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最爱(全集): 45
人世的悲欢并不相同,每个人苦苦挣扎的经历说给旁人听,不过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故事,区别只在于精彩程度。裴欢面对这一段恩怨是非已经尽力,她知道自已永不能对韩婼所经历过的一切感同身受,而对方也不可能理解在缺失的那二十年里,裴欢一路成长,又经历了多少恸哭的长夜,才换回今日。
此时此刻,裴欢唯一庆幸的就是,她被逼着见证了这世上最险恶的心机人性,可如今站在这里她依旧无怨无悔,仍有向前走的能力。
她拥有爱,心中有牵挂,境遇使然,她永远不会成为韩婼,也不会和任何人比较,她绝不让自已一生困守荒园。
人只有看清生活本来的面目,才不至于在长久的动荡中被岁月吞没。
华夫人今天心情不好,敬兰会的人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守着她。
陈屿等她静静站了一会儿,又过来劝她说:“最近时局不好,军方也在密切关注敬兰会,现在镇上出了事,我们不能久留,还是尽快回去吧。”
裴欢点头,慢慢推开窗户,今天实在是个艳阳天,楼上正赶上风口,她开窗一探身就能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着花木的清香,和身后医院里一成不变的消毒水气味相冲。
她打量着整个小镇,不远处仍有几条小街,纵横而去,老式的门脸房夹杂着新兴而起的便利店,再远一点有车多的地方,应该是一处新开发的项目。
她并不记得关于兴安镇更多的故事了,除了太小的时候偶然住过之外,再无瓜葛。
她确实应该回去了,于是放任那扇窗开着,让人去通知隋远守着华绍亭,尽快安排车把所有人都送走。
离开的时候,华绍亭在车里背光而坐,透过车窗最后扫了一眼那座暄园。
后院好像还是起了火,他的眼睛不适合见强光,于是也就没再去细看。
黑烟透过楸树的树梢弥漫而出,映衬着一方灰蓝色的天,等到车开得远了,他再从后视镜里回望,发现那地方模模糊糊像一块没干透的墨,好像谁的手稳不住,随便一个不小心,一个人的一辈子就要这么被抹过去了。
每个人都有过去,阴暗逼仄或是荆棘满身,前人的智慧已经总结出,时间本该是唯一的药物,它可以治愈一些什么,也会让人更加沉溺于药物本身。弱者依赖时间洗刷掉所有记忆,但这种办法只能让人对逃避成瘾,想忘掉的一切却依然坚固。
当人在时间的河流中逆流而动,逃避的一切都会轰然而至。
华绍亭不是弱者,所以他不需要用时间来逃避,更不需要麻痹自我,这二十年前后,他宁愿时时提醒自已,这条来时走过的路,无论如何不能忘。
故人,旧事,经年累月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眼前的一切又和那些年一样。
每次华绍亭从这里离开,注定要用些非常手段,这园子或许真的和他犯冲,所以他想着,按规矩,既然有亏欠,那就统统还回去也好。
这是最后一次。二十年前,他在这里选了敬兰会;二十年后,他也在这里做了了断。
有时候,人生不能翻盘重来。
他和韩婼的结局在二十年前就写好了,他们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
这一天总要过去,只有时间不等人。
他们回到沐城已经是下午了,一行人赶到医院,又临近傍晚时分。
华绍亭的情况是大家最担心的,他手臂上的伤口做了缝线处理,再加上路上持续心动过缓,裴欢陪他去医院做了最详细的检查,又找到专门的看护,先将姐姐裴熙送回了家。
裴欢的态度很坚决,不能让华绍亭再费心思,让他什么都不要管,先稳定住心率要紧,于是任何人想见华绍亭都不许,连陈屿想过来问话也不让,华夫人固执的脾气一上来,自然谁也劝不住。
