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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最爱(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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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最爱(全集): 42

    裴欢送他回到房间,很快外边来了人,把隋远送了过来。

    隋远一进来,正好看见华绍亭坐在床边上,裴欢趴在他肩头,浑身发抖,他抱着她不让她哭。

    那动作难免亲密,隋远一时有点尴尬,又担心他的情况,于是进退两难,只能关上门站在门口处,一时之间也有点着急。

    华绍亭倒无所谓,使了个眼色让他过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他看身后。

    隋远自然明白了,他等到门外的下人都退下去了,才开口说话:“你现在就是找死!突然停药,再拖下去随时可能会诱发急性并发症,这破地方连个正经医院都没有,谁也救不了你!”

    隋远不是第一天认识华绍亭,他当然清楚老狐狸的硬脾气,他好话坏话说尽了,除了来来回回劝说对方尽快想办法回沐城之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于是他气极了,直接说了重话:“你找死我也管不着,我就是奇怪了,你又不听我的,干吗千里迢迢叫我过来!”

    华绍亭总算把这一阵疼忍过去了,口气还算平稳,轻轻跟他说:“本来裴裴要是没找过来,我来这里就是想在暄园里把事情解决,不用再牵扯沐城的人,找你过来是让你想办法把阿熙的情绪镇定下来,不然她一直情绪失控,不肯跟我回去。”

    结果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韩婼还是想尽办法把裴欢带了过来。

    华绍亭在这事上坚持原则,不肯让裴欢涉险,不管是什么事,连碰也不能碰,凡是不干净的东西,绝不能让她看见。

    何况他不能让裴欢冒险,万一韩婼急了指不定会对她做什么,现在他必须引韩婼离开暄园,任何矛盾和恩怨不能在这里解决。

    裴欢知道他不舒服,于是再劝什么都是浪费时间,她只能压低声音拼命问他到底想做什么,无论他怎么决定,她都要和他一起。可华绍亭一个眼神沉沉望过来,她又全都明白,于是死死忍着眼泪,硬是不再拦他。

    “裴裴,人要对过去的事负责,我也不例外。”他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她眼角发红,揉揉她的脸,让她冷静下来。

    隋远背过身,退后了两步,等在一旁也有些不忍。

    裴欢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他,华绍亭缓下口气,又对她说:“如果有万一,等事情了结之后,你去找一个叫陆远柯的人,他会保笙笙平安,你找到他就可以把孩子接回来,隋远知道他在哪。”

    裴欢被他说得浑身一震,这么多年了,他们在一起不是没经过难事,但千难万险,华绍亭从没交代过这些话,过去他从来不说万一。

    但现在不同,今时今日他们已为人父母,他有女儿,这一局就分毫不能出错,否则满盘皆输,他一定要把话都提前交代清楚。

    裴欢手下掐着床边的木纹,一声不出,满腔的悲愤交加,偏偏一句话也不能再说。

    华绍亭今天的唇色一直不对劲,隋远有点担心他心动过缓,要测他心跳。

    他皱眉摇头,示意自已没事,又吩咐隋远道:“你现在出去找韩婼,告诉她,你要马上送我去医院。”

    隋远点头,但明显还有疑虑。

    华绍亭没什么表情,并不解释,口气十分笃定:“她不会放你去的,她一定会亲自跟我走。”

    隋远虽然不太明白,但也只能答应下来,赶紧出去了。

    外边有了动静。

    毕竟隋远也在敬兰会里锻炼了这么多年,尤其跟在华绍亭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会了演戏的基本功,他这一出闹得十分像样,吵吵嚷嚷就去找韩婼了。

    只有西边他们这处房间里显得格外安静。

    裴欢伸手拉住华绍亭,看着他的眼睛,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颤抖着带着全部的哀求,终于还是没忍住叫他:“大哥……”

    华绍亭那双眼突如其来沉下去,终究带了情绪。

    他抚着裴欢的头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问出口:“如果最后只剩你一个人,裴裴,你能不能陪孩子长大?”

