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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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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四五章 不过惨胜

    绍绪八年,六月初日子时三刻,清河下游渡口。
    五军营参将吴继明攥着令旗的手在雨中发抖。身后王命旗牌在火把下泛着血光,三颗千总头颅刚被钉在木桩上示众。河对岸的马蹄声如闷雷滚地,两万三千大同铁骑正在列队渡河。
    “神机营!猛火油柜上前!”吴继明嘶吼淹没在雨声中。三十具黄铜兽首喷管被推上泥堤,兵卒用油布死死遮住加压活塞,这是今夜唯一不怕雨的火器。
    此时大同军已经在清河上架上了三座浮桥,第四座浮桥还在架设中。每座浮桥宽二丈,理论上每刻仅能过十八骑全装骑兵。受到大庆京营的干扰,通行的效率只有六成,每刻实际上只能过十骑。
    沿着河岸的大同铁骑不断逡巡,为这些浮桥保驾,同时轻卒已经在用木板等铺设在沼泽泞泥上,他们生生在绝境里面开辟了一块地,在这块狭小的地中问天地要一线生机。
    子时六刻。
    又一队十骑踏上浮桥,马蹄在湿木上不断打滑。
    “放!”吴继明令旗挥落。
    三道赤焰撕裂雨夜,油柜喷口横扫河面。当先三骑连人带马燃成火球,惨嚎声中坠入浊流。后续骑兵急勒缰绳,两匹马收势不及撞下浮桥。
    “再上!”这就是大同军对于京营的回应。此时,大同军又一座浮桥架设好了。
    “不许退!”吴继明砍了一个京营士兵,“用偏厢车给我拦住,砍马腿!”五军营的偏厢车首尾相连,缝隙处伸出狼筅,刚冲上岸的大同骑兵,被勾断马腿,坠地者则被短矛捅杀。
    一个坠地的大同骑兵,躲过一柄短矛,站起身来,“老子,跟你拼了!”
    拿着手中的长矛也从偏厢缝隙处捅了过去,利刃破甲入肉,蓬出一丛血花,被雨水直接洗入泥地,冲入清河水中。又一柄短矛,从缝隙中捅出,捅进了这个大同的大腿,让他单膝跪了下来。
    他不及拔出长矛,身上又挨了好几柄短矛,倒在了地上,双目圆睁,手中仍然握刀。
    这时,从他身后数十发强弓射过的箭,从他不瞑目的头上飞过,有的穿过缝隙,有的略过偏厢车的顶,有的正射中冒头的大庆京营。
    他看见,刚才用短矛捅他的庆军士兵仰面倒下,才闭上了眼。
    丑时正。
    庆军从上游放的火船烧断了最下游的浮桥后,便顺河而下。而此时,大同军已经在清河上架起了五座浮桥。丁世晔除了在南岸压着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防守外,再无其他阻止大同军南渡的方法。
    大同参将王鳌挥刀厉喝:“分五队过桥!弓手压阵!”对岸箭雨骤至。京营弩手躲在偏厢车后还击,木制车板被重箭洞穿,不断有人闷哼倒地。
    “补位!”庆军车阵后督战队刀光闪动,溃退弩手被当场格杀。统计官嘶声报数:“首刻阵亡四百七十!损弩二十一具!”
    座
    庆军中军大帐,“报左都督,五军营损失惨重!战兵一营全军覆灭,战兵二营已经补位!”
    “大同如今已经多少人渡河了?”
    “约三千战骑过河!”
    “神机营的火箭队到哪里了?”
    “火箭军陷在二里外的泥潭之中,民夫正垫木强拖,仍需一个时辰才能赶到。”
    “雨势如何?”
    “雨势变微!”
    雨势变微对双方来说都是危机,大同的危在于雨势小了以后,庆军的神机营火箭就可以发挥威力。庆军的危便在于,雨势小后渡河马队的速度就会加快,毕竟如今清河上已经有了五座浮桥,大同还可以架第六座......第七
    “令神机营迅速到位!五军营必须顶住!”
    “是!”
    丑时五刻。
    大同的第七座浮桥也架了起来,原来五座浮桥上堆叠了人马尸体,严重阻碍了通行。马匹尸体自然可以想办法推入河中,但是袍泽的尸体是任何一个士兵都不敢,不忍推入河中的。
    今夕是他死,何必我生?
    另外受了伤的马匹,被驱入沼泽之中填路,一时间战场上马鸣萧萧。
    “跟我冲!”大同参将王骜亲率披毡铁骑踏上第六座浮桥,带着自己的家丁、亲卫冲岸,他们战马裹湿毡防火,身上卸了重甲,只穿棉甲。
    “将军!这样您太危险了!”一个亲卫拉住了王骛。
    王鳌用马鞭指着对岸的大同军,“那里,哪个不危险!若拿不下这清河,我王鳌威名何在?”
    这个亲卫扔掉了自己的披毡,仍然身披铁甲,对王鳌道,“小的愿为将军赴死!请将军渡河后,使用上我的铁甲!”