隋远一直忙到入了夜才把检查结果都拿到手,他去休息室找裴欢,结果刚一走进去,就听见一阵叫喊。
裴欢拿着手机,一直在安慰电话另一端的人。裴熙折腾一天突然换了环境,显然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大喊大叫,隋远远远都能听见动静。裴欢一回到沐城就联系老林确认家里的情况,把姐姐送回去,随后又得知姐姐一直情绪激动,她在医院守着回不去,只能电话陪着安慰。
这一整天,就算裴欢没出任何事故,可是一直被逼保持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几波人来劝过了,她不听,眼看着人也到了极限。
所以隋远二话不说,走过去抢过她的手机扔到一边,裴欢吓了一跳,回身看他,终于踏实下来,才肯好好喘一口气。
裴欢坐在椅子上,隋远也就过来,站在她对面翻病例。
她看他这表情就知道华绍亭确实没有大事了,于是总算露出点笑意,她累得连起身的力气都耗尽,也不再和隋远客气,坐着勉强揉了揉头发,尽量把自已弄得不那么疲惫,还想和他解释:“我不想让我大哥处理这些事,就今天,哪怕就这一天,换我来照顾他。”
隋远翻着病例的手停下来,歪头上下看她,啧啧地感叹道:“还怕你因为韩婼那些事怪他,你倒真是想得开。好了,他没事,今天他心率不稳定,刚才在吸氧,一好点就心不在焉地找你,老狐狸就这毛病,他看不见你就跟我们都该死一样,谁他都懒得管,半句好话都不会说。”
他显然刚才又为了华绍亭的病情跟他啰嗦了,华绍亭一烦,隋远必然就要挨骂,这会儿憋着一肚子气。
裴欢勉强笑了笑,也顾不上其他,站起身要去找华绍亭,想赶紧看见他,结果她起身的动作太快,眼前发黑,半天缓不过来。
她扶着椅子蹲下身,隋远的声音越来越远,她苦笑着还要说什么,最后通通都变成喃喃自语:“他还不都是为了我……如果我能试着面对,他也不用事事不留余地。”
华绍亭执意离家,执意引韩婼离开,最后生死也不过眨眼之间,都是为了她。
他绝非善类,早过了冲动热烈的年纪,可人间冤孽太重,他随时能与之同归于尽,但决不能让她受半分的连累。
裴欢太清楚他是为了谁。
她这一时片刻终于确定华绍亭平安无事,于是不由自主神经放松下来,这一下浑身发紧,觉得手脚都像被灌了铅,几乎累到实在动不了的地步。
裴欢听见隋远在喊自已,努力抬手揉眼睛,可又觉得自已的头沉得不停地往下坠,站也站不住,她刚想叫人,结果直接栽了下去。
隋远早看出她没多少力气了,好歹手下有个准备,一看裴欢晕倒,赶紧拉住她的胳膊把人扶住了,没让她磕到头。
他一边往门外看,一边喊护土,没想到推开门进来的,竟然是华绍亭。
好啊,这可真是缓过来了。
隋远气得不想再理他们,一个是这么大了还拼命逞强的臭丫头,一个是命都没了半条、刚好一点就四处乱走的老狐狸。
他虽然是个医生,到这会儿都被逼得怀疑人生,活该这两个人这辈子要凑在一起,砍不断、割不开的,就该是命里的缘吧。
隋远来不及说什么,扶着裴欢想拉个椅子过来放她先坐,可华绍亭摇头,很快将裴欢接了过去,他的目光看过来分明是询问,隋远耸肩示意裴欢没事,八成是低血糖。
“她一天几乎不吃不喝,又这么累,铁人也熬不住。”
华绍亭亲自来看着裴欢,不至于再出问题,隋远也能松口气,这几天下来他就怕再多个病人,于是手下腾出工夫,出去叫护土安排输液。
华绍亭根本懒得和旁人废话,直接把裴欢整个人抱起来,一路走回他自已的病房。
隋远无奈配合,出去通知会里,这一层闲杂无关的外人,暂时都不能过来了。
陈屿守在走廊尽头,眼看华绍亭出来了,又抱着裴欢,他想过来帮忙,可惜外人也不合适,于是插不上手,只能尴尬地跟在他们身后,心里有事,不得不说。
华绍亭护着裴欢,把她的脸压在自已胸口的位置,也不让外人乱看。
