一面,睁开眼帘,望见辛月影,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
他似乎还没醒盹儿,又闭上了眼睛,抬手揉她的脑袋:“再睡会。”
说着话,他翻了个身,直接滚到了床下去。
“嘭”地一声。
纱帐也被他带下去了,这下他彻底醒盹了。
辛月影震惊的支起身,这才发现沈清起这边躺着的身量被她挤得只有窄窄的一条。
她连忙嘘寒问暖:“哎哟哟,摔着了吧,膝盖没磕着吧?疼不疼。”
沈清起脑袋上还缠着红色纱帐,坐起身,无语的看着假么三道的辛月影。
两两相望,辛月影缩了缩脖子:“真是抱歉,我睡觉挤人是吧,我以后尽量注意。”
“没事。”沈清起扯下了脑袋上的红色纱帐:“没事,挤挤暖和。”
他说完了话,浅浅笑了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这个不用注意。”
两个人起身太晚,午饭即为早饭。
用过饭后,两个人坐在堂内的左右八仙椅子上。
对面站着陆文道。
陆文道脸色蜡黄,眼底乌黑,手里捧着一本孙子兵法埋头苦读,仍在临阵磨枪。
辛月影腿上摆着一把算盘,坐在右边的八仙椅子上。
沈清起懒散的歪在左边的椅子上,指骨分明的手支着下巴,冷眼盯着陆文道:“拿来。”
陆文道厚嘴唇不知在叨叨什么,一边把书送过去,一边还在叨叨,直至将书放在了桌上,最后再恋恋不舍的瞅了一眼。
辛月影把书拿来了,另一只手摸了摸腿上的算盘,抬眼望着陆文道奸笑:
“可以开始了,陆大人。”
“计篇!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陆文道声音洪亮。
沈清起蓦地打断他:“粮草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陆文道一愣:“啊?”
沈清起:“我问你粮草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最差合伙人开始给陆文道挖坑了,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稍后冷不丁的再抽查他背书。
陆文道丝毫没有意识到:“正在查,怎么了?”
沈清起懒散的开口:“大漠人的粮草必为内奸行驶私权从粮仓放出,你先将粮草找个地方卖了。”
他顿住,指向陆文道,特意提醒他:
“卖出去的钱,你一文钱都别动。
年关将至,村民地里粮食的损失,各商户被大漠人洗劫的损失,从这里面出钱。
若有同僚问你哪来的钱,堂而皇之的告诉他们”
“等我记一下,我找根笔记一下。”陆文道说着话,扭头出去了。
沈清起就那么盯着陆文道。
他的食指甚至还停留在半空,而指尖所指的人已出去找笔了。
陆文道很快回来,将纸笔墨盒撂在了圆桌上,扯了把圆凳,坐下来,连忙记录:“您说您说。”
沈清起冷眼盯着陆文道:“我适才说到哪了。”
陆文道眼睛往上翻翻,似乎在绞尽脑汁的回忆。
辛月影沉声道:“找奸细,卖粮草,用钱补贴村民的损失,同僚问你钱从何处而来,你告诉他们”
“哦哦哦,对对。”陆文道连忙记录。
辛月影瞪他一眼。
陆文道丝毫没意识到危险将至,抬眼望着沈清起的目光虔诚而恭顺:“告诉他们什么?”
沈清起换了个姿势,撩衣摆,翘起了二郎腿:“你觉得你该告诉他们什么呢?”
陆文道目光空洞。
室内,诡异的寂静。
在这样的寂静之中,浮动着隐隐的杀气。
静了长久的一阵,辛月影瞟了一眼沈清起。
见沈清起也在看向她这边,像是在无声告诉她:
陆文道,非死不可。
辛月影把算盘率先放在了案上,对沈清起沉声道:“爱孩儿,忘了吗?要拿出耐心来教呀。”
她朝着沈清起挑挑眉毛,示意他,你看我的吧:
“陆大人,你就是有点没绕过来弯儿,你看我给你捋一下你就明白了。”
她走过去了,温和而耐心的指了指纸上的字:
“查大漠人的粮草,是为了找奸细。
卖粮草换钱,发给百姓,是为了把动静闹大,引出奸细。
因为这个奸细呢,他能调动粮草,肯定是你们官员内部的人。
现在问题来了,别的不知情的同僚问你,哪里来的钱,你该怎么说才能对这个奸细不利呢?”
陆文道满眼空洞的望着辛月影:“怎么说?”
辛月影最先瞟一眼对面的沈清起那边。
他支着下颌,表情玩味的望着她。
哈哈,以为她会生气是吧?
错了,她根本不气,她看向沈清起,示意他这真的只是小问题。
她指了指纸:“你看啊,我反着推,你就明白了。
现在是这么个事。
如果你是奸细,你偷偷摸摸的开仓倒腾一批粮草,然后你偷偷摸摸的把这一批粮草送给大漠人,然后你再偷偷摸摸的潜伏在官员内部当中,突然之间,有人大张旗鼓的把大漠人有粮草的消息放出去了,这会对谁不利?”
