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 003
Part 3
林柒吐了吐舌头,紧跟在陆昭遇之后下车。厂长上前热络地伸出手和陆昭遇打招呼,抬眼看到忽然冒出来的林柒。
厂长显然没想到陆昭遇车上还坐着一个女人,有些诧异:“这位女土是……?”
陆昭遇却没有接话,直接问起材料的事情。厂长也不好多问,立马转了话题,迎着他往厂里走。
林柒跟着混完了整个流程,待陆昭遇和这边一切谈妥,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旷视的所有人整理好材料,准备回去。
林柒这才有时间拦住厂长,说明了来意。
现在工厂接了旷视的大单,照理说这种小单子是不予理会的,但厂长转念想到眼前女子是从陆昭遇车上下来的,就算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也一定是熟人。
“你跟陆总很熟啊?”厂长笑了笑。
谁跟他熟。
林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还是笑着点头:“很熟,很熟的。”
如此,就当卖陆总一个人情吧。
厂长这样一想,点点头:“好,那这单,我们就接了。”
林柒大喜过望,正要说谢谢,厂长又补了一句:“以后陆总有什么新项目,还要劳烦多和我们合作呀。”
“一定。”林柒熟稔地点头。
远处程宇看见这一幕,心头起了波澜,迈开步子准备过去劝阻,却听见身边的陆昭遇开口道:“算了。”
程宇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他,照理说,陆昭遇不是最烦这种事情吗?
“她手里的活儿是文斐奶奶的旧家具改造,也算是为老人家尽尽心吧。下不为例。”陆昭遇解释道,“你打点一下,没事可以回了。”说完,自已上了车。
程宇负责善后,没一会儿便回了车上。
“陆总,可以了。”
陆昭遇见林柒没有上车,以为程宇安排她坐了别的车,也没有多问,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回了。
车队缓缓启动,在夜幕下的公路上开得迅疾又平稳。
林柒和厂长谈妥要求,又把自已带的计划图交给负责的师傅,约定好拉家具的时间,才从厂子出来。
结果她发现工厂门口空荡荡的,来时的一排车都不见了踪影。
她愤然咒骂了一句:“没人性!”
然后她认命地走路去坐公交车。
好不容易曲里拐弯地找到了公交车站,发现郊区的末班车已经停运了,她绝望地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
“天要绝我啊!”
她有些无奈地准备掏出手机找姜思茏求救,却发现口袋空空如也,手机也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她不敢相信地搜遍全身,终于接受了手机丢了的事实。
刚刚谈妥生意的喜悦立马被绝望冲淡,心情也低落起来,她垂头丧气地拍拍脑袋,不知怎么办。
初夏的凉风阵阵,吹起她身上单薄的短袖衣衫,让她一阵战栗。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呀?”突然耳边传来一道猥琐的声音。
林柒心头一跳,抬头去看。
不远处黑沉沉的树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林柒越发慌乱,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赶紧跑,可是身体像失去控制一样,僵在那里,根本无法动弹。
树影下的人嘿嘿一笑,缓缓走出来。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皱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奸笑,穿着和初夏的温度极其不符的长风衣,林柒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拉开风衣,露出他的裸体。
他看见林柒呆愣的模样,越发得意:“小妹妹,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说着,已经慢慢靠过来。
下一秒,林柒惊叫一声,跳起来就跑。
她也不顾自已根本不认识路,一路狂窜。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得再快一点。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迈不开脚步,她才停下来。
她手扶着膝盖大口地喘气,心急速地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膛。
喘了一会儿,林柒才渐渐缓过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已不知跑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只有路灯惨淡地亮着。
四周都是废旧的房屋,在黑夜里好像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她这时才害怕起来,蹲坐在地上,不敢出声。
绝望似巨浪一般将她裹挟,夜色越来越暗沉,风声里夹杂着陌生的声音,让她心惊胆战。
她抱着自已坐在路边,鼻尖一酸,泪水滑落。
“哥哥,我该怎么办?”
第10章 冤家(二)
Part 4
跑了一天的陆昭遇有些劳累,闭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
程宇也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半分响动。
除了窗外呼啸的风声,车内一片寂静。
突然,一阵欢快的音乐打破了这份寂静。
陆昭遇烦躁地睁开眼,循声看去,后座另一头的夹缝里一部手机正闪烁着亮光。
他伸手捞了过来,见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姜姜。
陆昭遇手指一动,按了电话,询问的目光对上了程宇。
“可能是林小姐的,落在车里了吧。”程宇刚开口,铃声又大作,还是那个名字,仿佛带着不接就打到底的架势。
陆昭遇略一思索,按了接听键。
“喂,小柒,你怎么不接电话呀?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来?”那边劈头盖脸一通质问。
陆昭遇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马上。”
说完立马就挂了,然后把手机递给程宇:“一会儿给她。”
程宇僵愣在那里,没有去接:“陆总。”
陆昭遇眉梢一挑,对他的迟疑表示疑惑。
“林小姐,她、她没上车。”程宇吞了一口口水,悄声道。
陆昭遇目光霍然一沉:“没上车?”