他走着走着,余光里发现后边还跟着个人,这才扫了陈屿一眼,脚步都不停,开口就简单一个字甩过来:“说。”
陈屿当上会长也有几年工夫了,平常也能端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可惜道行不够,一对上华绍亭这双眼睛,立刻就被打回原形,死活改不了唯唯诺诺的毛病。他迅速跟上去,把声音放到最低,生怕吵了华绍亭怀里的人,跟他说:“先生,韩婼没能救过来,刚刚……走了。”
华绍亭原本有些不耐烦,已经走到了病房门口,这句话一出来,连前边帮着开门的隋远都有些讶异,大家脚步都僵了,隋远睁大眼睛看向他,一时之间内外安静,谁都没敢接话。
但华绍亭却没什么表情,他听见了,只是脚步依然不停,轻轻“嗯”了一声,先把裴欢送进了病房。
陈屿不明白这算什么意思,紧张到汗都下来了,他思前想后,毕竟韩婼也算一位会里的故人,他不清楚华先生的态度,一时有些难办,只好又解释道:“医生尽力了,但是她伤到脏器,情况严重,转院也花了时间,路上来不及了,送到这里就一直在抢救。”
华绍亭一句话都不说,低头照顾裴欢,他把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都理顺,拍着哄,裴欢累到极致了,迷糊着动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华绍亭也就由着她,先替她盖上了被子,仔细试了试,生怕她着凉。
隋远毕竟是医生,他抱着病例在一旁冷眼瞪华绍亭,一眼就看出华绍亭刚才非要亲自把人抱过来,这下好了,车祸之后刚缝线的伤口估计又开裂渗血了,把隋远愁得直叹气。
偏偏另外一边,韩婼也没救过来,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极其压抑。
隋远为了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率先过去同华绍亭说:“你和会长过去看看吧,我在这里替你守着裴裴,一会儿就来人输液了,保证她出不了事。”
华绍亭就像没听见似的,根本没打算离开,他就守在裴欢床边,抬眼问道:“护土来了吗?”
“马上。”
他点头,仔细打量裴欢的脸色,床上的人下意识一直抓着他的手腕,他也就只好顺着那个姿势坐着不动。偏偏裴欢不清醒,不管不顾,拉住的是他受伤的那一边,他叹了口气,分明觉得疼,又什么都没说,苦笑着握紧她的手。
隋远指他胳膊,提醒他换个方向,小心伤口。华绍亭冷着眼扫过来,隋远立刻闭了嘴。
陈屿凑上前,躬身问:“先生,您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华绍亭完全没有这种打算,声音淡淡地说:“我能说的已经都说过了,韩婼也不需要再见我。既然人走了,你们就去兴安镇上找个地方把她葬了,她这辈子好不容易跑出来了,搭上两代人这么多条命,不如彻底回去,人死灯灭,都该踏实了。”
字字句句实在简单,他不想给那段往事填上半点唏嘘,也没有任何值得惋惜的情怀。
彻底了断,是对往事故人的尊重。
果真人生如戏,这一出上了台,能唱到哪一步其实身不由已,人唯一能选的,只有什么时候落幕。
陈屿按华先生的吩咐去办,很快就退出去了。
病房里又进了人,护土紧急被叫过来做基础检查,给裴欢输液。床上的人渐渐有了意识,但是身心过度疲惫,近乎昏睡。
隋远知道华绍亭这会儿什么地方都不会再去了,于是他干脆亲自拿了包扎消毒的东西回来,把人劝到病房另一端的沙发上坐着,替他重新收拾伤口。
华绍亭进医院后才换过衣服,刚才一用力,衬衫袖子上又沾了血,好在缝线的地方没有大问题。
隋远动作利落,不小心手下重了,惹得华绍亭抬眼看他,一句话扔过来:“隋大夫这是跟谁赌气呢?”