在漫长的一阵寂静之后,陆文道给出了答案:“对大漠人不利。”
“什么?”辛月影一愣:“大漠人?这里面怎么还有大漠人的事?”
陆文道声音不大:“因为从大漠人那弄来的粮草,他们打输了。”他抬眼看向辛月影,不自信的笑了笑:“是这意思吗?”
辛月影语速渐快:“不对不对,现在没有大漠人的事了,你看这个上面写的”她不经意瞥见陆文道两只清澈愚蠢的眼睛盯着她的脸。
辛月影陡然大叫:“看我干甚吗?我脸上又没字!看纸!!!看纸上!!!”
毫无预兆的一嗓子,吓得陆文道浑身一抖。
辛月影很快意识到了自已的失控,清了清喉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向陆文道:
“哈哈哈,声音有点大了是吧,吓着了你了吧,陆大人,不怕不怕啊,没事,来,咱们继续分析。”
她抬眼看了一眼沈清起:“小问题,这个真的只是个小问题。”
“再来!咱们从头再捋一遍!”她一拍桌子,桌上的纸都跟着一震。
第189章 歇菜了
辛月影早上没梳头,只是随便用银簪挽的发。
稍稍激动之后,头发就松散了。
陆文道看着蓬头的辛月影,越发无助且紧张,死攥着笔杆,坐在圆凳上。
辛月影语速飞快,呱啦呱啦地给陆文道正反两个方向再推理了两遍,之后看向陆文道:“所以这会对谁不利?”
僵持了长久的一阵,陆文道就那么眼巴巴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两只眼宛若射出猩红的光:“看纸!!!看纸啊!!!”
“这俩字念什么,啊?念什么!!!”她越发的失控了。
“奸细。”陆文道垂着头说。
“对嘛!答对了!”
她先看沈清起,目光阴森:“听见了么!我们答对了!”
她冷哼,瞪了沈清起一眼。
她再看陆文道,目光恐怖:“所以说,咱们该怎么说,对奸细不利?”
陆文道昨夜为了背书一宿没合眼,此刻被辛月影一吼,脑袋彻底空了。
他眯眼仔细看着她指着的奸细两个字。
咽了口唾沫,沉声道:“说说说不知情?还是还是说说说”
陆文道感觉桌子在颤抖,他口中一遍遍的重复着“说”字,目不转睛盯着纸上的那只小手。
白皙的手,手背青筋毕现。
“说他妈的老鬼!!!”辛月影勃然大怒,一把扯了纸来,疯狂地撕碎:
“别说了!!!
啥都别说!
到时候直接死!
一起死!咱都死!
死!死!死!”
在纷飞的纸屑之中,陆文道捂着脑袋:“哎呀我困了,有点想睡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辛月影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神情癫狂的看向沈清起:“听见了吗?!啊?他说他想睡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还想睡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头大笑出门去。
猛地回身,站在庭院的阴翳里,望向厅内的沈清起,陡然收敛笑容,以手为刃,在自已的脖子上横刀一抹。
她示意沈清起,陆文道可以做了。
沈清起反而是平静的那个,看向手足无措的陆文道:
“若有人问你,你堂而皇之的将大漠人有粮草的事情说出去,并且告诉同僚,怀疑这批粮草正是来源于粮仓。
到那时候,消息散出去,闹大了,奸细自然坐不住。
他会来找你,会告诉你,是因他的疏忽导致了粮草丢失,正彻查此事,托你别往外宣扬此事。
一旦这个人来找你了,你让他来见我。”
“为什么见你啊?”陆文道疑惑的看着沈清起。
沈清起的目光阴鸷:因为要代替你啊。
辛月影也听出了沈清起的意思。
甘当大漠人的奸细,必于仕途之上有野心。
那夜若无沈清起力挽狂澜,布泰耶会打一场漂亮的战役。在城中村内,大家都在准备过年的时候,大漠人冲进来烧杀抢掠,甚至屠城,布泰耶会带着丰厚的金银返回大漠。
聪明的奸细只算错了一点,沈清起病愈了。
奸细肯与大漠人为伍,必然和皇帝对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用一个有野心的聪明人,也不省心。
就好比现在,他们能安心的在陆文道的府里住着,丝毫不担心陆文道会有脏心眼派人来听听墙根儿什么的。
但若是那个奸细呢?
思及至此,她平静了下来,迈步走进室内,拿着《孙子兵法》对陆文道温和的开口:“来,你再背一下这个。”
这是她对陆文道的最后一丝善意。
陆文道沉默了。
他忘了,忘了个精光。
辛月影提醒他:“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然后呢?”
