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岸秋水俏(完本): 06
第9章 悲凉
第二日一早,冷俏坐在铜镜前呆滞着神色,她听见铃铛的呜呜咽咽:“奴婢近段时间,越来越觉得姑爷不是良人,奴婢从小生活在市井人家,九岁进了冷府为奴,在那之前见过的夫妻都是和和美美的,就是咱家老爷和夫人也都是恩恩爱爱的,可是,奴婢见姑爷总是阴晴不定,每日里总要挑剔小姐的错处,现如今都敢对小姐动粗了,就是平常市井人家男人霸道些,也不曾对家中妻子动辄打骂,姑爷还自诩是读书人,竟是连目不识丁的荒野村夫都不如吗?”
若说在昨夜以前,冷俏对谢兰舟还抱有期冀,那么,冷冰冰的纳妾两字,彻底将她唤醒了。
谢兰舟自新婚当夜开始,到如今还有三月,又是一年中秋佳节,成婚大半年之久,不曾有一时一刻的真心相待。
谢兰舟究竟为何求娶了她呢?现在对冷俏说什么一见倾心,再见难忘,她是死也不会相信的。
冷俏看着额头上的一小块青紫,吩咐铃铛往宫里传话,告诉皇后娘娘,就说她中了暑气,要三五日之后再进宫陪伴姑母。
冷俏想,不管谢兰舟有何打算,现如今父亲领兵在外,战场上凶险非常,她不能给父亲去信,徒增烦恼,姑母虽然贵为皇后娘娘,但是,在宫中举步维艰,太子哥哥在外征战地位难保,不等到父亲和太子哥哥凯旋,她这边任何变动,都会惹得姑母更加难过,冷俏劝自已要沉住气,稍安勿躁!
皇宫中的冷皇后,身体每况愈下,一大早又得来消息,张贵妃嫌弃京中酷热,让皇上带着他去承洲避暑,皇帝陛下专宠张玉雁二十几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冷皇后躺在摇椅上,看着宫墙环绕下的四方天空,一腔悲怆,无处可诉,她也想到外面看一看,到山水间去走一走,她希望在自已临终之前,能走出禁锢了她一生的宫门。
想到此处,冷皇后忍住胸腔的憋闷,坐在梳妆台前,认真地打扮起自已来,自从年前兄长出征那日,见了皇帝陛下一面,到如今酷暑七月,皇上一次都未曾来看她。
冷皇后想,若是别的嫔妃,早就端着稀罕玩意凑到皇帝陛下眼前,求着那个男人多看一眼,可是她冷淑宁自小性子倔强,又明知那个男人心里没有她,二十几载夫妻名分,她也只是守着皇后的宝座,不肯说一句软语,不肯主动踏近他身旁一步。
皇后苦笑,哪个男人会喜欢她这样无趣的女人呢?
即使她过了豆蔻之年,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夸赞她国色天香,但是,站在张玉雁身前,她还是会感到自卑,因为不被爱,她的美丽就像一个笑话。
皇后盛装打扮,掩住自已的一身病态,扶着华嬷嬷的手来到了御书房外,皇帝陛下的贴身太监安公公,语气冷淡地说道:“皇后娘娘请稍候,奴才进去通禀陛下一声。”
冷皇后面色不变,甚至还客气地回了一句:“有劳安公公!”
安公公弯腰一礼,脸上终于还是有点挂不住了,冷氏再不受宠,也是大周的皇后,他一个贱奴,怎受得起冷氏的一声有劳。
冷皇后觉得安公公进去了很久,她站在烈日下晕乎乎的,突然感到有些可笑,她这是临死之前变了性情,或是被哪个可怜女鬼附了身,怎么就心血来潮,竟站到了这里?求见一个不想见她的男人。
冷皇后想到这里,扶着华嬷嬷的手利落地转身:“嬷嬷,我们还是回去吧……”
“皇后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冷皇后刚走出两三步,就被安公公叫住,她想着来都来了,别管等了多久,既然叫了进去,就进去一次吧,反正她时日无多,丢脸也就只能再丢这一次,若是皇上真的答应带她出宫,也算全了自已的心愿,何乐而不为呢?
冷皇后踏进了皇帝陛下的御书房,这个房间,张玉雁每日都会来的,可是她这个正经的皇后娘娘,除非有国家大事,必须皇后娘娘到场,否则,皇帝陛下十丈以内,永远看不见皇后娘娘的身影。
皇帝陛下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封书信在看。𝚡ĺ
冷皇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轻声唤道:“陛下……”
“起来吧!”皇帝陛下从书信上抬起眼,眼神不明地扫了一眼冷淑宁:“你有什么事吗?”
