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废土污染物怎么办: 28、鑫海小区(14)
队伍中的辅助位通常最容易被忽视,但对于烤猪蹄真好吃小队来说,反而付清叶才是名气最大的那个。
她14岁刚觉醒异能时污染度就高达86.1%,此后三年多更是不断增长,最终达到89.7%,距离S级仅一步之遥。
虽然在这个关口已经停滞将近两年,但她现在才19岁,未来还很长。
所有人都认为她迟早能突破90%大关,成为一名强大的S级异能者。
因此,付清叶一直是十四区年轻一辈中最万众瞩目的天才少女,在队伍中分量很重,与另一位S级辅助系异能者并称为“白塔双珠”。
也就是简岁刚进十四区第一天,否则肯定早早听过付清叶的名字。
付清叶的异能「双重领域」极其特殊,平常只作为普通辅助技能使用,但关键时候常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时间的流速。
烤猪蹄真好吃小队进过十几次A级污染场,遇到的危险状况数不胜数,其中好几次绝境都多亏了付清叶。
尽管异能还不成熟,对时间的掌控更是生疏勉强,但有时就因为多了那么几秒钟,其他人能多做一个动作,绝境就能逢生。
而眼下显然就是「双重领域」发挥的最佳时机。
意识到时间被减速的一瞬间,简岁便以最快速度织好第二张过滤蛛网,拦在碎石群坠落轨道的半空。
坠落的人类从孔隙中顺利穿过,但大块的楼房碎片和家具都被拦截住。
虽然没法保证百分百存活率,但至少能活下来八成,已经是短暂时间里能做到的极致。
最终在离地一米的地方,孔隙更细密的巨大蛛网温柔地接住了所有人。
人类七零八落地摔在各处,个个脸色惨白。
脸朝下的人哆嗦着爬起来喘气,四仰八叉的人眼神飘忽,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最后,他们以各种姿势仰起头,愣愣地望着半空中那张拦住大部分碎片家具的白色巨网,仿佛在瞻仰伟大的神迹。
“得、得救了......"
有人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句话就像触发了人群里的某种开关,人类劫后逢生的抽泣声和呼唤声随着风扩散开,在弥漫不清的血雾中响成一片。
“太好了,我还活着………………”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我女儿呢?凤凤?凤凤?”
不远处舌尖都咬破的付清叶终于卸下紧绷的心弦,猩红的眼宛如充血,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清叶!”
队友都知道她这是异能使用过度脱力了,时间是这世界上最刚正不阿的东西,减速时间的代价是巨大的。
甚至?力都只是小事,他们最担心的是付清叶的异变值??这个用来衡量异能者精神状态是否能维持理智的数值。
要知道异能者本来就是被污染状态,异能透支很可能会引起异变值增长,如果不能及时恢复正常水平,那后果不堪设想。
而异变值恢复的第一点就是需要回到平稳的低污染浓度环境中。
陆云献开枪击倒想要靠近付清叶的死尸,冲另一边吼道:“简岁!张雷!”
简岁的蛛丝已经缠住冯柳珍脖颈,甚至切开了喉管。
但或许是重新怀上三胞胎的缘故,冯柳珍的求生欲望在此刻达到巅峰,手死死扯着蛛丝,眼珠子勒得几乎要瞪出来。
哪怕蛛丝已将她的双手割得鲜血淋漓,但就是不肯放弃挣扎。
“孩子,我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破碎的声音从女人漏风的喉管里发出,“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为了孩子……………冯柳珍,你是一个妈妈,你不能死………………”
仿佛能听见她的话,女人隆起的孕肚忽然开始鼓动,一个个鼓包凸起又落下,就像有什么躁动的怪物栖息在她体内,迫不及待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你看啊………….孩子………………孩子在......叫我......叫我妈妈呢………………”冯柳珍眼神发直,欣慰道。
见状,张雷放下小孩就直接冲过来,大吼一声攥住冯柳珍瘦弱的双臂,被污染强化过的肌肉迸发出难以估计的力量。
冯柳珍发出一声惨叫,手臂骨折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放开扯蛛丝的手,依旧在负隅顽抗。
冯柳珍脸色发紫、双目凸出,却缓缓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我爱他们.....我爱我的………………孩子……………….我一定要......生下他们......"
