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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五四章 安达告密

    绍绪八年,六月十三日,养心殿。
    赵汝良的自缢,让朝堂为之一震,整整两日各方都在咀嚼这背后的信息,而无人敢轻易伺机而动。
    河东这边,被沈佑臣深深压制住,因为他不仅要消化皇帝的意图,更要考虑如果让杨卓上折表世宪五人朱墨两卷不一致事,是否投鼠忌器。
    毕竟六月十二日,沈佑臣已经体会出了绍绪四年科举,案中更有案。
    江南这边,损了一员尚书伤了元气,明面看起来是保下了潘家父子,但是如今还不知道潘家年的盐务银到底办的如何,能否让皇帝满意。
    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气氛之中。
    六月十三日未时,安达一人进入了养心殿。
    “陛下,奴婢有密奏,事涉扬州盐务!”
    绍绪帝放下了手中司礼监披红的折子,挥手示意张贤带着殿中的内监都出去。
    安达在这宫中已经二十多年,一直都在司礼监的礼仪房做掌房。绍绪帝登基后,他便投靠朱庸,并成为了朱庸的心腹。
    虽然他不通政务,略通文字,但是作为宫中老人,不妨碍他行走宫中,和大大小小的内监结成一片。
    之前他没有关注扬州之事,六月初十日被朱原吉提醒后,他有心去查,宫中总有一些一鳞半爪的消息。毕竟曹淳也不是一个孤家寡人,在江南有魏九功这样的干儿子,在宫中也有同样亲近的人。
    安达便借着曹淳曾经提点过他为桥,去打听,终于知道了扬州盐务银到底涉及多少。他打听到的消息是两百五十万,虽与事实不符,但他觉得已经足以向绍绪帝报告了。
    “什么事?”
    “回陛下,那日司礼监朱原吉提到扬州盐务银近两百万,奴婢便上了心。奴婢心想,额定是一百五十万,怎么就变成了两百万。于是奴婢便找朱原吉仔细询问,才知道这其中门道弯绕甚多,牵涉耗羡银过手银种种。
    “如今奴婢已然确知,这潘家年带着主子一百五十万的任务去,竟要在扬州收到两百五十万两银子!扣去耗羡种种,过手银就要五十万。陛下,这可不行啊!这是借着您的圣明,为他们自己敛财啊!”
    “五十万?”绍绪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陛下,奴婢算过了,现在常规耗羡银占两成,那两百五十万就是五十万的耗羡,剩下两百万,扣除入国库的一百五十万,可不是他们的过手银达到了五十万。
    “奴婢又算过了,从潘家年到扬州上上下下的官,没有个五十万,又如何能喂饱?更何况,还有曹公公在扬州。'
    “如此算出的五十万啊?”绍绪帝淡淡说了一句。
    安达一惊,难道五十万还不够吗?他两只眼睛一直滴溜在转,却不知道如何回答绍绪帝的问题。
    “朕知道了,你叫孙健来。”
    “陛下,奴婢恳请陛下稳准司礼监同锦衣卫一起前往稽查。”
    这时,安达听到上头似乎有一声轻轻的叹气,但是更清晰的是绍绪帝的咳嗽声,“你是司礼监掌印,当坐镇京师。”
    “可让司礼监秉笔陈待问前往,他善照磨,定能将账算个明白。”
    “你把孙健和陈待问一起叫进来吧。”
    “奴婢遵旨!”
    一会,东厂提督孙健和陈待问就一起到了养心殿,安达自然也随侍在边上。
    “孙健,你即刻会同锦衣卫去一趟扬州。”安达一听又着急了起来。
    “奴婢遵旨!”
    “陈待问,你将照磨之事与孙健一一说明。若他还不明白,你便从照磨所调一个得力的,一起去。”
    “是,奴婢遵旨!”
    “陛下,”安达这时抢出来说话。绍绪帝瞪了安达一眼,把他生生给吓了回去。
    “此时去扬州已经晚了。”绍绪帝这句话似乎在教安达,“若你们在路上撞到了潘家年一行人,孙健,你先把曹淳给朕拿下!好好问问他,知不知道扬州到底收了多少盐务银?他拿了多少?潘家年拿了多少?还有这扬州大大小
    小的官,都拿了多少?”
    绍绪帝疲惫得说,“若他说了实话,便让锦衣卫即刻将潘家年押解回京。若他说不知道......”绍绪帝停顿了一下,“就地杖毙吧。”
    “奴婢遵旨!”
    “还有,遇到他们,先封了账册。”绍绪帝又关照了一句。
    “是!”孙健和陈待问齐声回答。
    最后,皇帝侧着脸,对着安达说一句:“安达,你做的甚合朕的心意!”
    安达的脸上露出一种想笑又不知道喜从何来的表情。
    当三人退出养心殿时,安达全然不明白皇帝为何如此来处理。
    他只是知道,第一曹淳失势了;第二皇帝对自己还是满意的;第三孙健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
    安达其实很想把皇帝到底在想什么的问题,扔给朱原吉,让他给自己分析分析,可是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六月十四日,京城。
    随着赵汝良的死,礼部的郎官和吏目都被从锦衣卫放了回去。于是那日礼部库房失火之事就慢慢传了出去了,更传出去的还有几份朱墨卷不一致的事情,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莫过于裴世宪,毕竟他是裴桓荣的长孙,是有“河
    东裴郎”之称的才子。
    是日裴世宪正在大明门棋盘街书肆购书,遇到了一群国子监的监生,其中有两位还曾是他在三立书院时的同窗。
    两人拦下他便问绍绪四年科场时,他到底写了什么?裴世宪也不回避,便把自己的策论背了一遍。
    这一背,引来了轩然大波。
    此二人责问他,是否还记得天一先生的教诲?其他监生更是痛骂他为佞幸小人。面对痛骂裴世宪并不回应,但是若是学问上辨诘,裴世宪则??回应。
    可惜这些监生的学问都不如裴世宪,故久辨之下,竟处下风。
    “如此无耻小人,诸位如何还以君子之礼待之?”一位来自湖北的监生被裴世宪驳斥地下不来抬,于是挽起袖管。
    可惜他身高体量都不如裴世宪,一拳而出,正被裴世宪伸手挡住,一格一搡之间,这位湖北的监生反而后退三步,一个没有站稳,摔了一个大跟头。只见他坐在地上,高声大嚷:“裴世宪打人啦!裴世宪打人啦!”