陆文道继续沉默。
辛月影点点头:“没事的,陆大人,睡觉的事不着急,你回去多吃点东西。”
吃不了几天的人间饭了,之后就剩下长眠坑中了。
陆文道如蒙大赦,他笑了笑,站起身来,忽而想起什么,一愣,看向辛月影:“劳您随我出来一趟。”
辛月影跟着陆文道出去了。
二人出了月洞门,陆文道从袖中拿出了一摞银票:“四百多字,确实忘了,一个字一百两,这是五万两,您拿着,多出来那一万两,是我的小小心意。”
辛月影刹那就消气了,真的。
她接了银票,心里的天平在奸细与陆文道之间,骤然将陆文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下去。
陆文道抬手擦了擦脑门儿的汗水:“我多个嘴,若是我说得不对了,您可别生气啊?”
辛月影把银子塞进怀里:“说,没关系,你别有负担,畅所欲言。”
他给了五万两,直接骂她一顿都无所谓,真的。
陆文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让府里的人备了不少珠花首饰,一会儿就给您送过来,也有不少胭脂水粉。
我虽知道贤侄一向重视您,但我本身是个过来人,还是不能不提醒一下,还是要注重一下穿着打扮,言行举止的。”
陆文道抬眼看了看辛月影蓬乱的头发:“老话讲的好,只听新人笑,哪听旧人哭。”
天呐,他还在委婉的提醒辛月影要提防新人,殊不知他马上就要变成旧人了。
小疯子给了辛月影最大的安全感,所以她丝毫不担心他的变心。
可陆文道不知道,甚至还温馨的提醒她,注重一下仪容仪表,不要在沈清起的面前撒泼耍疯。
陆文道回头瞄了一眼,轻声道:“还有,往后你们置办了新宅子,若是请下人,家里的丫鬟婆子,最好找丑的挑,丑的,你用着省心。”
辛月影难以置信:“陆大人,咱俩其实不熟吧,你怎么这么向着我?”
陆文道:“常言道,家和万事兴,贤侄家里一派和气,这也不影响我们在外办事,你说对吧?”
多实在的好大儿啊,她真舍不得嘎他。
他不单没有用送女人使用美人计讨好沈清起,甚至还希望沈清起家和万事兴,选择站在辛月影这边为她考虑。
心里的天平没有了,只剩下了陆文道这个大儿。
这大儿她必须保!!!
辛月影沉声道:
“我也跟你说几句交心的话,我真挺好奇的,人都说,商场如战场,你从前商海沉浮,既能攒了身家捐个官坐,你必定是聪明人啊,这怎么一沾了点正文你就歇菜了呢。”
“为官之道,可比商场复杂得太多了。”
陆文道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且今儿个也确实是我困了,昨夜一宿没睡,就为了背书。
背书也实不是我强项啊,我家一直经商,小时候跟着我爹扒拉算盘珠子,读书就是为了能识字,识字是为了能记账,确实没接触过什么兵法什么的。”
辛月影沉声道:“孙子兵法一定要记牢,二郎既让你背这个,必定有其中道理。
你把这本书吃透了,多半会对你做人做事为官之道都有助益。”
陆文道一听这个,觉得有点道理,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辛月影:“还有,往后别总想着用笔记一下,用你脑袋记。人家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吧,您这没有好记性,光剩了烂笔头了您老人家。
您用笔记久了,就彻底有了依赖了,明白吗?”
陆文道:“我今年都四十了,记性差也情有可原啊。
再者,人家沈二郎出身高门,府中往来无白丁,又自小跟着军营里捶打,我哪能跟人家比。
所以,你说我要是脑袋若是记不住呢?”
“那就死,咱一起死!”
辛月影平静的看着他:
“我没开玩笑,到时候你也跑不了,你以为一旦二郎被揭发了身份,你还能跑?
跑不了,陆大人,一切跟他有牵扯的。
所有人,everyone。
不问对错,都将问斩。
这布局优雅的宅子,抄了。
家里的字画古董,没了。
你孙子小文,咔嚓了。”
陆文道脸色变了。
他似乎到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我我我我我回去我就背,我背,我背,我我我肯定用功!”
“要用功啊!在我看来,四十岁的人,正值壮年啊!”辛月影殷切的望着他。
“放心!我一定用功!”陆文道指天指地的发誓。
有青衣小帽的小厮捧着簪花收拾送进了院里,沈清起在房间里唤她:“月月,梳头了。”
第190章 依赖
辛月影坐在镜台前,呼吸仍然急促,脸颊红扑扑的。
沈清起坐在她身后,他如今不用坐轮椅了,两个人坐在同样相同高度的凳子上,沈清起高出她不少。
他慢条斯理的替她梳头:
“我若按你这脾气跟他相处,早被气死了。”
辛月影恢复了理智:“胡说,我哪里生气了,陆文道还是很好的。”
沈清起手里的木梳一顿,挑眼看向镜中的辛月影:“他给你多少钱?”
辛月影:“五万两。”
沈清起敛眸一笑:“你倒是好哄。”
辛月影:“反正我觉得陆文道挺好,他能完全听你的,信服你,甚至知道他自已不如你。
单有自知之明这一点,他这就已经强过不少人了。
这世上有多少人仗着自已有点本事不把别人放在眼中的?
