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六一章 秦家北逃
秦?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已成人间炼狱的战场,他的双手握拳,剧烈的颤抖着。他年轻的脸上交织着滔天的愤怒、刻骨的悲恸和一丝不愿承认的茫然。
他无法接受,父亲庞大的计划、秦家毕生的心血,竟会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崩塌至此。
“少将军!”
一声嘶哑而沉重的呼喊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只见那位一直跟随在他身边,满脸血污的老家将猛地抱拳,声音带着近乎绝望的恳切:
“少将军!不能再打了!中军已是强弩之末,后军散了!卫定的腾骧卫转眼即至!再耽搁片刻,我等皆要死无葬身之地!为今之计,唯有立刻向北突围,撤往居庸关,为秦家......留一丝血脉根基啊!”
“撤?”秦?猛地转头,像是被这个字刺痛了,“我大哥还在南面!我怎能弃他于不顾?!我要去接应他!”
“少将军!糊涂啊!”老将军痛心疾首,几乎是在吼叫,“南面是腾骧卫主力!我军步卒已溃,拿什么去接应?那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世子爷......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他若尚在,必也会向北突围!我军向北撤,才是与
世子爷会合的唯一生路!”
“向北......大哥他会向北吗?”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彷徨和无助,他终究只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
“会的!一定会的!”老将军抓住这一线希望,语气斩钉截铁,“少将军,没时间了!请速决断!”
秦?痛苦地闭上眼,父亲冰凉的首级、兄长可能浴血的身影、眼前无数将士的哀嚎在他脑中疯狂交战。最终,他猛地睁开眼,那里面燃烧的怒火已被一种冰冷的,名为“责任”的东西压下,尽管这让他心如刀绞。
“……..……韩将军,该怎么做?我听你的。”他的声音沙哑,却透出一股决绝。
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痛惜交织的复杂神色,立刻沉声道:
“好!少将军,老将僭越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对身边几名仅存的军官下达指令:
“李游击!你所有还能集结的中军重骑,向宣化军车阵发动最后一次冲锋!不要活着回来,只要给老子撕开一道口子,缠住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为我主力撤退赢得时机!”
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笑一下,他知道这一去便是有去无回,但是依然抱拳厉声道:“末将得令!必不负少将军与老将军重托!”言罢,毫不犹豫地策马冲向最前线,高声召集死士。
“你们”,韩老将军指着秦家的家丁,“立刻保护少将军向北撤退!”
“王千总!你带后军所有重甲,卸甲。不要恋战,立刻向南突进!沿途搜寻接应世子爷,若遇世子,立刻带他向北与主力汇合!若遇腾骧卫大队,不可纠缠,立刻撤回!”
“其余步卒、伤兵,抛弃一切辎重,紧随骑兵队伍,向北!向北!”
命令一道道传下,已然混乱的大同军残部,在这位老将的指挥下,竟短暂地重新凝聚起一丝秩序,开始执行这绝望中求生的最后计划。
下一刻,沙河战场上最为悲壮的一幕上演了。
约七八百名大同重骑,在李游击的带领下,发出了决死的呐喊。他们不再顾及伤亡,不再保持阵型,如同一群扑火的飞蛾,以最疯狂的姿态,狠狠地撞向了宣化军看似坚不可摧的车阵!
“为国公爷报仇!杀!”
这吼声凄厉而绝望,却带着撼人心魄的力量。他们用身体、用战马去撞击车辆,用刀斧拼命劈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枪从缝隙中刺入。
宣化军显然没料到已然崩溃的敌军会爆发出如此反扑,前沿阵地竟然真的被这股决死的气势短暂地压制住了片刻!
就是这宝贵的“一炷香”时间!
与此同时,大同军后军动了。
后军的重骑兵纷纷扯下沉重的铁甲,扔在地上,轻骑则如离弦之箭般向南驰出。秦?在韩老将军和亲卫的簇拥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血肉磨坊,猛地一咬牙,勒马向北。
“走!”
溃退开始了。剩余的部队汇成一股混乱的人流,拼命向着北方亡命奔逃。
约小半个时辰后,南方烟尘滚滚。
王千总率领的轻骑终于看到了另一股溃败而来的队伍,那是仅剩百余骑、人人带伤、狼狈不堪的秦彪及其家丁。
“世子爷!少将军已向北撤退!快随我来!”王千总大喊。
秦彪此刻早已没了往日骄横,脸上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恐和败军之将的灰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拼命点头,汇入这支来接应的轻骑队伍,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弟弟的情况,便一同向着北方,向着居庸关方向,仓惶遁去。
在他们身后,李游击和所有断后将士的喊杀声早已被宣化军的欢呼和火铳声彻底淹没。他们的自杀式冲锋,用生命为代价,终于为秦家兄弟换来了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
沙河之战,至此,以大同军的彻底惨败而告终。
张弼立于指挥高地,那双看惯了沙场生死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经验老到的猎人看着受伤的猛兽开始逃窜。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务实的计算。他绝不会给秦?任何喘息和重整旗鼓的机会。
他的命令清晰、迅速,如同连珠炮般下达,直指溃退大同军的每一个要害:
“传令前沿各营!固守阵地,肃清残敌,不得冒进!”
