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四六章 黄雀在后(为书友云亦天寒加更)
绍绪八年,六月初一日辰时六刻,盛京城外土城关豁口。
此时,天光已是大亮,一夜的雨,并没有将盛京的天空洗干净。相反,灰色的云团压得极低,将昨夜的血雨腥风蒸腾成一片闷热的、裹挟着铁锈与焦臭的湿气。
丁世晔和他的残部,终于被逼到了绝地。
盛京城外的土城关,是前朝大都北垣的残址。那道曾经巍峨的夯土城墙,历经百年风雨剥蚀,如今只剩下高低错落的断壁残垣,最高处不过丈余,豁口处处,如同巨兽朽坏的肋骨,无力地横亘在京郊的原野上。
他们身后不足五里,便是德胜门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城楼。但是这个城楼,此刻对丁世晔来说,却是遥不可及。
他勒住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环顾四周。从清河渡口一路溃退至此,身边只剩下百余名亲兵家丁,个个甲胄破损,血污满面,喘息粗重如拉风箱。
更远处,是数百名失魂落魄、建制全无的京营溃卒,像没头苍蝇般在土城残垣的阴影里乱撞,试图寻找一条生路。
整个京营崩溃!
丁世晔想起了绍绪三年,英国公府的李武,守制结束后,接任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时,对他说的话:“丁都督,不过短短几年,京营战力怎变得如此孱弱?若如此战力,如何保卫京城?”
然而,一切都晚了。
他听到了马蹄声,并非散乱的,而是低沉、密集、带着死亡韵律震动着的蹄声。从东北、正北、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响起,如同闷雷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烟尘先起,随即,黑压压的骑影如同决堤的洪流,漫过了低矮的丘岗,出现在土城关的北侧旷野。秦焘一马当先,亲自帅着两千大同轻骑,如狼一般向着他奔来!
他们来得太快了!远比丁世晔预想的要快。
显然,秦焘在突破广济桥后,毫不停歇,主力分兵数路,以轻骑疾进,精准地堵死了通往德胜门的最后通路。这两千骑,便是最锋利的前矛,在辰时六刻,如同铁钳般死死咬住了丁世晔的尾巴。
“列阵!背靠残垣!拒马!”丁世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吾辈世受国恩,今日唯死而已!莫让逆贼笑我京营无人!”
亲兵们是最后的精锐,闻令而动,爆发出绝境中的凶悍。
他们迅速以丁世晔为中心,依托几处相对完整的残垣断壁和自然形成的土地,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圈。
长枪手在前,将枪尾死死抵住地面或残墙,锋利的枪尖斜指向前方涌来的骑影。
刀手和仅存的弩手夹杂其间,弩手们手忙脚乱地给弩机上弦,手指因疲惫和紧张而颤抖。
几杆残破的旗帜被胡乱插在土墙上,其中一面上书斗大的“丁”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悲壮而孤绝。
大同骑兵并未立刻发动冲锋。他们在距离残阵约两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缰。战马打着响鼻,喷吐着白气,骑兵们沉默地调整着队列,冰冷的眼神透过面甲,锁定了那小小的、负隅顽抗的圈子。
阳光偶尔刺破云层,在他们精良的札甲和锋利的马刀、长矛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短暂的死寂被尖锐的破空声打破。大同军阵中,一片密集的箭雨率先泼洒过来!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扎入庆军仓促组成的防线。
“举盾!”嘶吼声淹没在箭矢钉入木盾、穿透皮甲、撕裂血肉的噗嗤闷响和濒死的惨嚎中。几名长枪手和弩手中箭倒地,防线瞬间出现缺口。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如同阎王的催命符。
“杀!”
“活捉丁世晔!”
大同骑兵动了!
没有试探,第一波便是数百骑的决死冲锋!
战马在骑手的催逼下骤然加速,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击着大地,卷起漫天烟尘,直扑那摇摇欲坠的残阵!
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只有一个,“丁”字帅旗!
“稳住!”丁世晔须发戟张,亲自挺刀立于枪阵之后。亲兵们双目赤红,紧握兵器的手骨节发白。面对排山倒海般压来的铁骑洪流,恐惧被更深的绝望和血性所取代。
“放!”仅存的弩手在军官的吼叫中扣动了悬刀。稀稀拉拉的弩箭射入奔腾的骑阵,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只激起几朵微不足道的血花,几匹战马悲鸣着摔倒,立刻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
这点阻碍,根本无法迟滞骑兵的冲锋!
轰隆!
如同巨浪拍击礁石!最前排的大同骑兵狠狠地撞上了庆军的长枪阵!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数杆长枪撞断、撞飞!持枪的亲兵惨叫着被撞得骨断筋折,向后倒飞出去。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沉重的身躯压向缺口后的刀手。锋利的马刀借着冲势劈砍而下,带起一蓬蓬血雨!
