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冯柳珍为中心,周围所有变化都在瞬间发生,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高大的四栋居民楼坍塌成碎片,却没立即坠落,而是悬浮在血雾中,缓慢转动,就像一片漂浮在太空中的垃圾场。
    身处这片垃圾场中的居民真的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了,就像真正的垃圾那样。
    无法踩到地面的惊恐不安能轻易击破所有心理防线,谁也不知道坠落会发生在哪一秒钟。
    于是有人发出悲伤的抽泣,有人紧紧拽着家人的手,有人绝望得面色麻木。
    污染是死神的代名词,从污染降临鑫海小区的那天起,所有人的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倒霉吗?也谈不上。
    毕竟在这个污染的时代,对普通人而言,平安活着其实才是少数的幸运,突如其来的死亡一直都是常态。
    血雾笼罩着小广场,在每个人眼膜上加了一层暗红色滤镜。
    作为主力的张雷和杨耀文被血雾中伸出的手臂拦截,陆云献和付清叶立即在下方举枪,毫不犹豫地抠下扳机。
    血雾手臂被短暂打散,二人趁机落地,小队四人重新集结在一起。
    这个时候,湖边袭来的上百具尸体已经把小广场围住。
    有的胸膛破开、肠子在地上拖拽,有的没有双臂、难以维持奔跑时的平衡,还有的没有双腿,只能用双手飞速爬行。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血雾中钻出,张牙舞爪地扑向最中央的处理小队四人。
    但在靠近之前,就会被杨耀文的刀片群割下脑袋,或者被枪械爆头。
    然而这对死尸来说根本没用,即使失去头颅,残缺的尸体依旧能挣扎爬起,继续奔向中心,像某种末日丧尸消耗战。
    越来越多的残肢和肉屑落在小广场上,腥臭的气味弥漫开。
    “没完没了啊!老子拳头都要抢出火星子了!”张雷猛地挥出一拳,打翻七八个残尸。
    处理员的体力和精力都有限度,谁都知道这种时候得先解决污染源,也就是冯柳珍,但血雾阻碍了视野,丧尸拦住去路,他们得杀一条血路出来。
    陆云献是精神系异能者,血雾对他的干扰稍微小点,他一边开枪,一边寻找冯柳珍的位置:“雷子!一点钟方向!你往前冲,我们帮你开路!”
    张雷立马调转方向,扬起拳头猛冲。
    杨耀文的刀片群紧随其后,护住他两翼。
    其他人的火力也都优先覆盖他周围的死尸,全部轰成骨肉碎片。
    后面的丧尸没能立即填补上来,也就是依靠这一瞬间的空档,张雷冲出去十几米,成功撕开包围圈。
    但在他身后,地上残破的肢体拼拼凑凑,又组成更加密集的丧尸群,围住了剩下的三名队友。
    没了正面主攻手,剩下三个人根本挺不住太久,一旦队形被突破,危险近在咫尺。
    杨耀文一直专注操控刀片,却被地上爬行的无腿死尸咬住脚。
    他倒吸一口冷气,用最近的刀片斩断死尸头颅,一脚踹远。
    陆云献:“耀文,没事吧?”
    队友的声音被淹没在死尸群中,渐渐模糊不清。
    张雷咬紧牙关没有回头看,一双眼在血雾中瞪得如同发光的灯泡,拼命寻找目标。
    终于,他视野里出现一道模糊的影子。
    瘦弱佝偻的女人正跪坐在三胞胎的尸体旁边,双手抚摸着孩子们的脸,神色痴痴:“孩子......我亲爱的孩子……………”
    一条血红色纽带从她肚子的位置延伸出来,又分为三条分别连接在三胞胎身上。
    “BUT?......BUT?............"
    “妈妈不会让你们死的………………”
    女人魔怔般喃喃自语,完全陷进自己的世界里,专注而偏执,根本没意识到她的所作所为给周围带来了多大的灾难。
    她的眼泪不断从脸颊滑落,滴在三胞胎的尸体上,那纽带的红光便越来越旺盛,仿佛是某种输送能量的管道。
    难不成想用这种奉献式的方法复活三胞胎?再打一次三胞胎可就太耗费力气了。
    张雷哪能给她这种机会,屏住呼吸,悄悄靠近,拳头已经在提前蓄力。
    十米。
    得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只要到那个距离,他绝对能把这只污染物一击毙命。
    八米。
    七米。
    冯柳珍俯身,将脸颊贴在离得最近的老三脸上,眼神空洞无神:“好孩子……………妈妈爱你………………”
    她似乎没有发现隐匿在血雾中缓缓靠近的人类。
    终于,五米。
    张雷提起拳头就冲,这个距离对他这种A级异能者来说,一瞬间就能拉进。
    “啊!!!”
