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最爱(全集): 43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人生的路一步都没有踏出,也没有资格回顾自已的一生。
她不知道每天睁眼,每句话、每条路的方向都可能让生活沧桑巨变,她无法预知下一秒风云千樯,于是痴痴地站在艰难的分岔路口做出选择的时候,还以为那不过又是沉闷平和的一天。
当年的韩婼怎么也想不到,那天晚上她最终没能走出停车场。恰恰是她脚下这条最让她厌恶的湿滑小路,成了她前半生最后见过的画面。
韩婼看向停车场,心里十分平静,环顾四下,记得把自已小心地藏在阴影里。
她只记得这条小路是单向道,只出不进,却忘了那也就等于她是站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车灯明晃晃向着韩婼照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全乱了。
她所在的这条路最多一辆车的宽度,而出口处的停车场里竟然有车故意调头进来,笔直冲着她而来,分明就是想要撞死她。
事态骤变,韩婼前后几乎只剩下十几秒的反应时间,人在危急关头必然拼命想法自保,她下意识地冲到那扇铁门旁边,想要躲回后院去。
很快她就发现那扇门竟然推不动了,黑暗的后院里有人冲过来,眼睁睁在她的哀求之中飞快给门上了锁,让她退无可退,等同于彻底把她送上了断头台。
她就这样被困在一条死路里,从头到尾,这都是场死局,只有她不自知。
华绍亭是什么心性的男人,她相处两年都看不清。
她看着华绍亭的那辆车开过来,连喊都来不及喊,最后那几秒,已经毫无逃生的办法,只能拼命贴着墙壁徒劳地想把自已藏起来。
确实是他,握着方向盘的人真的是他。
那双眼她至死不忘。
韩婼眼前只剩下刺眼的光亮,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濒死之际意识错乱,在巨大的撞击声之中竟然诡异地听见了猫叫,她被冲撞得侧过脸,最后的最后,她倒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转,只看到了那座水晶洞,她看见那东西后边,后边竟然藏了一个人……
她终于知道,地狱往往就在人间。
这就是二十年前华绍亭的取舍。
那之后呢?华绍亭为自已成功上位而铺路,果真对得起老会长一番栽培,心狠手辣,只需要简单利用人心设个局,轻易就解决掉了地位尴尬的韩婼。
说到底,当年老会长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不可能突然认下韩婼带回兰坊见人,但因为早年他自已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过暄姨,他对自已这个没有照顾过一天、也不想认的私生女有所顾忌,所以这事交给华绍亭暗中解决,再合适不过。
只有韩婼什么也不懂,一头撞了鬼魅,轻易被他迷了心窍。
从她听华绍亭说他自已选了敬兰会那天开始,她就该明白,于他而言,她实在连块绊脚石都算不上。
二十年后,他们坐在车里,身后还是那条路,一场大火算是把两侧原本规规矩矩种着的植物和可燃的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通道还是那么窄,石头的围墙也勉强还在。
他们这两个怪物果真都活下来了,来时这出戏算是写得血雨腥风,但说穿了,所有开篇不外乎适逢其会,猝不及防,眼下他们也算是岁月人心的幸存者。
韩婼回想起过去,情绪起伏不定,她还勉强笑着跟华绍亭说:“都是你出的主意吧,事后让人放把火,再把痕迹烧干净,你恨不得我赶紧化成灰,最好连块骨头也别留下。”
她想起来过去可怕的经历,身上隐隐作痛,几乎有些控制不住泛起恶心,事到如今,她依旧无法相信,人心肉长,独独华绍亭,他怎么会有那么狠的心。
“哪怕你觉得我连个朋友也不算,可我那些年对你……”她咬牙切齿,双眼忍到通红,瞪着他说,“我从头到尾没想害过你,我也不想要敬兰会!”
