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孙志宝死了之后,杨耀文立即拿出巴掌大的黑匣子,准备收容污染原核。
    污染物都能在一定的时间内重构,只不过速度有快有慢,A级污染物大概需要三分钟,对身手敏捷的处理员来说绰绰有余。
    张雷则调转方向,朝一直站在最后方的老三孙书易发起凶猛攻势,拳头威力之大甚至带起一连串凌厉的破空声。
    简岁抽空瞥了一眼。
    进污染场之前她就感觉这个张雷的肌肉夸张得不像正常训练出来的,更像有某种超越科学的力量在影响。
    现在看来应该真的是某种躯体强化型异能,以至于这一拳的力量重得惊人。
    她敢说刚刚孙志宝撞了四五下才撞破的墙壁,恐怕张雷一拳就能轰开。
    姓名:张雷
    性别:男
    年龄:26
    污染度:83.6%
    异变值:57.7
    等级:A级
    异能:「狂暴」
    异变方向:肌肉化
    毕竟得先被污染才能获得异能,所以其实异能者们的身体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化。
    这种异化本身不带有好坏倾向,但由于人体特殊的精密性,多一撇一捺都是副作用,所以基本都是负型异变。
    比如杨耀文,在操控金属的同时,其实他的身体已经金属化了20%多。
    如果不戴口罩,旁人就能看见他金属化的下半张脸,甚至已经影响到了进食和说话。
    而且再继续使用异能,异变的程度会随之加深,迟早有一天,他全身甚至内脏都会被金属化,从而失去能维持基本生理活动的活性。
    这也是为什么处理小队队员的更迭速度非常快,且多数在四十岁以下。
    不仅仅因为污染场危险,还有就是异变过度导致的死亡。
    而张雷的异变方向是全身肌肉化,这其实算是一种非常幸运的情况,因为对于本身就使用力量型攻击的他来说,这种异变不仅不致命,甚至可以增强他的力量。
    陆云献经常调侃说,张雷肯定是他们烤猪蹄真好吃小队中最长寿的一个。
    还开玩笑说,张雷以后如果当了小队队长,千万不要允许新来的队员们改名字,让烤猪蹄真好吃小队的美名继续传承下去。
    在团队中,张雷也经常是主攻手的位置,每次打boss都属他冲在最前面。
    但有一种情况却是他怎么都束手无策的,那就是当boss能使用精神类异能。
    这种异能的攻击没有实体,看不见、摸不着,对张雷这种纯物理攻击的处理员来说,就好比火遇到洪水,简直天克。
    很不幸,他眼前的对手、三胞胎中的老三孙书易恰好就是一只拥有精神控制异能的污染物。
    尽管因为没能达到等级碾压,所以孙书易使尽全力都没法完全控制眼前这个人类。
    但每当张雷攒足力气、瞄准目标打算出拳的时候,一道隐蔽的精神干扰就会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大脑。
    即使这个干扰的时间非常非常短暂,但就因为这短暂的干扰,以至于他的拳头每次都偏离目标要害,连力道也没能百分百集中。
    张雷顿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整个人都要暴躁了,扭头就冲陆云献大喊一声:“队长!真是精神类异能,你快点吧!老子一拳都没打中!”
    过程中,陆云献一直在后方观察队友和敌人。
    从他的视角看来,鑫海小区源头污染物无非在三胞胎中。
    现在老大孙志宝已经死了,但污染场没消失,就说明老大肯定不是。
    剩下的两个人离他其实更偏向于老三孙书易,因为他们调查凶案的时候,孙书易一直扮演着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角色,两兄弟更像是他的帮手。
    最重要的是,二队传来的零碎信息里面,他们最开始遇到一只污染物,并且已经把它杀死、收容了它身上的污染原核。
    但紧接着另外两只接连出现,将二队赶尽杀绝。
    而那只被杀死的污染物就是能操纵影子的老二孙航,这说明只杀掉老二也没用。
    那么就只剩下老三孙书易这一个选项。
    当然这个家里还有一位母亲叫冯柳珍,但陆云献没见过。
    简岁进入了201,应该见过,但她并没重点强调,估计冯柳珍是污染源的可能性也不大。
    陆云献脑海里飞速掠过各种想法,同时在听到张雷的呼喊之后立即开启了异能。
    一直游刃有余躲避张雷攻击的孙书易忽然像被某种磁场吸引,鬼使神差地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但就这一眼,他整个身体都停滞一下。
    他很了解这种感觉,那是被别人的精神力量入侵大脑的空白感。
    被他袭击的猎物通常都会露出这样的反应,双眼出现一瞬间的空洞,就像被?取了灵魂。
    而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他身上。
    自从变成污染物以来,他的精神控制无往不利,所有人在他手底下都不过是随意操纵的木偶,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那一瞬间的被干扰后,面对张雷迎面袭来的攻势,他再次试图用出自己的异能。
    可这一次,所有的努力都无效了。
    他仿佛突然变回一个普通人,污染赐予他的力量不知为何全都没法使用出来。
    他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变成污染物后好不容易获得的那种自信和从容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孙书易惊恐地盯着人类处理员中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青年。
    对方察觉他的目光,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姓名:陆云献
    性别:男
    年龄:24
    污染度:84.1%
    异变值:44.3
    等级:A级
    异能:「精神屏蔽」
    异变方向:无意识休眠
    「精神屏蔽」能屏蔽S级以下所有精神类异能,至于S级的暂时还没试验过,所以效果未知。
    不过陆云献觉得一旦他试图去屏蔽S级精神类异能,恐怕当场就会被反噬,导致脑死亡。