隋远哼了一声,手下尽量放轻,难得借着这个机会嘲讽他:“平常你懒得一步不动,这会儿倒勤快了,找个人把裴欢送过来不就行了,这伤口好不容易缝好,犯得着非要这会儿亲自动手吗?再怎么说老夫老妻的这么多年了,至不至于啊?”
这话说得华绍亭笑了一下,又看向床上的人,终究有点无奈地说:“我得随时等着,看着吧,一会儿她如果醒过来看不见我,又该紧张了。”他说到他的裴裴,那双伤人的眼睛总算带了笑,又缓下口气说,“我知道她害怕,她啊,就这个脾气,心里越怕的时候就越逞强,非要逼自已,最后身体熬不住。”
很快,华绍亭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好,他披上了外衣,回到裴欢床边坐着,看她沉沉睡着的样子,长出了一口气,轻声说:“也好,她在这睡着,总好过让她等着我。”
这倒是跳不出所谓“老夫老妻”的世俗了,病床之畔守着的那一个难免担惊受怕,这些事,他哪忍心让裴欢来受呢,还是交给他比较好。
隋远总算有时间歇一会儿了,他坐着喝水,仰头靠在沙发上放松,心里全都是今天的事。
他不过是个外人,但这几天看下来,到最后也有点怅惘,他说:“我很清楚病人的心态有多重要,韩婼那边……主要是她自已不想活了,她在重伤之下完全没有求生欲,太让人难受了。”
医者仁心,不光是隋远,其实今天每个人都希望韩婼能活下来,反而是她自已放弃了。
天终于黑了,从沐城到兴安镇,再机关算尽,生生死死挣扎着回到沐城,这条路总算到此为止。
华绍亭听见韩婼抢救无效的消息,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想到了,韩婼把他们都引回到暄园那天起就想好了结局,她不会再有力气重活一次。
她奋力抢来最后这两年时间,不过想求一个真正的结局。
如今,华绍亭守在病房里,看着天际的亮光一点一点消失殆尽,城市里人造霓虹很快就代替了日光。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已经退出去了,早起的那场车祸一直让他有些耳鸣,直到了这个时候才好起来,一切的一切,终于能够彻底安静下来。
人啊,总要有些岁月深远、山寒水瘦的往事。其实这样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二十年前韩婼不知道自已想要什么,二十年后她已经有了答案。
他求生,而她求死,不告而别,无需再见,也算是一种成全。
最后这一刻,总算对得起年少相识一场。
第十八章 心之所归
第十八章 心之所归
裴欢这一次可真是松了心,不管不顾地睡了很长一觉。
她从华绍亭离家那天开始就悬着一颗心周旋,几乎没能有一天安眠,因此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她因为长期疲惫和低血糖晕过去,输液之后好了不少,只是实在太困,昏昏沉沉地觉得浑身酸痛乏力,脑袋格外沉重,于是困乏到醒不过来。
后来她还记得自已连着做了好几场梦,从年少到白首,恨不得凭空过了好几辈子,这才好不容易觉得把没睡的觉都补够了。
人经历过长久的睡眠,即将清醒的时候,会因为不清楚时间而突然有些迷茫。
所以她睁开眼,盯着病房里厚重遮光的窗帘看了好久,才觉出来应该已经是白天了。
她揉着眼睛想坐起来,身侧一双手就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病房里为了让她安睡,没有开灯,也屏蔽掉窗外的日光,她甚至什么都看不清,不过这手下熟悉的力度,她就知道是华绍亭,于是顺着他的手攀上去,趴到他怀里。
她听见华绍亭长长地了叹口气,她抬头想说什么却已经被他吻住。这种时候,语言总显得多余。她瞬间整颗心都安稳下来,在他怀里舒展开手脚,忽然抱住他的头,往后仰着,把他也带倒在病床上。
华绍亭笑了,又揉了揉她的脸,看她突然睡醒了,迷迷糊糊地近似撒娇,一颗心都软了。
他的裴裴啊,这么大个人了,也总是像只猫似的,只有这样刚睡醒的时候脾气最乖顺。她要把脸埋在他肩上,轻轻对他说了一句:“你总算回来了。”
说着说着,裴欢还幼稚地抓过他的手拍拍自已,一脸认真地说:“打我一下,让我看看疼不疼,不会是梦吧?”