更莫说能完全听你的话,按照你的指令去行事了。
他能力差点,但是真会做人,这五万两银子一给我,我怎么看他怎么顺眼。
要么他能跟一群贪官儿同流合污呢,这家伙确实招人待见。”
沈清起:“迟早有一天,我被他活气死,你就不这么说了。”
“你别老胡说八道。”她蓦地转过身来,转得太快,沈清起这边尚来不及松手,轻轻扯了她头发一下。
辛月影:“嘶。”
沈清起反应很大,连忙揉她脑袋:“疼了?”他轻轻给她吹了吹:“梳头的时候别乱动。”
指尖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头,他垂眼,对视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她的眼中噙着担忧:“别总是乱说话好不好?”
这话悠然荡进他的心里,揉得他心都软了。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发丝向下游走,抚了抚她的鬓边,他挑起一抹笑意:“怎么,怕我死啊?”
“你还乱说!”她气得跺脚:“你以后带兵打仗的,刀口舔血,大吉大利,拜托你讲话注意一点!”
他轻轻的笑了一声,目光缱绻而宠溺:“放心,我且舍不得死。”
他的指尖温柔的摩挲着她的眉梢:“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好好的活。”
他说着话,将她拥在怀里,还没有离别,他就已经开始舍不得她了。
“你要是能变小就好了,把你放在我的怀里,带着你到天涯海角,不由你不与我走。”
他的鼻息扑在她的耳廓,她的耳朵痒痒的。
她的脸颊凝出一抹潮红。
沈清起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要不要歇歇?我好像有点困了呢。”
辛月影提防的抬眼,眯起眼:“确定是困了么?”
沈清起:“对,就是困了。”
辛月影沉声道:“可你刚醒,怎么会困!”
沈清起笑了笑:“昨夜你像是小奶狗似的枕在我的胸膛上,我很晚才睡。”
辛月影扬眉:“怎么,我挤得你睡不着了吗?”
他收敛了眼中的笑意,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
“我怕这是一场梦。
我怕梦醒以后,我还在那张炕上躺着,到处死寂,漏风的窗纸,发霉的墙壁,屋子昏昏暗暗的,每天不知日升日落。
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似乎过了四年。可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直至你来了,我才体会到什么是活着。”𝚡ĺ
他弯唇,唇角凝着一抹笑意:“你都不知道,你当时递给我的热包子,有多香。”
辛月影昂起头,望着他深渊一样的眸。
她定定的想,她最喜欢沈清起的哪一点呢。
最喜欢他需要她,依赖她的这一点。
她以往从没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这种强烈的被需要感。
在沈清起的身上,她体会到了。
这种浓烈的执念很深的被需要感。
她语气坚定的对他讲:“再不会回去了,你和我,我们俩,都不会再回到从前那些日子了。”
话说完了,她紧紧地抱住沈清起。
沉醉的去吻他的唇。
他们拥吻着,任凭沈清起将她抱起,带着她,朝着床榻的方向走过去。
爱一个人,就是身体的本能,就是最原始的欲望。
也是暮暮朝朝的牵挂,心心念念的思念,轰轰烈烈的爱意所凝聚而成的一股无形的绳。
这股绳,将他们两个人牢牢的捆绑住。
辛月影明确的知道,她的小将军即便有一天展翅凌于万物之上,翱翔云端,这根绳子的另一端,还在她的手里抓着。
他永远不会让她沦为旧人。
因为爱或许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失去新鲜感,而需要,依赖,则会像陈年佳酿,愈久弥香。
第191章 小弟
陆府,假山前。
沈清起移目看向沈老三,瞄了一眼他肩膀上的扁担,又瞄了一眼他胸前的大粽子:“家里怎么了?”
沈云起:“太吵了,那两个小崩豆太吵了!我实受不了了,我想来这住。”
沈清起:“是谁告诉你,我住在这里的。”
沈老三很意外:“这用人告诉么?你不在铺子,不在家,不在暗室,自然就是住在陆文道这里了。”
沈清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蠢货陆文道共事了太久,突然之间竟然发现沈老三聪明了。
沈清起犹豫了一下,看向沈云起:“老三,你想跟我去战场吗?”
沈云起双眼登时冒光:“什么意思?二哥,你要带我去战场吗?什么时候走?啊?”
沈清起:“你若能说服你嫂子买宅子,我就带你上战场。”
沈云起一愣,沉声问:“怎么你现在连买宅子的事,都做不了主吗?”
“倒也不是做不了主。”沈清起罕见的有些局促,不自信的扫了扫鼻尖,吸吸鼻子,看了看远处,清了清喉咙,抬手掸了掸狐裘。
过了漫长的一阵,他余光瞥见沈老三还在直勾勾的望着他。
沈清起负手眺望远方,不语。
沈老三追问:“啊?你是做不了主吗?”
沈清起板着脸:“你嫂子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咱们身份也不明朗,挑选地方确实需要仔细想想,还有持家有道精打细算总没错的,山上的屋子是新盖的,住了没几日”
“嘁。”沈云起直接乐了,毫不留情的打断二哥:
“你这还不济大哥了,大哥当初买房置地的,大嫂何曾插的上一句话?爹还老说呢,老娘们当家,房倒屋塌。”
沈清起看向沈老三:“你到底哪头的。”
沈老三:“谁有理我是哪头的,你挣的钱,凭什么你不能随便支配?”