说什么都晚了,他当年已经做过选择,拿她当垫脚石为自已铺路,如今又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华绍亭抬眼顺着后视镜打量那条小路,一时也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看见那条路被烧之后过了这么多年,荒草丛生。旧日里不管发生过多恐怖的事,时间自然会做清算,什么也不留下。
而身边这个人呢,可怜可悲,起死回生又被人利用。
他再次开口,把话越发点透了,难得看在过去的事上,多了三分耐心,他说:“韩婼,你只是单纯恨我,却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报复,所以有人利用了你的心情。”
她好像突然急了,猛地发动了车子。
华绍亭换了个姿势坐着,转脸看向她,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告诉她:“为人父母的心情,我也是这些年才明白。”
韩婼冷着脸不接话,固执地往前开,她终究缺失了二十年的时间,虽然清醒过来,到底还是十八岁的心气,当年她没能和他走出去,于是现下这一时片刻,她非要和他离开暄园才罢休。
她身上和嗓子都烧坏了,死过一次的人,还能活多久她早就不在意了。
韩婼听着华绍亭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倒也觉得有意思,于是冷淡地笑道:“也好,为人父母……学学我母亲,咱们两个怪物死在一起,你就能保住她们了,也算是个好的结局。”
她说着说着有些癫狂地笑,车一下加了速。
华绍亭定定地看着她,突然目光冷了,他微微侧过身,一双手突如其来扣在韩婼手腕上。
她真的怕他,一个差点残忍地害死她的人,她自然从骨子里怕,所以她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指上,死死地握紧了方向盘。
华绍亭的目的本来也不想让她松手,他从来不是个用蛮力的人。
于是他倾身过来,几乎紧贴在韩婼身侧,她的心思一下乱了,手下不由一拐,连带着车也在停车场里开得画了龙。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面对他,空间狭小,于是华绍亭身上一阵微妙的香木味道突如其来,占满了她的全部感官。
韩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熟悉他这样的目光,冷到人心里发寒,看着她,像看着已经被盯死的猎物……命在旦夕。
她抬起手肘想把他撞回去,但她这两下除了惹得他有些不耐烦之外,并没有什么实际效果。他按下她的胳膊,反手扣紧了她的手腕,手下的力气大到不容反抗,轻而易举就把她的手又原封不动压在了方向盘上。
韩婼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冷汗瞬间打透了一袭长裙。
她咬着牙想要把手抽出来,但华绍亭不想让人做的事情,谁也做不到。
华绍亭完全借她的手控制着方向盘,眼看车就要开出停车场驶离暄园了,他突然迅速掉头,直接逼她把车绕了回去。
韩婼发了狠和他厮打,却动弹不得,突然又想起什么,猛地抬眼看他,华绍亭离她太近,这一时片刻几乎成了他们今生最近的距离……
可惜有些人生来无缘,这二十年前后都一样,他们永远都在争斗。
以前赌的是人心,今天拼的是命。
华绍亭开口,每个字都轻,却又分明刻在她心上,声音就像贴在她耳畔,他说:“我知道你不想活了,你来找我那天,就想着最后把大家都带回到暄园,陪你一起同归于尽。”
韩婼掉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滑,但她连哽咽的力气都没有。
华绍亭前后一句话的时间,她咬着牙低声嘶吼,几乎像离魂脱窍一样,余光晃过车窗上投射出的自已,苦苦挣扎一道人影……忽然华绍亭按下她的手直接打轮,于是车头笔直向着当年那条小路开过去。
韩婼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敢往死路上开。她没想明白他要干什么,本能地喊出来:“华绍亭!”
他的侧脸从未如此清晰,微微定了神,看向前方面无表情。
他二十年前给过她答案,此时此刻依旧不后悔,发生的事情永远无法改变,不管韩婼这一次想做什么,于他而言,只有一个结局。
他远比她更懂人心,清清楚楚告诉她:“你不想要报复,也不需要自由,你想要的是能让你自已死心的证明。韩婼,你要明白……重来一次,我还是这么选。”
韩婼知道自已输了。
她历经二十年的苦痛折磨都没哭过,到了这一刻眼泪却像决堤一样汹涌而出。
厮打之间,她无法抢过方向盘,也甩不开华绍亭的控制,眼看车就要驶回那条单向道的死胡同……心死如灰。
她边哭边笑,看着他的眼睛疯了似的大喊道:“好,你狠,我斗不过你,还是你赢了!”她勉强扭过胳膊,用肘部按在门边,车窗玻璃瞬间降下来,那角度刚好,刺眼的日光突如其来顺着车身一侧的后视镜反射进来。
她知道华绍亭的左眼受过伤,最怕强光刺激,这一下晃得他眼前发白,不得不脸向右避开了,瞬间什么也看不清。
生死之间,他竟然避着光笑了,还有心情跟她说:“你这二十年真没白躺,这回倒是学聪明了。”
只不过前后两三秒的空当,他的手还抓着韩婼的手腕,让她来不及完全打轮,于是车头只转了一半,他们确实没能开进小路,却直接向一侧高大的院墙冲了过去。
来不及了。不到十米的距离,前方根本毫无缓冲。
韩婼自知已经无法再阻止他,高速行驶之下如果出事故,无疑会车毁人亡。
眼看院墙近在咫尺,她玩命踩下刹车,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和二十年前没有任何分别。
又是那一夜,又是这样的动静。巨大的撞击声突如其来,逼得人瞬间失聪。
第十六章 山海倾覆
第十六章 山海倾覆
兴安镇这个冷清的地方最近实在热闹,不断发生意外。
它背靠一座荒山,不能游山也不好玩水,所以到如今也没有发展起旅游业,一向很少有外人涉足。可是这个月例外,镇里突然来了很多人。
这些人目的明确,都要去找镇上的暄园,街头巷尾的本地人家也都觉得奇怪,那不过是座废了几十年的园子而已,能有什么稀罕?
