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岸秋水俏(完本): 03
第3章 风筝
“大哥,你怎么来了?”宋天海从小就怕宋天阔,当朝太子比皇帝陛下还要严肃,比国子监夫子的规矩还要严苛。
“我不来,怎么能知道你在这里胡作非为?”
宋天阔见谢兰舟已经昏死过去,吩咐身边的公公去请大夫,带着宋天海回到宫里,再不许他去找谢兰舟的麻烦。
谢兰舟在第二日午后才醒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人,全身无一处不疼,起床时胸口胀痛,仿佛下一秒就能呕出血来。
他起床喝了一口凉茶,心中的愤满越积越重,想着再歇息一晚,拿上任职文书赶回老家,尽快躲开这些是非才好。
可是第二日一早,他硬撑着虚弱的身体来到吏部,却被告知,他已被吏部除名。
什么?他苦读数载,考取功名,领了官职,却不敌几个权贵一声吩咐,轻而易举地毁了他多年努力!
家中老母日夜期盼,他却白白搭上盘缠,来京城折腾一番,就被谴退回去,继续过贫困日子吗?
难道他真的成了四王爷口中的那条狗?生死如何都被人拿捏在手?
谢兰舟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游荡,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却无他可立锥之地!
“谢公子,我家王爷有请!”一名身着丝绸衣袍的仆人,躬身立在谢兰舟面前,态度谦卑地请他去对面的酒楼,与他家五王爷相见。
五王爷谢天河礼贤下土,没等谢兰舟走到近前,就已起身迎了过来:“谢公子,有失远迎,快请坐!”
谢兰舟虽心有疑惑,却也知道五王爷便装出行,一定是不想在外面引人注目,遂行礼后就大大方方的落座。
“谢公子受委屈了,我替大哥和四哥向你致歉,你放心,你多年所学必有用武之地,朝廷不会辜负莘莘学子,我必会尽我所能,为谢公子谋得一席之地。”
说到这里,谢天河语气变得无奈:“可是,谢公子也知道,前头有参与朝政的太子,还有手握重兵的冷家,本王做起事来也是束手束脚,所以,本王虽看不得有才之人被欺辱,却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大忙,尤其你这一次得罪的还是冷家,那位千金小姐可是最不好相与的,让她不高兴的人,下场都很凄惨,本王还真的替你担心呢!”
不好相与?下场凄惨?谢兰舟勾了勾唇角,眼神变得狠戾又玩味。
春分过后,就是冷夫人的忌日,每一年,冷俏都会到慈心庵住上半个月,为母亲抄经焚香,诵经祈福。
这一日午后,贴身丫鬟铃铛提议去放风筝,冷俏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见日光明媚,春风不急不缓,还真的适合去后山的空地放风筝,遂痛快地答应道:“去准备准备,给我拿上燕子型风筝。”
“好嘞!小姐拿燕子型的,奴婢就拿蝴蝶型的。”
庵堂里都是女眷,后山更是少有人至,蝴蝶和燕子在天空中争先恐后,主仆两人在地面上互不相让。
“小姐,我飞得比你高!”
蝴蝶争了先,铃铛兴奋得跳起来大喊大叫,冷俏不服气,却是没吭声,用一只手控制好风筝,另一只手伸到了铃铛的腋下。
“啊……”铃铛大笑着躲开,手上松了劲头,风筝线轴脱离 ,飞去山坡下。
铃铛没有着急去追,而是眼冒凶光地两手伸去冷俏的腋下抓挠起来。
“哈哈哈……别……铃铛你以下犯上……”冷俏最怕痒痒,一时被铃铛得了手,越是笑得狠,手上越是没有力气,结果是燕子风筝也飞远了。
“臭丫头,快快去把风筝找回来,不然就罚你去外院做粗活,让你把赵婆子攒了一年的亵裤都洗干净……”
冷俏一手掐腰,一手抚着胸口,与玲珑肆意笑闹后,粉面桃腮,酥胸起伏,威胁的话也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呕……”铃铛听到赵婆子的名字就是一阵膈应,冷府里最邋遢的老女人,盛夏时节,离着三丈远都能闻见她的“体香”,有她在的地方,苍蝇蚊子成群结队。
“小姐真会糟践人,奴婢怕了您了……”铃铛翻着白眼一扭身,跑去山坡下,寻风筝去了。
冷俏喘匀了气,环顾四周,蓝蓝的天空下,山川巍峨,青草萋萋,春风和缓了些许,送来一身舒爽,闭上眼睛,感受春日好时光,不知过了多久,风中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是铃铛回来了吗?
