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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四七章 卫伯在哪?

    绍绪八年,六月初一日巳时,养心殿。
    张轶是御马监的提督太监,在清河战役的后期,他见情况不好,还没等神机营发出“一窝蜂”火箭,就直接带着腾骧卫和李得功跑回了盛京城。
    李得功无奈,但是只能跟着张轶,甚至是护送张轶回京。他只希望丁世晔能听得进自己离开时那番僭越的话,给自己留下后路,不要将命丢在清河。
    进了京城后,张轶连御马监都没有回,直接就到了养心殿面君。
    “陛下!”张铁给绍绪帝磕了头,“左都督浪战!竟然令腾骧卫在清河河岸如此狭小地带和秦逆叛军火拼,腾骧卫损失了战马百匹之巨!”
    “什么?”绍绪帝心疼不已,“如今腾骧卫何在?”
    “奴婢已经把腾骧卫都带回来了!”
    “那丁世晔现在何处?”
    “奴婢不许他如此消耗腾骧卫后,他才令京营的五军营、三千营顶到前面去,如今仍在清河守着。”
    张轶自忖这话也不算欺君,至少自己走的时候,丁世晔还在阵营上,神机营的“一窝蜂”还没打出去,还算守着清河阵地。
    绍绪帝略略安心,清河尚未失守,先前直起的腰背,也略松弛了一下。
    这时,司礼监掌印安达来报,首辅严泰、次辅沈佑臣和兵部尚书姜白石求见,事由便是这清河之战。
    张轶一听,心中暗暗惊心。他不知道现在清河到底如何,但是按照他的经验,结果定然是不好的。可皇帝没有让他退下,他也不敢求退。
    “宜!”
    三位辅臣进入养心殿,便看见张轶垂手站在一边。姜白石和沈佑臣对视了一眼,姜白石的脸上隐隐有着怒火。
    “陛下,京营来报,清河战败!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丁世晔战死!京营溃散,只有三千兵马逃了回来。”姜白石在报告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张轶生生把惊呼死死咽在喉咙里面,他知道京营会败,但是没想到败到如此地步,更没有想到丁世晔会战死。
    绍绪帝的眼神看向了张轶,“你刚才说,丁世晔还在清河守着?”
    张轶扑通跪了下来,“奴婢带腾骧卫回防时,丁都督确实还在清河守着。”
    绍绪帝又看向姜白石,“丁世晔在哪里战死?”
    “回陛下,丁世晔被秦焘的轻骑追到土城关,战死于此。”姜白石道。
    “离京只有五里地了?”绍绪帝再一次确认。
    “德胜门等已经关闭。”
    “姜白石,卫定方到底在哪里?”绍绪帝高声问。
    姜白石也不知道卫定方到底在哪里,卫定方上一次发回来的奏报,是追在了大同军和宣化军的身后的昌平。但是这个战报已经是三天前的奏报了。
    “回陛下,臣不知永昌伯究竟在何处。”姜白石只能硬着头皮说。
    “卫定方是不是也反了?”绍绪帝的声音更高了。这声音如同重锤,猛地砸在了御书房所有的人的心上。
    就在此时,司礼监秉笔朱原吉来报,御马监印冯实求见。
    张轶心中又是一跳。
    “宣!”
    “奴婢叩见陛下!”冯实进得养心殿,便看见了有三位辅臣在,他迟疑了一下,是不是应该在外臣面前将曹应秋的战报进行禀告。
    “说!”绍绪帝的语气很是不善。
    “御马监监督太监曹应秋有战报。永昌伯卫定方追击大同军,在土城关,将逆贼秦焘、秦诛杀!”
    这个战报让养心殿中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好!”刚才还在质问卫定方是不是也反了的皇帝,此刻却道,“永昌伯果然是国之柱石。他现在何在?”