    但针对眼前这只A级污染物基本是够用了。
    就像孙书易的精神操控对张雷这种纯物理型攻击选手是天克,陆云献的「精神屏蔽」对孙书易来说同样是天克。
    不过陆云献其实观察过了,他感觉孙书易的异能其实不能叫做精神操控,因为明显条件限制大,而且持续时间短。
    可能因为对方本身只是A级污染物,所以没能获得完整的精神操控,而更像是一种短时间的精神干扰。
    陆云献自己就是精神类异能,所以对这方面的研究比队伍里其他人都更深。
    真正的「精神操控」应该是大范围、无条件且持续时间相当久的一种顶级异能。
    据说甚至能操控一个人长达十几年都不被察觉。
    有时候你觉得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自己的生活,但其实早就已经被某个人介入。
    而且陆云献知道,世上确实有一位完整持有「精神操控」的人类,那是一名极其强大的S级异能者前辈。
    只不过行踪神秘,没人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总的来说,他们烤猪蹄真好吃这支小队其实配置真的很完美,不仅因为四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A级异能者,更是因为异能之间的互补与配合。
    主攻手张雷拥有最强大的肌肉群,能挥出最具破坏力的拳头,再坚硬的目标在他的拳头下就像脆弱的豆腐渣。
    同时在他全力攻击boss的时候,队友杨耀文的刀片群一定会从旁辅助清怪,或者偷袭boss替他缓解压力,起到一个控场及增加容错的作用。
    而天生克制他的精神类异能,又因为队长陆云献这个移动人形屏蔽仪的存在都成了鸡肋。
    几乎所有精神类污染物被屏蔽之后都会变成娇弱的靶子,他一拳就能解决。
    最后还有付清叶在后方打辅助,根据现场情况给上不同的增益效果。
    而且别看她只是个辅助系,有时候甚至能力挽狂澜,让走到绝境的队伍起死回生。
    但这次似乎不需要她出手,目前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陆云献有些不安心。
    失去精神干扰的孙书易简直就像离开水的鱼,已经完全没法适应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形。
    面对再次凶猛袭来的拳头,他直愣愣望着,身体甚至都忘记了本能的躲避反应。
    张雷一拳落在他胸膛上,直接把他轰出去十几米远,最后还是砸到居民楼坚硬的混凝土墙才停住,重重落在地上。
    他的身体可比不上被污染强化过的孙志宝,顿时喷出一口鲜血,几乎整个胸腔的骨头都碎成了渣。
    他试图爬起来,但每动弹一下就多喷出一口血,剧烈的痛感让他整个大脑都麻木了。
    他看到另一边的老二也被步步紧逼,被那个人类女孩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黑白对峙的情况下,黑影凝聚的速度完全比不上那些无穷无尽的蛛丝,撕到最后只剩下可怜的一小块,勉强能看出老二的轮廓。
    孙书易露出一个嘲讽的血,源源不断的血从他嘴角流出,让这个笑都带了点凄惨的意味。
    脾气大、能力小,这是他这个弟弟对自己二哥的评价。
    老二从小就是家里最调皮的那个。
    他打坏了家里无数只水杯、掀翻过无数碗不合胃口的饭菜,甚至在不高兴的时候用剪刀剪坏所有人的衣服,每次都把冯柳珍气得直哭。
    三个儿子里冯柳珍只揍过他,用巴掌、用扫帚、用衣架,但都收效甚微。
    他总是犯错过后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里,用阴郁的眼神盯着所有人,就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二哥是个坏胚,总有一天会闯下大祸,孙书易早就有过心理准备,但他没想过那一天来的那么快。
    他考上大学的同一年,老二好不容易混进个大专,以为有书读多少能再安分几年,结果很快就传来老二斗殴致人伤残的消息。
    被打的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他的父母气得对赶去探望的冯柳珍破口大骂,甚至动手。
    孙书易就在一旁冷冷看着,没阻止对方父母发泄怒气,也没保护自己的母亲。
    冯柳珍瘦小的身躯佝偻着,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在孙书易的印象里,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形象,腰背从没挺直过,总是穿着陈旧且过时的衣服,有时候甚至还沾着垃圾桶的酸臭味。
    那件事后,冯柳珍对老二彻底失望,心灰意冷地接收了学校开除孩子的通知书,以及法院的传单。
    老二就这么坐了几年牢,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底层人,或者说底层中的底层。
    不过只有孙书易知道,老二打那个人是因为对方嘲笑他是捡破烂的臭乞丐的孩子。
    老二脾气很大的,属于那种闷不吭声突然暴起打人的类型,然后又不知道怎么收场,很蠢。
    不像他,他早就学会如何在这种异样的眼光里给自己套一个体面而干净的外壳,然后融入这个鲜亮的社会。
    所以哪怕变成污染物,老二的选择居然是成为影子,每日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夺取目标生命。
    就像他这个人一直以来一样,阴暗又爆裂。
    当最后一片黑影被撕开,老二已经没有藏身之处,他的本体跌落在地,完全暴露在处理员小队的攻击之下。
    孙书易呵呵嘲笑,能清楚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污染力量在消散,同时带走他的生命。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痛苦。
    家就是让人痛苦的存在啊。
    所以到底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盼望着能有一个家?