冷俏笑着转身,向山坡下望去,燕子风筝飞了上来,风筝线却握在一个俊秀的男人手里。
他带着春风的和煦缓缓而来,令青草的芳香更加浓郁,像远山的朦胧,亦真亦幻。
冷俏婷婷静立着,等着他慢慢靠近,看着他风采翩翩,听着他温文尔雅:“这燕子风筝可是小姐的?”
“是我的……”
“给,不要让它再飞远了……”
谢兰舟递过风筝线,手指修长又干净,眼眸带笑,唇角微翘,三言两语间,仿佛已至山花烂漫时,阵阵花香将冷俏围绕。
陌上人如玉,搅乱了少女心。
冷俏半垂下眼睫,脸颊上刚刚褪去的热意,再一次升腾而起,午后阳光正盛,谢兰舟却看见了落霞的红。
风筝飞远时,开怀的红,风筝飞回时,羞涩的红。
冷俏见多了或身居高位,或家世显赫的贵族男子,他们有的冷肃无情,有的风流不羁,有的狂妄嚣张,却很少有谢兰舟这样干净柔和的男人,他带给冷俏的感觉,比三月春风更舒适,比午后日光更安逸。
少女的情窦初开,只源于一个莫名其妙的感觉。
冷俏的心动,源于谢兰舟伪装的温柔,精心设计的偶遇。
铃铛拉着蝴蝶风筝,气喘吁吁地爬回山坡时,看见她家小姐手持燕子风筝线,脸颊潮红,两只琉璃一样的眼眸,呆呆地望着远方。
“小姐,奴婢看见你的燕子风筝卡在大树上,就跑去山下拿落在草丛里的蝴蝶风筝,谁想到,回来时你的燕子风筝却不见了,原来是它自已飞回了你身边吗?真是奇了怪了……”
铃铛叽叽喳喳一阵子,却见她家小姐没什么反应,不由将手在冷俏的眼前摆了摆:“小姐,你怎么傻了?”
冷俏勉强找回些神魂,喃喃回道:“我没傻,我就是好喜欢他,他给我的感觉好奇妙……”
第4章 恨意
铃铛觉得她家小姐疯了,已经从慈心庵回府两日,她家小姐对着镜子梳梳头,也能傻笑着半天,口中还念念有词:“谢兰舟学问好,长得也好,什么都好,真招人喜欢……可是……”
她家小姐无所顾忌的夸赞一个男人,夸着夸着突然又苦恼起来:“可是他有意中人,他要回老家去做一个小小县丞,他可能已经离京了……”
铃铛正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见她家小姐啪的一下,把木梳拍在梳妆台上,吓得铃铛一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她家小姐豁然起身,向门口奔去。
“小姐,小姐……”
铃铛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她家小姐在房门前又突然刹住脚步,发起呆来,她试探着小声呼唤了两声,她家小姐又蔫头蔫脑地返回梳妆台前,坐在绣凳上,拄着下巴自言自语道:“他和他的意中人青梅竹马,相伴微时,不能因为我喜欢他,就去横插一杠子,他又不一定喜欢我……”
又过了两日,冷大将军也发现了自家女儿不对劲,招来铃铛询问:“小姐有什么心事?这几日怎么总是走神,身子都有些消瘦了!”
铃铛不敢隐瞒:“小姐看上了一个男人,可是那个男人出身低,又有意中人,小姐是得了相思病……”
冷大将军皱眉:“什么男人?小姐整日在府里,能见到什么男人?”
“奴婢试着问过,小姐却不肯多说什么,奴婢只是听了一耳朵,那个男人叫谢兰舟!”
“谢兰舟……”冷大将军咀嚼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哦……”不就是那个皇后曾和他提起过的寒门学子吗?都过了十余日了,他家俏俏居然还惦记着呢?
冷大将军真是好奇了,什么样的男人,值得他的宝贝女儿牵肠挂肚?
派出的人很快得来消息:“谢兰舟依然停留在京城,四王爷得知他拒绝了皇后娘娘的好意,下令吏部的人扣下了他的上任文书,这几日他处处碰壁,求告无门,好像身上的盘缠也不多了,客栈老板已经催促他快些搬出去……”
“带谢兰舟来见本将军!”