    “回陛下,永昌伯率队返清河,继续守清河南岸一线。今日永昌伯会有战报发兵部,详述清河之战的经过。”
    绍绪帝扫了张轶一眼,垂下目道,“守住清河,就是守住京城北线,令永昌伯节制京营。”但是绍绪帝却始终没有将已经回京的一万腾骧卫拨付给卫定方。
    “臣遵旨。”姜白石略略放下了心。
    然后绍绪帝便让三位辅臣退下了。他看着张轶,“你带腾骧卫回来的时候,丁世晔到底在哪里?”
    “陛下,当时丁都督确实在清河,奴婢不敢欺君啊!”
    “你带的腾骧卫是何时上了河岸,与大同军对战?”绍绪帝又问。
    因为之后会有卫定方的战报发到兵部,张轶不敢欺瞒,便说了实话,“子时二刻。”张铁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抖的。
    “去了多少腾骧卫,死多少,伤多少,马损几何?”
    “八…………………………”张轶颤声道。
    “死多少?”
    “伤多少?”
    “两百多,两百多呢!陛下,八百人就伤了两百多!”张轶觉得八百人中伤了两百多,这是很严重的情况了。
    “马损几何?”
    "......"
    “此后腾骧卫可有再出战?”
    “没有了......”
    这时冯实盯着青金砖地缝,睫毛在微黄的脸上投下两道青影。
    绍绪帝没有评论,对着安达道:“押送东厂。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临阵脱逃!朕能饶你什么命!”
    “......”安达直接捂了张轶的嘴,缴了张铁的牙牌,扯下了他的补子,命人将张轶拖了出去。
    苏州。
    六月江南,本应是稻浪初涌、蚕事已毕的农闲时节。然而,往年相对平缓的夏税收缴,今年却成了压在苏州知府况亦鼎心头又一座沉甸甸、几乎无法喘息的大山。
    府衙户房的签押房里,堆积如山的文牍散发着陈年纸张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户房主簿陈文远,这个平素精干的中年人,此刻也熬得两眼通红,声音嘶哑地向况亦鼎汇报:
    “府尊大人,吴县、长洲、元和报上来的夏税征缴......情形......极其不妙啊!”他指着摊开的簿册,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按例,夏税征缴,除部分本色米麦外,其余皆可折纳绢、布、银钱。可如今………………”
    陈文远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征粮?丝价崩盘,银根枯竭,粮价应声而涨!小民手中余粮本就不多,粮商又囤积居奇,市面粮价高企,百姓哪有余粮缴税?即便有,也宁可捂着换救命钱!”
    “征绢、征布?府尊明鉴!织户十停已停了七八停!机户破产,织工离散,市面上莫说上等?帛,便是寻常土布也因棉、麻短缺而产量锐减!况丝价贱,?帛价格亦一落千丈,百姓手中即便有几匹存货,也卖不出价,更舍不
    得按官定折色价抵税!”
    “征银?!”陈文远几乎要哭出来,“这才是最大的死结!江南银荒未解,钱庄银号自身难保,市面流通的现银几近枯竭!寻常百姓,几户人家能?出几两现银?
    “丝户、织户血本无归,早已债台高筑!让他们拿什么来缴这白花花的银子?府库空虚,州府也无余银可垫支或周转!各州县催缴的差役下去,十之八九.......是空手而回!”
    况亦鼎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问道:“三县之中,情形最劣者何处?”
    “吴县!”陈文远毫不迟疑,“吴县机户最为集中,受丝祸、织造局催逼最烈!县令周文斌周大人......已经焦头烂额,据说………………据说昨日下乡催征,在枫桥镇......被愤怒的乡民围堵......情形十分狼狈!”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文远的话,签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声。
    门被猛地推开,只见吴县县令周文斌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这位平素颇为注重仪表的七品县令,此刻官袍被撕扯开一道口子,乌纱帽歪斜,脸上,脖子上赫然带着几道新鲜的血痕,额角还有一块明显的青紫。
    他形容枯槁,满身尘土,眼神涣散,见到况亦鼎,竟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府尊!府尊大人啊!下官......下官无能!下官......差点回不来了啊!”