“这是......世界上所有妈妈......都应该做的事……………”
简岁看着女人布满皱纹的脸,仿佛能看出所经历的苦难与风霜,像是陷进某种魔怔的情绪之中,一遍遍强调自己身为母亲对孩子的爱。
简岁冷不丁地问:“是吗?冯柳珍,你真的爱你的孩子们吗?”
“当然......我可是......他们的妈妈......”冯柳珍毫不犹豫地道,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成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喃。
她好像愣住了。
风吹起散落在地上的三胞胎照片,她用涣散的眼神望着照片上破破烂烂的脸,心中竟升腾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
这些珍贵的照片一直被她小心地保存着,每到闲暇时就翻来覆去地看,千千万万遍,不厌其烦。
可直到现在她才突然发现,里面竟然没有任何一张出现自己。
是因为她太爱孩子们吗?
冯柳珍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出口。
面前浓郁的血雾被一阵迅猛的风吹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从她怀里掉出来,简岁接住了。
照片上,是一位笑容灿烂的年轻姑娘,她单肩挎着皮包,穿着时尚的收腰连衣裙,头发打理成精致的波浪卷披在肩头。
还化了妆,柳眉红唇,眼睛里映着明亮的阳光,整个人熠熠生辉。
她的身姿苗条挺拔,尤其肩背挺得很直,光站在那里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儿。
照片右下角写着“祝小珍毕业快乐!以后一起登上更大的舞台呀!”
一看到那张照片,冯柳珍的眼神就变了,像是时隔很久,忽然想起了记忆里的某些东西,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迷茫。
她抓着蛛丝双手不自觉颤抖,在久违的回忆里渐渐失去抵抗的力气。
察觉母体放弃抵抗,冯柳珍隆起的肚皮突然开始剧烈鼓动,仿佛三胞胎在里面拼命地对子宫壁拳打脚踢。
那些鼓起的包弧度夸张,甚至让人疑心随时会被撑破。
而冯柳珍浑然不觉,她神色痴痴地伸手接过旧照片。
瘦弱佝偻的中年女人眼中含泪,嘴唇一开一合??
“二十二岁的冯柳珍,好久不见。”
蛛丝如锋利的薄刃,毫不留情地割断她的喉咙。
而冯柳珍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深深凝视手里的照片,凝视着二十六年前的自己,那样灿烂自信的笑容,实在太久远了。
如果把冯柳珍后来的人生拍成胶片,那么画面里大概永远就只有她孤独而忙碌的背影。
为了三个孩子,为了艰难的生活,她弯下曾经挺直的腰背,忙碌奔波。
这枯燥乏味的人生,从没有人在意,连她自己也不在意。
以至于她自己都忘了,冯柳珍曾经也是如此璀璨的人。
【系统提示:当前支线任务【鑫海小区」完成度70%,请继续探索】
想起「深穴蜘蛛」那次的经历,简岁知道最关键的一部分要来了,也就是关于冯柳珍身上污染的起源。
眼前白光一闪,画面就变成了某个装饰素雅的甜品店。
临近街道的一张桌,旁边是干净的玻璃窗,年轻的冯柳珍坐在对面卡座,面前放着一份芒果布丁。
她用叉子戳着Q弹的布丁,神色迟疑:“芳芳,毕业了你打算去做什么?”
被称为芳芳的女孩同样年轻靓丽,激动道:“听说启星舞蹈班今年要招收一大批新人,我和小雪都准备去试试,要真能进启星深造,以后就有机会去金色大厅表演啦!”
冯柳珍眼前一亮:“启星舞蹈班要招生?这个很好啊!”
芳芳:“小珍,你干脆跟我们一起去吧?你跳舞那么好,准能进。”
如果说金色大厅是每个舞蹈生的梦想之地,而启星舞蹈班便是抵达梦想的航班。
启星不是每年都招生,名?也不固定,今年这么大批次真的很难得。
“可启星基地在第八区啊......”冯柳珍有点纠结,那边训练十分严格,可能半年才有假期回来。
芳芳:“也是,你去那边的话,跟你男朋友就得异地了,你们不是打算过两年就结婚吗?”