冷大将军觉得,因为女儿看上人家,就毁了人家前途,实在不该,他更加好奇谢兰舟此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让皇后娘娘和她女儿同时看上了他。
等到谢兰舟端方有礼地站到冷家厅堂里,冷大将军才明白了,为何自已的妹妹和女儿都对他青睐有加。
此人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翩翩儿郎,书卷气浓郁,给人一种安宁之感,他是所有闺阁女子渴望嫁于的温柔郎君,是能与自已妻子早画眉,晚赏月,举案齐眉,岁月静好的那种男人。
想到女子渴望平常夫妻之情,就想到自已的妹妹,当今皇后娘娘的半生寂寞,不由得心中一疼。
“本将军已经知道了你的事,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冷大将军放下茶碗,就像亲戚家的叔伯般,对谢兰舟温和开口:“琼林宴那日,皇后娘娘有意将小女与你凑成一对,得知你老家有一位口头婚约的未婚妻,所以,将此事放下了。没想到因此招惹了不必要的纷端,本就不是你的错,阻拦你回家的行程,实在不该,本将军已下令吏部将你的上任文书备好,你再去不会有人为难你……”
谢兰舟面上不显,心内却恨道:“装什么仁义道德?明明是你们自恃高贵,求婚不成,处处设限,难道这一切阻碍,不是给我的下马威吗?若是我再拒绝你们,就让我前途尽毁……”
“本将军只想问一句,你与那位口头婚约的女子,可是两情相悦?”
“算不得两情相悦,他既是我的邻里,是我的青梅竹马,也与我母亲有远亲,所以,她十四岁双亲病亡以后,一直寄住在我的家中,母亲常常夸赞她贤惠能干,疼她如同亲生女儿般,若嫁去别家,恐她没有娘家人而受薄待,不如等我高中以后与她结为连理,我七岁时父亲病故,由寡母抚养长大,尊母命以表孝心,如今,她已过了十六岁,皆因口头承诺而蹉跎了光阴,我若违背诺言,另娶他人,于良心不安……”
谢兰舟将家事娓娓道来,冷大将军听他言语诚实,孝心守诺,君子之行当如此,况且他家世清白简单,人又俊俏有才,就算将来的某一天,冷家没落了,想来俏俏若得如此夫婿,也能被温柔以待,余生安好!
可是自已女儿怎可与人共侍一夫,那女子并无过错,如何就能抢了人家未婚夫婿?冷大将军觉得此事也是为难,可惜了如此佳婿人选。
冷大将军命人给谢兰舟包了银子,用于补偿四王爷无故殴打之过,就颇为可惜地打发他出了府,来到后院,看着自已如花似玉、容颜倾城的女儿叹息连连地说道:“俏俏,父亲不能逼一个君子毁诺,看来谢兰舟真是与你无缘,咱们就不要强求了,明日里,父亲照着谢兰舟的样子,再为你寻个没有麻烦缠身的夫婿……”
冷俏挽着冷大将军的手臂,将头靠在父亲的肩上,强忍失望:“父亲,我明白的,再过几日,也许我就把他忘了,没关系的……”
谢兰舟原本还有些许忐忑,以为这群权贵又变了新的花招来戏耍他,没想到他来到吏部,非常顺利地拿到了上任文书,一直到他离京,老家就在眼前,他都不敢相信,那群人真的放过了他。
他以为前程无忧,因一时受辱而起的恶念也将终结,这一生与冷家,与俏俏再不会有任何瓜葛。
他在无比庆幸那些权贵收了手,他在无比庆幸他在慈心庵的刻意勾引,没有机会再继续下去,他从心里不想毁了大殿上那一道女声,带给他的美妙感觉,直到他推开家门,看见面容憔悴,一脸凄苦的母亲,还有泪痕未干,几度寻死的梅雪。
原是十几日之前,家中闯入了一群黑衣蒙面的高手,将梅雪绑走五日后,又在一日半夜将她送了回来,梅雪不肯说这五日究竟在何处,遭遇了些什么?
只是她身上被人虐待的痕迹,和她不吃不喝一心求死的行为,已经告诉了谢母真相。
谢兰舟恨意陡生,算了算梅雪被绑走的时日,不正是冷大将军召见他之后吗?
十日后,谢兰舟敲开了五王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