沈清起:“我挣钱就是为了给她随便支配的。”
“那就住那山沟子里面吧。”沈云起混不吝的一笑:“我替你鸣不平,你还噎我,这若换我姐,我若替她鸣不平了,她绝不可能这么噎我。”
沈清起:“好,很好。沈云起,听好,你去战场的事,没有了。”
沈清起迈步走了,走两步忽而顿住,回头看向他:“还有,你别想住这。”
“嘁。”沈云起挺不服气的:“我找我姐,反正你说了不算,什么都做不了主。”
从前沈云起一看见坐在轮椅上的二哥心里就难受,所以他不跟他二哥犯浑,如今不同了,他二哥病愈了,他公平公正的,也开始跟他二哥犯浑了。
沈云起挑着地上的扁担找他姐去了。
辛月影正凭栏坐在水榭,手里握着一碗鱼食儿,冷眼盯着沈老三胸前的大粽子。
她沉声道:“你住这没问题,但你别挂这粽子,我看你这粽子我眼晕。”
“行。”沈云起从怀里摸出了银子:“我虽只送了两天货,赶上过年,找我送货的人还挺多,两天挣了一两。”
他递给辛月影。
辛月影伸手就接过来了,塞进荷包里:“今儿个歇一天吧,一会儿你去找裁缝,让裁缝给你做衣裳,快过年了,咱穿新衣裳。”
“不用歇,这两天送货的多,我趁机多赚点,早点还完钱我心里踏实。
我晚上来这补觉就行,在家根本睡不好。”
沈云起放下扁担,倚着栏杆坐下歇脚,垂眼看了看冰窟窿里的鱼,神情不屑:
“从前这种品相的鱼,放咱们府里,喂猫都不吃。”
“你也说是从前了。”辛月影往里面继续丢鱼食儿:“老三,你好好干,若是干得好,嫂子给你开镖局,咱往大了干。”
辛月影摸摸自已腰上的荷包,朝着沈老三挑眉毛:“嫂子有钱。”
“我想跟我哥上战场。”
辛月影:“上炕去吧你,还上战场了?
那多危险。
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你大哥,你二哥还没马背高时就被抓去战场了,就你没有自小被送去,你知道娘是怎么想的吗?那是往最坏的打算,如果大哥二哥都没了,至少还有你呀小老三。
你别老闹着上战场,那不是儿戏,知道吗。”
沈老三看向辛月影:“我知道。”
辛月影一怔。
沈老三:“娘亲也和我这么说过,连语气都很像。”
他忽然有些感伤的望着辛月影。
沈老三抽回神来,又问:“那我这辈子都上不了战场了是吗?”
辛月影:“那倒也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一个陆文道就够你哥喝一壶,你就先别添乱了,不然他这仗都不用打,直接从你俩这给他内部瓦解了。”
“我怎么添乱了?”沈老三挺不服气:“我哥适才还问我去不去战场。”
他顿住了,沉声道:“后来我噎了他几句,他又说不带我去了。”
辛月影摇摇头望着沈云起:“他说要带你去,必定是看到你的长进了,后又不带你去,必定是因为,他发现你有长进是错觉。”
沈云起恍然。
辛月影:“你服从性太差,自由散漫,不服管教,精力特别旺盛,还搞破坏,整个一个二哈么。
谁打仗敢弄只二哈放自已军队里?”
沈老三:“什么是二哈?”
辛月影:“神兽,夸你的话。”
她看向沈云起:“老三,你别小看送货,越是底层的工作,越能锤炼人。你山野阿牛哥,听见的话,看到的人都是真实的反应。
你去了军营,陆文道难免对你多加照拂,别人见风使舵,你放个屁都有人跟你说哇塞,好香。
你在一片吹捧之中,那时候你可就彻底废了。
等你把脾气磨炼好了,你哥但凡能看到你长进一丢丢,他都会主动再跟你说去战场的事情的,毕竟你哥很疼你的。”
“他疼我个屁,他满心满眼都是你。”
辛月影:“说这话就没良心了。”
辛月影左右看看,轻声道:“知道么,你哥以前还不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唯一一次见到他情绪失控,就是因为你,好家伙,那天睡着觉呢,“噌”地坐起来了,抱着我嗷嗷哭,说想你了,吓死我了当时。”
那个哀恸的夜晚,当时光的大风吹过,再度回忆,已变得云淡风轻,甚至可以作为笑谈轻松的讲起。
沈云起捂着嘴偷笑:“嘿嘿,没想到我哥还有这一面。”
“他感性着了。就是不太会跟你表达,要面子。”
沈云起支在栏杆上的手摸了摸自已额头的疤。
但也有些事,任凭时光再久,终究无法云淡风轻。
沈云起摸着额头的伤疤,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褪去了,声音不大:“其实我知道他疼我。”
指尖落在他的伤疤上,轻轻的摩挲着:“有时候他跟我发脾气,眼里冒火似的盯着我,我感觉他下一刻就要像小时候那样动手揍我了。可他的目光只要往上移,看到我额头的疤,我感觉他眼中的怒意就下去了好多。”
辛月影:“你们都有一块痕迹相同的伤疤,你的在额头,他的在心里。”
一时无声,静谧良久。
沈云起大概觉得气氛太凝重了,他扯了旁的话:
“对了,颜倾城去找过你,没什么事,说是想找你聊大闲。”
辛月影想了一阵,问道:“对了,你认识闫景山吗?”
