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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最爱(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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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最爱(全集): 44

    血腥伤疤也好,残骸荒园也罢,她一点也不怕,只要他们还在一处,哪怕山海倾覆,他身后再多风雨夜路,她也无所畏惧。

    华绍亭抱紧裴欢,闭上眼睛,一句话都没再说。

    这条路确实太短,陈屿开着车,一直没打扰,但他眼看岔路近在眼前,不知道是不是要马上离开兴安镇,犹豫之间还是降低了车速。

    华绍亭闭上眼睛一直在休息,好像真的什么都懒得再管,于是陈屿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也就只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裴欢看出他有话要问,于是向窗外看了一圈,这一次由她来做决定,吩咐陈屿道:“先去镇上的医院。”

    “是。”陈屿长出了一口气,迅速把车往镇上开。

    裴欢知道,陈屿今天收到消息,肯定是因为丽婶发现她没回去,所以去通知了朽院,但她却不知道敬兰会一行人是怎么查到暄园具体位置的,毕竟老会长这些陈年往事,几乎已经没有知情人了。𝚡ľ

    陈屿跟她解释道:“是丽婶找到前几天有人在沐城求购一批国外的抗排异用药,所以顺着查下来,发现他们这群人带着药回了兴安镇。”

    裴欢点头,那几天她和丽婶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她没有在海棠阁突然遇见韩婼,可能她后来也只能靠这种方式去找暄园。

    所以裴欢忽然明白了那个女人的心情,韩婼在帮他找药,或许那时候她心底没打算让华绍亭真的出事,她的一生都毁在她自已的性格上。

    韩婼怕他,恨他,又自知赢不了他,千辛万苦留下一条命,只为有朝一日,逼得两个人不死不休。她才能觉得自已在他眼里活过。

    他们很快就到了医院,这地方虽然条件有限,但华绍亭的身体情况未知,开回沐城再快也要几个小时,已经不能再等了,隋远的车很快也跟来了。

    隋远让裴欢放心,他亲自过去跟进华绍亭的情况,安排华绍亭在这里先做一个简单检查,再让人把他胳膊上的伤口缝线。

    这家小医院一向冷清,第一次一大清早涌进来这么多人,还有一个车祸重伤的女人,于是上下瞬间都忙起来。

    陈屿为了安全,把医院这几层上下拐角都派了人,左右都有人保护华夫人,她一时也只能坐在走廊里等。

    陈屿看她脸色不好,给她倒了热水拿过来,可是裴欢握着纸杯靠在椅子上,什么也喝不下去。他为了缓和气氛,跟她大概交代了一下:“先生只是受了冲击,韩婼替先生挡了,前车窗严重变形,她背上有贯通伤,现在送进去抢救了,但是情况很严重,估计……”陈屿说着说着又顿住了,他自然知道华先生和其他女人在车里出了事故,眼看又闹成这样,这话和裴欢来交代显得格外微妙,可他必须说,总不能一句不提。

    裴欢口气还算平静,看了他一眼,点头打断他说:“我知道。”

    她等了快一个小时,隋远才好不容易出来,她起身直冲着他过去询问。

    隋远脸色阴沉,竟然半天没说话,这下裴欢真的慌了,一把揪住他问华绍亭到底怎么了。隋远忍着嘴角的笑,心里憋着坏,还有心思逗她,结果功力不够还是笑出来了,又摇头示意她别紧张,跟她说:“你们家老狐狸可是个大祸害,闹成这样也没出大事,胳膊上的伤口是外伤,没伤到动脉就没事了。心脏方面……目前看,主要因为受车祸造成了外部刺激,心动过缓,所以他一直头晕,现在起搏器暂时没事,等送他回去我再详细查。”他也悬着一颗心,这会儿总算踏实一点了,又说,“车都撞烂了,他就这点小问题,真是命大。”

    他们冷静下来自然明白,华绍亭既然敢把车头调回来往死路上开,自然是权衡过,他一定会尽可能减少自已要害部位受伤的几率,只不过隋远看见过车的残骸,连他看到那场面都开始后怕,只能跟裴欢说:“他虽然想好了,但也没想撞到翻车这么严重……是韩婼为了抢方向盘,把车窗弄下来晃了他的眼睛,他有一瞬间完全看不清,车头才失控的。”

    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有意外。

    如果韩婼最后没救他,最终突发的意外情况其实超远过华绍亭的打算,后果不堪设想。

    隋远只是外人,也没有那么善感的心思,于他看来,这一切都是不可理喻的心机争斗,他只想问一句:“你好好劝劝他吧,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收场?”