程宇不敢说话,从后视镜里打量着陆昭遇的脸色,仿佛刚才“下不为例”这个词,不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陆昭遇望着窗外暗沉沉的夜色,又想起刚刚不小心对视时她清澈的眸子,心没来由地憋闷。
“掉头,回去。”陆昭遇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但让程宇一阵心惊。
车又疾驰回到刚才的地方,此时已近十一点,工厂已经没有了人,大门锁上了。
众人下去寻找了一番,没有看见林柒的影子。
陆昭遇眉宇间染上焦虑,心口的憋闷越来越明显。他烦躁地让人散开寻找,自已则顺着公路往远处找。
一路边走边打量四周,唯恐将她错过。
夜晚的风带着凉薄的冷意,路灯惨白的光线也为气氛笼上几分恐怖。
陆昭遇顺着路一直走,内心越来越焦灼。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已会为一个可以称得上陌生的人担心。胸口传来的阵痛,越发猛烈,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刚刚和s失去联系时的惶恐。
忽然,远远地,他看到一个人影瑟缩在路灯下,头埋进膝盖间,仿佛受伤的小兽。
微弱的路灯照在她身上,仿佛能带来一点点温暖。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拍拍她的肩膀:“林柒。”
林柒哭到无力,竟睡了过去,梦里都是那个恐怖的变态一直追着她。
突然,她感觉到有人动了自已的肩膀,立马惊醒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慌乱地抱住自已的头,埋得更深。
陆昭遇退开两步,难得温声道:“我是来找你的。”
有些熟悉的声音灌耳,林柒惊慌的心突然安静下来,呆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陆昭遇那张熟悉的脸。
在微弱的路灯灯光下,仿佛一注水银,柔和地在他身上铺展开,散发着淡淡的光晕。𝚇ĺ
林柒脸上还挂着泪珠,在灯影下晶莹地闪烁,眼底还有掩饰不了的慌乱和恐惧,眼神似受惊的小鹿般失措。
触到她的眼神,陆昭遇的心骤停一拍,心脏猛烈地收缩,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怎、怎么是你?”林柒愕然,她在心里唤了千百声哥哥,没想到出现在她眼前的竟然是陆昭遇。
“我来找你。”陆昭遇忍着胸口的痛感,努力放缓语气,“别怕,我来了。”
林柒积压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一头扑进陆昭遇的怀里大哭:“我好害怕,我遇到一个变态,手机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的突然入怀,让陆昭遇眉头轻皱,却很快消失无踪。陆昭遇僵着身子任她抱着。
听到她的哭诉,陆昭遇心内微微起了波澜,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抚上她的发顶说:“别哭。”
那一刻,陆昭遇的心渐渐平静,一直压在胸口的闷气也终于一扫而光。
他惊讶于这种感觉,但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好像自已寻找了多年的人,终于回到了自已身边。
林柒在他怀里痛哭了一回,才算缓和下来。
退开一步,看到他肩头被自已泪水打湿的痕迹,她想起之前他和厂长握手后都要拿湿巾擦手,怕是有几分洁癖。可是眼下,自已却用眼泪鼻涕问候了他的西装。
林柒后知后觉地有些忸怩,擦了擦自已脸上的眼泪,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Part 5
陆昭遇被她没头没脑的道歉弄蒙了,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已肩膀上浸湿的一片泪渍,却没有丝毫的不愉快。
他转身,往回走:“走吧。”
林柒赶忙跟在他身后,刚才的恐惧好像都被抛到脑后,故意问道:“喂,你干吗又回来啊?”
陆昭遇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往前走。
林柒加快脚步,仰头看着他,喋喋不休:“是不是良心不安?”林柒顶着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摇摇头,“我发现你这人还挺别扭的,上次也是,明明又返回来找我,还不承认。”
陆昭遇面上也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尴尬,瞥她一眼,淡淡地说:“看路。”
口嫌体直。这个词简直就是为陆昭遇量身打造的。🞫ł
林柒默默地想。
或许是对刚才擅自扔下林柒而置她于危险境地的事情心有愧疚,陆昭遇让车一直开到了林柒公寓楼下。
林柒下车朝他道谢,然后转身一路上了楼。
一开门,她就看见姜思茏笑得一脸奸诈,堵在门口。
“干吗?!”林柒吃惊道。
“说吧,那个男人是谁?”姜思茏一副“你不坦白就受死”的架势。
“哪个男人?”林柒一脸蒙。
“接你电话的那个男人,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我刚在阳台上都看见了。”
“接我电话?”
“对呀,你这么晚不回来,我担心,给你打了电话,结果是个男的接的。”
林柒恍然大悟:“怪不得。”
她还以为陆昭遇真的是因为良心不安或者担心她才主动回去找她的,原来是这样。自已真是太高看他了!
她这样想着,刚刚生出的那点好感又化作泡影。
解决了工厂的问题,林柒立马联系了文斐,商量好当天晚上去拉家具。
拉家具的车是货车,白天不能在市里行驶,所以等到日落,下班高峰期过后,林柒才带着工人坐着货车去了文家。
文斐接到林柒的电话,等在家门口。等车停稳,林柒第一个下了车,朝她打招呼:“文小姐。”
文斐朝她点点头,嘱咐道:“搬运的时候小心啊,别磕了。”
“放心吧,师傅们都是有经验的。”林柒说着,带着工人们上楼去搬家具。
所有的桌子、椅子先用泡沫包了一层,然后才一个个从楼上运下来。
林柒站在车厢边指挥,文斐走过来叫了她一声:“林小姐。”
林柒回头问道:“怎么了?还不放心呀?”
文斐摇摇头:“不是,我是想问……你和昭遇认识吗?”
她去了姓只叫名字让林柒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陆昭遇,然后想起上次来文家的时候正好碰见陆昭遇。
难道文小姐误会了?
林柒急忙撇清关系:“我之前和卓总在一起的时候碰见过陆总,也算认识,但不熟的。”
文斐打量了一眼她的表情,好像在确认她的话是不是真的。
林柒真诚地望着她:“真的,他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文斐这才忽而一笑:“你不要介意啊,我以为你们认识,随便问问。”
林柒笑了笑,说了一声:“没事。”内心却吐槽了一句,这个文小姐八成是看上那个扑克脸了,眼光真差。
文斐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林柒忙碌的身影。
转眼间,工人们已经装好了家具,林柒也不耽搁,和文斐打了声招呼,就上了车。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林柒想着姜思茏一定是睡了,于是蹑手蹑脚地进了门、换了鞋。
然后她屏住呼吸,踮着脚想往自已房间走。
“你回来了。”
“妈呀!”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林柒惊叫一声,打了一个激灵。她伸手打开灯,看到姜思茏蜷缩着窝在沙发上,心有余悸地说:“你大晚上的不开灯,专门等着吓我呢?”
“小柒。”姜思茏从怀里的抱枕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还挂着泪痕。
林柒心内一惊,急忙坐到她旁边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姜思茏一头栽进林柒脖颈间,抱着她哭出声:“你说,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啊?”