“臣妾……”冷皇后一时哽住,她想求皇帝陛下带她出宫,应该怎么开口呢?他们是夫妻,是君臣,更是陌生人,一时心思百转,难以成言,忍不住胸腔的憋闷,连声咳嗽起来。🞫ᒐ
皇帝陛下皱眉:“你病了吗?有招过太医吗?”
冷皇后用一只手狠狠地按压自已的胸口,咽下一阵咳嗽,轻声回答道:“没事的,可能是夜晚贪凉,染了风寒……”
皇帝进陛下见她不再咳嗽,将手中的书信递了过来,声音里不辨喜怒:“边关传来捷报,中秋之前,天阔就会领兵还朝。”
“真的吗?”冷皇后惊喜,接过书信快速地浏览一遍,确实是天阔的笔迹,信纸上确实写着中秋之前还朝。
“天阔二十岁了,等他还朝之后,该给他定下一位太子妃!”
冷皇后在宋天阔十八岁那一年,就想为他相看太子妃,只是皇帝陛下一直不肯表态,她虽然是太子亲母,可是也不敢在未来储君的婚事上擅自做主,天阔不得皇帝陛下喜欢,张家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一朝行差踏错,她们母子都会被别人放在火上炙烤。
“一切听陛下安排!”
冷皇后连忙恭敬地行了一礼,只是这礼刚刚行到一半,就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冲了进来,对着她劈头盖脸地质问:“冷淑宁,你来这里做什么?”
冷皇后站直了身形,她不用看皇帝陛下的脸色,也知道他惯会纵容这个女人的嚣张跋扈。
心间的悲凉,凉了二十几载,冷皇后神色不变,微微一笑:“我什么都不做,现在正要回宫去。”
随后,向皇帝陛下的方向行了一礼,不等那个男人的回应,转身就出了御书房。
华嬷嬷看见冷皇后踏出了御书房的门,连忙迎过去,低声询问:“皇上答应了吗?”
“没有,我根本没有问皇上那件事!”冷皇后一脸喜色:“我不出去也没有关系的,天阔就快回来了,我只要坚持到秋日里,我兄长和天阔就会凯旋,到那时,我怎么样都没关系的,我在乎的人都好好的……”
第10章 噩耗
五日后,皇帝陛下带着张贵妃离宫避暑,冷俏额头上的伤也淡得没了痕迹,每日里如常进宫,陪侍姑母,听到父亲和表哥即将还朝的消息,也是喜不自胜,到那时,她就可以让父亲为她撑腰,让她与谢兰舟和离,结束这一场荒谬的婚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七月初十,前线传来噩耗,冷大将军战死沙场。
冷皇后气急攻心,鲜血喷了冷俏满衣襟,而后就陷入昏迷,滴水难进。
足足昏迷了三日,冷皇后才悠悠转醒,冷俏已经哭得双眼红肿,瘦得形销骨立。
“俏俏,从今日起离宫,再不许来了,没了你父亲和冷家的万千兵马,太子难保,姑母的身边更是虎狼环伺,你现在是谢家妇,你夫君只是一个普通文官,家族势力更是不值一提,即使不久的将来,姑母和你太子表哥都倒了,只要你是谢家妇,就性命无忧……”
“姑母,俏俏已经没有了父亲,不能再没有姑母,我要一直陪着姑母……”
“傻孩子,冷家就只剩你这么一枝独苗,若是让你受我们母子的牵连,我怎么对得起我的姓氏?我到了地下,有何脸面见我的父母和兄嫂?”
“俏俏,你要活着,活得好好的,带着我们的命,好好地活着,你要代姑母去看外面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你要代姑母夫妻和睦,儿孙满堂……”
冷俏迈出寝殿的大门,回首望去,瘦得脱了形状的冷皇后,陷在雪白的被褥里,曾经倾国倾城的美人,终究枯萎在了这座没有人气的深宫里!
冷俏麻木,从身到心的麻木,她踏入谢府的大门,迎面走来的夫君,身侧伴着一个圆润的美人。
“这是雪儿,我为自已纳的妾,今晚成礼,记得接一杯主母茶!”
冷俏从谢兰舟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快意,仿佛是大仇得报的那种痛快,她又望进他的眼睛深处,确实是一种报复的快感,他的眼底明明白白地写着,就是想让他的妻子痛苦。
冷俏麻木着一张脸,麻木地接过梅雪的妾室茶,麻木地递去见面礼,又麻木地回到房间,筹谋着自已的以后。
谢兰舟的确是很痛快的,他回到梅雪的房间,与她喝了交杯酒,承诺她怀孕以后就抬她为平妻,让冷俏痛苦连着痛苦,以偿梅雪受辱之痛,将冷俏折磨疯了,折磨死了,再给梅雪正妻之名分,让她享受荣华富贵。
然而,当谢兰舟柔情似水地与梅雪成了周公之礼,看着床榻上的一抹鲜红,几近崩溃,咆哮出声:“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梅雪不以为意,甚至还眨着水润的眸子,露出几许俏皮:“我是清白的,你不高兴吗?这是我给你的惊喜!”
