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五五章 这一会呐
绍绪八年,六月十五日,养心殿。
苏州知府况亦鼎的折子经江苏布政使转呈到了御前。江苏布政使之所以愿意为况亦鼎转呈这个折子,主要苏州知府况亦鼎所奏江南生丝事,已经不是苏州一府之事,连江宁府也受到了波及。
而江宁、苏州和杭州是织造的三个重要的府州,若不赶快奏报,影响了江南织造事,连江苏布政使也吃不了兜着走。
在况亦鼎的折子中,讲述了自三月底来,江南生丝价格诡异的波动,最后提到了扬州盐商抽走了整个江南银根的事。
况亦鼎久在地方,深知这样的折子不能写的太清楚,也不能写的太模糊。写的太清楚,反而让皇帝怀疑是地方政府推诿责任。写的太模糊,又会落得一个办事不力的责难。
所以他历数了到苏州钱庄抽银根的扬州盐商的名字,如黄家、王家、李家、谢家、赵家等,各自从苏州各大钱庄抽走二十到三十万不等,况亦鼎最后给皇帝上呈了一个总数,累计扬州的盐商从苏州各大钱庄抽走银根约在一百
八十万两。
而如此大数目的银根抽走,直接影响了生丝商人的资金运转,在三至五月直接推高了江南丝的价格,而到五月最后一句时,突然直接崩盘。丝户自杀,丝商倒闭。
而生丝行情的诡异波动,更是影响了民生,造成了今年苏州赋税要粮无粮;要绢无绢;要布无布;要银更是没有!
况亦鼎恳请皇帝开恩,免今年苏州税赋!
这个折子让绍绪帝大为震惊,虽然两日前安达的告密已经让他意识到扬州的盐务银可能从民间收的银子数量比自己想象的多,但是他没有想到会影响苏州府的税赋。
苏州啊,一府之田赋可以占全国的十分之一;商税约占八分之一。如今苏州税赋告急,这个如是真,那潘家年到底在扬州收了多少银子?
然而,绍绪帝没有立刻发作,他将折子留中了。他没有任何一个内阁的辅臣,没有召户部尚书范济弘,他唯一召来养心殿是司礼监的陈待问。
“陈待问,朕问你,若有人从苏州的钱庄抽走了一百八十万两,对苏州会有什么影响?”
“回陛下,万民生计皆依赖银钱流转。丝行从钱庄借银进丝,然后将收来的丝,交予织行进行织造,成为绢绸售卖后,再将所得银钱还与钱庄。如此流转,生生不息。若钱庄无银,则变相推高丝价,丝商等于提高了成本,商
品价格上涨,则买入量低。银税收入都会受到影响。
“以苏州一府,田赋折银年六十万两余,商税收入五万两左右。若从苏州各大钱庄抽走银根约在一百八十万两,则是覆顶之灾!”
陈待问和李云苏见过面后,已经知道江南发生了什么,还会发生什么,所以他自然知道如何回应绍绪帝的问话。
“朕再问你,若从苏州钱庄抽走一百八十万两,则此人从江南总计抽走了多少银两?”
“回陛下,苏州最为富庶,此外还有松江、杭州、江宁等地,江南之外,还有徽州等。若苏州被抽一百八十万,则以上数地合计约在三百五十万至四百五十万之数。这要视何事,而能具体估算。”
绍绪帝倒吸了一口凉气。“陈待问,朕最后问你,苏州可会欺君?”
“陛下,苏州是否会欺君,只需看江宁、杭州、松江是否也有来报即可。”
陈待问没有直接回答,因为皇帝也没有问具体的事,他不能表现出在皇帝没问前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随后,绍绪帝便让陈待问退下了。
六月十六日,松江知府的折子经江苏布政使转呈到了御前,同日杭州知府的折子经浙江布政使也到了御前。
六月十七日,江宁知府的折子紧跟着到了御前。
绍绪帝终于确认了苏州知府况亦鼎所说的,没有欺君,整个江南在水深火热之中。
六月十八日,扬州卫指挥使钱?、扬州知府杜昭楠和两淮盐运使顾仪望关于扬州出现私盐贩子,经弹压整肃的折子也到了京城。
六月十六日,清河。
前两日,卫定给秦烈去信,告知清河南岸的河堤已经修复完毕,相邀协商如何攻盛京城之事,时间地点悉听秦国公便。使者带着卫定方的信到清河北岸时,秦烈眯眼间使者,可同时有信给曾达?