    裴欢再也忍不住,甩开他的手真的急了,可他不肯放,又把她拖回来,一直抱在怀里。

    裴欢挣扎着没了力气,靠在他胸口干巴巴地忍着眼泪,她和自已较劲,死活不肯哭。

    哭又有什么用,华绍亭从来一意孤行。

    今生她既然选择和他在一起,永远要面对这种情况,她好几次都以为自已忍到麻木了,事到临头,却发现这一切对孩子太过残忍。

    裴欢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为什么过去华绍亭明明喜欢孩子,等到她怀孕了,他却并不高兴。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她本来可以干脆和他一起走,这辈子就这么了结,不枉费轰轰烈烈爱一场,如今却不行。

    她不能这么自私,笙笙还是个孩子啊……

    他们的女儿那么小,假如有一天孩子没了父亲,裴欢不可能让她再失去母亲。

    裴欢听着他的话心如刀割,真是字字句句逼她直视自已最脆弱的一面。

    她甚至有点不敢细想,此时此刻如果她再有分毫动摇都要崩溃,于是她就这么狠狠地掐着自已的手指,硬逼自已点头,半天才哽咽着勉强说出一句:“好。”

    华绍亭抱紧她,吻在她头上,许久之后才开口道:“就在这里等我,别出去,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听别看,等我回来。”

    裴欢静静地闭上眼睛,幽暗的沉香味也盖不住她的慌张,明明一颗心都被揉碎还要碾出血来,可她不能让他有顾虑。

    她一点一点把血泪辛酸咽回去,放开手,再一次答应他。

    第十五章 地狱人间

    第十五章 地狱人间

    兰坊那条街难得在白天有了动静。

    今天似乎有什么特殊的事,天没亮开始,无数辆车已经出来分头行动,都是为了找人。

    会长凌晨时分见了丽婶,出来后马上安排景浩去想办法,一定要找到陆远柯的下落,这样才能解决叶城的冲突。

    私下里,他又避开了其他人亲自出了沐城。

    眼看就要翻天覆地,风口浪尖上的人自已却不自知。

    陆远柯刚来沐城不久,有人给他安排好了房子,一套三居室,宽敞自在。

    四月,春暖花开,他刚刚睡醒。

    一切难得惬意,日子如此顺遂,只不过稍有一点点瑕疵。

    他这个星期有个重要人物需要亲自照顾,远比他这两年接到的任务都要头疼,他要负责保护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直到她的父母平安回来把她接走。

    陆远柯这些年一直和隋远做邻居,具体原因说来可笑,他自已也不清楚。他过去出过车祸,撞坏了脑子,最后他沾了隋大夫的光,千辛万苦才被救回来,伤好了能活动了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全都是隋远唠唠叨叨告诉他的。

    他现在知道自已的名字,但从来没想去找关于这名字的来历。因为从他醒过来开始,一直都是敬兰会的人在照顾他,所以他自然认为自已没有什么清白身家,他当年没有地方去,也就一直待在敬兰会里。

    原本他的任务是在叶城暗中保护隋远,因为对方毕竟做过华先生的私人医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盯上了,但其实那家伙平常就是个大夫,每天混在医学院里,压根也没遇上过什么真正的麻烦。

    这两年实在太平,陆远柯就简简单单做隋大夫的好邻居,没想到几天前隋远回了趟兰坊,刚折腾回家,屁股还没坐热,突然又被人带走了,临走事情紧急,隋远就把一个小女孩托付给了他。

    陆远柯本来不太想管这件事,虽然他记忆缺失还没完全恢复,但常识总还是有的,小孩恐怕都不太好哄,尤其七八岁正是没命闹腾的时候,但后来他还是答应了,除了报答敬兰会的救命之恩外,还有人传话给他,只要他能照顾好这个孩子,给他的回报条件十分诱人——他从此可以彻底离开敬兰会,如果他想找到家里,兰坊也可以出面,帮忙送他回去。

    陆远柯不太关心回不回家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当年他是在山路上被人追杀出的事,恐怕他所谓的“家”,也不会有什么好来历。敬兰会的人一直对他的背景讳莫如深,他也就干脆让自已想开一些。

    鬼知道他过去是好人还是坏人?万一他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想起来了生不如死怎么办?