她怕就怕再一睁眼他又不知道天涯何处,总有二十年的经年旧怨要去解决,于是她还真想着要确定,一下力气重了,非要拉他过去打一下。
他哪还下得去手,环着她的腰把人抱紧了,裴欢闷声笑,于是两个人谁也不去把窗帘拉开,就只是静静地在黑暗里躺着。
她侧过身看他,华绍亭那一双眼睛格外分明,是她在暗处唯一能看见的光,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勾他的眉目,前前后后分别这么多天,她也只剩下这几句:“真的不能再这样了,保重身体,行不行?”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指缠着她的指尖,变成了一个安慰的姿势。
裴欢又长出了一口气,黑暗之中人的其他感官无限放大,她闻见他身上经年浸透了的香木味道,最终把脸凑过去,和他贴在一处,很快就连呼吸都叠在耳畔。
她要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听着他,一分一秒也不能少。
她像是拿住把柄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别人做不到的事,你也不做了;别人管不了的恩怨,你也别碰。哪怕天塌了,就让它塌吧。”
就像现在这样,他们两个人只是躺在一个空荡荡的病房里,安安静静拥抱着躺一会儿,都是最幸福的片刻。
真实的情感总是朴素的,朴素到更精彩的点缀都嫌多余,只需要把这一刻无限延伸,恍惚百年,一起拥抱着走到天塌地陷的时候,也无所畏惧。
华绍亭的笑声很轻,但让人听着总算呼吸顺畅,不像之前看着那么难受了,他答应她说:“是,夫人,以后家里听你的,我也听你的。”
他说得好听,可她听这样的保证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于是裴欢躺了一会儿,实在觉得生气,又狠狠去捶他肩膀说:“其实当天兰坊的人已经追过去了,再等一等就能把暄园的下人都制住,你何苦非要把韩婼逼走,闹出一场车祸。”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有些发抖,好半天才又继续说道:“也是万幸,不然那么大的冲击力,万一出点什么事……”
华绍亭摇头,想起自已那天和韩婼在暄园里三言两语不欢而散,他曾经找到过去后院的路,转了一圈,知道韩婼早有准备。
“她早就不想活了,打算最后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死。”他必须要把韩婼逼出去,否则就算后来有敬兰会的人找过去,一旦受了刺激,她就要在园子里和大家同归于尽。“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大量的汽油,一直存在园子后边。”
暄园是早晚都要烧掉的,区别只是谁来点火而已。
裴欢听见这话不由自主倒抽一口气,也就是说华绍亭早早看出事情不对,韩婼千辛万苦把他们都引过去,除了翻出二十年前那场冤案之外,最后还想拖着大家一起下地狱。
但他什么也不说,也没让任何人看出来,直到最后眼看裴欢突然闯过来,他才觉得事情不能再拖,不能让裴欢涉险,于是他马上把韩婼带走,用这么极端的办法,让她不能回去动手纵火。
这世界上所求皆所愿,人人都以为韩婼求报仇,但实际她的人生早就在二十年前被彻底毁掉了,她多出来的这些日子,苦苦熬着再看尘世一眼,也不过想要一个陪伴。
那些认识她的人,都该陪着她一起走。
她丧心病狂,却也天真如此。
裴欢曾经对那个女人的故事生出过某种恻隐,此时此刻,却又觉得不寒而栗。
窗帘露出一条仅有的缝隙,远处的云兜兜转转,忽然被吹散了,光彻底透了进来。
裴欢慢慢坐起来,坐在床边把头发梳起来,她又过去先把病房里的壁灯打开,让华绍亭的眼睛能够逐渐适应光亮。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时分了,他守了她快一天的时间,寸步不离。
她觉得自已浑身好多了,又反过去再去照顾他,两个人来来回回,都觉得自已可笑。
华绍亭逗她说:“知道隋远背后说什么吗,说咱们两个每天老夫老妻的,像已经过了五十年的日子。”
裴欢低头看他手臂上的伤口,确定没事了总算放心,又低声说:“那有什么不好?”她终于把窗帘都打开,日光一下子充斥在病房里,这下总算让人重新找回了日夜。