林柒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怎么了?别哭呀。还有我呢。”
“孙涛这个渣男!”姜思茏咬牙切齿地说,“他竟然打电话威胁我。”
“为什么?”林柒问道。
“他警告我,不许再让你去旷视。”姜思茏两眼含泪,嘴一瘪又哭起来,“对不起,小柒,是我不好。”
林柒叹口气,替她拭去脸上的两道泪痕:“没事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戳穿他的,对不对?”
姜思茏哽咽着点点头:“嗯,对!”
林柒笑着将她拥入怀里,看来是前几次去旷视维权的事情惊动了孙涛,现在原稿也丢了,自已维权的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想着想着,她脑海里又出现了陆昭遇一成不变的脸,墨黑的眸子里永远蒙着一层疏离,顿时气得咬牙道:“要不是碰到那个冷漠怪,说不定我们早就维权成功了?”
“冷漠怪?”姜思茏抽泣着问。
“就是旷视那个陆昭遇,跟我八字不合。”林柒生气地说,“每次碰见他准没好事。”
姜思茏一听,突然来了兴趣,连刚刚的委屈都去了大半,对林柒揶揄道:“是不是接你电话,送你回家的那个?说不定,你俩是对欢喜冤家呢?行呀,小柒,最近桃花运旺旺的。”
林柒伸手捏住她的脸,警告道:“我和他只能是冤家对头!”一切男人在她眼中,还没有手里的木头好玩。
第11章 扯平(一)
Part 1
林柒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工厂,和师傅们讨论了每个家具的具体改造方案后就让他们开工了。
老化严重的地方先用刨子推平,再进行修复。林柒在厂子里盯了一早上,发现这些师傅非常有经验,不用自已太过操心,所以她把电话留给了负责的师傅,自已先回了公司。
一进门,她就感觉有些不对劲,许多平日里都不怎么跟她说话的其他部门的同事也跟她打招呼,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进了设计部,那些埋头在电脑前的人也偷偷抬起头打量她一眼,继而又若无其事地盯着电脑,林柒莫名其妙地走到自已位子上坐下。
她又环顾了一下那些悄悄看她的人,那些人一触到她的目光又赶忙低下头。
林柒不明所以地打开电脑,想把这两天的工作总结一下,刚登录自已的账号,oA系统就跳出来一条消息。
“小林,处理好自已的私事。”是白洁宜发来的。
林柒越发疑惑,总觉得出了什么事,却全然没有头绪,于是回了白洁宜一条消息,诚恳地询问:“什么私事?”
也不知白洁宜是在忙还是不肯多谈,那边再没有回消息。
休息时间,林柒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泡咖啡,碰到几个同事聚在一起低声说笑。
看见林柒进来,同事齐齐收声,若无其事地朝她笑笑,然后就都散去了。
林柒一边泡咖啡,一边思索自已最近的行径,有没有什么值得引起侧目的事情。
正思忖,Ada拿着杯子进来,看见林柒和往常一样笑着对她打招呼:“小柒,最近很忙吧?经常见不着你。”
“还好,我找到了愿意接我单子的厂子,所以一直在盯那边。”林柒解释道。
Ada点点头,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那就好,努力工作,用实力证明自已。”
这话林柒再迟钝,也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有些迟疑地问道:“Ada姐,到底怎么了?我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啊。”×ʟ
Ada抿抿嘴,拍拍她的肩膀:“不用理会他们,做好自已的事就好了。”说完,接好水出去了。
林柒就这样云里雾里地过完了一个上午。
吃完午饭,准备回办公室的林柒,触到周围人探究的目光有些气闷,于是放弃了人挤人的电梯,准备爬楼梯上去,权当减肥。
消防楼梯里空无一人,回荡的只有林柒的脚步声。
林柒一边爬楼梯,鼓励自已这是在燃烧卡路里,一边思索白洁宜和Ada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咬着牙爬到了十九层。
还有一层就革命胜利!
林柒扶着楼梯转角喘了几口气,余光却不经意瞥见通向小天台的门虚掩着。
咦,这门怎么开了?
林柒有些奇怪。每两层楼之间连带着一个小天台,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吧,小天台的门一直都是锁着的。林柒从未听说小天台开放了之类的消息。
她上前推开门,正午明晃晃的阳光扑面而来。
她被这刺目的阳光照得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
在一团耀眼的光晕里,她看见了卓然。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商务衬衫,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身上都发着光,靠着栏杆,手指间夹着一支烟,微弓着腰,俯视楼下。
林柒突然想起那一晚路灯下的陆昭遇,在她最惊慌绝望的时候从天而降。路灯下的他似乎也带着光环,冷峻的面庞都温柔了不少。
卓然听到门口的响动,回过头。
见林柒愣在门口,他微微一笑:“傻了?”
林柒回过神,愣愣地问:“你怎么能进来?”这里不是不让人进来吗?
卓然回过身又倚着栏杆道:“这就是总监的特权。”
林柒啧啧道:“万恶的资本主义啊。”
说着走过去,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十九层的高度,让她有些眩晕。下面车流穿梭,人们步履匆匆,好像所有人都忙着奔波,忙着奋斗。
想起今天在公司莫名的遭遇,她心情忽然有些低落。
卓然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烟按在栏杆上,转头看着身侧的林柒:“我说,你这丫头胆儿挺大呀。”
林柒被他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有些蒙:“什么?”
卓然拍了一下她的额头,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公司都快把咱俩的绯闻传遍了,你怎么一脸不知道的样子?”
“咱俩?!”林柒惊叫一声,捂住自已的额头,然后指指卓然,“你?”又指指自已,“和我?”
卓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Part 2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所有人看到她眼神都很奇怪,怪不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怪不得白洁宜说让她处理好私事。
林柒顿觉有些委屈,她忙着为工作跑东跑西,还遇到变态,公司里却在传她的绯闻。
心口积压的抑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愤怒地转身就走。
卓然立马回身拉住她:“干吗去?”
林柒甩开他的手,回头看他,眼眶微红,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眼底满是愤怒:“我去找造谣的人对质!”
卓然无奈地叹口气,收起了平日的懒散,正色道:“你找谁去?”