    人嘛,及时行乐,既然还能捡回一条命,就不用太在意原因了,他只要眼前生活过得去就好,并不想为难自已非要找到过去的记忆。

    只不过这一次,“自由”这个条件实在诱人,他只要帮忙当几天保姆,从此再不用管敬兰会那些烂摊子,这个交换条件很值得,所以陆远柯就认命地答应了。

    他第一天见到那个小女孩,发现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虽然年纪不大,但那眼睛却让人印象深刻,总是定定地盯着人打量。

    他如约带着这孩子回到沐城,两个人找到安全的地方住了下来。剩下要做的,就是等隋远办完事,回来联系他们。

    今天早上起床,陆远柯一出房间,就看到那位小祖宗自已坐在客厅里,小女孩离开父母,每天不但不哭不闹,反而比他还平静。

    笙笙刚见到陆远柯,有点陌生,起初两三天有点防备,不太和他说话,后来渐渐也不怕了。

    陆远柯独来独往,他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自然不会照顾人,这几天带着她总是手忙脚乱。他们刚回到沐城那天晚上,陆远柯连地址都认不清,笙笙在这里出生长大,自然比他认路,一路都是她按地址找方向,和他一起找到这处地方住下来。

    他问她叫什么,她只说叫笙笙,连姓也不肯透露,再问她父母呢,她也不提。陆远柯知道这肯定是敬兰会里哪一户的孩子,这可真算后继有人了,虽然是个小女孩,可她才多大,嘴就这么严。

    如今,陆远柯一看她在客厅等着吃饭的样子就明白了。

    他走进厨房,果然,笙笙又把早饭要吃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她自已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热好,又把鸡蛋和培根都放在锅旁边。这个意思很明显,她要吃荷包蛋和煎培根,但她不会,就放好自已需要的东西,等着他来做。

    也不知道这孩子的脾气像谁,时时刻刻都记得把自已照顾周全。

    陆远柯就认命地帮她做了早饭,端过去两个人一起吃,笙笙这几天很听话,也不挑食了,乖乖地跟他说:“谢谢陆叔叔。”

    陆远柯听着别扭,不由回头去照镜子,怎么看自已都天生占了一张娃娃脸的便宜,明明显得很年轻啊,怎么都到了做人叔叔的年纪了?

    小姑娘一边吃饭,一边伸手去打开iPad四处看消息,他觉得有意思,于是提醒她说:“傻不傻?你不用找,兰坊那边如果真的有事,新闻也不可能马上报出来。”

    笙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看看我家小区有没有出事,家里只有林爷爷在,我担心他。”

    原来她是怕自已家里有变故。陆远柯不愿看一个孩子为难,于是想着换换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他看了一眼时间,才早上八点钟,于是随口问她:“你不喜欢睡懒觉吗?”

    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赖床的时候,哪有天天起这么早的,他几天接触下来觉得意外,这孩子作息时间特别规律。

    笙笙慢慢地喝牛奶,她找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就随手划着屏幕打开一个游戏玩,过了一会儿才抽空抬头,看着陆远柯说:“小时候我住在福利院,大家都是这个时间起来,不起来会有惩罚。”

    她的目光很平静,看着心情也不错,但她冷不丁说出这话来,又让陆远柯心里有些别扭,这孩子举手投足看着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估计也因此从小遭了不少罪。

    陆远柯没养过小孩,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想要安慰她,又看她似乎也不需要人哄,她很快投入到一个拼照片的游戏里,于是他也只好作罢。

    笙笙玩的那个游戏其实挺无聊的,从陆远柯第一天见到她开始,她就一直在玩。

    类似拼图游戏,不过一般给小孩玩的拼图都做得很花哨,而她这个游戏完全就是把自已本地的照片做成拼图,操作简单,单纯是哄小孩去拼。

    她带着的iPad里没保存过什么特殊的照片,不外乎就是她和妈妈的一些日常合影。

    陆远柯一边吃饭,一边觉得她好像很喜欢玩这个,于是为了讨她高兴,和她商量说:“这样吧,我给你下几个别的玩,闯关游戏,赢了有奖励的那种?”