    其实裴欢一直也不能理解,但她刚才一个人静静地在走廊里坐了那么久,突然想明白了这整件事,所以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告诉隋远说:“因为他对韩婼,自知有亏欠。”

    即使他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过。

    说完,裴欢很快就起身走了,没再和隋远说什么,她径自走到检查室里去看华绍亭。

    外人都已经清出去了,只有华绍亭在椅子上休息,袖子因为手臂上的伤被挽起来,于是身上来不及清理掉的痕迹就都明显地露了出来。

    她走过去也不问,先低头帮他把袖子放下来,看他的心跳监控。华绍亭平静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心跳速度渐渐平稳,看起来情况总算有所恢复。

    裴欢稍稍放心,又去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陪他,这地方条件不好,这间检查室是会长想尽办法让人腾出来的,已经算是这小医院里最宽敞像样的地方了。

    她发现他肩膀上还有一点蹭到的血渍,又去拿了酒精棉全部处理干净,上下看他,不想他再有不舒服的地方。

    裴欢一边照顾他,一边低声说:“你这么难伺候,怕吵,又不喜欢气味重……”她垂着眼,一根一根擦他的手指,忽然抬脸看他,“还是不听劝,换几颗心够你这么折腾的?”

    这一上午都过去了,裴欢急归急,终究忍着一路不让自已崩溃,到了这会儿,四下无人,监察室里安静到只能听见仪器的声音,她对着他这双眼睛,连手里捏着的酒精棉都没扔,说着说着话又没了声音,也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无声无息掉了眼泪。

    华绍亭那目光对着她一下就软了,伸手蹭蹭她的脸,低声叫她,可裴欢忍不住,眼泪就直往他手上掉,今天这场事故是把她吓坏了。

    他想自已都活到今天这种地步了,实在没什么可怕的,偏偏老天谁也不饶,算准了怎么才能惩罚他,他这辈子就怕裴欢受委屈,看不得她掉眼泪。

    说来可笑,只有裴欢哭的时候,他才是真的一败涂地。

    就比如现在,他要怎么哄?

    于是华绍亭叹气,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好低下头轻轻吻裴欢的眼睛,让她不得不闭上眼被他稳稳抱住,好一会儿才不再流泪。

    华绍亭胸口憋闷,声音越发淡了,轻轻地在她耳边开口,就剩下一句:“都是我的错。”

    他这人活了三十多年,从来不觉得自已有什么过失,今天对她说了软话,也是难得承认,只怕她再胡思乱想。

    华绍亭让裴欢好好坐在自已身边,他会把一切都说清楚。

    她迫切地想知道,二十年前那一天,华绍亭到底做了什么。

    这是他最不希望在她面前摊开的往事,也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关于华先生的来时路。

    让一个人从头翻检自已的人生实在令人厌恶,但她如今与他相守,就必须拿出足够的底气共同担负。

    她说:“我不相信任何人说的,我只信你,我想你亲口告诉我。”

    第十七章 悼而不伤

    第十七章 悼而不伤

    关于华先生,外人对他的印象一直有些谬误。

    有人说他是条毒蛇,手段毒辣几乎不留痕迹;还有的说得更邪乎了,因为他的病,拖了二十年也不死,最后硬要给他安上些可怕的名头,说他是用尽残忍办法才能续命的邪魔。

    就连身边这些人,陈家兄弟两个见他真如见了鬼,隋远……隋远又非说他是只老狐狸。

    说来说去,从来没人认真想一想,这位好不容易活到如今的华先生,并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曾经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有过心软的瞬间,也认真权衡过是非人心。

    尤其他最讲规矩。

    敬兰会虽然不择手段,但仍旧有道义准则,因此老会长一开始也没有下定决心具体要如何处理暄园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安排华绍亭去暄园养病,由着他们自已优胜劣汰。

    所以他才在那里拖了两年时间。

    两年后到了日子,华绍亭眼看这一盘棋就要下完,他必须先一步做选择。

    他跟裴欢说:“韩婼当年没参与过会里的事,我对她谈不上同情,但说到底她是个女人,要不是因为她的身世,这些恩怨也落不到她头上,于情于理,我想找个两全的办法,所以必须要先选,只有我先选了敬兰会,韩婼才能死心,她也自然由我处置,这样我才有机会把她送走。”