“闫世伯?”沈云起疑惑的看着辛月影:“是那个挺白的,眼睛挺大的,个子挺高的,很儒雅的那个吗?”
“对对对,就是他,他人品怎么样?”
“他不总去咱府里,爹从前有规矩,谢绝官员往来私交,所以昔日咱们将军府根本没有什么人来打扰。清静得很,我就见过他几面,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他弹我小弟”
他一愣,意识到自已说秃噜嘴了,连忙停住,第二个弟字没有说出口。
没有一个小叔子会和嫂子分享这种事情。
这是不妥当的,这是不正经的。
但有那么一瞬间,沈云起发现自已好像真的拿辛月影当亲姐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和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真的融成了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你知道你有小弟弟?”辛月影愕然看着沈云起。
沈云起也愕然的看着辛月影:“你问的这是什么话?我一直都知道啊!”
“什么?你一直都知道!”辛月影震惊。
她完全会错了意,她认为沈云起说的是闫霁安:“你怎么知道的?”
沈云起让辛月影问的脸红脖子粗,他站起来了,沉声道:“你故意捉弄人是不是?早知道不跟你说这个了。这谁不知道啊?我二哥也知道啊!”
“什么?你二哥也知道?”
“他肯定知道啊!”沈云起觉得辛月影不可理喻,一挥手:“行了行了,我送货去了,你让下人给我安排个地方住,这扁担你让下人给我放我房间去。”
辛月影眯眼,严肃的望着沈云起的背影。
第192章 两条路
一个官员捂着脑袋上的乌纱帽在游廊狂奔:
“崔大人崔大人大事不好了。”
官员跑得肚子上的肥肉乱颤,终于穿过游廊,跑进院内,见崔淮正坐在石桌前饮茶,连忙撩衣下跪:“崔大人,大事不好,陆文道那小子在外面派粮,还大肆声张他那粮食是从我粮仓丢出去的呀!”
崔淮眼眸一颤,抬手摸了摸鹰钩鼻,笑了:“莫慌,莫慌。”
瑟瑟发抖的官员没办法莫慌,因为粮仓正是属于他管辖的,数目对不上,还可以作假。可风声走漏了,一旦被人追查,他可便有通敌之嫌。
是崔淮让他开的仓,明明是说好的给百姓赈灾,也说好从中获取利益。
可到头来,竟然进了大漠人的军中。
这黑锅,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已背:“大人,万幸我知道的早啊!特地嘱咐陆文道不要胡说,我说我先去上面问问。”
他微妙的停顿住,擦了擦汗,强调道:“但陆文道没问我去问谁,我也自然没有说出去。”
这便是暗示崔淮,我跟陆文道说了,我也是听上面的安排,你小子别想让我背黑锅。
他接下来,便很自然的替崔淮找起了理由:“大人当初是想开仓以济百姓,这大漠人一定是打劫了咱们的粮食呀。
可咱们也不能由着陆文道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吧?您看这事,该怎么办呢?”
崔淮笑了笑:“你办的不错,不急,陆文道的事情先放一放,你先将我的护卫杨如找来。”
“是是是。”
待得那官员跑出去,崔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站起身,朝着屋内走去。
崔淮立在案前,冷眼望着案上的一炉香。
他伸伸手,摸了摸鹰钩鼻,面色愈发凝重。
经久之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淮的护卫杨如走进来,将门关上,一转身,崔淮猛地回身给了杨如一巴掌。
杨如脸色大变,登时跪下。
崔淮勃然大怒:“无用的东西!让你弄死闫景山,多少时日,你竟还没有得手?”
杨如沉声道:“大人,姓闫的一直在青楼里躲着,贴身护卫寸步不离,属下无能,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崔淮一脚踹了杨如的肩膀:“废物!”
他于室内踱步,满脸焦虑,猛地止住脚步,看向杨如:“沈清起可找到下落!”
杨如沉声道:“属下无能,暂无消息。”
崔淮蓦然静下,神情鄙夷的望着杨如:“杨如,你跟了我不少年了啊,这些年,你可是亲眼看着我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县令爬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就算是一条狗跟着我这么多年,也该学着聪明些了吧?”