张弼知道大同军为了撤退定然会有死士般最后一轮的冲锋,这时他要防止部队追击时被大同断后死士的反扑造成不必要的伤亡。首要任务是稳稳吃下眼前已被击垮的敌军先锋,巩固胜果。
士兵们开始用长枪和刀斧清理阵前那些仍在负隅顽抗或受伤倒地的大同士兵。
“所有轻骑!全力追击!绞杀溃兵,驱赶其队形,不得让其重新集结!”宣化军要利用轻骑兵的机动性,像狼群驱赶羊群一样,持续给撤退中的大同军施加心理和物理上的压力。
“以弓弩远射,削其兵力,乱其阵脚,迫其弃械!”避免与仍有组织的小股重骑硬碰,专注猎杀散兵游勇和落后的步兵。
“炮兵!延伸轰击!瞄准敌军溃退路线,尤其是河道、隘口,给老子用铁蛋子给他们铺路!”
这道命令是下给陈大勇的,要求他的炮火不再追求精准点杀密集阵型,而是进行拦阻射击。炮弹会落在溃军北逃的必经之路上,制造混乱,阻断交通,最大限度地迟滞其撤退速度,并为追击的轻骑创造更好的猎杀条件。
“预备队向两翼展开,稳步向北推进!占据交通要道,构筑防线!”这时候,宣化军不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控制战场。
大军团步兵稳步前进,占领战略要点,一方面接收轻骑送来的俘虏,另一方面彻底断绝秦?残部杀回马枪或向其他方向流窜的可能,将他们牢牢控制在向北通往居庸关的走廊里。
“快马急报卫伯爷与曾侯!沙河大捷,秦?主力已溃,正沿北路逃窜!我部正全力追击驱赶,请卫伯爷挥师北上,合力锁围!”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张弼很清楚,他的宣化军以步兵为主,歼灭固守之敌是长处,但全面追击溃退的骑兵并非易事,更何况对方还卸了甲,放弃防护来保证速度。
他需要与南面正在北上的卫定方腾骧卫骑兵主力形成战略配合。他的任务是“驱赶”和“压缩”,而卫定方的生力军骑兵才是进行最后“合围”和“歼灭”的铁锤。
这是一个老将的全局观,不贪功,追求最终的彻底胜利。
下达完这一系列命令,张弼才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目光依旧锐利地追踪着战场上每一股烟尘的动向。他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
“秦家小儿此番元气大伤,数年内难再复起。然穷寇莫追亦不可纵,需得让卫伯爷的铁骑来做这最后了断。我等......便替他将这网,收得更紧些。”
他的指挥,冷静、老辣,步步为营,既避免了胜利关头因冒进而产生的风险,又将军事胜利的价值最大化,完美地配合了整体的战略布局。
此刻的宣化军,从一台坚固的防御机器,无缝转换成了一台高效、冷酷的战场清理与推进机器。
当张弼刚刚下完这些命令时,曾达、张涛和马绕了一个大圈,终于回到了宣化军的主阵地。
他们三人从清河南岸卫定方中军大帐走后,便看到了秦烈留的哨卫点燃了狼烟。当时曾达判断,秦烈定然留了后手在清河北岸。于是他当机立断不能从原路返回宣化军,必须绕路。
他们绕道清河下游,从二十座桥的最下游那座桥过了河。过河后,这时大同军和宣化两军已经开战,南沙河的安济桥、北沙河的朝宗桥都不能走了。曾达他们继续绕路,从温榆河渡河,然后还要绕开宣化军身后的沼泽地带,
才能回到宣化军。
如是一来生生用了一个时辰。
“侯爷!”宣化众将看到曾达后,纷纷抱拳行礼。
“张弼,这仗打得好!”曾达越过众人,直看向张弼。
张弼面露笑容,“不负曾侯所托!”
“还需遣一支队伍,去巩华城捉拿代王!”曾达道。
“我亲自去!”张弼道,“我在大同见过代王,此事唯有我去,代王才能甘心随我们走。”
“不用!代王甘不甘心跟我们走,已经不重要了。他愿意束手就擒,就留他一条命。他要负隅顽抗,就格杀勿论!”曾达道,“张弼你还需指挥大军。张俦!你带兵马前去,不论死活!”
“末将得令!”张俦如今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整个清河南岸之会,便是曾达和卫定方事先就商量好,一起演的戏。
留在宣化军中之人,可能都知道这个戏。唯独瞒住的,只有自己。
目的就是为了现场真实,,为了让秦烈相信。
所以,这个捉代王的功,是曾达特地给自己留的。
于是他丝毫不顾自己刚从清河南岸回来的辛劳,立刻点了中军游击赵奎,和五千步卒赶往巩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