    拳头破开血雾,就像劈开怪物血肉,流动的血雾环绕在四周,仿佛凌厉的拳风有了实质。
    冯柳珍还维持着俯身贴脸的姿势,愣愣抬眼的功夫,人类的拳头就已经到了面前,避无可避。
    但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直勾勾盯着气势汹汹的张雷。
    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扎进大脑,尖锐、冰冷。
    张雷炯炯的目光瞬间涣散,在拳头就要砸到目标身上的一瞬间,突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原本精心瞄准的拳头直接偏离航道,从冯柳珍苍白的脸颊边擦过去。
    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下一秒,浓稠的黑影从地底钻出,像地狱钻出的恶鬼,死死缠住人类的身体。
    张雷直接被按倒在地上,那些影子就像有生命似的,无论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
    他脸色倏地惨白,对这些异能再熟悉不过,老三孙书易的「精神干扰」以及老二孙航的「影子操控」。
    冯柳珍抱着孩子的尸体,肚子上伸出的血红色纽带还在闪烁,目光冷冷地看着被打倒的偷袭者。
    所以她根本不是给死去的三胞胎输送能量,而是在回收曾经分配给三胞胎的能力。
    这位母亲决定收回曾经奉献给孩子的东西,为什么?因为孩子死了?
    张雷被蠕动的黑影往深处拽,半张脸已经没入沼泽般的影子里,只剩一只眼睛勉强能看见东西,呼吸变得无比艰难。
    不远处,死尸群的包围圈一再收缩,小队三人到了只能背靠背的程度。
    只是换弹匣的功夫,两具死尸就一左一右扑到陆云献脚边,分别咬住他的腿。
    “队长!”
    “别分神!”
    “又来了!”
    四人小队本来就跟三胞胎打了一场,现在又要面对几乎无穷无尽的死尸群,体力耗尽的那一刻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张雷用一只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源头污染物,巨大的羞愧与不甘涌上心头。
    作为团队的主攻手,队友们总是优先保证他的输出环境,他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死去。
    他咬紧牙关,身上的每块肌肉都进发出最大的力气,像在皮肤下跳舞。
    面前哪怕是铁山铜壁都一定会被他打穿,可影子冰冷没有实体,缓缓收缩,像在嘲弄他的无能为力。
    那只唯一露在黑影沼泽之外的眼睛充满愤恨,死死盯着冯柳珍,忽然,张雷看到一点雪白的光。
    起初确实只有一个雪白的点,但紧接着,白点像花一样绽放。
    丝丝缕缕的花瓣散开如同一张巨网,把冯柳珍连同三胞胎全部包裹在内。
    同时,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拽着纤细蛛丝从血雾中悄无声息钻出,就站在冯柳珍身后很近的地方。
    张雷愣住了,他大半个身体已经陷入黑影沼泽,模糊的视线里出现游蛇般的蛛丝。
    这些蛛丝他不久前才见过,是简岁。
    那只跟他们一起进污染场的S级污染物!
    他眼睛蓦地一亮,充满希冀的目光落在那些蛛丝上。
    而蛛丝也不负众望,直奔黑影而来,几个回合就全部撕成碎片。
    身上的桎梏一轻,张雷弹跳而起,满腔怒火化作一拳,轰向被蛛网罩住的冯柳珍。
    但拳头还没落下,脚底蛰伏的雪白蛛丝突然暴长,直接缠住他往反方向扔出去。
    下一秒,一块巨大沉重的混凝土楼房碎片重重砸在他刚刚的位置,把地面都砸出一个满是裂纹的坑。
    张雷翻?一圈爬起来,惊起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被蛛丝甩开,现在他绝对被砸成肉泥了!
    他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四栋居民楼碎片的正底下。
    而刚刚那样的楼房碎片还有很多,其中还夹杂着几百名挣扎哭泣的人类,此刻全都悬浮在头顶!
    一旦坠落,将是一场宛如陨石雨的可怕灾难!
