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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六零章 军崩如土

    宣化军指挥高地上,张弼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发现了猎物破绽的老鹰。大同军后阵那不寻常的混乱、旗帜的突然转向,以及整个敌军攻势中出现的微妙“断档”感,让他瞬间捕捉到了战机。
    张弼举起马鞭指向正在向南转身的大同后军,对着赵奎道:“曾侯应该得手了!”
    赵奎挺了挺腰背,也看到了大同军后军的转移,“张大人所言甚是,这后军应该是去救秦烈的。”曾达其实对张弼、赵奎等都交了底,唯一没有说透的,只有张俦,就是为了张俦最真实的表现。
    “报!将军,大同军后军在喊'为国公爷报仇'!”
    赵奎看向张弼,眼中全是喜色。张弼微微一笑,随机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猎杀般的专注。他没有丝毫犹豫,语速快而清晰,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轻骑全部出动!掠杀正南!”宣化军的轻骑随即直指正在转向、队形松散的大同后军步卒。
    “别结阵!散开冲!用弓箭游射,冲散他们!”
    大同军不需要轻骑去硬冲,而是利用机动性进行骚扰和切割,让这只步兵彻底失去组织,无法有效执行救援任务,并最大化其伤亡。
    同时,大同军的轻骑还要回避宣化军后军中最后的两千重骑。
    “前沿各营,死守!给老子钉在原地!长枪顶住,火铳朝那些挤在一起的猢狲自由射杀!”
    宣化军前沿各营接到指令后,没有丝毫的沮丧,相反他们都无比兴奋起来,虽然他们继续承受并消耗大同中军最后的疯狂进攻。
    因为这个命令从“坚守”变为更具攻击性的“自由射杀”,那就意味着大同军的颓势已经显现。只有当敌军因指挥混乱而出现迟疑或密集时,就是火铳和弓箭最佳的目标。
    “传令炮兵!掉转炮口,轰击敌军后阵与中军结合部!给老子把他们彻底砸断!”
    陈大勇部接到命令,又开始摩拳擦掌起来。当大同军攻入五十步后,两军短兵相接,炮火部便没有了用武之地。
    如今,他们又可以杀敌了。在战场上,哪有比嗜血的味道更让兴奋的事呢?
    而大同军的后军是五千步卒,又密集,又慢,那正是炮火最容易造成杀伤的兵种了。也正是陈大勇的炮火,制造一道死亡屏障,物理上和心理上切断大同中军与后军的联系,加剧其混乱,让中军感觉被抛弃,让后军感觉孤立
    无援。
    “预备队!向两翼展开,压上!堵死他们!”
    张弼堵上最后的力量,不遗余力地对着大同军施加压力,为最终反击做准备。他不再保留预备队。将生力军调上前线,在左右两翼形成压迫态势,像一把钳子慢慢合拢,给苦战的大同中军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们感到随
    时可能被包围。
    “快马接应北归的曾侯!禀告他,沙河大局已定!秦?小儿分兵去救其兄,正遭我轻骑掠杀,其中军已成困兽!同时知会卫定方,擒杀秦彪,勿使一人北逃!”
    最后,张弼还不忘去沙河下游接应从清河南岸赶回来的曾达。他通盘考虑整个战略,与清河战场联动。他要将沙河战场的胜利转化为整个战略的胜利,确保秦彪也被歼灭,完成对秦家势力的彻底清除。
    下达完这一连串指令,张弼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血腥的战场,冷冷地哼了一声:
    “乳臭未干的小儿,仗是这么打的?今日,便叫你有来无回。”
    他的命令没有一丝冗余,精准、狠辣,如同手术刀般切向秦?错误决策带来的每一个弱点。一位老将的经验和狠厉,在这一刻展现无遗。
    当宣化军的旗号变动,新的命令化作具体的杀戮行动时,正在宣化军车阵前苦战的大同中军,瞬间坠入了真正的深渊。
    乍听秦烈已经薨逝的消息时,虽然有一部分士兵十分的惶恐,但是更多的兵士,则是怀着悲愤,燃起了疯狂的、为国公爷复仇的势头。此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且布满尖刺的铁墙。
    宣化军前沿非但没有被撼动,反而爆发出更猛烈的反击。长枪更加密集地从车阵缝隙中刺出,火铳的射击声变得愈发频繁和杂乱,专挑挤在一起的骑兵和马匹招呼。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成倍的伤亡。
    进而让他们胆寒的是,身后传来了熟悉的佛朗机炮的轰鸣声。但炮弹没有飞向远处的宣化军后方,而是精准地砸在了他们与后军之间的空地上!
    巨大的爆炸和气浪将泥土、残肢掀上天空,瞬间形成了一道燃烧着、弥漫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隔离带。
    “炮怎么打我们后面?!”
    “后军呢?!”
    “后军还能过来吗?”
    这样的惊呼和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士兵们惊恐地回头,透过硝烟,他们看不到本该压上来支援的后军兄弟,只看到被炮火撕裂的土地和隐约正在远去的,混乱的己方旗帜。
    他们瞬间明白了:主力被抛弃了,他们成了孤军,陷在了敌人阵前最深处。
    与此同时,宣化军两翼的预备队开始稳步压上。虽然尚未短兵相接,但那黑压压的阵线和森然的兵刃寒光,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让大同中军感觉自己在被慢慢包围、挤压,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复仇的怒火被冰冷的绝望和恐惧迅速浇灭。建制开始彻底瓦解。
    有的士兵发疯般继续向前冲,很快被戳成血葫芦;有的则试图调转马头,想逃离这片绝地,却与后面的士兵冲撞在一起,造成更大的混乱。军官的吼声被淹没在绝望的惨叫和爆炸声中。
    这支曾经精锐的重甲铁骑,此刻变成了一群被困在陷阱里、互相践踏的绝望野兽。
    而此时的大同后军,情况更加的复杂和悲惨,重甲与步卒的劣势在此时被无限放大!
