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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四八章 扬州谢家

    绍绪八年,六月初一日戌时,扬州城。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盐商群体中蔓延。七日,一百五十万两!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变卖祖产?早已无人问津!借贷?扬州、苏州的钱庄早已对他们关上了大门!窖底银?上个月早已掏空!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终于压垮了总商之一,谢启明。这位曾讥讽过宽限无用的精明商人,在巨大的灭族威胁面前,选择了最冒险的一条路:跑!
    是夜,月黑风高。谢启明携带着细软和部分家眷,试图乘坐一条不起眼的小船,从运河偏僻处潜逃。然而,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扬州卫指挥使钱?的严密监控之下。潘家年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任何盐商逃脱,否则以“纵
    逆”论处!
    小船刚驶出扬州地界,还未进入长江水道,便被数艘快如疾风的官船截住!火把瞬间将河面照得亮如白昼!甲胄鲜明的军士如狼似虎地跳上小船,将惊骇欲绝的谢启明及其家眷死死按住。
    “奉潘都宪、顾运使、钱指挥使令!缉拿通逆要犯谢启明!胆敢抗旨潜逃,罪加一等!”
    谢启明的哀嚎和家眷的哭喊,在寂静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凄厉。
    六月初二日,清河。
    清河南岸,零星还染着的火油,如同鬼火一般在告诉大同和宣化的联军,秦焘带队打的这一仗,有多么的惨烈的。
    对秦烈来说,这一仗不只是重甲骑兵损失万余,更重要的是秦焘和秦?的死,这是对他军事力量的重创。如果秦焘没有死,应该由秦焘带着先头部队驻扎清河,而自己和代王则留在沙河,将清河两岸都在大同宣化军的控制之
    下。
    现在秦焘死了,秦烈传令宣化军渡河去清河南岸布防时,被宣化军曾达以“不敢贪秦将军以身所铸不世之功”婉拒了。
    当自己的长子秦彪请命带着先头步卒部队去清河南岸驻扎时,秦烈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秦烈再次行文曾达,要求宣化军的步卒先行渡河。曾达以南岸可能会遭遇大庆之腾骧卫重甲,步卒不足以抵抗为由,再次拒绝了秦烈的要求。
    曾达反向提出,可以大同之两万重甲,配合五千步卒先行过河。宣化军四万在沙河护卫代王。
    两人数次行文往来,让秦烈甚为恼火,但是此刻他对曾达莫可奈何。
    秦烈看着沙河的地貌沙盘,围在他身边的是长子秦彪和次子秦?。
    “父亲,曾达的心思活了,不可不诛!”秦?道。
    秦烈深深呼出一口气,“我有两万重甲骑兵,五千步卒;他曾达有四万步卒,五千骑兵。战场瞬息万变,这是人之常情。可此时,还不是诛他之时。”
    “可叔父用命换来的清河,就这么等着庆军再来兵马把南岸占回去?”
    “京营已经打散了。至于腾骧卫,你看这清河南岸,如今到处泥泞,重甲骑兵又有何用?”
    这时秦彪问,“父亲,这英国公府的李云苏到底如何让曾达听命于她的?”
    秦烈摇了摇头,他那日看到了马扔了一个瓷瓶给曾达,但是无论马还是曾达都不肯告诉他那个瓷瓶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还有时限。
    他猜测是药,但是这个药是给谁吃的,到底是什么药,还是无从得知。所以他也不想妄加猜测。
    “那能否让李云苏给曾达下令,令他出兵?”
    “李云苏如今在盛京城里,如何联系?这一来一去,还要多少时日?”秦烈反问自己的儿子。
    “卫定方在哪里呢?”秦?又想到了曾达当时是卫定方送来大同的,能否借卫定方的力量曾达出兵。
    “他应该是从南面往此处赶的路上,如今在哪,为父也不知道。”秦烈道,“为今之计,先不能想外力,而只能靠智取,定要逼曾达出兵。”
    于是父子三人又将目光盯住沙盘。
    “若……………”秦?犹豫地道,“同意宣化军一万留守沙河,但扎营沙河东岸,而代王则驻西岸。另三万必须跟着我们的一万重甲渡这清河呢?”
    “他不会同意的,”秦彪道,“我一万重甲,他一万士卒。他定然觉得无以抗衡。除非,我五千重甲,他两万士卒同留沙河。”
    秦烈略略点了点头,“还需代王下谕,让他觉得可以取我们而代之。”
    三人又静静盯向了沙盘。
    此时,曾达也在盯着沙盘。秦焘将京营打散了,丁世晔已经死了。绍绪帝手上除了一个蓝继岳,已经无将了,因为绍绪帝永远不敢把杨翊骝和杨钺铮放出京城。放襄城伯府的人出京,就是放虎归山。
    而除了卫定方带走的两万腾骧卫,剩下的一万五千腾骧卫,一定会龟缩在盛京城里面。大庆除非调蓟镇、山东等处的卫兵来,否则短期内不会有兵来打大同和宣化的联军。
    更重要的是,曾达已经接到了卫定方的信,卫定方稳住了京城,如今他的腾骧卫正在清河和土城关之间。下一步就是卫定方和他曾达如何合围秦烈的问题了。
    秦烈几次三番要他先行渡过清河,将会破坏这个战略,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渡河的。他在思考秦烈还会出什么招,比如分兵之类的。
    另外,如果秦烈真的动用了他没有办法拒绝的理由,他还需要及时通知卫定方。这个时候,卫定方就必须出现来破局了。
    曾达这时有一点失焦,因为他在想,李云到哪里了?