    这绝对是华绍亭行事的准则,无论今时往昔,他从来就不想靠别人解决问题,也从来不把胜负押在外人身上,他几乎天生就以已为主,做任何事都带着极强的主导性。

    于是那一年,十八岁的华绍亭根本就没和任何人商量,他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地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合适的时机,想要暗中送韩婼从暄园里离开。

    裴欢当然知道这一切的起因,这么多天下来,她只有一件事不明白,她问他:“最后韩婼为什么没能逃走,又是谁把她烧成这样?”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因为我想错了一件事。”

    他太过年轻,风头正好,只差一步就能顺理成章接手敬兰会,就在那关键的时候他还是犯了错,因为人人都避不开的自负和轻狂,让他身在局中,算错人心。

    所有的过去放到如今去回忆,华绍亭越发觉得有些可笑,摇头叹气道:“裴裴,兰坊里什么人都有,聪明人,糊涂人……可在那个年代,唯独没有恩人。”

    那是一段真真正正斗得你死我活的年月,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没有半分多余的施舍。

    裴欢突然一下被点透了,她猛地想起了老会长,那是她叫一声“叔叔”的人,她对老会长一向敬重,此时此刻却突然浑身发冷,鼓起勇气才能开口确认:“是叔叔逼你?”

    老会长平日和颜悦色,背地里却城府极深,过去裴欢在华绍亭的病情上就已经领教过,如今她却觉得这一切彻底挑战了人性的底线,就算老会长始终不认韩婼,也改变不了他是她亲生父亲的事实。

    她不敢相信,颤抖着问他:“不会的,他总不能连女儿也……”

    华绍亭的脸色总算好一点,他坐直了上半身,动动受伤的手臂,觉得也没那么严重,只不过他受了冲击,头上还有点发沉,刚才隋远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再乱动,必须保持安静休息,所以他也就只能继续坐在这里。

    他看看窗外,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可欣赏的,只有光秃秃一棵背阴的杉树,他一直没继续说下去,因为都是一些无聊的丑陋心机,早该烂在暄园里干脆烧干净。

    直到裴欢又握紧他的手,他知道她的执拗,只好慢慢揉着太阳穴的位置,开口道:“那天晚上,我和韩婼约好,让她等着,是想开车把她先送出兴安镇。那会儿正是非常时期,我们两人处境敏感,暄园里无人可信,交给别人都不保险。”而且那园子的停车场修得不按常理,只有一条小路隐蔽,其余地方视线开阔无遮无拦,不好藏身。

    华绍亭当年是考虑过地形,才让韩婼等在小路里的,他微微皱眉说:“停车场你也看见了,她要是直接出去等,万一谁在车里看见了,容易惹麻烦,所以我想开车直接接上她,避免一切让她露面的可能性。”

    何况那条小路本身还和后院相连,一旦情况有变,韩婼随时可以通过铁门跑回去,也来得及藏身。

    但他赌错了老会长的心思。

    华绍亭抬手拿过一旁桌子上放的沉香手串,他戴着它一路染了血,刚才随手扔了,本来不想再要,但陈屿这两年学会了多个心眼,他知道华先生随身的东西一向贵重,于是巴巴地给他捡回来做了清理,又一路送过来。

    华绍亭直接用指尖挑起来对着光细细地看,暗红的血液逐渐浸透了百年的香木,显得晦暗不明,干了之后也擦不净,手的温度让香木逐渐升温,摩挲之下散出来的味道混着腥气,古怪难言,只剩可惜。

    他一边看这珠子,一边说:“我一直以为,老会长是因为处境两难,才让我处置韩婼,所以我暗中送她走,过一段时间,老人家上了岁数总会想通,会明白我当年为他权宜的苦心。可我忘了他是会长,他带着敬兰会这么一大家子人,根本就不在意一个身份尴尬的女儿。”他顿了顿,捏紧了那串珠子说,“我开车去的时候只想接她走,但发动车后开过去才发现车的刹车被人动过手脚,根本停不下来,也来不及在路口转弯了,只能被迫顺路开进去,那条路的距离又太短,没有办法减速。”

