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同我仰春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同我仰春: 第三五九章 少不知事

    大同军的重甲终于冲过了,炮火和鸟铳攻击的防线,冲进了五十步的范围。一马当先的重甲骑兵的脸都狰狞了起来,他高举着手中的长矛,怪叫道:“冲!杀!”
    这个“杀”字的尾音未落,他整个人骤然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宣化军指挥山头,传来一阵肆意的笑声。
    原来宣化早就从离开主阵地的五十步外,挖了壕沟!
    在过去二十天内,宣化军终日无所事事,便以挖壕沟为乐。
    张弼知道大同军重甲骑兵冲刺时候的冲击力到底有多大。沙河到清河之间,除了河道和沼泽,几乎一马平川。且大同军驻扎在西,宣化军驻扎在东,此间地势西高东低,对大同重甲来说,更是有利。
    若真让大同的重甲冲进了步卒方阵,势必会冲散。所以,他不敢硬碰硬去扛,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来对付这些骑兵。
    他甚至拿出了银子,专门用来奖励,看哪个百户挖的壕沟长,每日结算,凡是拔得头筹的百户,每个兵士都有一两银子的奖励,百户自己则可得十两。
    这个挖壕沟的奖励,一直到六月十三日才终止。从十三日开始,宣化军便在这些壕沟里面布置了铁蒺藜,只要马匹一个不注意掉落下去,必然受伤,便难以再战!
    离开阵营越远的壕沟就越深,铁蒺藜也越多。布置完铁蒺藜后,他们还在壕沟上铺设了树枝、草席,再薄薄地撒上一层土。从远处看,与周围地面无异,只有冲到非常近的距离才能发现,但为时已晚。
    一马当先的重甲骑兵,便是这样掉进了这道深沟之中。这个壕沟靠近宣化军一侧挖的更加陡峭,冲锋过来的一侧有坡度,马匹一旦掉一下,再想爬上来却难如登天,彻底成为了陷阱。
    可是,即便大同军看到了自己的同袍掉了下去,也意识到前面是一道深深的壕沟。这个距离,这个速度他们已经收不住了,越来越多的大同重甲骑兵都纷纷掉了下去。
    而更远处的大同军重甲也意识到了前面有壕沟,他们不是收不收得住的问题,而是他们根本就不能收!
    因为一旦他们收速度,后面同伴便会撞了过来。这个时候,恐怕便不是马匹的问题,而是士兵自身的性命恐怕都难保,可能会被后面的马匹踩踏!
    他们唯一的生路,反而是希望凭借速度“飞”过壕沟,或者用前面同伴的尸体填平一段壕沟冲过去。
    这种明知可能是死,却只能去“死”的悲哀,深深笼罩在大同前军每一个重甲骑兵的身上!
    秦?面色铁青,还没有到一刻钟时间,他的前军虽然还没有全军覆没,但已经没有继续作战的价值了。宣化军的防守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他亲眼目睹了前军的轻骑如何在火炮、鸟、弓箭和火箭下慢慢消失,他亲眼目睹了
    前军的重甲如何没入沟壑之中。
    现在对他来说,前军并没有找到宣化军防守上任何显而易见的“弱点”,但是他们并不是没有价值的。他们的价值就是填上那些沟壑,让中军能够以绝对力量碾压过去。
    是的,只有绝对力量和牺牲,去硬生生冲开一条血路,只有这一种打法了!
    “中军,前进!”秦?低沉地,发出了指令。一阵旗语过后,人们耳边都听到,大同军一万重甲骑兵开始小步慢跑时,那种闷雷的马蹄声。渐渐这个闷雷声越来越响,变成滚雷,大地都跟着颤动了起来。
    “报!”哨卫跪在张弼面前,“大同中军重甲出动,约万人!”
    刚才还在说笑的张弼,一下子收住了脸,他面色凝重地眯眼看向西面。只见夏日烈阳下,一阵阵浓烟滚滚。
    “来了!”张弼道,“打起精神来!”整个宣化军的中枢,快速地传递着各个队伍的防守命令。
    大同军的中军重甲一进入两里地,陈大勇便开始齐发放炮,因为这个时候点炮已经没有意义了。炮火此时发挥的作用,就是尽可能地杀伤重甲,让到底的马匹和士兵,成为后续重甲冲击的路障,阻碍中军的推进,甚至如果有
    可能,去造成更大的踩踏伤害。
    而刘康依然保持三队鸟铳轮流发射的节奏,鸟铳的攻击对于重甲骑兵来说,关键是看有没有可能打到甲胄的缝隙,打到马匹未覆甲的地方。所以保持节奏的轮流发射,总会打中的。
    壕沟最前面的一层,已经被大同军前军的马匹和尸体填满,对于大同军的中军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但是后面的每一道壕沟,都是他们的噩梦,不断有人掉下去,不断有人踩着自己同袍的尸体,跨跃过去。这些壕沟,已经成
    为可怕的血肉通道。
    一刻钟后,大同军的中军已经推进到了宣化军车阵前最后二十至三十步的距离。
    这个区域是死亡地带,地上插满了箭矢,遍布铁蒺藜。不断有大同军的马倒地,不断有大同军的士兵落马。大同中军的队形涣散,最前面的重甲已经和宣化军的外围防线交接上了,战车缝隙间刺出的长枪,找着机会,便去刺
    马匹的腿弯。而投桃报李的是,大同军在马上,用骨朵、手斧等武器,拼命砍砸宣化军的车阵和盾牌。
    “啪!”一个盾牌被大同军狠狠开。盾牌下的宣化步卒,手举着裂开的盾牌,看着骨朵再一下砸下,砸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一时红白之物四溅!