使者恭敬地回答秦烈:“我家卫伯爷只认国公爷,曾达不过是英国公府三小姐可以随时拿捏的一条狗而已。”
秦烈笑着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帐中诸将,道:“请使者稍作安歇,待我等商议后再定!”
是夜,秦烈和自己两个儿子参详此事,秦?主张过岸去商,秦彪却主张请卫定方来清河北岸相商。
“若请卫伯爷来这清河北岸,我们还是不知道南岸情况到底如何?”秦?对着自己哥哥道。
“父亲贸然前往南岸,万一这卫定方如曾达一般,心怀异数,又当如何?”秦彪蹙眉道。
“可若卫伯爷前来,被曾达侦知,前来质问,我们亦不好办。”秦?毕竟年轻,还是脸面薄了点。
“父亲过南岸,难道曾达就不会知道?”
“若是父亲过南岸,我们则可说卫伯爷仅邀请父亲。”
“这还是撕破了脸。”
“或我等邀上曾达同往南岸,他亦无话可说。”秦?脑筋一转道。
“父亲,儿子有一计策!”秦彪眼睛一亮道,“我们邀上曾达同去南岸,在南岸动手杀了曾达,质押曾令荃,不愁宣化军哗变!”
秦烈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为父带两百护卫前往,彪儿沿途布置哨卫,?儿带一万五千重甲,列阵宣化军前。
“若南岸有异,为父自当燃狼烟。若南岸无异,待为父杀了曾达,便燃红色烟雾,彪儿?儿你们两人看到红色烟雾,便控制宣化军。若无烟雾,则再徐徐图谋!”
次日,秦烈便移文曾达,令其和张俦于六月十六日带五十护卫,共同前往南岸与卫定方协商攻盛京之事。
十六日辰时,晴空万里无云,清河已经架起了二十多座两丈宽的木桥,卫定方带着一百亲卫,在清河南岸十丈远处勒马迎接秦烈。
他只所以在十丈远处,就是为了表明南岸的沼泽已经填实,可供重甲骑马驱策。先到的秦烈、秦彪和二百护卫,卫定单骑上前,上了一座架在清河上的木桥,向秦烈拱手。
“国公爷,请!”卫定方的笑容真诚。
秦烈看着他马下的木桥,道:“卫伯爷,曾侯尚未到,再等一下他。”
“好!”说着,卫定方索性驱马到了秦烈身边,身边只有八个护卫。两人并骑而站,秦彪则在秦烈身后勒马站定。
一会,一团烟尘从远处而来,打头并骑的恰是曾达和张俦两人。
曾达看到卫定和秦烈慢慢收步,拱手道:“让两位久等了,抱歉!”
“曾侯,请!”卫定方依然笑着道。
“请卫伯爷引路,曾侯先请!”秦烈以不容质疑的口吻直接下了命令。
卫定方未等曾有任何回应,便道:“好!”说完,他就一扬鞭,自己先行过了木桥。
秦烈看着卫定的马蹄重重踏在那座木桥上,木桥纹丝不动,便对自己儿子秦彪使了一个眼色。
曾达看到卫定方已经走了,便也不多说什么,特意选择了卫定方左边二十丈外的一座木桥,也骑马而过,木桥也纹丝不动。
等曾达一队人马都过了河后,秦烈才选择了卫定方右边二十丈外的一座木桥,也是疾驰而过,木桥依然坚固。秦彪暗暗记下了这三座木桥,在清河北岸目送自己的父亲。
卫定方、曾达、张俦,秦烈等人一直跑出两里地外,才到了卫定方的中军营寨。这一路,秦烈细心观察了南岸的情况,果然沼泽已经都填实了,沟壑也都填平,一切如卫定方信中所说,只等大同重甲过河。秦烈一直警惕的
心,慢慢放下一半。
到了中军营寨门外,各人都翻身下马。一路步行到卫定方的大帐,而此时,卫定方已经在大帐外迎接曾达和秦烈。
进了大帐,卫定方请秦烈上座,秦烈只是推辞,他左顾右盼后,选择在左手坐下,只因左手后便是帐幕,毫无陈设,一目了然。秦烈将他的两百护卫留了二十人在帐中,另外一百八十人全部留在帐外自己坐的地方的帐幕外。
卫定方见了,也不说什么,便请曾在右手坐下。曾达没有什么表情,张俦轻轻哼了一声。
秦烈、曾达、卫定方三人,论年纪曾达最大,绍绪八年时,曾达已经四十有七。而秦烈则四十过三,卫定方比秦烈小了两岁。
卫定方依然恭敬地征询秦烈关于攻打盛京城的意见,而秦烈表达的意思和之前与曾达争执时一样,攻城之战重甲骑马不适合为先锋,宣化的步卒当为先锋。自己和代王则应该坐镇沙河,中军指挥。
这时张俦的轻哼已经变成重重的哼!