直到这天清晨,又出了事。
今天赶上天光最好的时候,只不过八九点钟的光景,暄园后边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乱了。
裴欢一直等在西边的房间里,她为了让自已心静,只能坐在桌旁翻看华绍亭过去留下来的那些书,她听他的话,如他所愿,一直不听不看也不问。
园子里似乎有人闯进来了,很快韩婼的那些下人乱作一团,她忍着没有出去查看,还没等她回过神,不知道哪里又传来了沉闷而可怕的撞击声。
那声音巨大,隔着门窗都感觉到事态惨烈,不过两三秒之后,前后院子里都是尖叫声
无数纷乱嘈杂的声音在几秒之内迅速涌进来,裴欢再也坐不住,她冲出去打开门,撞击声似乎就是从停车场的方向传来的,所有人都在向那个方向跑。
阳光最好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浑身发冷,她知道出事了,华绍亭还是出事了。
裴欢心里明白,最坏的可能性已经发生,她想跑去看看,脚步又沉重得像被困住了一样,仿佛只要她不迈出这一步,时间就能卡在当下,那些可怕的猜想永远不会成真。
她一直没有动,站在廊下盯着远处看,四方院子里树影摇曳,还有华绍亭说过的楸树,春季又到了,正赶上它活过来的好日子,树梢分明已经发了绿。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就像炸开了一样疼,她也只能这么站在门口,一瞬间近乎窒息。
隋远冲过来喊她,她还僵在原地,他拼命在她面前说着什么,她心里急,急到要哭出来,慌乱之下却什么都听不清。
隋远看出她在发抖,他知道裴欢这几天也是在咬牙硬撑,此时此刻对方显然精神紧绷到了极限,于是他来不及解释了,拉住她就往前走,越走越快。
裴欢半天才反应过来,突然惊醒了一样抓着他问:“我大哥呢,他在哪儿?”
隋远一向心宽,难得此刻表情严肃,最后带着她几乎跑起来。他浑身是汗,声音勉强克制,却还是紧张到断断续续,说:“后院出事了,整个车都撞翻了……应该很严重,华绍亭……他和韩婼在车里。”
他说完停下来,回头看裴欢,眼看着身前的人目光一点点透着绝望,唇角发抖,分明她承受不住,分明她再也撑不住了,可她就是不肯放弃。
隋远怕裴欢站不住,过来扶住她,裴欢听见这句话不断地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她越到了绝望的时候越不肯认命,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像突然被点着了一样,推开隋远拼命往后院跑过去。
与此同时,暄园里的人越来越多。
敬兰会的人已经闯进来了,由陈屿亲自从兰坊带人而出,他们从天没亮的时候开始出城,一路超速往兴安镇赶,直到这时候才找到暄园。
景浩很快就带人看住了后院那扇铁门,裴欢冲过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他原本还想恭恭敬敬问声好,结果话都没说完,裴欢扯住他让他滚开,她要马上进去看现场。
“华夫人,会长亲自进去了,您先稍等,等我们确认情况,里边不安全,车翻了随时可能起火。”景浩声音冷静,试图再次劝住她。
裴欢才不管他说什么,这时候就算前边是个火场,她也要跳,她不由分说就要硬闯,其他下人自然谁也不敢碰她,隋远很快也跟着跑过来了。
景浩拼死扶住她,一看后边的人,马上让人开门,先放隋远进去,又跟他交代道:“会长让您尽快去,里边需要医生。”
隋远知道里面情况不明,随时有危险,但他清楚裴欢的心情,于是让景浩退后,对他说:“我带华夫人一起进去。”