    刚才砸下来的碎片就像某种警告,冯柳珍撕开蛛网站起来,肚子上的血红色纽带不见了,地上三胞胎的尸体居然也不见了。
    她把手搭在肚子上,瘦小的身影孤零零站在大片悬浮的碎石群之下,像完成了某种仪式。
    女人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仿佛一场被加速播放的妊娠过程,荒诞而惊悚。
    冯柳珍低头轻抚鼓起的肚子,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孩子......我的孩子………………”
    这样的话,她就又能成为一位母亲了。
    她可是母亲啊,她生来就是为了赋予孩子们生命。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无论多少次,亲爱的孩子,不要害怕,有妈妈,妈妈会一次次给你们新的生命。
    因为,这就是母亲的意义。
    冯柳珍转身,看着身后已经现出人类模样的简岁,眼底难得有一丝疑惑。
    不知为何,「精神干扰,对这个人类根本没用,连黑影也不是对手。
    不过也没关系。
    蛛丝近距离缠上冯柳珍的脖颈,但她仍旧微笑:“我太爱我的孩子了,我必须得保证他们平安降生,所以我不能死,只能请你们都去死了。”
    简岁冷冷看着她。
    蛛丝绷紧,女人脖颈被勒出血痕,鲜血染红雪白的蛛丝。
    突然,头顶高空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
    像某种预警,紧接着,高空中的楼房碎石群失去所有支撑开始坠落,宛如一场代表毁灭的恐怖星星雨。
    人类被拉长的尖叫声仿佛彗星坠落时长长的尾焰,最终都隐没在喧嚣迅疾的风里。
    张雷猛抬头,迎面而来的全是巨大的碎石块,一旦被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可在那一秒钟都不到的思考时间里,他却毅然决然冲进碎片雨的笼罩地带,伸手的动作更像一种本能,直直迎向最先坠落的一个小孩。
    他接住了!
    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在他臂弯里大哭。
    但仅有他一双手不够的,根本不够。
    夹杂在楼房碎片里坠落的居民起码有两百多个,不到十秒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救过来。
    四周的天空,碎石与人一起坠落,你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生命像流星一样从你身边滑过,但你怎么也抓不住。
    荒唐得像梦,他宁愿这是一场噩梦。
    张雷抱着嚎啕大哭的小孩,茫然又绝望地仰着头。
    恐怕除了神,没人还能挽救这样的末日绝境。
    大地之上,无数雪白正在极速汇集,先是拧成一根手腕粗细的绳,紧接着绳之间互相交错,织成一张覆盖大地的巨网。
    巨网在接近地面一米的地方展开,就像巨人对着天空温柔张开的怀抱,打算接住那些可怜的人类。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更大的危机来自于那些同步坠落的混凝土石块以及乱七八糟的家具家电。
    如果时间足够,完全可以用另一张网把比较大的那些石块过滤掉,减少坠落时的危害。
    可没时间了。
    简岁还控制着缠在冯柳珍身上的蛛丝,蛛丝已经深深嵌入女人瘦弱的脖颈,几乎切开喉管。
    很遗憾,或许她能杀掉这只污染源,但她没法挽回所有正在坠落的人类。
    时间是这世界上最不可忤逆的存在,正无情地从他们身上流逝,甚至不肯给那些人哪怕多几秒钟。
    忽然,简岁愣了下。
    有一股清澈的力量正以某个点为中心散开,宛如春日湖面荡开的一圈圈涟漪,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整个落石区。
    这种感觉她记得,小队中的辅助位付清叶给队员上增益buff就是这个效果。
    她以为付清叶是想给她和张雷加速,但奇怪的是并没感觉到速度增加。
    不过,空中碎石坠落的速度变慢了。
    真的变慢了。
    不仅如此,四周凌乱的风声都好似被按下了慢放键,张雷惊喜扭头的动作慢吞吞的,连他怀里小孩的哭声都变得断断续续。
    整个世界在简岁眼中忽然变成了0.5倍速。
    另一边,死尸群被陆云献和杨耀文暂时挡在后方,为的就是给付清叶创造环境。
    此时三个人身上都已经受了不少伤,个个灰头土脸的。
    付清叶整个人更是脱力摔在地上,眼里爬出猩红血丝,血从嘴角流出,都是异能使用过度的表现。
    但她仍咬牙坚持着。
    姓名:付清叶
    性别:女
    年龄:19
    污染度:89.7%
    异变值:57.3
    等级:A级
    异能:「双重领域」
    异变方向:变温
    「双重领域」分为「加领域」和「?领域」,之前她用「加领域」为队友们增加移速和攻速。
    而现在,她正在使用「?领域」。
    她要让时间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