冯柳珍给男朋友编辑的消息来来回回修改,可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叹口气全部删除。
她其实很想去启星进修,她想登上金色大厅的舞台跳舞,想要那专属于她自己的闪耀时刻。
在停止报名的前一天,她终于下定决心,约男朋友在常常约会的地方见面。
可在她开口剖析心声的前一刻,男友向她求婚了。
他说:“小珍,你最近总是心神恍惚,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或许是我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我真是一个失职的男友。”
“我多希望我能彻底地拥有你,因为我爱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我不愿看到你忧愁的模样。”
“所以我想了很久,我决定说出这些心里话。我真的想给你一个长久安稳的家,我想要永远陪在你身边,承担你所有的喜怒哀乐,再也不会让你为生活露出忧愁的神情。”
“小珍,我爱你,你愿意把自己交给我吗?”
男友捧着戒指盒单膝跪地,眼里闪烁着真挚的泪花,周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几个朋友,举着礼花起哄。
冯柳珍张张嘴,原本想说的话都被这浪漫的氛围堵在喉咙里。
她爱她的男友,可她也很向往金色大厅,所以最后既没拒绝也没同意。
她说:“我、我得仔细想想。”
她回到家,跟妈妈讲述了整件事,妈妈笑容满面地说:“哎呀,那小子给你求婚了你还犹豫什么?他的为人爸爸妈妈都看在眼里,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的!”
冯柳珍打断她:“那、那启星舞蹈班的事??”
“启星舞蹈班又不是以后不招人了!你这孩子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啊!先把感情稳定下来,后方稳定了,才能心无旁骛去追求梦想呀?你说对不对?"
冯柳珍愣愣地看着母亲。
妈妈拉过来爸爸,说:“爸妈还能害你吗?你跳舞什么时候都能去,这么好的男孩子,多少人惦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听妈的,先把婚结了,最好生个孩子把人拴住,然后就随你怎么折腾了!跑不掉的!”
“不不不!”冯柳珍吓得直摆手,“生孩子我还怎么跳舞呀!"
“练一练身材不就回来了。”妈妈不在意地说着,见她实在太抵触,才说,“那就不生呗,反正婚肯定得结,不然你跑那么远去训练,等回来人肯定跑了。”
冯柳珍被说得有些动摇了,她跟男友说出自己折中的想法,表示可以结婚,但婚后她一定要去第八区的启星舞蹈班。
男友温柔地说:“这是你的梦想,我当然支持你。”
冯柳珍松了口气。
结婚那天,室友们来看她,其中芳芳和小雪都通过了启星的考试,顺利入学。
她们脸上闪耀着对未来的期待,整个人都仿佛沐浴在璀璨的灯光下。
冯柳珍穿着华丽洁白的婚纱,正处于所谓的“女孩子人生最美的时刻”,但当时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美,她望着两位室友,羡慕得不得了。
她想自己最美的时刻,该是登上金色大厅跳舞的那一天。
她吸口气说:“芳芳,小雪,明年我一定去找你们!”
“哈哈哈那到时候我们可就是师姐了哦!嘿嘿嘿!”
三个女孩笑作一团,冯柳珍还期盼着明年的到来。
结果启星舞蹈班第二年根本没招人,不仅如此,她还怀孕了。
虽然答应结婚,但唯独生孩子这件事她从没松过口。
婚后男方的确提过一两次,她直接就说可以离婚,后面便没再提起过。
避孕措施也都做过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尤其启星舞蹈班今年不再招生,这对她是十分沉重的打击。
所有人都劝她把孩子生下来算了,反正今年也去不了。
起初,冯柳珍很抵制,她一心想去把孩子打掉,终止这个荒谬的错误。
她感觉怀孕就像肚子里钻进去寄生虫,它安详地在你身体里吸收营养,不声不响地长大,直到有一天,它有足够的力量挣脱母体。
她甚至看了一些刚出生婴儿的图像,皱巴巴、红彤彤的,完全不像个人,完全就是一只巨大的寄生怪物。
它阴暗地吮吸母体的营养,把自己养得肥肥胖胖的,最后再撕裂母体爬出来。
这太可怕了,怎么会有人愿意生孩子?