裴欢等不及他们商量的结果,迅速推开铁门,拐到了那条小路上。
路的尽头一片开阔,应该就是停车场。她隐约记得来的那天自已走过,但这条路因为曾经被烧而在夜里不太分明,此时此刻看过去,只剩一辆车横在前方的院墙之内,撞得满地碎裂残骸,车头已经开始冒烟,在尽头处倾翻损毁。
她看见陈屿带着几个心腹围在车边上,她走了没几步,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从车头的位置淌出来,竟然渗出了一辆车的宽度。
冷灰色的地面,对比分明,于是她眼睁睁看着那片血迹逐渐蔓延开去。
裴欢几乎瞬间就瘫了下去,耳边都是隋远的呼喊,她抓着他的手支撑住自已,勉强向前走,整个人都要晕过去,偏偏一定要亲眼去看。
什么结果都好,她要去……她要去找他。
裴欢捂住嘴,倒抽了一口气不许自已哭,把全部崩溃的情绪死死咽了回去,她逼着自已往翻车的方向走,眼看那辆车几乎全毁尽了,她哑着嗓子,几乎不敢相信,愣愣地一声一声地叫他:“大哥……”
陈屿迅速从车的一侧冲了出来,拦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裴欢听不进去,还要往前去,陈屿没办法了,只能扶着她肩膀大声喊了一句:“华夫人!”
她猛地看向他,陈屿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尽量保持冷静跟她说:“夫人听我说,先生人没事,只是有点外伤,先让隋大夫过去处理一下,然后我们尽快回沐城去医院。”
裴欢麻木了似的完全听不进去,还要往前去,最终陈屿死命拦下了,隋远立刻推开其他人,跑到车后去查看。
一地碎玻璃,车门严重变形,事故现场格外触目惊心,几乎让人无法想象出事片刻之间的场面。
华绍亭已经从车里出来了,他靠车站着,看上去脸色还好,就是半边身上都是血。
空气里充斥着腥气和浓重的汽油味道,隋远立刻过去,试图帮他查看伤口。
华绍亭满身肃杀,冷着一双眼示意他没事,他唯一的伤处似乎只有手臂,车窗整个碎裂,他坐在右侧,还是被残骸划伤了。
隋远往车里扫了一眼,明显看出来最后关头,驾驶位上的女人竟然解开安全带,整个人扑到了他身前,于是全部的冲击都被她和气囊挡下了。
非要到了那种时候,韩婼才真正看清楚……她这辈子,注定是华绍亭的牺牲品。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一次由她自已做了选择。
华绍亭看着地上的痕迹,终于叹了口气说:“都是她的血,估计是不行了,你马上让陈屿找人,就近送去镇上的医院吧。”
他说着开始咳嗽,侧脸避开浓重的血腥气,到了这种时候,隋远急得又是测他心跳又是看他周身,他自已却一点也不像劫后余生的样子,只是很厌烦蹭了一身乱七八糟的痕迹,很快把外套脱了下来扔开了。
隋远让华绍亭抬了抬手,确认没有骨折的情况,华绍亭倒很利落,顺势把手腕上的香木珠子都甩下去。他身体不好,一向肤色浅,今天状况惨烈,手臂上的血浸透了衬衫,肩膀和颈上也都溅上了痕迹,浓重的暗红颜色再衬着身后满地汽车残骸,一时之间他如同踏着修罗场,这场面着实骇人。
华绍亭已经听见车后传来裴欢的喊声,他扫了一眼自已周身,很快又低声吩咐一句:“劝裴裴回院里等,我不想吓着她。”他一双眼也透着疲惫,避开光, 闭上眼歇了一会儿,总算缓过这一阵的头晕,又继续说,“她不能看这场面。”
这一早上的动静实在太大,连隋远都吓得喘不过气,哪有工夫理他这点顾忌。他先确认华绍亭胸口没有剧烈的疼痛感,这才稍稍放心,然后给他处理外伤。
隋远真是恨得牙痒痒,一口气说出来:“好啊,你还惦记着裴欢,你想着她还敢乱来!你是不是疯了,如果冲击让起搏器移位,你没撞死也会疼死!”