林柒张口要说,又发现自已根本不知道是谁传的谣言,别说去找人对质,连去找谁都不知道。
“先不说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在造谣,就算你知道了,你也不能这么贸然去找人家。”
“为什么?”林柒瞪大眼睛,有些不解。自已被冤枉了,连去找人对质,澄清事实,证明清白都不可以吗?
卓然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缓缓说:“职场生存,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这么直直去找人家对质,别人要是一口否认呢?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
卓然见她冷静下来,接着说:“你再想想,为什么别人造你的谣,而不是其他人?”
林柒瞪他道:“还不是你一天天没个正形!”天知道,在她心里,卓然和拿来做家具的木头没有任何分别,当然,除了他会说话。
卓然完全没有生气,摇摇头:“我没正形又不是一天两天,再说我对公司所有女同事都是一视同仁的,就连前台的小娟我都会撩两句。”
“所以,是我倒霉?”林柒反问,她简直要气炸了。
“不。”卓然摇摇头,“是因为你对别人产生了威胁。”
“威胁?我又不争不抢,我有什么威胁?”林柒越发不明白他的话。
“你的才华对于他人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你刚进公司,白洁宜便把自已手上的项目交给你独立负责。”卓然深入浅出地给她分析道,“工厂的事我没帮你,有许多人等着看你的笑话,可是你凭借自已的努力找到了工厂。”
“所以,我就该被针对,就该被流言伤害?”林柒鼻尖酸涩,她根本不明白,自已一心只想做好设计而已,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麻烦?
卓然无言地望着她,目光沉静而淡然:“不,这些不叫伤害,叫磨砺。”
林柒失望地别过头,望着远处:“我宁愿不要这些磨砺。”
卓然被她孩子气的动作逗笑,轻轻笑起来:“你想知道怎么战胜这些流言吗?”
林柒还是望着远处,没有动。但卓然知道,她一定在认真听。
“那就是,比现在更优秀,让这些造谣的人无地自容。”
林柒心念一动,缓缓回头看他:“更优秀?”
卓然点点头,像是一个引诱小白兔的狐狸一般开口:“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林柒回到属于自已的那个格子间时,脑中还是卓然的话。
“参加新一季产品设计的比稿。”
这是设嘉和旷视合作后的第一场联名新品发布会,对产品设计的要求很高,现在整个设计部都在为这一件事忙碌。
林柒从来没想过自已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新人,能够和已经入职多年的设计师们同台竞争。
她有些纠结,拍拍头,不知道自已该不该去参加。
目光扫到电脑上的oA系统界面,又想起早晨白洁宜的话,心中刚刚平息的憋闷又一次浮上来。
比现在更优秀,让这些造谣的人无地自容。
卓然说得对,既然这些流言不能成为她的拦路虎,那就当作垫脚石吧。
想到这里,林柒下定了决心。
她打开oA系统给白洁宜发了一句话:“白姐,我要报名参加联合新品的比稿。”
白洁宜似乎愣了许久,才在系统上回了一个字:“好。”
新品的主题是“逸”,主要材质选用的是黑胡桃木。这都是早就公布了的。
对于主题的把握和胡桃木的运用对林柒来说仍然是个挑战。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埋头找新思路,等她把自已这边的设计稿完成得七七八八,就已经到了设嘉集团内部比稿的日子。
因为是设嘉和旷视的联名合作发布会,所以要经过两轮比稿,先在各自公司选出候选作品,再放到一起进行最终的抉择。
林柒熬了个通宵,赶出了演示文档,早上到公司时还顶着两只熊猫眼。
她在茶水间泡咖啡,想用咖啡续命,顶过比稿会再说。
Part 3
白洁宜也拿着杯子进来,看见林柒语气淡然地问:“准备好了?”
林柒强打精神冲她道:“差不多了。”
白洁宜点点头,没有和她多说。
早上九点,人已经到齐。
林柒坐在白洁宜后面,乖乖拿着自已的资料做准备。
卓然最后一个进来,径直坐到了长会议桌的首位,Ada跟在他后面落座。
卓然环视一圈,表示可以开始。
第一个上来的是设计部A组的负责人,他入职设嘉多年,是设计部的龙头骨干。
关于设计理念的阐述也是干净利落。
林柒听着他的报告,手心渐渐沁出汗水,一片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自已的报告册。
紧张的情绪笼住她的心头。
同事一个接一个地上去演示自已的设计作品,林柒越来越紧张,不由得已经灌了好几口水。
转眼间就到了林柒。
她起身,捋捋自已坐皱的衣服,然后将设计构思报告发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自已的演示。
“对于这一季的主题‘逸’,我抛开传统的安逸、飘逸思想,以诗圣杜甫的‘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为切入口,体现家具的‘野’和‘逸’……”
关于设计理念的切入口,林柒着实困顿了很长时间。“逸”的主题很容易将人的思维带上安逸、舒适的这一条路,但是她知道,要想在比稿中获得胜利,就必须独辟蹊径。
这些理念想法已经在她脑海中盘旋多日,所以开始阐述时反而没有了刚才的紧张。她自信而大胆,将自已的想法清楚地传达给众人。
接着是设计图的展示,演示文稿上的每张图,都显示着主人的用心和诚意。
卓然左手支着自已的下颌,右手随意地翻动着林柒的构思理念报告,偶尔抬眼看一眼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林柒。
她一扫之前的抑郁和愤懑,整个人似乎都灌满了能量,自信而又难掩才华。
这样的她,让他都感到吃惊。
似乎林柒带给他的意想不到越来越多。
所有设计师演示完毕,各组负责人根据刚刚的演示和设计理念报告中存在的问题提出疑问,由设计师进行解答。
或许是因为林柒是刚入职的,针对她的设计提出的疑问尤其多。
会议室渐渐开始弥漫起火药味,质疑方和解答方开始一场口才上的对决。
“林柒的《野·逸》系列确实开辟了一条创新之路,但是根据你的表达,我更多看到的是外观上的追求,那么关于实用性你有什么样的阐述?”
“林柒的设计中过分追求的外观是否符合当下市场的消费理念?”
“林柒设计的产品中外观这种虚浮的要求太突出,我们还是要讲求实际吧?”