    裴欢惊讶失声,半晌说不出话,只愣愣地看着他。

    这一切完全超乎她的想象,她试图顺着他的话还原当年可怕的场面,越想越觉得难受,胃里一阵翻涌,实在有些受不了。

    华绍亭从头到尾没想真的撞死韩婼,但有人要他必须这么做,所以用尽一切也把他逼上了绝路。华绍亭已经成为老会长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他下不了的狠心,老会长就亲自用女儿为他上了一课。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此后二十年,乃至他这一辈子,他日日提醒自已记住那一天,他付出过代价,此生绝不再受人胁迫。

    过去的事情说完了,该扔的东西还是要扔,毕竟人能取舍的东西并不多。

    华绍亭还是把这串沾血的珠子彻底扔掉了。

    他直接松手,甩到一旁的垃圾桶里,珠子落底,轻微撞出一阵响动,冷不丁刺激到了裴欢,吓得她慌张地缩了肩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华绍亭轻轻地拍她的手,慢慢让她放松,事到如今,所有的噩梦于他而言,不过是场旧日波折,再恐怖再泯灭人性,他也已经背负了二十年。

    想得多了,想通了,也就认了。

    那一天的事故里,华绍亭也受了伤,在医院里养了一段时间,不清楚后来的事,出来后知道有人替他善后,一把火烧了现场。

    华绍亭的车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想去查,他也不需要。从此,外人只知道那个少年绝非一般心狠手辣,心硬得不像个人,最后众人看着华绍亭从暄园离开,成了最后的胜利者,顺利入主兰坊,一时之间风头无两,这条道上无人不晓。

    别人怎么认为怎么想,华绍亭懒得管,也根本不在意,他从来不是个好人,也不想把自已划分到什么尚有良心的阵营里,只有今天,他忽然觉得需要说清楚,因为问的人是裴欢。

    她是他的裴裴,他的爱人,他的余生,他一生珍视如命的人。

    他只想清楚地让她知道,生而为人,总有底线,他说:“想要害死韩婼的人,不是我,是她父亲。”

    经历过那一晚之后,敬兰会才有了后来的华先生。

    这一场前后几十年的心机棋局,下到今天,裴欢才彻底看清楚。

    当年老会长多年无子,收养华绍亭,带他进敬兰会,早早看出他是个合适人选,能替自已照顾身后事,于是老会长许诺给他一切,又不惜舍弃私生女,两年时间用尽手段把他的性子磨透了,亲手把他推到万劫不复,也算是送他站到了这条道上的至高点。

    人间种种,唯独这条夜路上没有白来的恩情,公平交换才是生存之道。

    老会长需要华绍亭付出代价,让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背负水晶洞上的恩怨,再连带泼他一身韩婼的血……除此之外,对方还需要华绍亭一直病着,因为敬兰会终究是陈家人的敬兰会,他的病情拖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往后也就活不了太久,尤其这病是心脏方面的遗传病,不可能轻易留后,只要等到华绍亭病死之后,兰坊就会重新回归陈家掌握。

    这一切清清楚楚,恩怨得失,万分公平。

    兰坊那条街上的心机之重,远非外人能懂。

    裴欢只剩沉默,她好不容易才勉力将满心讶异和恶心压下去。她知道那个女人也不懂,事到如今,二十年的恩怨,只有韩婼还被蒙在鼓里。

    她又问他:“既然韩婼没死逃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当年种种,华绍亭也是受害者。

    他想了一会儿,淡淡地笑了,但这笑容并不真诚,只觉得索然无趣,于是就连口气也都轻飘飘的没个着落,说:“告诉她什么?那天晚上是我安排了一切,把她约到那里的人是我,车也是我开的,虽非我愿,但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真相。”

    他说到最后却又是笃定的意思。

    人不能把自已活成落难者,华绍亭从不后悔亦不开脱,事情已经发生了,当年的始作俑者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他始终清楚地明白,解决这场恩怨的唯一办法就是有人站出来承担后果,他甚至也不屑于自证清白。

    他抚着裴欢的脸告诉她:“我活到今天,最不缺的就是别人恨我。”

    但因为恨他,连累到裴欢和孩子,才惹他真正动了气。

    两个人安静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走廊里就有人过来打扰。

    裴欢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她去开门。

    外边站着的人是陈屿,他本来有话想要进去说,结果一看是裴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欢眼睛哭肿了,拖累到头疼,却又整个人绷着一股劲,非要挡住门口,谁也不放进去,谁也不能打扰里边的人。