    “哥!”一个宣化步卒看着这一幕,猛然挥动手中的铁鞭,向着马腿狠狠砸过去。
    “希律律!”马匹吃痛一歪,将大同军重甲士兵掀翻下来。
    “杀了你!”那个宣化步卒从战车跳下,铁鞭砸在了重甲士兵的头盔上。头盔凹陷下去,重甲士兵的腿抖了两下,然后便毫无动静。他眼神涣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这时,“啪!”一声鸟铳声惊醒了宣化步卒,他猛然回头,看到身后另一个大同重甲士兵侧身倒下。而在他倒下的反方向,一个宣化军的鸟铳手刚刚放下手上的鸟铳。
    原来他在杀前一个重甲士兵后,一时间神思涣散,竟然没有发现身后又出来一个大同重甲。还好有自己宣化袍泽,帮忙补了一枪,否则刚才他便死在这里。
    而这,便是战场,无情又有情,热血且冷漠。
    “报!”一个哨卫跪在了秦?面前,“少将军,中军推进到了宣化军阵前二十步,死伤过三成!”
    “后军压上!”秦?冷脸发出了指令。
    “报!张总兵!”一个哨卫跪在了张弼面前,“大同中军推进到了阵前二十步,他们后军出动了!”
    “顶住!轻骑出掠,掩杀大同后军步卒!”张弼毫不犹豫地也发出了指令。
    可就在此时,“报!”哨卫又一次跪在了秦?面前,“少将军,世子传令,令大军向他靠拢,两军合并!”
    “什么?”秦?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这个时候,会给他传这个指令!
    因为他不知道,就在一刻钟前,秦彪渡过清河的三千重甲被卫定方的腾骧卫全歼!
    秦?更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卫定方的腾骧卫轻骑正追着他的哥哥秦彪,一路向北,而跟着他哥哥的剩下两千重甲正在不断被卫定方的腾骧卫蚕食。
    再过两刻钟,这两千重甲也会被卫定方全歼,而他的哥哥秦彪会带着仅剩的一百余家丁,仓惶过了安济桥,然后马不停蹄地向他跑来。
    “为什么?”秦?双目怒火地凝视着哨卫。
    “报少将军!国公爷......薨逝了!卫定那狗贼突然倒戈,与曾达合流,世子爷那边顶不住了!”哨卫嗫嚅着,将秦彪的话传给了秦?。
    那哨卫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秦?的胸口。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栽下。周遭的喊杀声、火炮的轰鸣,瞬间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父亲……………”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下一刻,无边的悲恸化为焚心的怒火,瞬间烧红了他的双眼。他猛地一把揪起跪在地上的哨卫,几乎是将他提离了地面,咆哮道:“我大哥现在何处?!”
    “世...世子爷....应在清河北岸苦战!卫定方追得急,麾下弟兄死伤惨重!”哨卫被他勒得脸色发紫,艰难地回答。
    “清河北岸......”秦?松开手,哨卫瘫软在地。他猛地转头,望向正南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战场上的硝烟,看到兄长浴血的身影。
    卫定方有两万重甲腾骧卫,还有五千步卒!这是父亲秦烈去清河南岸前,再三告知秦?的。而自己的哥哥秦彪只有五千重甲,这仗怎么打?
    秦?转头,看向正东方向的宣化军阵地。二十步!只有二十步了!再推二十步,就可以打败宣化军了!
    一边是即将崩溃,却已抵近敌阵的最后机会;一边是至亲兄长身陷重围,命悬一线。
    二十一岁的年轻统帅,被血脉亲情和复仇的怒火彻底吞噬了理智。他猛地拔出腰刀,没有犹豫,刀尖直指正南,声音极致的情感而扭曲撕裂:
    “后军听令!所有步卒,转向正南!给我接应世子!挡住卫定方的追兵!快!”
    “中军!”他霍然回身,刀锋又指向眼前血肉横飞的宣化军车阵,面目狰狞如鬼,“给我冲!踏平他们!为国公爷报仇!”
    “少将军!不可!”身旁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家将失声惊呼,“我军攻势已疲,后军步卒无骑掩护,此去必被腾骧卫轻骑屠戮!当务之急是…….……”
    秦?一刀劈在身旁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那是我大哥!救我大哥!这是军令!违令者斩!”
    老家将看着秦?赤红的,几乎疯狂的双眼,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绝望的冰凉。他猛地一抱拳,咬牙道:“…….……得令!”
    混乱的命令通过旗号和嘶喊迅速传达。
    正在缓缓向前压上的大同后军步卒方阵,愕然地停了下来。军官们难以置信地听着指令,但军令如山。
    数千步卒在一片茫然与不安中,艰难地开始转向,将侧背暴露给了战场,朝着陌生的正南方向开始移动。他们的阵列,因这仓促的转向而显出了几分松散。
    而前方,正在与宣化军进行残酷绞肉战的大同中军,听到了后方传来的“为国公爷报仇”的疯狂呐喊。
    一些军官和士兵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攻势为之一室,一股莫名的恐慌开始悄然蔓延。
    秦?对这一切混茫不觉,他死死盯着宣化军的车阵,指节死死扣在了佩刀柄上。
    “杀!”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催动战马,竟要亲自冲入那死亡的二十步距离。
    身边的亲兵家丁们骇然失色,拼命打马簇拥上前,死死护住他,将他与最前线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