    况亦鼎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搀扶:“文斌!起来说话!发生何事?你脸上这是......”
    周文斌被搀扶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依旧浑身筛糠般发抖,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狼狈不堪。
    他端起陈文远递来的凉茶猛灌了几口,才勉强止住哭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巨大的恐惧和后怕:
    “下官......下官今日带人去了枫桥镇催缴夏税......原想着那里是机户聚居之地,或有几分薄产......谁知......谁知刚进镇子,就被一大群百姓围住了!他们......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织梭......眼睛都是红的啊,府尊!”
    周文斌的声音充满了惊悸:“下官刚开口提‘夏税'二字,人群就炸了!一个白发老妪,指着下官的鼻子哭骂:“狗官!还来要说!我儿子媳妇被丝价逼得上了吊,留下两个小孙子,米缸都空了三天了!你还要税?是要逼我们祖
    孙也吊死在你这狗官面前吗?!”
    “接着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挥舞着空荡荡的袖管,咆哮着:“粮?老子家连耗子都饿跑了!布?织机都劈了当柴烧了!银子?老子要是有银子,还用得着看着婆娘饿死?!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要钱!丝价飞上天的时候你
    们死哪去了?现在来逼命!''''
    “还有......还有几个妇人,哭喊着扑上来撕扯下官的袍子,指甲在下官脸上脖子上乱抓......她们哭喊:‘粮长天天来逼,门板都快拍碎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灶上的铁锅都抵了印子钱!你们还要我们拿什么缴?拿命吗?拿
    命给你要不要?!''''
    “下官......下官带的几个差役,根本拦不住......人群越聚越多,骂声震天,石头瓦块都飞过来了!下官......下官这头上的伤,就是被一块飞石砸的!
    “要不是里长和几个族老拼死护着,从一条臭水沟后面的小路把下官架出来......下官......下官今日就交代在枫桥镇了!府尊大人!这............下官是真没法收了!再下去......民变就在眼前啊!”
    周文斌的哭诉,如同一幅血淋淋的画卷,在况亦鼎面前展开。他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看着周文斌脸上的伤痕和眼中未散的恐惧,仿佛亲身经历了枫桥镇那绝望而愤怒的围堵。
    他缓缓闭上眼,张老栓一家悬梁织机的惨状,枫桥镇百姓血泪交织的怒骂,魏九功那冰冷的“天下皇帝最大”,还有那抽干了江南血的四百万两白银.....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疯狂撞击、撕扯!
    粮?无粮!
    绢?无绢!
    布?无布!
    银?无银!
    这如山如海的夏税,如同悬在苏州城头顶的利刃,而脚下,是早已被丝祸、银荒、酷吏和这沉重税赋压榨得奄奄一息,濒临爆发的万千黎民!
    况亦鼎颓然坐回椅中,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对着满面惊惶的周文斌和忧心如焚的陈文远,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传令…………………………夏税收缴……………暂缓......所有下乡催征差役......全部撤回府县待命......”
    “府尊!这......这如何使得?朝廷考课......”陈文惊道。
    “考课?”况亦鼎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暗火。
    “是要考课?还是要这苏州城......遍地都是张老栓?遍地都是枫桥镇?!”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那沉重的紫檀木桌发出痛苦的呻吟。
    “撤回!一切干系......本府......一力承担!”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声音在签押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他知道,这道“暂缓”的命令,无异于饮鸩止渴,必将引来更大的风暴。但此时此刻,他眼前只有枫桥镇百姓那血红的、绝望的眼睛。
    他不能,也绝不愿再看到第二个张老栓,第二场枫桥镇的惨剧在自己治下上演。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先踏出这一步。
    他在赌,赌董伯醇带来的消息,赌董伯醇背后的人。
    在“君”和“民”之间,他坚定站在“民”的后面。
    如今他赌那个人,会在他扛不下去之前,能坚定站到他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