    她在华绍亭那间检查室门前站定了,像身后护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关隘,她硬着口气,和陈屿交代说:“他不舒服,你是会长,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你的安排,你要自已拿主意。”

    陈屿怔了一下,迅速地点头说:“是,华夫人。”但如今整件事绝非他一个后辈能妄议的,他又只能来问裴欢,他往手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说,“韩婼还没脱离危险,脾脏破裂,这里的手术只能做到这个程度,需要马上转市里的医院,好在现在人是暂时醒过来了。”

    他斟酌着用词,问裴欢:“我本来是想来问问先生的意思,还救不救……”

    裴欢打断她,毫不犹豫地说:“救,一定要救,马上想办法转院。”

    陈屿点头,把景浩喊过来,吩咐大家抓紧时间去办,他自已却停在原地不肯走。

    裴欢本来要回到检查室了,看他还有话,于是也没动。

    陈屿等着人都散开,又过来跟她说:“韩婼醒过来,提了一个要求。”

    裴欢背过身一直没接话,她猜韩婼生死之间想的事只有一件,不外乎想再见华绍亭一面,可裴欢担心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再有情绪波动,心里有些犹豫,并不想答应。

    但陈屿为难的事却出乎意料,他说:“她是想见夫人。”

    裴欢最终还是如她所愿。

    韩婼很快被从手术室推出来了,兰坊一行人做了安排,要把她紧急转往沐城的医院。

    裴欢只是在走廊里见到了她,对方周身伤情惨烈,几乎不能说话,但睁着一双眼,目光却显得格外清醒。

    她在看裴欢,她想开口,可气若游丝,嗓子哑到让人完全无法分辨声音,可她还是想说话。

    裴欢原本不愿离她太近,但发现她这种莫名的挣扎近乎回光返照,一时裴欢心里有些受不住,最终还是俯下身,凑到对方面前。

    韩婼原本就受过旧伤的喉咙此刻彻底失声,活像条幽邃空洞的隧道,只有奇怪而模糊的气息,就算裴欢离得近,也几乎听不清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她只能由着韩婼像某种兽类一样呜咽出声,明明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意思,却又看着这双瞪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医护人员在一旁不停催促,患者的情况眼看危在旦夕,实在等不了太久。

    裴欢只能退后两步,她看着韩婼几乎疯了似的要说话,忽然又觉得不行,不能让韩婼这样离开,所以裴欢还是追上去了,她突然觉得自已也应该告诉韩婼,所以她迎着韩婼的目光说:“韩婼,他一直记得你。”

    其实她不该说,也不愿说,但她对着韩婼那样一双濒死绝望的眼睛,忽然理解了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亲生母亲为她而死,父亲又狠心为了所谓的大局舍她铺路,这个女人一生悲苦至极,身边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甚至连她恨的人也有了家庭,唯有她是生是死,无人纪念。

    韩婼可能早就不想要自由了,也不需要华绍亭来施舍给她多余的同情,她仅仅需要被记住,所以二十年后回来闹得翻天覆地,她第一时间找到记得她的裴熙,即使对方疯了她也愿意照顾,还把所有人都聚回暄园,不择手段想要证明自已存在过。

    所以裴欢沉下一颗心,决定替他把事情说清楚:“出事那一天,他没想你死,后来阴差阳错,造成那样的后果,他从此一直把你出事那天设成随身密码,就是为了记住这条来时路。二十年来,他于心有愧,始终不忘。”

    于华绍亭而言,这就是他对故人最大的悼念了,而他不能说的话,今时今日,由裴欢来替他完成。

    韩婼整张脸都在发抖,眼睛里渐渐变得湿润,她忽然想要抬手抓住裴欢,两侧的人让她不要乱动,很快把她推走。韩婼眼角涌出泪,手又向着裴欢的方向拼命伸过来,这一下她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忽然冲着裴欢嘶吼出怪异的音调。

    “裴熙。”韩婼拼命念着这两个字,不知道要表达什么,只执着地向着裴欢开口说,“你姐姐……”

    她气力用尽,剧烈的喘息之后,浑浑噩噩近乎窒息,很快晕了过去。

    裴欢也来不及再和对方说什么,韩婼被推走送上了救护车,她只能站在楼梯间拐角的窗户处,一直目送她离开。

    旧日恩怨卷土重来,看似又随着一场车祸最终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