    笙笙不让他乱动自已的东西,一把抢回去,低头跟他说:“不要,我就玩这个。”她说着说着好像觉得自已有点不礼貌,又明白陆远柯是好意,于是冲他笑,意思就是谢谢他。

    “为什么啊,就那么两张照片有什么好拼的,你玩得我都快背下来了。”陆远柯凑过来跟她一起看,忽然又问她:“对了,你爸爸呢?这些照片里都没有爸爸啊。”

    本来气氛好好的,他这么一问,笙笙突然有点戒备了,她把手里的iPad反扣过去,游戏也不玩了,警惕地看着他说:“我只有和妈妈的照片。”

    陆远柯完全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已说错什么了,眼看笙笙有点不高兴,他为了获取小孩子的信任,只好去翻自已口袋,把大衣暗兜里的东西拿出来,递过来给她看。

    那也是张好不容易留下来的照片,他当年出事差点车毁人亡,一条命虽然救回来了,但其他东西也都毁了,唯独留下这照片,据说他一直贴身而放,应该是极其珍视的合影。

    那照片是用几年前最流行的拍立得照出来的,上边显然是他和一个女人,能看出来他们关系亲密,所以他一直随身带着,只不过车祸事故严重,照片损毁很厉害,只剩下两个人的轮廓。陆远柯被救之后,曾经想办法找人复原,但恢复之后的照片也还是模糊不清。

    他只知道那是个妖娆漂亮的女人,仅凭模糊的轮廓他都能感受到对方风情万种的样子,可惜没有更多的细节了,如今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自已应不应该去找她,更不知道要上哪里找……

    不过这些统统不重要,这照片依然是他最重要的东西,证明了他的过去,这是如今他和过往唯一的联系。

    陆远柯很大方地把照片拿给笙笙看,跟她说:“来来来,小祖宗,咱们来交换,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都拿出来给你看了,你也不用再防着我。”

    笙笙盯着那张残破不全的照片半信半疑,又侧过脸看看陆远柯,她那认真的样子分外可爱,于是把陆远柯逗笑了,揉揉她的头说:“我分享了自已的秘密,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一个?来,给我看看你爸爸。”

    小女孩慢慢地把手里的iPad翻过来,它里边的相册还真的没有存过他们一家人的照片,她给陆远柯打开滑动着看,有点无奈地说:“我没有爸爸的照片。”

    她仰起脸,突如其来有些难过。

    陆远柯看见笙笙的样子误会了,他想这孩子是不是根本没见过她父亲?他今天非要问,岂不是勾起了小孩的伤心事。

    这下他犯了愁,琢磨着带孩子果然是个辛苦活儿,谁家没有点伤心的事呢,何况是敬兰会里的人家……他只能再换个话题,还没等他琢磨出来,一旁的小女孩忽然伸手过来,拿过他那张复原的照片慢慢地看。

    她用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似乎很是羡慕,又和他说:“我想爸爸的时候就玩拼图,拼我们的照片……希望有一天,也能有爸爸和我们在一起的。”

    陆远柯终于明白过来,她是希望能有一张和爸爸的合照。

    这下他觉得事情简单多了,不管他们家里有什么难处,但孩子有这点心愿总不算难事吧,于是他嘴上顺口安慰她说:“没事,再等两天,等他们回来接你,我帮你们拍。”

    笙笙摇头,但什么也没再和他说,很快拿着牛奶跑到沙发上玩去了。

    陆远柯看着她,手下忽然一顿,他想明白她的意思之后反而有点惊讶……她父亲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从始至终,连一张合影也不能留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来,客厅里十分暖和,笙笙趴在沙发上,软软的头发散开,迎着光线眯起眼,活像只柔软的小动物。