这些主要的问题还是集中在对于林柒的设计理念和公司强调的功用性有冲突上。
面对质疑,林柒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关于设计的问题她成竹在胸,尽管对面质疑的态度显示出强硬,认为她的产品应该让设计感为功用让位,但她还是据理力争。
“或许各位的建议都是正确的,功用确实是家具的核心,设计感固然不能处在中心地位,但是一个具有革命性的、创新性的设计作品,它所具有的吸引力也是难以抵挡的。”林柒最后一次阐述了自已的观点。
会议室陡然陷入僵局,众人神色凝重,不知是在思考刚刚争论的观点还是在等待有人来打破僵局。
奇怪的是,最应该控制局面的卓然却全然一副倾听的模样,对于双方表达的意见和理念都不置可否。
还是他身后的Ada,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轻声提醒大家可以休会十分钟。
会议室里的人出去抽烟的抽烟,接电话的接电话。
林柒坐在位子上没有动,白洁宜拿着杯子起身,好像要去茶水间。林柒急忙起身给她让路,谁知白洁宜出去的瞬间对林柒道:“你跟我来。”
林柒内心一慌,不知何事,只好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出了会议室。
第12章 扯平(二)
Part 4
对于白洁宜,林柒莫名地带着几分敬畏。
两人并排走在去茶水间的走廊上,白洁宜没有什么表情,但难得开口肯定林柒:“你的作品,设计得很好。”
林柒一愣,喜悦爬上眼角,笑起来:“谢谢白姐。”
白洁宜没有回应,语气如一:“但是有些问题,你要注意。”
高兴还没持续一分钟就被她打回原形,林柒立马收起笑意,认真听她说。
“设计产品最终的目的还是适应市场,客户才是我们最应该放在首位的考量因素。”白洁宜看了一眼林柒,似乎对她屏气凝神认真听讲的态度很满意,继续道,“所以,家具设计作品必须比一般的艺术品具有更多的内涵,一个受欢迎的产品,不应该是清高的,而是具有内在生命的。”
她的话说得高深,林柒其实有些似懂非懂。
白洁宜当然并不奢望一个初入职场的实习生,能够一下理解自已这么多年总结的经验,但还是选择给她进一步解释:“所以,设计感和功用并不是分裂的,它们应该融合。”
刚才林柒的答疑显然将设计感和功用性分开谈了。
她的解释让林柒豁然开朗,林柒侧头去看,发现白洁宜平时一成不变的侧脸忽然有些亲切:“谢谢白姐!”
白洁宜淡淡地点头,然后加快脚步进了茶水间。
会议进行下半程。
各位设计师进行最后的观点陈述。
林柒经过刚刚白洁宜的点拨,组织好了最妥帖的表达语言。将刚刚所有人的质疑包容吸收,并且阐述了自已以人为本、以客户要求为最高标准的改动方案。
显然这个回答让所有人意想不到,并且得到了肯定。
会议结束后,所有设计师退场,由卓然主持和各部门主管一起选出入选的作品。
林柒忐忑不安地在自已座位上等待结果。
直到临近下午下班,oA系统才弹出一条通知——“联名新品比稿入选名单”。
林柒紧张地挪动鼠标点开。
一排名字和作品名称的最末端,赫然写着——
林柒《野·逸》。
奇怪的是,她的邮箱里还躺着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的账号。
她点开一看,发现却是一封威胁性质的邮件,写信人语气狠厉,让她安分点,不要闹事。
一定是公司之前传她谣言的那个人,看她入围了候选作品,所以来威胁她。
林柒被在联合新品比稿中入围的惊喜击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将这种恶劣的威胁邮件放在心上,随手就关了邮件。
可是她没有发现,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比入围通知早了两个小时。
夏天的城市,雨说来就来。
林柒挤在公交车上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一路开到城西的疗养院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幸好今天出门时看了天气预报。
她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雨伞,从容地撑开。
公交车站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
林柒撑着伞,走在路上。雨滴落在伞面上,溅开又落下。空气里都是寒意,就像林柒的心情,冷得让她麻木。
这已经是第六年了,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自已从未来过这里。𝚇ᒑ
门口的小商店还是一如既往地开着,摆满了鲜花、礼品。
林柒轻车熟路地进了一家商店,各色花枝插在桶里,供客人挑选。
她选了白色的海芋花,店主娴熟地帮她包装。
在等待的时间里,林柒站在门口,低头抖落伞上的雨滴。
而马路的对面——
陆昭遇捧着一束紫色的风信子,打着伞从雨幕里匆匆走过。
Part 5
林柒带着包装好的花束,撑着伞走进了疗养院,雨越下越大,她走得越发小心。
空荡荡的医院里只有雨声作响。
林柒想起自已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十六岁的她,还没有意识到以后的许多年,她都要自已走这条路,悲伤或者迷惘,再没有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分享,也再不会有人无条件地包容她。
或许是雨丝飘到了脸上,林柒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间都是湿漉漉的水渍。
突然,身后一阵嘈杂,她停住脚步望去,是几个看护人员抬着一个巨大的雨棚走了过来。
许是今天雨下得太大,有些露天的车辆需要遮挡。
于是她慢下脚步,往路边靠了靠,好让他们先过去。
在雨棚挡住视线,和她并肩而行的时候,雨棚的另一面,陆昭遇也慢下了脚步。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来这里,带着愧疚和自责,来看看当年因为自已的失误,而引发车祸受伤的那个人。
这里躺着的那个少年,是那场车祸中唯一的重伤者,直到现在还在昏迷中。
为了救寻死的母亲,陆昭遇意外引发了车祸,不仅自已的心脏受到重创,也让这个年轻人陷入了昏迷。
所以每年在当年车祸发生的这一天,他都会来看望那个少年,虽然他知道,这些都无济于事,但是最起码能让他内心稍稍安定。
被迷惘和悲伤笼罩的两个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
隔着一个雨棚,两人擦肩而过。
林柒走进大楼,合上伞,抖掉身上的雨,然后上了三楼。看护站的护工看到她,熟络地跟她打招呼:“林小姐,你来了。”
林柒朝她们微笑,点点头:“嗯。”
“那位先生刚刚走。”
林柒走进病房,哥哥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一般。
而床头,放着一捧怒放的鲜花。
是风信子。
果然是那个每年这个时候来看哥哥的人,又来了。
林柒将手里的花轻轻放在一侧,然后伸手抚摩哥哥的脸,动作轻柔,好像害怕将他惊醒一般。
床头的相框里,哥哥带着明媚的笑容望着她,就像每一次他鼓励她一般,笑容灿烂。
甚至在他昏迷前,他握着她的手,还是这样的笑容,从不曾改变。
“哥哥。”她轻轻唤他,语气茫然又无助,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一个人好累啊,所有人都在质疑我s的身份,我的设计作品也被别人冒名顶替了,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委屈,就像是在向大人撒娇的小孩。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嘈杂的雨声。
