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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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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六二章 居庸关下

    绍绪八年,六月十六日午时,沙河以北。
    卫定方带着两万腾骧卫越过安济桥、然后又越过无人防守的朝宗桥。此时腾骧卫已经全部都卸了重甲,轻骑追击秦彪和秦?。
    朝宗桥以北的大同军和宣化军主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只有宣化军的大旗还高竖着,大同军的旗帜或歪斜在死了士兵的怀中,或倒在火堆中被烈火吞噬着,或直接倒在了地上,仍着兵士碾压。
    张弼的消息已经传给了卫定方,此时大同军只剩下了两千多轻骑兵了,剩余的部队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卫定方眯眼看着远处宣化轻骑对大同军的驱赶,更远处是“秦”字旗在疾驰。卫定方下了命令,“全力追击!”
    烈日当空,将关沟两侧的山峦烤得一片焦黄。
    秦彪与秦?并骑,率领着仅存的两千余狼狈不堪、人困马乏的骑兵,终于看到了居庸关那巍峨的关城轮廓。汗水、血水和尘土在他们的脸上混合成泥垢,甲胄早已在逃亡途中丢弃,此刻人人轻装,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
    的疲惫与惊惶。
    从沙河战场溃退至此,近五十里官道,他们竟用了不到两个时辰。这不是行军,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逃亡。
    卫定方的腾骧卫就像附骨疽,始终吊在他们身后一两里处,不紧不慢地跟着。
    这一路,是真正的“猫鼠游戏”。
    腾骧卫的轻骑小队时而从侧翼猛然加速逼近,箭矢如同毒蛇的信子,嗖嗖地掠来,每次总能射翻十几落后的大同兵士。待秦?愤怒地欲组织反击时,他们却又大笑着勒马后退,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绝不缠斗。
    时而,腾骧卫的主力会突然擂鼓,做出全面冲锋的架势,骇得大同军拼命鞭打早已口吐白沫的战马,阵型愈发混乱不堪。待大同军跑得气喘吁吁,回头却发现对方只是原地列阵,仿佛在欣赏他们的狼狈相。
    最令人绝望的是宣化军的五千轻骑,他们如同熟练的牧羊犬,从东面压来,与南面的腾骧卫默契配合,不断将试图向东逃散的小股大同兵士驱赶回向北的主道,仿佛是在将猎物驱赶向预设好的围场。
    秦彪回头望去,只见南方烟尘大作,卫定方的主力大纛清晰可见,那面“卫”字帅旗在烈日下无比刺眼。他甚至能想象出卫定方那冷峻脸上可能带着的、嘲讽般的轻松。
    “快!快进关!进了关就安全了!”秦彪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渴望,拼命抽打战马,向着那越来越近的关门冲去。
    秦?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太顺利了......卫定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发动更猛烈的攻击,却始终像戏耍一样只是驱赶。他为何偏偏要将我们赶向居庸关?
    然而,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疑虑。两千残兵如同扑向灯火的飞蛾,向着他们心目中唯一的生路,居庸关关门狂奔而去。
    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关墙上斑驳的砖石。
    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关门似乎是......紧闭着的?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秦?的心脏。
    就在他们冲到离关门仅剩一箭之地时,“嗡!”
    一声沉闷的弓弦震响从关楼上传来。一支粗长的警告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地楔入秦彪马前不到十步的土地上,箭羽剧烈颤抖!
    所有狂奔的大同骑兵骇得拼命勒住战马,一时间人喊马嘶,队伍在关前挤作一团。
    秦彪和秦?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居庸关高大的关楼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士兵,刀出鞘,弓上弦,一派森严气象。而原本应该飘扬的“秦”字或“代”字旗,此刻已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赫然矗立在城楼正中央,在烈日下肆意招展的硕大旗帜,“李”!
    关门紧闭,吊桥高悬。
    他们最后的生路,早已被彻底斩断。
    直到这一刻,秦家兄弟才终于明白,卫定方那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背后,是何等冷酷和彻底的算计。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身后,是两万五千如狼似虎的追兵。
    眼前,是冰冷绝望、坚不可摧的雄关。
    夏日未时的阳光灼热刺眼,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一个银盔白袍小将,出现在了居庸关南城门楼上。
    秦?抬头看去,认出了他:“李云!是你?我是秦,你快开门!”
    关门上没有答话。
    “李云?!”秦彪打马上前,“速将关门打开!我良国公府,对你不薄。绍绪四年,你英国公府覆灭,我爷爷收留了你。我叔父容你在大同。你快开关门!”
    “秦彪,老良国公能收留我,确实于我有恩。在大同时,你叔父对我也不错。可是你父亲却是另外一回事情!”
    “李云你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的不是我李家!是你们秦家野心勃勃!你父亲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我父亲哪里做的不对?”
