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五三章 千古名联
铁坚回到礼部,在杨卓的配合之下,将还剩下的二千八百份卷,分别找到朱卷,分给内书堂的十余名内监?一查阅。此时,铁坚最怕就是裴世宪的墨卷也已经被焚毁,毕竟已经烧毁了一千四百份墨卷。
他和陈待问一直在场中巡回地看。每有一名内监举手表示看过卷子后,他和陈待问便过去查看。如此过了一个时辰,依然没有装世宪的卷子,铁坚愈发地焦急了。
这时,一个内监举了手,“陈秉笔,此卷有问题。”
铁坚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直接拿起了两份卷子。
只见墨卷的字迹银钩铁画,但到了朱卷,却出现了连避讳都不注意。两卷内容,主旨一致,但是用典造句则大相径庭。
铁坚递给了陈待问,陈待问读完,两人对视,目光都是一致的欣喜。
于是两人直接请了杨卓前来,请杨卓再为过目。
杨卓才读朱墨两卷的开头便知道,这便是在誊抄时候,故意所为。于是,杨卓做主,拆了封名字的纸。
裴世宪的大名,便直接露了出来。
杨卓大惊,仔细读了一遍墨卷,一脸地不可置信。他不相信作为裴桓荣的孙子,居然能写出“以忠君为上”的墨卷来。
等他再读一遍朱卷时,两只手都在颤抖,这是故意在誊抄时誉成错卷,堂而皇之可以黜落掉。杨卓脸色惨白地看向铁坚。
铁坚用眼神示意杨卓不要做声,先留一边。杨卓也明白,兹事体大,如今堂中之人太多,不宜宣扬,便强按耐住,故作镇静。
又过了一刻钟,又出现两份类似的试卷。杨卓抢先过去看,拆了糊名纸后,是潞安陈氏和平遥王氏的子弟。
此后两刻钟没有波澜,就在快要收尾时,又发现了两份试卷,也是同样的情况,是晋中杨氏和临汾张氏的子弟。
五份试卷都是冲着河东而去,其中晋中杨氏和杨卓还沾着点远房的关系。这五份试卷都有共同的特征:“忠君为上”,文章极好,誊抄出错。
“这……………”杨卓忍不住脱口要说,这是对河东世家赤裸裸的打压,被铁坚的抬手生生打断了。
如是经历了近两个时辰,两千八百份卷才算核对完毕。铁坚便让锦衣卫送内书堂的十余名内监们都先回了宫。
陈待问对这二十余名内监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对外说。若说了,不要怪司礼监的家法严,也不要怪咱家逐你出内书堂!你们先行回去,你去司礼监向朱秉笔禀告一下,说这间事还未了,咱家还需与铁大人商议一下才能
回宫。”
铁坚对着杨卓道:“杨大人,如此铁某需将此五份卷子都带回面圣。另,礼部所有堂官吏目皆需带回锦衣卫。只赵大人、杨大人和陶大人可以暂回家中,但家门外,锦衣卫必当严加监看。望杨大人见谅!”
杨卓知道铁坚根本无需向自己交待这些事,能如此一一告知,是对自己的尊重。于是拱手道,“事已至此,礼部无话可说,但听圣裁!”
于是,铁坚又向赵汝良及礼部所有官员宣布了要带回所有堂官吏目之事。
“铁大人,这又是何道理?”此时赵汝良心中却有一点慌张,按理说潘砚舟的卷子已经焚毁,查无可查。后面锦衣卫应该查的是何人纵火才对,那不是应该先将管卷库的官吏拿走吗?怎么整个礼部除了三位大员,都要被带去锦
衣卫?
面对赵汝良,铁坚可没有那么好脾气了,他语气生硬,“这是陛下口谕!赵大人若有疑议,自可面圣!”
“你!”赵汝良被铁坚气得够呛。
铁坚理都没有理会赵汝良,直接带队走了。
出了礼部,铁坚让人立刻将五份卷子带回锦衣卫誊抄,而自己则带着陈待问到了甜井胡同。
至此,李云苏终于见到了邓修翼留下的最重要的三个弟子,朱原吉、陈待问和曹应秋。
忙完甜井胡同事,铁坚和陈待问又匆匆赶到锦衣卫,此时卷子已经誊抄完毕,两人进宫递交给了皇帝。
皇帝看完五份卷子,看向在养心殿中的铁坚、陈待问和朱原吉,问:“潘砚舟的墨卷被烧毁了?”
“回陛下,绍绪四年中试之所有贡士之卷,全部被烧毁了,另外还烧毁了八百余份未中试之墨卷。”
“此事,还有谁知道?”