可渐渐的,她的肚子隆起一些,身体迎来奇妙的变化,当她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肚皮上,仿佛能触摸到另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她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多可爱啊。
冯柳珍喃喃出声,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子宫内寄生的怪物甚至会分泌某种物质令母体产生名为母爱的东西??尽管她一开始是那么的排斥。
冯柳珍警铃大作,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冲到医院,打算立刻结束这一切。
然而,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当无影灯照在她裸露的肚皮上,已经能看出微微的弧度,那代表她的肚子里有另一个生命。
尤其医生跟她说她怀的是三胞胎,还是决定要流产吗?
冯柳珍盯着炽白的灯光,脑仁作疼,竟然隐隐听到一声稚嫩的“妈妈”。
她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还是说濒死的孩子们真的在祈求她这个母亲的宽容。
她忍不住想,还未出生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如果就这样让他们离开,多么可怜啊。
多么可怜啊。
她未曾谋面的孩子们,多么可怜啊,还那么弱小呢。
最后,冯柳珍紧蹙的眉尖松开,长舒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反正今年启星又不招人,不就是生孩子吗?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的母子缘分吧,等生了孩子再去启星也是一样的,反正生孩子也只需要一年,也就一年而已。
你要问冯柳珍有没有后悔过,那她肯定是后悔的。
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在每个想崩溃哭泣的瞬间,她都无比后悔当初的决定。
生下三胞胎的第二年,启星终于又开启招生了,她以为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没想到这其实是命运的一个玩笑。
她的丈夫生病了,一种家族性遗传的绝症,而她完全不知情。
那个曾经答应会照顾她一辈子,呵护她一辈子,永远也不让她为生活露出忧愁的男人,在病情爆发之后,再也没能下床,仅靠各种仪器维持着脆弱的生命体征。
治疗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仅剩一套现在居住的房子,在鑫海小区四栋一单元201,而摇篮里三胞胎还在嗷嗷待哺。
冯柳珍知道,自己的舞蹈梦彻底破碎了。
那时室友芳芳和小雪都发来热情询问,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报名,甚至在截止前一天还在不停催促她,给她找来各种往年热门考试视频。
冯柳珍不敢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后来或许是辗转得知了她家里的事,芳芳和小雪也不敢再提起启星舞蹈班了。
一年多以后,冯柳珍的丈夫病逝了,家里的积蓄被掏空,而她需要独自抚养三个走路都走不稳的孩子。
去世之前,丈夫眼含热泪握着她的手,说:“小珍啊,我不能陪你一辈子了,幸好我们还有这三个孩子,以后就让孩子们代替我陪着你吧,你们母子替我好好活着。”
冯柳珍真的觉得很恶心,她从来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这么恶心过,临死了甚至还觉得这三个孩子是对她的恩赐。
当时她回到家,看着一个接一个大哭的孩子,真的很想全部送到孤儿院或者送养什么的都行,或许那样她还能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她俯身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幼小的孩子们明明刚才还在哇哇大哭,可在见到她的刹那,居然都整齐地停下哭声,然后伸出胖乎的小手,想要去触摸她的脸。
她鬼使神差地用脸颊蹭了蹭孩子们的手,孩子们马上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很快乐很快乐,仿佛触摸到了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妈妈………………妈妈......”
原来因为她是妈妈吗?
冯柳珍的心一寸寸动摇了,心想这么小就抛弃他们也太可怜了,还是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吧,再忍一忍吧。
她挨个给孩子们喂饭,哄睡,然后在深夜去求职网站上寻找合适的工作。
因为她是妈妈啊。
但她根本找不到舞蹈相关的工作,哪怕只是去一个很小的舞蹈机构当培训老师,她的资格完全足够,可她没那么多工作时间。
她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培训机构的工资又不足以请专门的育儿嫂,她根本走不开,总是寄养在亲戚朋友家也很不好意思。
没多久舞蹈机构就把她开除了,原因是她总是不得不在工作时间请假回家,处理孩子们的突发状况。
她只能再换一家干上几个月,但这么换下去,迟早有一天所有的机构都会听说她这个人,并把她拒之门外。
冯柳珍为此身心俱疲,经常打起退堂鼓。
尤其当医生诊断三胞胎中的老大先天智力不足,将永远停留在三岁的时候,简直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三胞胎此时五岁,她已经尽力了,她实在忍受不下去了。
尽管再也没法追逐舞蹈的梦想,但抛弃三胞胎之后,她至少可以脱离这样令人窒息的环境,至少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可很多人激烈地指责她,说既然生了他们,就是他们的妈妈,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怎么能生了又不管呢?