杨如匍匐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室内静极,杨如自知该做什么,他爬向崔淮,抬手,用袖子替崔淮拭去皂靴上的尘灰:
“大人,小的无用,您息怒。”
杨如昂起头,讨好的望着崔淮笑了笑:“小的就是一条没用的脏狗,您大人大量,别跟小的这条脏狗一般见识。”杨如话说完了,“汪汪”叫了两嗓子。
崔淮冷冷一笑,垂眼淬了一口,抬手摸了摸鹰钩鼻,行至案前坐下。
杨如自知崔淮气消了,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起来吧。”崔淮闭着眼。
杨如毕恭毕敬的站起身,躬身行至崔淮的身畔,抬手替崔淮捏肩膀。
杨如轻声道:“大人,属下一直不明,明明咱们在京城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动手,却为什么要在这路上杀了闫景山呢?毕竟此番出行,左右侍郎,门下郎中一路相随,又加之他的贴身护卫寸步不离,实在不便动手。”
崔淮一笑:“你真是一只蠢狗啊。”
杨如笑了笑:“大人说得对,小的确实蠢钝。”
崔淮闭着眼,慢声道:“杨如啊,我出身寒门,没有显赫的家世倚仗,但你知道我凭什么爬的这么高么?”
杨如讨好的笑了笑:“自是大人机敏过人,能力出众。”
“呵。”崔淮冷笑:“错,非我机敏,更非我能力出众。而是我能揣测上级的用意。
我把我自已放在他的位置上,替他扫去他觉得障碍的麻烦。他自会提拔于我。”
崔淮眯眼:“能力有时候有用,却也无用,好比闫景山,他满腹经纶,能力出众,可他跟沈家一案有所牵扯,一旦涉及了这点,皇上也照样想杀他。
可皇上却无证据,又无理由。
皇上也在杀与不杀之间徘徊游移。
这人不能明着杀。
此番,咱们下访视察筑工城墙,便是皇上给我们几个随行官员的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我若把握住了,他日,我一定会是皇上倚重的人。
我若失败了,这一生,我也就是止步于侍郎这个位置上了。”
杨如:“大人放心,小的一定会为大人铲除闫景山。”
崔淮摇头:“可我这两条路,都不想走了。”
杨如一怔。
崔淮冷眼望着杨如:“成为皇上最倚重的人又有何用呢?伴君如伴虎,今日皇上倚重于我,明日一朝怀疑于我,我便是下一个沈长卿。”
“大人的意思是”杨如不理解的望着崔淮。
崔淮:“我的意思是,由我架空皇权。
可这说来容易,做起来太难,朝中我虽有可用之人,不过都是些趋炎附势的文官。
武将,我没有可用之人。
若想架空皇帝,必须军中有人。
如今的兵部尚书能力虽然不如沈长卿,但他听话,忠心。他绝不可能背叛皇帝。
但用兵如神的沈清起出现了。
这便是个机会。”
杨如:“可您怎么笃定一定会是沈清起?”
崔淮得意一笑:“那年,听说沈清起被活活拷打而死,双膝都断了。可是验尸的仵作,医官,以及一个牢头,这三个人,在此之后陆续称病辞官。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没过多久,那个医馆最先辞官,说是身患绝症。我当时就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不过那时候我人微言轻,又况且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所以我何必多嘴。
可闫景山曾经给皇上上奏,说沈长卿的校尉朱川洛曾试图找他。
闫景山为求自保,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沈清起,自然不会这么想。
我必须要找到沈清起。
沈清起必定会为我所用。”
杨如沉声道:“可是沈家的人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初是怎么拷打他们的,沈家满门,竟无一人肯屈打成招。他甘心听命于您?”
崔淮笑了笑,眯眼:“沈家的人确实是硬骨头啊,我还记得,当初拷打沈清起的时候,是首辅李荣亲自提审。
我疏通各路,换了个在后院给李荣稍稍歇息时斟茶的机会。
李荣满脸怒色的回来,我一瞧,方知李荣没有拷打出个结果。
我借着给他斟茶的机会,给李荣出主意,何不将他弟弟弄过来,以敲断他双膝为胁,让他弟弟在他眼前学学狗叫。
就这,他沈清起愣是不招。”
崔淮攥拳:“若他肯招,今日吏部尚书之位,该是我的!”
第193章 你弟弟
杨如见崔淮神情变了,收了手,轻声道:“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找沈清起。”
崔淮扬手:“不必找了,这小子拿住了我的把柄,想以此来将我一军,这是想给我来个下马威,等着我自已找他去。”
崔淮清楚的意识到,如此一来,沈清起即便肯与他为伍,想必也不会甘当一条好狗。
崔淮眯着眼,冷笑:“他肯替陆文道做事,灭了大漠人,顶着逃犯的名,还敢以身犯险,一定是为钱所困,这小子应是成家了,有家人得养活。”
杨如不阴不阳的笑了笑:“若是成家了,那岂不是正好可以他家人为胁。若这小子肯为您所用便罢了,若不肯为您所用,咱们也有他的软肋了。”
崔淮笑了笑:“好狗啊!好狗,你终于学聪明了些。”他抬抬手,真的像是摸一只狗一样去抚了抚杨如的脑袋。
杨如讨好的笑:“都是主子教的好。”
崔淮:“查查他可有妻儿,若有,将他妻儿先弄过来,我要先打断他的傲骨,甘心给我做事。”
杨如:“大人想怎么做?”