她靠在窗边,身上穿的是医院里统一的淡粉色住院服,衬得脸色格外温柔。她随手乱抓着梳起来的头发,散下来三两缕,又刚好落在锁骨上,明明睡了这么久,素着一张脸,却总有些艳丽的眉眼。
她回身看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了一句:“五十年?到时候我都快八十岁了,谁还想那么远的事,我也不敢求那么久。”她自已并不难过,就只是随口说一说,“多久都好,我只想陪着你,今天明天……陪着你到最后一天。”
华绍亭一直也没说什么,他靠在床边,抬眼盯着裴欢看了很久,似乎是觉得她此时此刻这么素净的样子也很美,于是看得她又低头笑。
其实华先生走神了,他并不觉得感慨,他只是在琢磨人与人之间这种直白又简单的吸引力,有时候真是道难解的谜。
裴欢在他眼里总是迷人的,比如此刻,她就这么逆着窗外的阳光,坐在病床上,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他就觉得真要把她好好藏起来。
面前的人于他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无关乎陪伴长短或是有多少旧事值得留恋……这可能就是爱人的意义,让他珍视如命,总惹岁月动容,也就显得余生这样短。
他不想浪费时间再犹豫,动了动手脚坐起来,伸手对她说:“走吧,裴裴,我们回家。”
他们很快一起出院,回去的路上决定直接去接女儿。一行人上车之后,华绍亭就吩咐隋远,让他提前去和陆远柯那边打好招呼。
这段时间陆远柯还真的踏踏实实扮演着保姆的角色,好几天没出去乱走。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和小姑娘在家玩游戏,两个人拿着游戏手柄对着屏幕,玩得完全忘了时间。
笙笙一听妈妈要来接她,眼睛一下就亮了,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玩了,跳起来问他:“我爸呢?爸爸怎么样了?”
陆远柯不知道外边出了什么事,不过听隋大夫的口气,显然一切平安,不会有什么意外,于是他就捏着笙笙的小脸说:“你个小丫头都没事,你爸能有什么事,大家都很好。”
他说完回身去收拾东西,指着餐桌还有沙发和她说:“快点,你要回家了,他们很快就来了,去把你自已的东西拿好。”
笙笙迅速跑过去把iPad和随身的东西都塞进了书包,小女孩一看就是小时候在福利院养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非常讲规矩,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那些胡乱撒娇或是故意捣乱的毛病,几天下来,她让陆远柯觉得十分省心。
他跟笙笙说完,自已却没顾上干什么,一个人跑到厨房去点了根烟。
他忽然想到屋里有小孩,又开了窗户和抽油烟机通风,可是味道一上来,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挣扎了一下,最终把烟掐了,还是没抽。
算了,只剩最后这一会儿了,只要他坚持到笙笙的家里人把她接走,他就算功成身退,顺利完成这次的任务。
同时也就代表着,他从此自由了。
真正到了这一天,陆远柯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不知道自已该高兴还是难过,他对着洗手池把灰烬都冲掉,回身一出去,正对上笙笙。小女孩抱着自已的书包,坐在餐桌旁边,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睛看过来,忽然问他:“叔叔,你好像不太高兴。”
陆远柯一脸奇怪,挠挠头,尴尬地问她:“你哪看出来我不高兴了?”
“你这么多天都没抽过烟。”她小大人似的歪头看看他,还跟他说,“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没关系啊,你救了我,我跟妈妈说,你可以到我家来找我玩。”
这下他真笑了,直冲她摇头,说:“饶了我吧小祖宗,我保你这几天平安,一会儿把你还回去,我也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