    “绍绪六年宣化秋你,是你父亲要我去杀二皇子的,是也不是?绍绪四年,我父亲在马王庙是如何死的?你们良国公府中间没有做手脚?至于绍绪七年,你们进军怀安城时,为何将我支开去杀刘勤?你又如何解释?到了绍绪
    八年起兵时,你父亲是如何关照代王,将我软禁的。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秦彪和秦?两人面面相觑,他们两人确实不知道马王庙李武和陆楣之战时,良国公府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绍绪六年宣化秋?事,他们也不知道李云曾经出现在现场过,李云最后没有下手杀二皇子,一则因为二皇子的护卫已经快要到了,一则是顾念绍绪三年英国公府赏花会。
    绍绪七年,秦烈和秦焘将李云支开去追杀刘勤事,一开始两兄弟也不理解。等后来屠怀安城时,才明白如此之事确实不能让李云知道。
    至于代王软禁李云?,这事他们是知道的。所以两人在面面相觑的同时,脸上带着一丝尴尬。
    这时,李云身边出现了一个太监,对着秦彪和秦?问:“鲁直和汪东呢?你们把他们两个怎么了?”
    秦彪和秦?无法作答,因为这两人已经被秦烈杀了。唯有杀了这两人,才能让司礼监和御马监毫无知晓在大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根本不回答陈书的问题,直对李云道:“云!武叔确实不是我们良国公府所杀。你我之间没有杀父深仇。你放我们过居庸关,我们从此遁走,隐姓埋名,唯求苟且偷生。”
    “秦彪、秦?,此事我做不得主!我接到主将令,就是阻你们在这居庸关外!”李云冷然道。
    “云?!你不是这样无情之人!”秦?大声质问。
    “二弟,不要跟他废话了,快走!”秦彪回过神,知道李云不可能开居庸关关门了。“向东突围!”正南有卫定方的两万,正西是阴山山脉,根本无从逃脱,只有向东的宣化军只有五千轻骑,兴许还能一战!
    大同军齐齐向东,这时他们看到宣化军由保安卫指挥使刘宁指挥的五千轻骑已经竖起了大旗,摆出了阵型。所有骑兵,都搭上了弓弩。
    “大哥!向西吧!散进阴山,各寻出路!”秦?看到宣化军已经心有怯意,沙河之战宣化军以极少的伤亡,生吞了他的一万五千重甲和五千步卒。
    而这时,阴山脚下竖起了一面大旗,高书一个“刘”字。
    秦彪看着这个“刘”十分困惑,这又是谁的兵马?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敦实中年人,骑马出来,左脸上赫然印着一个刺青“俘”字。
    “两位秦将军,刘勤前来会会你们的大同军!”
    正是原来的怀安守备勤!
    这次李云从北狄带着一万重甲而来时,刘勤便请求出战,一定要报良国公府去年纵北狄杀戮怀安城之仇!
    而这一万重甲,无一不是绍绪七年拜良国公府所赐,被北狄俘虏去北狄的宣化兵士和百姓。
    他们都面有屈辱的刺青,若非李云苏在北狄的板升,将他们先后一一赎买和收容,此时他们或葬身他乡,或为奴为婢。
    一万重甲依仗阴山山势,灰黑盔甲将阴山的草色都覆盖成了玄黑之势,他们若从山之势,顺山而下,便如猛虎出栏!
    秦?猛然回头,看向南方,两万腾骧卫在卫定方的领队一下,已经摆开阵列。卫定方身着白袍银盔,头顶红缨,一骑当先!
    “秦彪、秦?!你们已经被团团包围!投降吧!”卫定方连高声说话都欠奉。
    居庸关下,死局已定。
    东,是蓄势待发、复仇心切的宣化轻骑,箭镞的寒光在烈日下连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之墙。
    西,是怀安守备刘勤率领的一万北疆重甲,依山列阵,如玄色潮水般封死了一切逃入山地的可能,那面“刘”字旗仿佛带着怀安冤魂的泣嚎。
    北,是巍然耸立,关门紧闭的雄关,城楼上“李”字大旗无声宣告着彻底的绝望。
    南,是卫定亲自统领的两万腾骧卫主力,阵列如山,沉默地碾压而来,彻底堵死了最后的退路。
    四面包围,水泄不通。
    秦彪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皆是敌人冰冷的兵刃和旗帜,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拔出腰刀,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绝望的咆哮:“卫定方!李
    云!我与你们拼了!”
    这吼声凄厉,却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虚张声势。
    相比之下,秦?却异常沉默。他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彷徨,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灰白。
    他比哥哥更清楚地认识到,任何冲击都只是徒劳的自杀。
    父亲死了,大军没了,生路断了。他们已是网中之鱼,瓮中之鳖。
    卫定方策马缓缓上前几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挤作一团,惊慌失措的大同残军,最后落在秦家兄弟身上。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那平静的声音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战场:
    “秦彪,秦?。下马受缚,可免你麾下儿郎一死。”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这最后通牒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大同士兵早已崩溃的神经上。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对主将的忠诚。
    不知是谁先“咣当”一声?下了手中的骑枪,紧接着,弃械之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士兵们纷纷滚下马,跪伏在地,将头颅深深埋入尘土之中。
    转眼之间,仍骑在马上的,只剩下秦彪、秦?以及他们身边最核心的数十名秦氏家丁亲卫。
    秦彪兀自举着刀,身体却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秦?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部下,又看了看四周合围的铁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夏日午后的阳光炽烈地炙烤着大地,居庸关巨大的阴影投下,将这两千残兵,彻底吞噬。
    清河、沙河两场大战,至此,以良国公府势力的全军覆没,彻底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