    陆远柯收拾完桌子,一点也不知道自已现在成了敬兰会最着急要找到的目标。他今天心情不错,哼着歌问笙笙说:“在家闷了好几天了,看着也没什么事了,我带你去公园吧。”

    小女孩不说话,还在玩游戏。

    他觉得没劲,过去戳戳她的脸说:“哪有小孩不喜欢出去玩的啊?走吧。”

    她觉得有点晒了,挡着脸躺回沙发靠背之后,于是又逆着光看陆远柯,跟他说:“不去,你也不要出去。”

    “为什么?”

    笙笙很是认真地看着他解释道:“外边肯定有人在找我们,你和我都很重要,不能乱跑的。”

    陆远柯这下真没办法了,他实在闲得发慌,于是只能打开了电视,还不忘嘲笑她说:“哎哟,你还知道不能乱跑……虽然我不认识你父母,不过你确实很重要,我就无所谓了,我连自已是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已是谁,那种痛苦远非常人能想象,好在最终他想开了。

    陆远柯开始看娱乐节目,笙笙嫌吵,过来抢他手里的遥控器,把声音调小,最后才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放心,我爸既然能把我托付给你,那就证明你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笙笙说的是实话,不管人生如何洒脱,人一旦有了孩子,逃不过凡事要为子女筹谋。

    这道理以前华绍亭真的无法感同身受,他有严重的遗传病,以为自已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没想到老天竟然还能把笙笙带给他。

    所以二十年后,同样在暄园的后院,华绍亭再一次和韩婼开车出去的时候,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隋远一早上起来就跑去演了一出大戏,医者父母心,涉及人命关天的事绝不能儿戏。他把这大道理给韩婼讲了一遍,韩婼果然如华绍亭所说的那样,决定亲自送他去医院。

    华绍亭还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一直按着胸前的位置,某种尖锐的疼痛感倒也不是装的。

    他自然是算准了韩婼还想和他一起开车出去。

    韩婼一直盯着看他的脸色,一时半会儿也不急着把车开走,两个人就在车里这促狭的小小空间之中,分明像是回到了当年。

    她仔仔细细看他,这男人其实真的没怎么变,年轻的时候他也这样带着病,脸色总比其他人都要浅,开口说两句话,中气不足的样子。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同龄比肩,如今华绍亭坐在这里,依旧咫尺之间,她反而看不清了。

    二十年的距离实在太远,远到韩婼看着华绍亭竟然有些失神,不由自主说了一句:“我昏迷了很久,两年多之前突然醒过来,那时候只想找你,可我出不来,昏迷了太久连路都走不了,后来能动了,又听到你病故的消息,人人都来跟我说一遍,说到后来我差点就信了,以为你就那么死了。”

    她的声音发颤,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顿了又顿。

    华绍亭胸口憋闷,实在没工夫给她什么回应,他并不关心韩婼是怎么死里逃生,又是怎么出现的,他好像说话都很费力气,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靠在一侧的车窗上,侧过脸跟她说:“我怎么样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死心。”

    所以就算听见华绍亭病逝的消息,她依然四处打探消息,依然想尽办法,不惜挖坟掘墓,发誓要把他翻出来。

    他摇了摇头,那样子竟然是在替她可惜似的,问她:“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韩婼,二十年前我就问过你,那时候你说要自由。”