“你也太没责任心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妈妈?”
“既然生了就要负责到底,不想养的话当初干嘛要生呢?”
冯柳珍痛苦万分,有时候极端情绪上来了,甚至恨不能把三胞胎一个个掐死,再自己跟着去死,一了百了。
可三胞胎中的老三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递给她一张稚嫩的丑丑的画。
老三羞涩地说:“妈妈,今天是你的生日,小宝祝你生日快乐!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老二也在一旁跟着欢呼,说妈妈生日快乐,妈妈最好,妈妈最棒了。
老大当时智商的问题还没有那么明显,这种时候也知道跟着笑,学老三亲亲她的脸。
冯柳珍这些日子被黑色的情绪困扰,根本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她握着画的手都在颤抖,她怎么敢说其实妈妈刚刚在想要怎么把你们全部杀死,狠狠地杀死。
天呐,她怎么会变成这么恶毒的人。
这都是她生出来的小孩呀,是她一点点照顾,一点点养到这么大的。
他们这么天真、这么善良、这么贴心、这么可爱,怎么能杀掉他们?
她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抱住三个孩子,抽泣着跟他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再也不会这么想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妈妈爱你们。”
“妈妈爱你们,真的,妈妈好爱你们,妈妈爱你们,无论多苦多难,妈妈一定会好好把你们养大,你们都是妈妈的孩子,妈妈爱你们。”
冯柳珍在孩子们耳边一遍一遍呢喃着,一遍一遍地强调,像是说给孩子们,又其实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然除了爱,还有什么能支撑她继续坚持这样的生活呢?
她只能反复告诉自己,冯柳珍,你是一位母亲啊,你爱你的孩子们如生命。
你会好好把他们抚养长大,好好地尽一位母亲的责任。
再苦再累再难,你也会爱他们直到生命的尽头,因为,这就是身为母亲的意义。
所以后来的日子里??
当弱智的老大总是听不懂她的话,一次次把屎尿拉在裤子和床上。
冯柳珍气急败坏之后,还是强忍情绪一次次帮忙收拾清理。
当
叛逆孤僻的老二总是莫名其妙发脾气,掀翻她辛辛苦苦做了几个小时的饭菜,又或者是打碎她最爱的陶瓷水杯。
冯柳珍崩溃大哭之后,还是重新烧菜,然后把水杯换成摔不碎的塑料制品。
当温和懂事的老三每次在小区里擦肩而过,总是刻意回避她这个当清洁工的母亲,甚至家长会都不肯告诉她,哪怕被老师批评也不肯告诉她。
冯柳珍夜里掉完辛酸的泪,第二天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既往地做饭洗衣服挣学费。
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老三成绩十分优秀,从小学开始就总能成为班里的尖子生,并在每个学期末拿回来金灿灿的奖状。
老三要上高中的时候,他的成绩足以去一个很好的封闭式管理高中,他还想学期住宿,但费用实在太昂贵了。
冯柳珍很犹豫,老三就一直跟她做各种保证,说一定会好好读书,未来好好孝敬妈妈。
冯柳珍感动不已,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这么好的儿子哪里找?
她咬咬牙答应了,打算在清洁工的间隙里再去多找两份工,反正孩子们都大了,除了大宝还是需要照顾之外,比以前轻松不少。
冯柳珍总算感觉这昏暗的日子还有那么一丝盼头,等老三长大成人,等他从大学毕业,等他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这个家就总该能过得好一点。
到时候她这个母亲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也算是有那么几分不可替代的功劳。
到时候老三肯定会告诉所有人,我的母亲冯柳珍虽然只是一个清洁工,但她撑起了一片天。
如果没有冯柳珍,就没有今天的他!
无数次痛苦崩溃的时候,冯柳珍就靠着这么一点念想说服自己,她已经很少去回想生孩子前的时光,或者说根本想不起来了。
她用相机记录下孩子们成长的时光,偶尔也想起给自己拍一张。
但照片里的女人满面沧桑憔悴,仿佛已经是一株被风霜吹倒的枯萎的花。
经年累月的劳作令她腰肌劳损,连背都挺不直了,舞蹈曾经赋予她的一切都在漫长的艰苦岁月里一点点失去所有痕迹。
这是谁?这是冯柳珍吗?