“什么惊喜?”谢兰舟强迫自已冷静下来,平缓着语气问道:“雪儿,跟夫君说说,你怎会保留这样的惊喜?”
“就是五王爷派人将我绑走,告知了我冷俏要抢我的夫君,还带着我看冷家大小姐是如何尊贵,那前呼后拥,高贵冷艳的模样,还真是让人羡慕呢!”
说到此处,梅雪的眼神一片怨毒:“哼,她出身好,就可以随便抢别人的夫君吗?就可以随意破坏别人的幸福吗?五王爷说,冷俏不止一次拒绝他的提亲,冷家一直在朝堂里挡他的皇权路,王爷说夫君你才华横溢,若能帮他羞辱冷俏,扳倒冷家,等到他登基为皇,保你高官厚禄,保我富贵荣华……”
梅雪挽住呆怔着的谢兰舟的手臂,轻轻摇晃,娇声娇气地说道:“我还不知道你吗?你一直是个死脑筋,你一定不肯听五王爷的调遣,回到一个小县城做县丞,得熬多少年,才能熬到京城里来做官,我不过是演了一场戏,逼了你一把,你看看现在多好,明面上是冷大将军的女婿,暗地里又有五王爷相助,平步青云,高官厚禄,咱们把冷俏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五王爷别提多开心了,冷家现在大厦已倾,等到皇后和太子一死,五王爷也会成为下一任皇帝,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将冷俏那个孤女一脚踹开,我就能和你正式拜堂成亲,在京城享受……”
“不!”谢兰舟猛地甩开伏在他肩头的梅雪,翻身下榻,揪扯着自已的头发,在屋子里暴走几圈,却无法平静下来,又踹翻了桌子和椅子,任茶壶茶碗哗啦啦碎了一地,他怒吼着:“这些都不是真的,我都做了些什么,你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你毁了我,梅雪,你这样做,毁了我,毁了俏俏……”
梅雪一见谢兰舟没出息的模样,冷笑出声:“我就知道,任你书读得再好,又怎么样?就你这种德行,你能有什么出息,若不是我逼你一把,你如何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冷俏,有什么无辜的?她享受了那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也该让她尝尝普通人的辛酸苦辣,你放心,我这个人大度得很,你若真的喜欢她,就放在你屋里又怎么样?只要你的正室夫人是我,随便你和她去鬼混……”
“你闭嘴,你这个愚蠢又狠毒的女人,你毁了我,你毁了俏俏……”
一直到了八月初十,原本应该如期还朝的太子殿下失踪,边关战乱已平,一将一帅,一身死一无踪。
冷皇后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想着能见她的儿子一面,撑到了日子,却不见她的爱子。
“嬷嬷,去请皇上过来一趟吧,我觉得自已的身子,恐怕熬不到明日,熬不到天阔回来了!”
华嬷嬷去请皇帝陛下,却被张贵妃身边的嬷嬷甩了几耳光,只因没人肯去向皇帝陛下通报,她只能站在殿外大声呼喊,可是刚喊出了一两个音节,就被人堵住了嘴,紧接着耳光也呼了过来。
她寻着空隙哭喊:“皇上,你快去看看皇后娘娘吧,再不去,就再也看不见了……”
在最后,不知是谁用了什么东西,敲了 她的后脑,等她再有意识时,天气已经黑了,她被扔在御花园的草丛里。
华嬷嬷只好忍着疼痛,先回去皇后寝宫,冷皇后看着脸颊红肿的华嬷嬷,什么话都没有说,眼中也流不出泪来。
她歪过头,从半开的窗户里,看见了天边一轮冷月。
天阔,你在哪里?
皇帝陛下从张贵妃的寝殿出来,安公公环顾一下左右,见没有张贵妃的眼线,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对皇后娘娘起了怜悯之心,低声对皇帝陛下说道:“陛下,皇后娘娘身边的华嬷嬷午后曾来过,她说皇后娘娘病了,想见陛下一面!”
“哦?怎么没人通报?”皇帝陛下脚步停顿了片刻,转而向皇后娘娘的寝殿方向行去。
“贵妃娘娘的人说不许通报,奴才也不敢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