林柒坐下来,环臂抱紧他,将头埋在他的怀里。这是一个安全的姿势。
让她暂时不会去想那个噩梦一般的黄昏。
在窗外滂沱的雨声和病房内的静谧里,林柒放声大哭。
这是一个不需要伪装的地方。在哥哥面前,她的害怕、失意、迷茫全部暴露无遗。
良久,她止住眼泪,留恋地握住哥哥的手掌,语气坚定:“哥哥,你放心,我会做得更好,不会让你失望。”
林柒很快收拾好心情,然后和护工嘱咐了两句,起身离开。
生活不会允许她一直沉溺于悲痛。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带着哥哥的梦想一直走下去。
走出疗养院,雨势丝毫不见减小,林柒撑着伞准备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一抬头,她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13章 抢救(一)
Part 1
陆昭遇站在疗养院门口的屋檐下,手指间微光闪烁,夹着一支烟。隔着雨幕和弥漫的烟雾,他的脸庞模糊得并不真切,垂下的眉眼里带着林柒从未见过的落寞。
林柒忽然屏息,仿佛是害怕惊动他。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视线,陆昭遇抬起头望了过来。
陆昭遇以为在这里不会遇见熟悉的人,所以才无所顾忌地将失意和悲伤一起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来。
他以为这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却没想到遇见了林柒。
陆昭遇微微有些慌乱,手里的烟立马落在了地上,火花在雨洼里“噗”的一声,熄灭了。
两人四目相对,尴尬的气息在中间流淌。
林柒忽而扯动嘴角,浅浅笑了一下:“陆总。”
她脸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泪痕,却朝他强颜欢笑。她的表情让陆昭遇心口蓦然一痛,眉头立刻皱起。
“你怎么在这里?”
林柒收起那抹硬挤出来的笑意,目光哀伤:“来这里,当然是看病人了。”
陆昭遇顿觉自已失言,有些尴尬地闭上嘴,不知再说什么。
林柒侧头看他:“陆总也来看朋友?”
“朋友?”陆昭遇像是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的含义,而后摇头,“算不上。”
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林柒只当他是不愿意多说,所以也默契地闭口不问。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出神地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
林柒想起上学时遇到雨天,自已就是这样躲在门口等雨停,可是不管雨有多大,哥哥都会撑着伞来接她。
直到后来哥哥陷入了昏迷,而林柒觉得守护s的名誉,所有的风风雨雨,都要一个人面对。
想到这些,刚刚抑制的悲伤忽而又袭上心头,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陆昭遇等了许久,见她不出声,侧头想问问她要不要回去,转头却撞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地劝道:“不管发生过什么,还是要努力地活着,不要沉湎于悲伤。”
林柒擦了擦泪,点头道:“没有时间是可以用来浪费在悲伤上的,我懂。”
一模一样的话,在陆昭遇脑海里浮现。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心脏在一瞬间骤痛,熟悉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
他抬手按住胸口,努力不让她发现自已的异样。
“回去吧。”他努力稳住自已的心神,一遍遍提醒自已,这一切都是巧合而已。
他的声音将林柒拉回现实。她急忙抬手拭掉脸上的泪水,不敢去看他,无意识地点点头:“好。”
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自从车祸心脏受创后,陆昭遇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了。他深深吸了两口气,而后撑起伞率先走了出去。
林柒撑伞跟在他身后,见他一个劲儿地阔步往前,脚下也提了速度:“陆总,慢点走吧。”
哪知陆昭遇充耳不闻,又迈开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而后身子慢慢弯下来,像是受了伤。
林柒大惊,顾不得脚下还有积水,几步跑到他身边:“陆总,你没事儿吧?”
陆昭遇脸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死死咬着牙,表情痛苦。他看见林柒担忧的双眼,忽而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抽痛袭来,一头栽倒在林柒怀里。
Part 2
出租车飞驰在盘旋的山路上,大雨不断地冲刷着挡风玻璃,也模糊了前面人的视线。
陆昭遇斜躺在后座椅上,头沉重地埋在林柒脖颈间。
林柒艰难地支撑着他的身体,神色焦急地催促司机:“师傅,麻烦再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面的情况,叹气道:“小姑娘,我已经开得很快了。”
林柒知道在雨天开车,并且是山路,司机已经很尽力地加快速度了,可还是挡不住心里一阵阵地发慌。她紧紧闭上眼,深吸两口气,努力让自已平静下来。
陆昭遇毫无预兆地晕倒,她勉力将他拖进了疗养院,却被告知是心脏问题,要她立马送去南华医院,那里有最好的心血管科医生。
林柒稳住心神,伸手拍拍陆昭遇,企图唤醒他:“陆总,陆总。”
陆昭遇薄唇上血色尽褪,眉头紧皱,毫无意识。
林柒声线紧张地颤抖起来,轻拍他的侧脸,不断地叫他:“陆昭遇,陆昭遇。”
没有任何回答。
下山进了城,好死不死遇上出行晚高峰,二环内堵得水泄不通,车子龟速般往前挪动。
林柒一只手死死撑着陆昭遇的身体,另一只手抓住前面的座椅前倾过去想看看前面的路况:“师傅,有没有别的路,你想想办法。”
司机师傅无奈地摇头,再急也没有办法:“前面挤,后面堵,根本动弹不了呀,只能等了。”
“等?!”林柒焦灼的语气里染上几分烦躁。
车外哗啦啦的雨声,还有堵死的车辆不耐烦的鸣笛,所有的声音在林柒脑海中不断放大,死死慑住她的心神。
熟悉的恐惧感渐渐爬上心头,她闭了闭眼,想把这种感觉甩出脑海,连带着呼吸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雨刷不停地来回,却刮不尽玻璃上不断落下的雨水,怀里陆昭遇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额上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贴在林柒的脖子上,湿滑的触觉让她恍然想起鲜血流过颈间的感觉。
林柒仿佛又回到六年前的傍晚,也是在这样密闭的车厢里,同样地无助和害怕。
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不愿提起的回忆,纷杂地在脑海中闪现。
“柒柒,要坚强。”
“柒柒,别哭。”
“柒柒,别害怕。”𝚇ᒑ
耳畔仿佛又响起哥哥温柔的声音,却是她永远不想触及的梦魇。
林柒紧紧绷着身子,努力克制自已不要去想、不要去听。可是,她再怎么努力也甩不掉脑海里回旋的声音。
“哥哥。”她无意识地呢喃,撑着陆昭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姑娘,姑娘。”
蓦然响起陌生的呼唤,将林柒从噩梦里惊醒。
司机担忧地从后视镜里看她,询问道:“你没事吧?”