她吓得赶紧删掉照片,再也不敢拍照。
仿佛只要她不拍照,就永远可以不用面对现在这个被生活折磨得暗淡无光、碌碌庸庸的冯柳珍。
就像她再也不敢回复芳芳和小雪的消息一样,甚至在看到她们越来越光鲜亮丽的照片时,阴暗地删除了一切。
等孩子们长大就好了,到时候生活会好起来的。
她熬呀熬呀,终于熬到了老三本科大学毕业的那一天,大学都有毕业典礼,甚至父母也可以共同去见证孩子这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她故作不经意地跟老三提起这个,老三甚至还很惊讶,说,妈你还知道这个呢?
在他眼里,冯柳珍就是一个没有文化、能力低下的底层人,只能做做清洁工这样肮脏卑微的工作。
可一直到最后老三都没提过要请妈妈一起去见证毕业典礼的事情。
冯柳珍心想,本科而已,老三还要读研呢,到时候再去也一样的。
但后来,一起在鑫海小区做清洁工的同事问起小孩毕业的事,她就说:“去了去了,哎呀,这孩子非要我去,我就说我哪弄得明白这些吗?他非要我去,我就只能去了,害,这孩子。”
同事都露出羡慕的眼光,羡慕她有一个会读书以后能挣大钱的好孩子。
说的次数多了,冯柳珍就恍恍惚惚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去了老三的毕业典礼。
她应该真的去了,毕竟她可是三胞胎的妈妈啊,怎么可能不去呢?
她日里夜里都在想,老三有出息,老二从牢里出来后也安分不少,自己的苦日子总算要熬到头了吧?
她自认为已经做到了一个母亲能做到的极限,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三个孩子,包括梦想、青春、自由甚至身体健康。
曾经的冯柳珍彻底消失了。
孩子们肯定心里都记得她的好呢,尤其老三,老三从小就是最懂事的孩子,他肯定记得冯柳珍这个妈妈为他付出了多少。
今年母亲节,研二的老三甚至特地中止实验,请假从学校赶回来给冯柳珍庆祝,仿佛这是什么不得了的头等大事。
老三订了三层大蛋糕,还买了一束99支的昂贵鲜花,微笑地捧到她面前,说:“妈,母亲节快乐,我永远爱你。”
冯柳珍紧悬的心一下子松开了,她拍下这温馨感人的一幕,眼泪汪汪地抱着花:“好孩子、好孩子,妈妈也爱你。”
老三仍然微笑的望着她,望着最爱的母亲,忽然说:“那,妈,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你说啊,跟妈还有什么客气的?”
“妈,听我说,我们学校前段时间校庆,来了好多有权有势的大人物,都是从我们学校走出去的。我当时作为学生代表上去跟那些人说话了,其中有一位纪先生,他特地问了我的名字,说我以后肯定很有出息!”
冯柳珍也跟着开心:“那很好啊!妈也觉得你有出息!”
老三根本不把她的夸奖放在心里,从小到大冯柳珍都夸他,这没什么好得意的,可那位纪先生不一样,那是军方的大人物,有权有势有地位,正是他最羡慕的那种人。
老三攥住冯柳珍的肩膀,眼里冒出接近狂热的光:“妈!你知道吗?那位先生说他愿意资助我,愿意给我牵线!毕业后让我进军方研究所、或者进处理中心管理层,甚至说不定还能进中心研究所!”
“妈!这是干载难逢的好机会!”
冯柳珍听得头晕乎乎的,心脏砰砰直跳,只要是身在这个污染时代的人,没人会不懂处理中心和中心研究所的含金量。
哪怕一开始只能进军方研究所,那也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那可是军方的核心啊!跟处理中心那边更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好好好。”冯柳珍直点头,激动得眼泪哗哗掉,“这个季先生是个好人啊,老三,你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老三目光炯炯地盯着兴高采烈的中年女人,突然不说话了。
直到冯柳珍疑惑才说:“但是,纪先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妈砸锅卖铁也办成!”