    韩婼握着方向盘,他们现在就停在后院的停车场里,但她一直也没决定方向。

    只不过华绍亭很清楚,韩婼想和他开车出去,却不会真的送他去医院,他今天逼她出来也并不是这么简单,他们两个人的立场从始至终都对立,半生过去,依旧重蹈覆辙。

    韩婼苦心筹谋找到他,找到裴熙,还找到了他如今的爱人,所有故人一一重逢,这一段风波早晚要落幕。

    她千辛万苦重新从旧日阴影里走出来,仿佛只为了这一天,只为了能再次和华绍亭坐在同一辆车里,同一个起点,同样没有目的,径自疯狂开下去,开回到二十年前那一天。

    韩婼还记得,那天前一晚也下过雨,所以早上一起来,整座暄园都湿漉漉的,氤氲出一片腻人的雾气。

    那是她最讨厌的天气。

    那段时间,韩婼过得如同梦魇,几乎不记得每日是怎么浑浑噩噩熬过来的,她知道自已和华绍亭只能留下一个人,就像被灌了慢性毒药,即将丧失全部感官,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偏偏不能求个利落。

    她被恐惧感充斥,怕得睡不着,头顶悬了刀,于是只能跑去整夜整夜站在华绍亭的窗下,可惜思前想后,一切无解,她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后来早上天亮,华绍亭醒了之后走出来,一如往常,连看她的目光也没变,她一向古怪守在他窗口,他似乎也早就习惯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韩婼一直像只刺猬一样,心神不定,一顿早饭什么也没吃下,反倒是华绍亭口气平淡,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轻声点破了她的焦虑,直截了当地说:“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我要敬兰会,你呢?你要什么?”

    韩婼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把这事说了出来,让她手里的汤匙拿都拿不住,整个人都愣住了,很久都不敢看他。

    她本来做过打算,想豁出脸面来劝他,眼下兰坊来人苦苦相逼,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他们一起逃出暄园,但华绍亭突如其来的问话,甚至没等她开口就先把一切结束了,他要敬兰会,所以韩婼的办法就显得格外自作多情,连她多日来的痛苦也只是一出愚蠢的独角戏。

    华绍亭没有半分面对死局的样子,他那一顿清粥小菜吃得格外顺畅,丝毫不挂心。

    韩婼绝望至极,对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如同含着一口滚烫的开水,咽不下吐不出,最后她顾不上再想其他,只剩嘴硬才可以挽回颜面,于是韩婼暗中要求道:“自由,我要离开暄园。”

    从此她不再拦他的路,江河湖海,各有各的归宿。

    韩婼从小被监视,要彻底摆脱旧日阴影,合情合理,华绍亭自然会答应她的条件,他想得到敬兰会,就必须要走一条通往权势顶峰的捷径,那韩婼也确实需要消失,以至于他必须做一番取舍安排,暗中想办法把她送走。

    那天华绍亭费心安排,和她约好,让韩婼天黑的时候去后院,他会安排让人都避开,她只需要在那条通往停车场的小路上等待,他会送她离开兴安镇。

    这看上去真是一番天衣无缝的分别,只不过人这一颗心总比想象中要硬,她也比自已想象中更执着。

    比邻而居,不过两年而已……她以为自已真能拦得住他。

    那日子估计已经到了秋天,天渐渐黑得早,过了下午六点,院子里明显暗下来。

    韩婼为了避人耳目,当天特意早早吃了晚饭,她特意挑了还是饭点的时候行动。下人忙碌,于是院子里的灯光还没点亮,她趁着这一间歇,一路溜到了后院。

    通往停车场的路与后院有道铁门相连,她避开人推门出去,独自等在那条小路上,那地方多年只出不进,吃饭的时间也不会再有其他人。

    那天一切都格外顺利,韩婼满心焦急,走得很快,随身什么也没拿。她在这院子里出生,又活到十八岁,突然要逃走,终生不回,她也毫无留恋,以至于走到铁门边,她忽然看到门边放着那座水晶洞,脚步也根本没有停下,多一眼都不想再看。

    够了……韩婼真的受够了。

    不知道是哪位大师的说法,对方看过园子的走向之后,非要建议大家把水晶洞挪到后院这种地方,结果造成这么一座巨大的石头靠着铁门,黑漆漆的在夜里透着古怪。

    韩婼一心只想赶紧见到华绍亭,她甚至想着,只要他能送她先离开兴安镇,她还有一路上的时间,劝说他跟自已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