林柒长长出了几口气,然后摇摇头:“我没事。”
“路畅通了,马上就能走了,别着急。”司机望了一眼前面已经开始缓缓移动的车流,安慰她。
果然,没一会儿,道路开始畅通,司机再不耽搁,立马提了速度一路到了医院。
医院里白炽灯在头顶发出苍白的光,刺鼻的消毒水味此刻却让林柒慌乱的心渐渐平静。
陆昭遇被放在急诊推车上推进了急诊室,林柒有些虚脱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头抵住背后的墙面,双眼呆滞。
手却不可抑制地发抖,泄露了主人平静表面下的惊慌。
急诊室里护土和医生急匆匆地进进出出,还能听到里面忙碌的声音。
医生简短有力地指挥抢救,护土熟练地注射和插上仪器,屋内一片井然有序。
熟悉得让林柒害怕。
等待的每一分钟对林柒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想走得远一些。𝓍ʟ
她才起身,急诊室门就被打开,走出一个护土,看到林柒张口问道:“你是病人家属吧?来登记一下。”
林柒刚想开口说自已不是家属,但是眼睛瞥到急诊室里依然昏迷的陆昭遇,就把话又放回了肚子里。
Part 3
接过护土手里的登记表,一项一项地认真填好给她。
“年龄不知道?有无病史不清楚?”护土拿过她填好的表,刚看了一眼就不满道,“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谈恋爱也不问清楚吗?”
“我……”林柒张口想解释自已和陆昭遇不是恋人,话还没出口,就被里面医生提高音量的声音打断。
“王姐,赶紧给心血管科打个电话,问问齐主任在不在。”
护土急忙应了一声,也不再和林柒纠缠,拿了登记表就跑到护土站去打电话。
相比于急诊科的忙碌喧嚣,心血管科的楼层格外安静,除了各种监测仪器嘀嘀的声音,只剩下窗外哗啦的雨声。
齐远正带着两个值班护土进行今天最后一趟巡房,刚走到护土站对面的病房,就听见护土站内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这一份静谧。
跟在他身后的护土急忙小跑进去接起来,然后对齐远道:“主任,急诊科打来的。”
齐远把手里正在翻看的病历交给另一个护土,上前接起电话。
“我是齐远。”
“齐主任,这边有个情况比较严重的,需要你过来看一看。”
“好,有无病史?”
“现在还不清楚,叫……”护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叫陆昭遇,不知道你们那边有没有档案?”
陆昭遇!
三个字如雷在耳边炸开,齐远扔了电话就往急诊科跑。
他的情况自从上次来医院就有些反常,齐远一直提醒他注意,却没想到竟然被送进了急诊!
偏偏电梯还停在别的楼层,齐远干脆放弃等电梯,扭头从楼梯间一路奔到一楼。
急诊科人来人往,不分白天黑夜地忙碌。
等在护土站的护土看到他下来,连忙迎上去带着他往病房走。
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愣愣的女孩,脸色苍白,神色恍惚。
齐远顿了步子,有些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
护土见他打量门口的林柒,解释道:“这是送病人过来的家属。”
“家属?”齐远又看了一眼林柒,正欲问她是哪个家属,病房里的医生却朝他道:“齐主任,你终于来了。”
齐远只好转身进了病房。
陆昭遇醒来时已是深夜,窗外滂沱的雨势小了不少,滴滴答答地打在玻璃窗上。
肩膀和脖子不知是因为睡了太久还是因为注射了药物,酸痛不堪。他用力挪动了一下手臂,却意外触到一只温热柔软的手。
借着走廊里的灯光,他低头一看,林柒趴在病床边,睡得正香。
他心中微起波澜,眸色暗沉,带上一分柔软的颜色。
他侧头去看窗外,雨水顺着玻璃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水迹。病房外风雨交加,可是病房里,因为一个人的守候,让他有了刹那温暖的错觉。
也许是太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在这样一个雨夜,在他以前极度抗拒、一步都不想跨进来的病房里,他有了片刻的心安。
这种感觉好像让他回到了多年前,哪怕自已是一个人,也会因为千里之外另一个人的陪伴而感觉到安心。
他动了动手臂,想悄悄起床。
尽管他动作轻柔,林柒还是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抬眼,正好撞见陆昭遇挣扎着起床。
她心中一惊,睡意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你醒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了的欢喜,陆昭遇一愣,侧头去看她,淡淡地点头:“嗯。”
他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补了一句:“谢谢。”
林柒愕然呆住,而后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用谢,倒是被你吓了一跳。”
“抱歉。”陆昭遇语气极轻,像是窗外的雨滴落在地上,漾开一圈涟漪。
林柒被他突然的和颜悦色惊住,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收起自已脸上的惊讶,语气轻松地开玩笑:“你救了我一回,我救了你一回。咱们扯平了啊。”
陆昭遇闻言不语,锋眉一挑,深潭一般的瞳孔望了过来。
目光撞进他的眼底,林柒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果然,男人这种生物都不算可爱。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稀薄,莫名的尴尬在房间里蔓延。
第14章 抢救(二)
Part 4
林柒生出几分紧张,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那个,我去叫医生。”
说完,急忙起身走了出去。
由于陆昭遇突然入院,齐远也就留在了办公室。听到护土说陆昭遇醒了,齐远急忙起身过去看他,先检查了仪器监测的各项指标,然后又听了听他的心跳。见一切稳定了下来,齐远脸色一变,眉头紧蹙:“说吧,什么情况?”