    于是四五个监生一哄而上,裴世宪两个三立同窗则拦在中间。裴世宪倒没有被打到什么要害之处,只是他们骂人的话实在难听。
    直戳他心痛的,莫过这句:
    “裴孙非衣,沐猴而冠!汲汲营营,何则何序?”
    就在双方不可开交围观之人越来越多时,铁坚正带着锦衣卫路过。他从马上一眼就看到了被四五个监生围住推搡的裴世宪。他将这些监生隔开。
    监生们更是羞恼,隔着锦衣卫,高声骂着装世宪“鹰犬小人,背宗忘祖!”
    铁坚眼神一厉,拔出了绣春刀,对着这六七个监生,声音冰冷:“敢骂锦衣卫?来人!”
    那句“给我拿下”还没出口,这六七个监生则四下逃散,而裴世宪也苍白着脸,拦住了铁坚。
    两人当街不敢表示出亲昵,裴世宪只向铁坚拱手,便转身一人离去。
    铁坚身有公务亦不便相送,只看着他一个人落寞而西的身形,和被夕阳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酉时末刻,裴世宪才回到槐花胡同,一反常态地没有去李云苏的书房,而是进了自己的小院。
    月上柳梢,李云苏才惊觉今日怎么没有看见裴世宪。
    “马骏,马骏!"
    “小姐!”马骏闪现。
    “裴世宪还没回来吗?”
    “裴公子末已经回了。然后就去了西院,没有出来过。
    李云苏听完,没有作声,示意马骏知道了。
    过了一刻钟,李云苏秉烛独自前往了西院。院门虚掩,她轻轻推开,整个院子中静悄悄的,只有装世宪的书房还点着灯。
    李云苏看着西院,竟然如此陌生。平日里都是他穿过庭院来找她,她竟很少细看过他居住的这座小院。她整理了一下心神,轻轻走向书房。
    越靠近书房,她竟闻到一丝淡淡的酒味,李云苏不由蹙眉。裴世宪不好酒,甚至整个装家都甚少喝酒。
    她扣一下书房的门,里面没有回应。她轻轻推开了书房门,只见裴世宪趴在了书桌上,而龙飞凤舞写满字的纸笺散落在地。
    李云苏放下手上的烛台,捡起一张,略略一读,是一篇策论中的一段。她又捡起第二张,亦是如此。
    她走向裴世宪,只见他面有飞霞,腮边有痕,手边是打翻的酒杯,旁边还有一壶酒。李云苏掂起酒壶,居然还是八分满,可见装世宪也不过略饮最多三杯而已,竟已醉成如此。
    李云苏看向装世宪压着的那张纸笺,上面狂草疾书着“罪我,责我......”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不可辨认。李云苏知道,他定然今日遇到事了,而如今能遇到让裴世宪如此受到打击的事,也只有绍绪四年的科考了。而
    他竟然一声不吭,独自一人躲起来,一个人默默扛着。
    想到此,李云苏从袖找里掏出了绢帕,拭裴世宪嘴边的口涎。
    “苏苏......”裴世宪喃喃道,李云苏还以为自己惊醒了他,手停在那里。
    可他还是闭着眼,眼泪竟然流了下来,如一汪清泉。
    李云苏的心中一颤,又用绢帕轻轻拭去他的眼泪,原来如此沉默的人,也有如此脆弱的一刻。
    李云苏想着装世宪从绍绪五年春,陪着自己下了三立,到了淮安,去了扬州。在扬州,自己生病时候,裴世宪夜夜陪着自己,读着邓修翼的信,生生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带着自己疾驰开封,被自己拒绝后,黯然返京。
    等自己在开封遇险,他又从京城赶了回开封,从冰冷的黄河水中,搜寻自己,把自己找到,送自己去保定。
    到了保定,又从雪地里把泪水成冰的自己抱起,陪着自己从杀虎口去北狄。
    甚至前不久王恭厂爆炸时,他还用背帮自己当了被震落的门窗。
    这些年来,无论自己拒绝过他几次,他就这样如同影子一般陪着自己,将自己的喜乐悲痛都放在心上,不逾矩不越礼地陪着自己。
    想到这里,李云苏的手抖了一下,手竟轻轻触到了裴世宪的眼。
    这时,裴世宪悠悠睁开眼,看向李云苏,道:“苏苏,是你?”
    “嗯,是我。”李云苏轻轻道。
    “原来喝醉了,就会梦到你。”裴世宪笑着。
    李云苏没有作答,她知道他还没清醒。
    “来,我敬你。”裴世宪人还趴在桌子上,手却向着酒杯摸索。
    李云苏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拿酒杯。
    裴世宪试图将目光慢慢聚焦到李云苏的手上,眼前还是模模糊糊地,他又笑了一下,“真好。”
    然后他晃晃悠悠地,反手握住李云苏的手,又说了一句“真好”,闭上了眼睛。
    李云苏任他握着,感受着他从用力到慢慢脱力的过程,直到他只是蜷着手,却毫无一点气力,知道他终于睡了过去。才慢慢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