崔淮摸了摸鹰钩鼻:“让他妻儿跪在地上,先学学狗叫,给他来个见面礼,这便是他沈清起给我下马威的代价。
他的家应在牛家沟,因为只有牛家沟的伤亡是最小的。”
陆府。
辛月影正坐在案前若有所思,沈清起推门进来,问道:“沈老三呢?别让他住这。”
他不经意的望见辛月影神情严肃,扬眉:“怎么了?”
辛月影朝着他招招手:“你过来坐下。”
她罕见的一本正经。
沈清起坐在对面,短短的一阵寂静,沈清起心虚的把这三天和辛月影相处的点点滴滴从头到尾的翻了一遍。
没找到什么惹她生气的地方。
思及至此,他才问她:“什么事,这么正经。”
辛月影浅浅的先问他一下:“你是知道你弟弟那个事了吗?”
你弟弟?
沈清起眸光流转。
辛月影每逢提起沈老三,从不用“你弟弟”这个称呼。
唯一似乎只有一次,便是那夜假意与他和离,灌他麻沸散的那夜。
她是把沈老三一直当成她的弟弟的。
所以她口中的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沈老三。
但他想知道辛月影想说什么,显然,她对他有所隐瞒,还在试探他。
于是,他佯装一怔,故意的板起了脸,严肃的望着辛月影,反问道:“对,你是怎么知道此事的?我以为你不会知道。”
辛月影:“我是听漂亮姐姐说的。”
那便是牵扯闫景山的事情了,沈清起继续套话:“闫景山告诉她的?”
辛月影点头:“对,但是,你是怎么知道你小弟弟这件事的?你是听爹说的吗?”
闫景山,小弟弟,爹?这三者有什么联系?
闫霁安。
他眸光一震,看向辛月影:“你别告诉我,闫霁安是我爹的骨血。”
他愕然:“闫霁安,是我爹跟别的女人生的,是么?”
辛月影对视上沈清起愕然的目光,她也震惊了:
“你不知道这事吗?啊?你不是知道吗?啊?沈老三也知道啊!啊?”
沈清起:“我都不知道的事,他沈老三怎么可能知道?倘若闫霁安是爹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沈老三得看见他一次打他一次,因为他一向最护着娘。”
他顿住,沉声道:“还有,闫霁安比沈老三年岁长,若我没记错是长了一岁。云字当初母亲生我之后说以后一定要再生个丫头,叫小云。”
辛月影沉声道:“那老三以后要变成沈老四了?啊?这以后万一再蹦跶出俩来,妈呀,他真成老六了。”
沈清起刹那便清楚了闫景山当年为何会对沈家袖手旁观。
沈清起仍有些难以置信:“爹跟外面的女人有孩子?”
这对他来说几乎太震撼了。
震撼到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已是不是在做梦。
沈清起沉声道:“爹昔日曾告诫过我们多次,沈家从无纳妾的规矩,爹娘一向感情甚笃,举案齐眉的。”
辛月影:“他被暗算了,被人酒中下了东西!查出来之后,那女人都怀有身孕了。那女人是大漠人的奸细。”
沈清起:“怀有身孕又如何?生下来又怎么样?为何不一起杀了?做事做绝,何必留个后患。”
辛月影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呀?我听说,爹大概是认为,孩子终究无辜。闫景山这才替爹养了这孩子。”
“孩子终究无辜?呵?孩子无辜?”沈清起宛若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最先讥讽的一笑,咸即才反应过来,敛了笑意,面色凝重:
“这倒还真像爹说的话。”
沈清起沉声道:“不该留他的。”
辛月影:“反正我一直还犹豫这个事该怎么跟你说呢,你知道了也好,本来我也想告诉你的。”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你怎么会认为云起知道这个事呢?”
辛月影:“他说府里很少去人,只有闫景山去过几次,说弹他小弟什么的,他话说一半,突然神情紧张,不往下说了,我瞧着就不对劲,问他,他还急了,这里头显然不对劲。”
沈清起低头看了一眼。
他刹那站起身来,两眼仿佛淬出火来:“狗老三,王八蛋!他跟你说这种事做什么?”
他说着话要朝着外面冲出去。
辛月影把他拽回来了:“不是,你确定他不知道吗?”
沈清起气得几乎眼冒金星,强忍着怒意,咬着后槽牙应了一声:“嗯。”
忍不下去,他几乎喘息都费力,伸手将衣襟往下拽了拽。
还是好气。
他两只眼睛猩红的可怕,迈步出去:“王八蛋,我饶不了他。”
辛月影拽他:“不是,说清楚!怎么回事啊到底,他知道不知道?啊?是我理解错了吗?啊?”
二人正在拉扯之际,霍齐跑进来了。
“霍齐!快!拉着二郎!他要揍老三诶?霍齐?你怎么来了?”辛月影一愣。
霍齐喘吁吁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