老三紧绷的神色一松,这句话他听的也很多,每次读书遇到什么困难,他妈就总说砸锅卖铁也要供。
他就知道他妈最爱他了。
“妈。”他郑重地说,“季先生说他能给我提供资源,但前提是让我认他做爸爸,认他夫人做妈妈。”
冯柳珍愣了下:“什么意思?让你认干爹干妈?那、那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是让我......过继到他家去。”
冯柳珍眼睛蓦地瞪大,拉高声调说:“那怎么行!我才是你妈!是我生了你,把你养到这么大的!”
“妈!妈!你听我说!我只是认他们做爸爸妈妈而已,又不是不要你,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妈妈啊!”老三拉住扭头要走的她,急切说,“纪先生和纪夫人没有孩子,一旦我落户纪家,妈!我的人生就彻底不一样了!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这句话突然唤起冯柳珍某些尘封的记忆,就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她心脏里。
和当初她妈劝她结婚说得一模一样,而她的不幸显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她反应极大地尖声道:“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我知道你嫌弃我没本事,但如果不是因为生了你们,我现在也有自己的人生!我可能已经登上金色大厅了你懂不懂!现在你长大了!有本事了!你嫌弃我了!你要去认别人做妈妈!那我这些年吃的苦
算什么!?算什么!?”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一直兢兢业业扮演着一个母亲的角色,她压抑自己所有的本能和冲动。
她违背自己的心,一次一次告诉自己,她是一个妈妈,她是一个妈妈!她爱她的孩子们,她爱他的孩子们!
她愿意为她的孩子们奉献出一切,相信孩子们总有一天会回馈给她同等的爱!
是这样的信念支持她一直走到现在,可现在呢,她最爱的孩子,最懂事的孩子、最优秀的孩子,居然要认别人做妈妈?居然要把她舍弃?
她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简直就像这些年的坚持与付出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冯柳珍应激一般猛地甩开儿子的手。
这些年吃那么多苦,那么多崩溃的时刻,都不如现在让她慌乱不安。
她只有母亲这一个身份了,现在她的儿子居然想把她这个身份都剥夺掉,这不是逼她去死吗?
“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否则想都别想!”
老三咬紧牙关,仿佛被这句话激怒了。
他眼里笼罩一层森森的阴霾,宛如凶相毕现的野兽,突然扑上去,狠狠掐住自己母亲的脖颈,大吼道??
“好啊!那你就去死吧!反正你什么也帮不上!”
凭什么阻止他?
明明是冯柳珍自己没用啊,不能给他想要的资源,不能为他铺平将来的康庄大道就算了。
现在他凭借自己的能力终于吸引到了愿意为他铺路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肯放手呢?为什么一定要掌控他的人生?
就因为她生了他?就因为她养大了他?
可说到底她养了什么?钱没有钱,地位没有地位,不过就是一些底层女人的自我感动罢了!
冯柳珍还没反应过来被自己的儿子死死掐住脖颈,眼前很快冒出晕眩的黑影。
她想说话,可是一个清晰的字都吐不出来。
在这一刻她的心底甚至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与崩溃。
她的脸因窒息而涨红,痛苦地流出眼泪,不停地流泪。
她的心脏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尖啸,但全都被脖子上那双手卡住,最后只能发出一些破碎逼仄的音节。
到
底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她是不是根本不该把他们养大?
或许她早就应该把他们抛弃,又或许最早那一次在手术台上,她就不该生出恻隐之心,应该早早就把他们扼杀在自己的子宫中?
冯柳珍眼前一阵发黑,她盯着眼睛发红的小儿子,又看到孤僻的老二推开门回家,他看着这一切,居然什么也没做。
老大就是个傻子,正抱着自己喜欢的小玩具在一边呼呼大睡,什么也不知道。
没有任何人会帮他,尽管她的三个孩子都在场。
冯柳珍哭着惨然一笑,渐渐放弃挣扎,在死亡前闭上了眼睛。
无边的黑暗冲击着她的大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滋生、疯长。
最后,冯柳珍的儿子们合力杀死了她。
用那双发狠的手,那双漠视的眼,那睡觉时的呼噜声,以及,这漫漫的二十四年时光。
你问冯柳珍,她爱她的孩子们吗?
人怎么会爱一个傻子,一个罪犯,一个伪君子呢?
除非世俗赋予她母亲的身份,要她奉献,要她伟大,要她不顾一切。
甚至当她奄奄一息变成污染物,都没能得到做回冯柳珍的自由。
「妈妈」简直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