“顶住!堵住缺口!”丁世晔挥刀格开一柄劈向他的马刀,反手一刀,狠狠斩断了一只马蹄。战马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出,立刻被几名亲兵乱刀砍死。
但缺口已经打开,更多的骑兵涌了进来!防线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混战。小小的残垣范围内,人马搅作一团。
丁世晔的亲兵利用残墙断壁和倒塌的巨木作为掩护,三人一组,五人一伙,拼命抵抗。长枪在狭窄空间失去了作用,刀盾成了主力。
雁翎刀与马刀激烈地碰撞、格挡、劈砍,迸溅出刺眼的火星。惨叫声、怒吼声、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不断有人倒下,尸体迅速堆积起来,鲜血浸透了黄土地,汇成粘稠的溪流。
丁世晔已成了血人,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一名忠心耿耿的家将用身体为他挡开侧面刺来的长矛,矛尖透胸而出,家将死死抱住矛杆,嘶吼着:“都督快走!”随即被乱刀分尸。
丁世晔目眦尽裂,一刀劈翻那持矛的骑兵,却被另一名骑兵从侧面用刀柄狠狠砸中头盔!
“当!”一声巨响,丁世晔眼前一黑,巨大的眩晕感袭来,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一堵墙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拄着刀,大口喘息,鲜血从破裂的头盔缝隙中渗出,模糊了他的视线。环顾四周,跟随他多年的亲兵已所剩无几,仅存的十余人浑身浴血,背靠着背,被数十倍的大同骑兵围在核心,如同惊涛骇浪中随时会倾覆的小舟。
外围,更多的骑兵勒马而立,冷漠地注视着这场最后的屠杀。那杆“丁”字帅旗,不知何时已被砍倒,旗面被践踏在污泥之中。
秦焘的身影出现在豁口处。他并未亲自冲杀,而是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立于稍高的土坡上,冰冷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倚靠在残墙边,身形摇摇欲坠的丁世晔。他缓缓抬起了手,指向那个方向。
最后的几名亲兵发出绝望的怒吼,扑向涌来的敌人,试图为他们的主帅争取最后一丝喘息之机,瞬间便被淹没在刀光剑影里。
丁世晔努力依凭刀的力量站直身体。头盔已歪斜,露出半张染血、疲惫却依旧刚毅的脸。他看着秦焘,看着周围如林的刀枪,看着德胜门的方向。
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用尽最后的气力,试图再次举起那柄陪伴他半生,此刻已卷刃的雁翎刀。
就在这时,一支势大力沉的重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蛇般射至!
噗嗤!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丁世晔胸前残破的铁甲护心镜,深深没入他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打得向后踉跄一步,重重撞在背后的夯土墙上。他身体猛地一僵,举刀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
丁世晔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羽,又缓缓抬起头,望向秦焘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涌出一口浓稠的鲜血。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支撑了他一夜又半日的最后一点力气,终于随着生命的流逝而彻底消散。紧握刀柄的手,无力地松开。
“哐当”一声,卷刃的雁翎刀跌落尘埃。
大庆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京营总戎丁世晔,背倚着前朝大都的残垣断壁,怒目圆睁,力竭而亡。
那一刻,秦焘没有丝毫为自己儿子复仇的快感,他的心中只有无穷的压抑。
丁世晔这个匹夫!匹夫之命,怎么比得上他的儿子秦的命!
丁世晔一个五十岁的老匹夫,怎么比得上他儿子秦?十九岁快及冠的年华!
他猛的对着上天大叫起来:“啊!”来发泄自己心中无穷的愤懑!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道凄厉的破空裂风的弩箭之声!
“护驾!!”一个亲兵横盾跃起,“铿!”精木橹盾轰然炸裂!一支儿臂粗的巨弩贯穿盾面,余势削飞秦焘盔,深深楔入身后黄土!
秦焘惊然回首,瞳孔骤缩!
西侧高坡上,玄甲曜日,“卫”字大旗猎猎如血。卫定方铁塔般的身影立于弩阵前,身旁三具床弩绞盘咯吱响。更致命的是坡后列阵的八百重弩手,弩锋寒星尽锁坡下轻骑!
“卫定方!”秦焘大声叫着。
“逆贼秦焘!”卫定方声如寒铁,“射!”
梆子急响!弩阵进出死神的嗡鸣。
首轮床弩直射将旗,碗口粗的旗杆应声折断!紧接着泼天箭雨倾泻而下,秦焘亲兵阵如遭冰雹击打,三支透甲锥趁隙穿入。
一箭洞穿秦焘战马左膝,战马哀鸣跪地!一箭贯入秦焘右肋,铁甲叶崩飞!最后一箭精准钉进咽喉!
秦焘不可致信地看着卫定方,坠马,长刀脱手滚入血泥。弥留间,只听卫定方雷喝震野:
“秦焘伏诛!大同将士弃械者,死罪!”
秦焘闭目之前,耳中最后只有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