卫定方挑眉看了张俦一眼,道:“国公爷所言甚是!”
此话一出,张俦则直接瞪向了卫定方,毫无掩饰。“卫伯爷!为何今日之会,您没有直接相邀我家曾侯?”张公然向着卫定方发难。
“总帅乃是秦公。”卫定方斜眼着张俦。
“卫伯爷!秦公所领乃是大同军,我曾侯领的是宣化军!”张俦猛然站了起来。
这时,曾达伸手拉了一下张俦,“张军门,现在不是争意气之时。”
“哼!”张俦被曾达所拦,只得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秦烈看着张俦,原来他们之间果然从无沟通,且有矛盾,心中的戒心又放下几分。
“可这盛京城墙如此之高,莫说四万宣化步卒,就是四十万去攻,也不见得能攻下。”曾达淡淡接了一嘴,“不知国公爷,在京城可有后手?”
“无论是否有后手,即便是佯攻也是要攻的。”秦烈道。
秦烈明知如此说,可能会暴露自己在城中的后手。但是如今大战在即,如果不能让卫定方和曾达都一心去攻城,那么就凭现在自己的兵马也无法保证可以全灭两万腾骧卫和四万宣化步卒。所以秦烈宁愿他们猜测出自己在城中
的后手。
此话一出,卫定方和曾达便明白了,果然如李云苏所料,秦烈在城中有内应。而秦烈此刻的目的就是,用攻城耗掉宣化军和腾骧卫,等时机成熟,再开城门迎秦烈进城。
“此言甚是!”卫定方当即接口道。
“那就是让我们宣化军先去白白送死?”张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嚷了起来,“卫伯爷,我张俦原先当你是个公正的,却不想与秦公一般也分亲疏?”
“张总兵,此言差矣!”卫定方虽然被张俦骂上了脸,但还是温和地劝解,“成大事,自然不能太重彼此。如今只看攻这盛京城,自是步卒为优。待打下盛京,天下亦非都会相从。到了北直隶各个地方卫所,还是要靠重甲骑
兵。曾侯,你说是也不是?”
曾达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张俦的手臂道:“卫伯爷所言亦有道理。宣化军只怕届时代王会忘了我等攻城之血,寒了将士之心。”张涛听了此言,更是忿忿不平。
卫定方面露惊讶,看向秦烈,仿佛在说,还有这种事情?
秦烈正色面对曾达道:“曾侯,这一路行来,宣化全境不费一兵一卒,代王从未忘记,只是如今尚未到论功行赏之时。你我同心,共保代王,若我秦烈有异心,天人共诛!”秦烈竟然发起了毒誓!
曾达听得仿佛异常惊讶,先看着秦烈,又看向张俦,最后才将目光转向卫定方,“我曾疑心国公爷。”他慢慢道。
然后又郑重看着秦烈,“不想,竟是曾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宣化军中将士对于代王未曾论功行赏,多有怨言。如今曾某亦能向将士们交代!曾某实是愧矣!”
说着,曾达从案后走出,竟然向着秦烈单膝下跪,以告歉疚!
秦烈也想不到曾达会行如此大礼,毕竟曾达年长于自己,而如今现场不仅有卫定方,还有张这个曾达的下属。曾达如此行事,便是当着张俦的面,向自己表示臣服。
秦烈在惊讶中,竟有了一丝慨然的冲动。于是也从案后站起,走了出来,双手扶住曾达,将他扶起。“曾侯,秦某先前痛失胞弟!行事如有不得当之处,还请曾侯见谅!”
曾达反手握住秦烈的手道:“如今,你我同心,不分彼此,定将代王扶上这金銮殿!”
“好!”卫定方大声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