    根据他的计算,此时李云应该要到居庸关了。而杜松,应该会开关迎接李云。
    只要李云进了居庸关,那么居庸关便不再是大同和宣化共守的要塞。而是牢牢掌控在宣化手中的要害,这样从宣化运来的粮草,则再也不会到秦烈的手中。
    那一刻,便是两军决战的时候了。
    秦烈和曾达正在博弈的时候,他们不知道的是代王也在进行了剧烈的心理斗争。代王不敢和任何人商量,因为他不知道他身边的人是不是秦烈的人。
    秦焘、秦之死对代王来说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消息。从起兵之日起,代王心里很清楚,自己就是一个傀儡。他除了是代王,除了是老代王的儿子,除了手上有一封宪宗皇帝要仁宗皇帝兄?弟及的圣旨外,他有什么依凭?
    自己是被良国公府架上了谋逆的马车。原来的良国公府,有秦业在。作为跟着太祖打天下唯二的国公府,秦业的威望并不弱于老英国公。但是秦烈的威望比起李威来,就要差上那么一大截了。
    毕竟李威在北面守过宣化打过北狄,在南面守过浙江打过倭寇,是不折不扣的大庆军神。秦烈守的大同,都是纵狄而过。
    如今,秦焘死了,秦烈的势力被严重的削弱。大同军对比宣化军,虽然有重甲,但是无实战。宣化军的战斗力是一仗打出来的。
    镇北侯曾达是继英国公府后守宣化之将,宣化军中一半是他的嫡系,一半是英国公府留下的家底。所以现在这个大同宣化联军,论实力是曾达高于秦烈。
    如今两边为了谁先渡河的事,有了一点点嫌隙,自己要不要去调和?还是去暗中联络曾达?还是自己什么都不动,只等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
    代王真的是纠结万分。
    秦焘、秦之死的消息,也从养心殿御前会议后沈佑臣处;和六月初一日卫定方给兵部交奏报后,派人到了槐花胡同两条途径,抵达了李云苏的书桌上。
    李云苏点着蜡烛,看着沙河、清河、土城关、德胜门一路的地图,算着各处传来的秦烈、曾达、卫定方和李云共计四处的兵马信息及动向。
    如果放任秦烈打到盛京城下,李云苏将会面临如下好几个问题。
    第一,卫定方手上的腾骧卫怎么藏?不能让腾骧卫都被打死吧。
    若腾骧卫尽死,万一这个时候东夷又来了,怎么办?北狄李云苏倒是不担心,虽然平房卫和得胜堡的马市钥匙在秦烈手上,但是好在李云救了陈书,所以张家口的马市已经开起来了,北狄可以安抚住。
    即便张家口的马市交易不能满意北狄,李云苏手上还有杀虎口这条暗线,而且李智还在北狄,山西这边的晋商有裴世宪和裴桓荣联络着,可以直接收马换粮换丝。
    李云苏现在就怕东夷又打来,无论大庆内部再怎么斗,如果让东夷破了山海关,大家都是国之罪人。
    第二,就算想办法,让曹应秋带着腾骧卫藏了起来,就凭秦烈的大同军,能攻下盛京城?盛京城是不好打的。
    所以,李云苏估计秦烈在盛京城中还有后手,否则仅凭四万重甲怎么敢造反?虽然秦烈的造反是被皇帝的,是被邓修翼查军户逃逸的,但是以这样的兵力敢造反,秦烈就没想过怎么打下盛京城的问题吗?
    秦烈在城中定然有策应,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策应是谁,会怎么做。一想到这里,李云苏更不敢让秦烈打到盛京城下。
    第三,即便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是真让秦烈破了这个盛京城,还有后一步的问题。这时候就是代王登基了。
    不能替父亲李威替邓修翼手刃绍绪帝,固然是大遗憾。更大的问题在于,一旦代王登基,自己就要流亡。秦烈必然要清算自己,清算英国公府的实力。
    无论代王,还是秦烈都不可能容自己、李云璜、李云还活着。甚至包括卫定方、曾达、裴家都会遭到清算。
    所以,算到底,都必须让秦烈和代王死在清河。
    想到这里,李云苏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的目光还在地图上,手伸向旁边的温水杯子。拿起来放在唇边时候,才发现,杯中已经没有水了。
    “那么晚了,还不睡?”裴世宪说着,拿起茶壶,从她手中接过水杯,倒了一杯,又递给她。
    “你不是也没睡吗?”李云苏道,然后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背上的伤,好了吗?”
    “本就没什么大事。”裴世宪笑着说,然后就把桌子上的地图和纸都收了起来,“事情是想不完的,明日再想吧。”
    “江南……………”李云苏突然想到了苏州的生丝和夏税。
    裴世宪直接打断了她,“你看,又不乖。你早点睡,我明日告诉你董伯醇的回信。”
    “好!”李云苏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