隋远说着说着忽然停住,抬头看了华绍亭一眼,他忽然反应过来,其实华绍亭这一局不止病情担着风险,本身也在赌韩婼对他的心思。
这只老狐狸故意引韩婼那个疯女人上车,所以今天早上暄园里注定要演一出车毁人亡,只不过如果他赌输了,那现在这满地的血就都是他的……
这个近乎癫狂的可怕想法远超乎隋大夫的认知,他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华绍亭的行事风格,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不断喃喃念着:“疯了,你真是疯了!”
华绍亭清了清嗓子,总算是缓过一口气,远处所有人已经乱作一团,裴欢追过来恐怕更着急,所以他隔着那辆撞毁了的车,亲自开口跟她说:“裴裴?听我说,我没事,你先和陈屿退到铁门那边去,我们马上过去。”
车的状况岌岌可危,汽油倒灌之后随时有可能突然起火,陈屿听见华先生的吩咐,立刻扶起裴欢退了回去。
敬兰会的人自然有经验迅速控制局面,韩婼很快被人从车里抬出来送去医院。
华先生在世的消息不能外传,越少人看到他越好,于是华绍亭一切近身的事都由会长陈屿亲自在忙。
他很快安排了自已的车,要带大家撤离暄园,让大堂主景浩派人善后。
他们清开了下人,请华绍亭先上了车,裴欢也被送过来,一行人在停车场不过耽误了几分钟,下人已经找到了二小姐裴熙,把她安排和隋远一辆车,把所有人全部平安接走。
兴安镇总共也没有多大,只有一条主路,四五个红绿灯就快要到头了。
裴欢上了车,她显然已经镇定下来,毕竟在这种地方,周围都是敬兰会的自已人,总是安全可信的。
她坐在华绍亭身边,这一刻两个人离得近了,她终于还是无可回避,感受到他周身充斥着迫人的血腥气。
出事不过片刻之前,她太熟悉华绍亭平日的处事态度,于是更深刻地感受到今天这一场真的惹他怫然而怒。华绍亭逆光而坐,周身气场却来不及收尽,依旧冷如毒蛇,阴暗尖锐的锋芒突如其来透了出来。
他们两个人坐在后排都没开口,气氛一时低沉,逼得前方的陈屿神色紧张,也只能兀自开车,竟然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男人处理事情自然无所不至,何况是这条道上的人,但华绍亭以往几乎从未让裴欢亲眼见到这些过程,这一次实在无奈……对方藏着二十年的仇怨,他必须想个极端的办法,才能彻底解决。
裴欢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向他伸出手,她迎着他迫人的气势丝毫没有回避,也只有她敢在这种时候看向那双眼睛,她试图慢慢地抓住他的手指,冰冰凉凉地握紧了他的手,直到把他的手指捂在手心里,轻轻地喊他:“哥哥。”
华绍亭慢慢地笑了,看向她示意自已没事,他绷着这口气实在是因为一直胸闷头晕,但他眼下看她就在身边毫发无伤,于是这一上午不管发生什么都值得。
裴欢受尽惊吓,这会儿只想确定他平安无恙,她半天什么也不问不说,抓着他的手,反反复复地叫他。
悲怆过度,一切又都是不幸中的万幸,人到了这种时候,情绪早已跟不上事态,只能浑身僵硬木然地坐在这里,她根本不想哭,也来不及再说什么愤懑。
她只是忽然,忽然很想告诉他,她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躲在他身后,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能承担的孩子了。可裴欢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已这样的心情,她相信华绍亭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他心性太强,从始至终都是他们之间的承担者,以至于到了任何时候,他不惜一切代价,半点风波也不肯让她见。
所以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伸手抱住他。
华绍亭越来越不舒服,车一开起来,他头晕得更厉害,于是一直皱眉揉着额角。裴欢看后坐直了身子,忽然环住他的肩膀,慢慢拥住他的头。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背,由着她的动作,就这样静静地靠着她,半天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裴欢不让他再费神,轻轻低头告诉他:“哥哥,我在。”
她知道他真的非常累了,所以想让他安心,不管旧日恩怨,还是今时今日攻心博弈,她只要他试着卸下来……哪怕只有片刻,就像现在这样,半分钟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