“回陛下,启封糊名需礼部大员,赵汝良有嫌疑故而回避,由礼部左侍郎杨卓启封。”
绍绪帝眉头一皱,杨卓居然知道了,这事不好办了。
“宣严首辅觐见!”最终皇帝决定不再和铁坚等三人商议,而是直接找了内阁首辅严泰,也就是绍绪四年的主考官。
出了养心殿,铁坚一头雾水,他不理解为什么皇帝反而宣了严泰这个当年的主考官觐见。
朱原吉对铁坚眨了眨眼,铁坚紧跟了几步,两人到了一个僻静处,陈待问给他们把着风。
“铁大人,若有不解可问三小姐。”说完,朱原吉拱了拱手,走开了。
这宫中,耳目众多,两人如此私下说话,万一被人发现,就都是死罪。
养心殿中,严泰磕完头,绍绪帝便让他上前,到御案上拿走那五份卷子。
严泰也并不都仔细读完五人的朱墨两卷,只看了五人的姓名,便知道为何皇帝要叫他来。
然后他恭敬地将五份朱墨两卷,又交还到了御案上,只躬身立着,并不说话。
“杨卓已经知道此事。”绍绪帝开口道。
严泰沉吟了一下道:“既然事因礼部卷库失火而起,便当由赵汝良来担这个责。只是还请陛下开恩,罢黜他的官职。”
“抢才大典,非同小可。”
“那请陛下开恩,留他赵汝良一个全尸,祸不及子孙。”严泰躬身道。
“严卿,潘砚舟之事,究竟如何?”
“并无实证,当是御史扑风捉影!”严泰异常镇定。
“既无实证,为何卷库失火?”
“陛下圣明!既然失火,赵汝良也已然担责。若再追查,一无实证,二更惹群议,有碍陛下圣德!望陛下三思!”说着严泰便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
绍绪帝看着跪倒在的首辅,其实身子都在发抖。严泰以最软和的话,在要挟他这个天子。
若要追查潘舟是否真的有舞弊,那就把这五人的朱墨卷都要公之于众。而这五人的朱墨卷为什么会这样,皇帝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在绍绪四年时,你给我这个主考官又下了怎样的御书房口谕?
“朕要赵汝良的自罪疏。”绍绪帝按耐下所有的情绪,沉声道。
“臣遵旨!”严泰顺势又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去办吧。”
等严泰离开了养心殿后,绍绪帝不住地咳嗽起来,在门外候着的乾清宫掌事太监张贤赶紧一面招呼小太监去宣太医,一面快步进去给皇帝抚背。
是夜,首辅严泰亲自去了赵汝良的府邸。
赵汝良悬梁自尽,留下一封自罪疏,自陈绍绪四年作为会试的礼部调度官,在誊抄士子朱卷时失职,造成多份朱卷誊抄出现错讹,罪无可赦,唯有悬梁以报天恩,恳请陛下祸不及子孙。
传闻绍绪帝读罢,掩面而泣,准其幼子入国子监为荫生。
很多年后,流传出了赵汝良悬梁自尽前的一首绝命诗:
“十万峰峦困我身,嶙峋恰忆故园春。春归落?随流水,水过曹娥绝渡津。”
赵汝良,浙江绍兴剡溪人。剡溪,又名曹娥江。
赵汝良悬梁自尽时,铁坚正在槐花胡同。
裴世宪给铁坚斟上一盏清茶,又给李云苏倒上了一杯温水。
“铁某实在不解!”铁坚一气喝了半盏。
“赵汝良今夜必死,”李云苏淡淡道。
“这科举舞弊案不查了?”
“查?那要看谁要查?查什么?怎么查?”
“什么意思?”
“皇帝要查潘砚舟,查潘舟有没有舞弊,谁帮了潘砚舟舞弊。所以,要查潘砚舟的朱墨两卷。如今潘砚舟的墨卷已经被焚毁了,那就只能让你们锦衣卫查相关人等的口供,比如赵汝良。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李云苏笑着问铁
坚。
铁坚点了点头。
“可是,还有人也想查绍绪四年的会试。”
“谁?”
“天下人。天下人想查绍绪四年的会试到底有没有舞弊,不独潘砚舟。固之交上去的五份卷,便是天下人想知道的,为何在一个国家抡才大典上,偏偏河东士子的卷子,从墨卷誊抄到了朱卷,就会被誉错。到底是谁誊错
的?是赵汝良自己想誊错,还是主考官首辅严泰授意的?固之兄,是不是?”
铁坚又点了点头。
“如果,最后真相是,皇帝授意的。那赵汝良还有什么活的理由?”李云苏直直看着铁坚的眼睛问。“只有赵汝良死了,才能同时掩盖前后两个查!”
铁坚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云苏,然后又转头看裴世宪,裴世宪面对铁坚的眼睛,勉强地牵了一下嘴角,然后借喝水,掩饰了一下自己的苦涩。
“现在恐怕皇帝都气死了,他发现他被严泰、赵汝良和潘家年都摆了一道。他们用了他要在绍绪四年会试中动手脚的机会,把潘砚舟等都混了进去。”李云苏轻蔑地吐出这句话,“这便是欲行不轨,反遭人算,可谓自作自受!”
“问题是,陛下现在还不能对潘家年做什么,毕竟扬州的银子还没回来。”裴世宪又补了一句。
李云苏眼眉笑开,“是了,恐怕正在暗伤吐血。”
铁坚看着李云苏的笑,只觉得哭笑不得。他终于明白赵汝良为什么要死了,因为绍绪帝要他死,而严泰既必须舍了他,又要他死。于是,赵汝良死上加死,能保全尸,已是最为体面的退场了。
很多年后,当士人论及绍绪朝,有一句名联流传:
“论礼仪两任宗伯皆赴死,
说武事三劫勋贵俱陨身。”
横批:千古一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