    秦?的命令要求整个后军从面向正东,转向面向正南。
    步兵转向缓慢,而重甲骑兵虽然机动性强于步兵,但在非冲锋状态下调整方向同样会导致阵型散乱。
    更为致命的问题是,两者速度不一,整个后军队伍瞬间被拉长、脱节。重骑下意识地冲在前头,而步兵被远远甩在后面。这支本应相互掩护的部队,自己割裂成了两块。
    这两千重甲骑兵陷入了极度尴尬的境地。他们的优势是正面冲击,但现在他们的任务是向侧翼机动,并且没有明确的冲击目标。
    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是去全速冲刺,还是缓步慢行。
    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在战场上的价值是什么?
    宣化军的轻骑如同烦人的马蜂,绝不靠近重甲骑兵长矛所能及的范围,只是远远地用弓箭抛射。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他们的铁甲上,难以造成致命伤,却极大地挫伤了马匹。
    战马吃痛受惊,不断嘶鸣、人立,让骑士难以控制,阵型愈发散乱。他们空有强大的战力,却根本摸不到敌人,有力无处使,像是一头被群狼骚扰而烦躁不堪的巨熊。
    被落在后面的五千步卒,则彻底暴露在了宣化轻骑的屠刀之下。他们失去了重骑兵的屏护,正是轻骑最喜欢的目标。
    宣化轻骑兵娴熟地避开前方烦躁的重甲集群,如同水流绕过礁石,全力扑向孤立无援的步兵方阵。箭矢密集落下,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
    轻骑小队反复冲击步阵的侧翼和薄弱点,利用马速切割、撕裂阵型。
    大同军步兵试图结阵自保,但在高速机动骑兵的反复蹂躏下,任何阵型都无法持久。
    恐慌迅速蔓延,伤亡急剧增加。
    更为可怕的是炮火!张弼下令炮击结合部的命令,对后军同样是毁灭性的。炮弹不分重骑还是步卒,狠狠砸在正在艰难转向、队形密集的后军队伍中。
    对于重甲,炮弹的直接命中能连人带马撕成碎片;对于密集的步兵,一发炮弹就能清空一小片区域。
    炮火不仅造成惨重伤亡,更彻底打碎了后军最后一点组织度,每一次为了对抗宣化轻骑结起来的步卒之阵,成为了宣化炮火最好的收割区域,让混乱升级为溃散。
    在骑射、冲杀和炮击的三重打击下,五千步卒的意志首先崩溃。他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成为了轻骑肆意追杀的猎物。
    前方的重骑听到身后步兵传来的惨叫声和爆炸声,意识到后路已断。他们想回头救援,但被轻骑持续骚扰无法有效集结,更可能冲乱自己本就崩溃的步兵。
    他们想继续执行救援秦彪的命令,但队形散乱,马匹状态不佳,且正南方向已有腾骧卫的旗帜隐约出现。
    他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最终可能一部分在军官带领下试图向正南决死冲锋,另一部分则在混乱中被裹挟着,或战死,或被迫向北逃窜。
    秦?的错误指令,让这支拥有强大力量的后军变成了一盘散沙。重甲与步卒非但无法协同,反而互相拖累,最终被张弼的老辣手段逐一分解,吞噬。救援行动尚未开始,便已彻底失败。
    在秦?下了指令的一刻钟后,宣化军炮兵对大同中、后军结合部的轰击达到高峰,彻底切断大同中军与后方的联系。
    中军士兵明确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侧翼出现宣化军生力军压上的旗帜和阵型。士气开始雪崩式下跌,部队建制出现混乱,军官控制力下降。
    部分士兵开始试图后退,与仍想前进的士兵冲撞,内部混乱开始。
    而此时,大同后军正在面临宣化轻骑的骚扰射击、冲击以及炮弹的轰击。两千重甲骑兵在无比憋屈的境地中挨过了一刻钟。
    追,追不上宣化的轻骑。
    打,打不到宣化的轻骑。
    想前进,队形被炮火破坏着。
    身后的步兵,正在被击溃,炮火不断落在周围。
    要他们前进去的正南方,敌人在哪里?
    一些小队开始自发地试图突围或者撤退,整体队形正在逐步散架中。
    再过一刻钟后,大同中军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成建制的进攻完全停止,部队分解为一个个孤立的小团体和散兵游勇。
    士兵们要么跪地请降,要么试图寻找缝隙逃出这片死亡区域,要么在做最后的绝望挣扎。
    至此,中军作为一支有效战斗力量已经不复存在。
    大同后句的步卒则是最快就开始溃败,或者四下逃散,或者直接跪地求饶。而大同的后军重甲骑兵在经历了两三次无组织的冲锋,面对失败后,彻底失去指挥,随波逐流地加入溃败。
    秦?目瞪口呆地看着整个战场陡然的变化。
    他呆滞地转头看向正南方向,没有看到秦彪的旗帜,也没有看到腾骧卫的旗帜。
    此时已经巳时五刻,秦彪正刚刚逃过安济桥,卫定方的腾骧卫已经控制住了南沙河上最重要的安济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