    他学过无数的知识,但从没找到过关于这件事的答案。
    现在,他要带着自己的疑问去死了。
    死亡如潮水般向他袭来,濒死的感觉很奇妙,一瞬间你的大脑会闪过很多东西,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而且他甚至感觉,曾经的某个时刻他似乎有过相同的体验,也曾在生死交界线上停留这么一瞬。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来。
    最后的最后,他只想起一个面容憔悴,眼神沧桑的女人,她流着泪。
    女人叫冯柳珍,是他妈妈??
    尽管他不想承认。
    "......"
    孙书易停下所有挣扎,张着嘴瞪着天空,迎接死亡。
    另一边,简岁也杀掉了老二孙航,一颗污染原核落进她手中,散发着阵阵清新的污染气息。
    系统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鑫海小区」当前完成度60%,请继续探索。】
    简岁眉头跳了下,有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
    任务没结束,所以三胞胎中根本就没有源头污染物,那么最初的污染只能发生在那个人身上。
    刚找到201的时候,任务进度才30%,当时她就有点疑惑了。
    她手里的污染原核虽然在散发能量,但明显没想象中那么浓郁,比上次那只B级污染物「深穴蜘蛛」的也就强一点。
    另一边,处理员小队四人的脸色也变得凝重,重新背对背集结。
    陆云献喃喃道:“还以为能收工了......高级污染场果然总是给人惊喜啊。”
    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冷风,卷动着空中无处不在的血雾集中到小广场上空。
    四栋二楼,属于三胞胎家的那面墙早已破开一个大洞,连接着次卧。
    一个中年女人单薄瘦弱的身影缓缓走出来,她站在破洞的地方,盯着所有不速之客,当然也看到了自己孩子的三具尸体。
    她穿着简单发白的衣裤,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背微微佝偻,姿态有些放不开的拘谨,甚至还抱着那沓旧照片。
    眼泪从她血红的眼里不断流下,整个小区都在此刻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像是对她死去孩子的无声哀悼。
    “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
    冯柳珍直直地盯着几人,空洞的眼里没有一丝光彩,只是不断重复这句质问。
    “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
    “为什么?”
    她忽然拔高声音,在高处崩溃尖叫:“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
    上百张照片从她怀里掉落、散开,纷纷扬扬地飘荡在血雾弥漫的空中,三胞胎破碎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
    三胞胎不是污染源,那就只能是母亲冯柳珍。
    陆云献比了个手势,身旁的队员立即弹射而出,目标明确地冲向二楼的女人。
    可就在即将抵达的那一刻,整个小区就像沉睡的怪兽突然开始呼吸,一切都仿佛有了生命。
    血雾中生出无数双赤红手臂,死死抓住扑上来的张雷和旁边策应的杨耀文。
    不远处,二栋居民楼前的血色平安湖忽然激起浪花,就像煮开的火锅那样沸腾不息。
    湖内层层叠叠的尸体接二连三爬上岸,手脚僵硬地奔向简岁她们所在的小广场。
    连湖边大柳树细密的柳条都开始不断伸长,像无数条纤细坚韧的触手缠住楼房。
    最后,冯柳珍身后二十层高的四栋居民楼开始破碎,就像被熊孩子踢翻的积木高塔,顷刻间碎成块迸裂开来。
    起连接作用的钢筋从混凝土块中探出,上百墙块同时在空中呈现自由落体状态,其中还混杂着各色家具与惊恐哭喊的人类。
    “啊啊啊??”
    “救命啊!救命啊!”
    无数东西在血雾中飞扬,这种情形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过,只会出现在电影特效里,但此刻就真实地发生了。
    仿佛末日般的奇特场景震惊了所有人,简岁也愣了愣。
    不像污染物老二只能控制角落里的影子,也不像老三只能控制某个具体的人。
    作为源头污染物,冯柳珍就站在那里默默哭泣,明明什么都没干,但整个小区立即作出了极致的回应。
    血雾在汇集、湖水在沸腾、尸体在奔跑、柳树在生长、高楼在塌陷。
    人类的哭声在这污染场内萦绕不息,一切都因为冯柳珍的孩子死了。
    这才是高级污染场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