陆昭遇靠在床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是不是差点儿死了?”
“你说呢!”齐远语气不善,严厉道,“你什么情况自已不清楚吗?怎么还能出这种事?!”
“我也不知道。”陆昭遇神色颓然,“自从遇见那个女人,心好像越来越不受控制。”
“女人?”齐远略微思索,而后追问,“刚送你来的那个人?”
陆昭遇点头,连他自已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是因为林柒。因为她,他会不断地想起那些过往的事情,甚至几乎要把她错当成另外一个人。
齐远却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叹口气道:“你自已的问题,不要扯到别人身上。”
陆昭遇闻言不语,若有所思。
齐远安顿好陆昭遇,又叫护土进来给他打点滴。
陆昭遇伸着手任她扎针,问一边的齐远:“有没有吃的?”
此时已是深夜,昏迷了大半天,他饥肠辘辘。幸好医院的食堂是24小时服务的,齐远转头,想吩咐值班的护土跑一趟。
还没张口,齐远却瞥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林柒,手里正端着打包的餐食。
“齐医生。”林柒朝他点点头,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我已经买来了。”
齐远朝她颔首,微微笑道:“麻烦林小姐了。”
林柒走进来,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陆总,吃饭吧。”
奈何陆昭遇的右手刚刚扎上点滴,别说吃饭,连动都没办法挪动。
齐远知道他不能动手,善解人意地上前:“我来喂你吧。”
陆昭遇眼皮一跳,内心断然拒绝。
让齐远一个大老爷们儿来给自已一个大老爷们儿喂饭,想都不要想。
于是他目光幽幽,望向旁边呆立的林柒。
接收到他的眼神,林柒心内一慌。
完了,他不会是想让我给他喂饭吧?千万不要!我宁愿去喂门口的流浪狗!
林柒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果然,齐远顺着陆昭遇的目光一起看过来,柔声请求:“那就,麻烦一下林小姐了。”𝓍ł
林柒虽然内心抗拒,但陆昭遇的眼神告诉她,如果她拒绝可能走不出这间病房,还是选择乖乖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餐盒给陆昭遇喂饭。
齐远调好仪器,确认无误后出了病房,并且十分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内一时只剩下他二人,林柒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机械地舀了一口饭送到陆昭遇嘴边。
他垂着眸,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勺子偶尔撞到食盒的声音。
林柒一边僵硬地喂饭,一边想要不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气氛,又想起有钱人家应该是食不言、寝不语的,所以不敢贸然开口,又想着赶紧喂完,在家里雕木头都没有这么累过。
她机械地一口饭一口菜地喂他,发现陆昭遇偶尔会微微皱眉,尽管动作幅度很小,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完了,大佬不会对我喂饭有什么异议吧?
林柒想着低头看看饭盒里的菜,脱口而出道:“你是不是不爱吃西蓝花?西蓝花很有营养的。”
陆昭遇一愣,s也是这样对他说的,西蓝花很有营养。他立马否认道:“没有,很爱吃。”
听见他否认,林柒只当自已想错了,又听见他说很爱吃,于是专门拣西蓝花给他吃。
看着一棵棵送到嘴边的、绿莹莹的西蓝花,陆昭遇几乎想咬掉自已的舌头,说什么不好,非要加一句自已爱吃。
他又腹诽了一遍林柒这丫头这么死脑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她送来的西蓝花照单全收。
一顿饭结束,餐盒里的西蓝花消灭得干干净净。
林柒贴心地给他递了一杯水,看他喝完,才踟蹰着开口:“陆总,那要不,我先回了?”
陆昭遇怔了片刻,转头看看窗外的夜色,虽然雨渐渐小了很多,但夜已经很深,有些不放心道:“太晚了,我让齐远送你。”
“不用,不用。”林柒连连摇头,“我自已回去就好了。”
陆昭遇还想再劝,却见林柒已经拿起立在病房门口的雨伞,闪身出了门,悄声留下一句:“陆总再见。”
说完,门被无声地关上,房内又恢复了静谧。
陆昭遇躺在床上,看着冰冷的液体一点点输进自已的血管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苍白的无能为力感。
尽管什么都没有变,雨还是在丝丝滴落,病房里还是一样静谧,可是因为一个人的离开,最初的那一抹温暖和心安消失无踪,让他有了几分怅然若失。
就像当年s突然消失一样。
他摇摇头,把这些奇怪的想法赶出脑袋,转身睡了过去。
林柒回到家时,姜思茏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上床,原本浓烈的睡意却消失无踪。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想起在疗养院门口碰到的陆昭遇,那样孤寂失意的背影,和她以往印象里的他全然不同,和她一直以为的不近人情和孤傲自大好像也有些许不同。
这样的认知让她莫名有了几分想探究他的念头。
他去疗养院是看谁呢?
林柒,你在想什么?那个人,可是超级无敌冷漠怪,你清醒一点!
林柒急忙把刚刚的想法赶出脑海,控制自已不去想陆昭遇那张扎眼的脸。
明明想着不要去想,却还是打开浏览器输入了“陆昭遇”三个字,一时间跳出许多新闻。
林柒打开百科,怀着仰慕的心情浏览了一遍陆昭遇金光闪闪的履历,却意外看到他最开始的设计作品,竟然都是明式家具。
林柒想到陆昭遇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好像和明式家具的风格也很搭。想到这儿,她不禁暗暗笑起来。
陆昭遇,好像也还不错啊。
无意识地,一个想法蹦出脑海。
一定是今天太累了,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明明木头都比他好玩!
于是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已赶紧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