    王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对他说话,只大喊一声:“跟我冲!”
    王鳌亲自领队杀过来,让在南岸的大同军士气为之一振!
    “王将军来了!大家杀啊!”大同军中杀声一片。
    “破车!”王骜的家丁渡过河后,持连枷砸向车阵。丈宽偏厢车被巨力掀翻,车后京营枪手暴露无遗。轻卒钻入车底横刀扫砍,断腿的枪兵在泥沼中哀嚎翻滚。
    “顶住!退后者诛族!”吴继明斩翻两名溃兵。五军营防线如被蚁蛀的堤坝,处处渗血却未崩溃。帅台王命旗牌下,监斩官已砍翻第七个把总。
    寅时六刻。
    大同的第八座浮桥架成,此时已经有千余骑渡了河,虽然中间大部分都受了各种伤害,有生战斗力量约在四百骑到五百骑左右,但是王骜到了南岸指挥大大激发了大同军的战力。大家看到参将都不畏死,自己还能退吗?
    王鳌身上披着的是亲卫的铁甲,而这个亲卫在渡过河后,便死在了弩箭的齐发之中。
    “报仇!报仇!”王鳌一时杀红了眼!
    庆军的帅台前血渍漫过靴底。监斩官吴继明的雁翎刀都已经卷刃,第九名把总头颅滚落旗杆下。
    “报!左哨第三车营覆没!”
    “右翼弩箭耗尽!”
    吴继明看向清河河面,前七座浮桥仅两座可以通行,桥面叠摞人马尸首深及马腹。现在只有大同的第八座浮桥,还没有累上那么多尸体,大同的骑兵主力都是从那里过来的。
    而王鳌也是死死守着第七座浮桥和第八座浮桥。大同虽然过了将近两千五百骑,但是真正可战的也只有近千骑而已,其中约百骑为王鳌亲兵。
    沼泽中,大量无主伤马在悲鸣。大同的轻卒存活不到百人,都蜷在车骸后裹伤。
    “坚持!再坚持到卯时!大同必退!”郑继明大声叫着。
    而王鳌左肩插着断箭,以刀拄地喝令:“活着的上马!撞开车阵才有生路!”回应者仅七十余骑。更多的战马皆被毒蒺藜伤蹄,口吐白沫跪在泥里。
    此时,微微的晨光在已经结束的夜雨中露出一点缝隙,混着硝烟在沼泽地上翻滚。神机营游击将军郑迁浑身泥浆,嘶声催促民夫将最后三架火箭车推上土岗。
    两百具“一窝蜂”火箭发射箱在残破的车阵后方列阵,密封的桐油纸筒勉强护住火药。这是京营最后的杀器,神机营终于抵达了位置。
    “报!左都督!神机营抵达!”传令官向着庆国的中军帐报着战场的情况。
    丁世晔终于等到了神机营,虽然此时已经无雨。“打!打光大同的骑兵,然后打断所有的浮桥!”
    中军的令传到了阵前。
    五军营把总赵奎拖着断腿爬过尸堆,突然抓住火箭车支架嘶喊:“放不得!咱们兄弟还在前头!”郑迁一脚踹开他:“滚!贻误军机者斩!”
    两百箱“一窝蜂”火箭齐发,纵深一百五十步,横向三百步,六千四百支着砒霜混巴豆之毒的箭头,如雨般砸向了南岸阵地。
    真是夏雨才收,箭雨又发。
    夏雨只是湿人衣,箭雨却是阎王催命令!火箭的尖啸长起,北岸主帅秦焘冲出了中军帐,“王骜!”他仰天长啸!
    王鳌的战马被七箭贯穿脖颈,将他甩进尸堆。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三十骑在铁雨里炸成血雾。南岸大同残骑连人带马被钉成了刺猬。
    庆军五军营把总郑奎呆望战场。火箭覆盖区无人生还,还冒着青烟的尸堆里突然伸出手臂。这是个被射穿肺叶的京营弩手,五指痉挛着抓向天空。
    卯时二刻。
    残月隐入铅云,清河战场腥风卷着焦臭扑面而来。
    “报!左都督!不好了!京营右翼崩溃!五军营左哨指挥使陈安跑了!”传令兵几乎是滚进了中军帐。“三千营火箭队......正在焚箱!”
    丁世晔仰天长叹,“撤军!”话音未落,东北方向骤然爆开刺目的火光,那是火箭箱被泼油引燃后爆炸的景象。桐油裹着毒烟,腾成了黑云,呛得人涕泪横流。
    “退守德胜门土城关!请张公公前来!”丁世晔此时希望腾骧卫能做最后的掩护,毕竟大同军渡河还需要时间,给他时间可以焚毁粮草辎重,沉没清河剩余船只,然后赶到德胜门土城关做最后的防线布控。
    就在传令兵前去请御马监张轶时,丁世晔下令焚烧清河至德胜门沿途所有草料场、水井投毒,拆毁清河桥梁,延缓敌骑兵推进。
    一盏茶后,传令兵面如死灰地回来,“左都督,腾骧卫......张公公………………”
    “怎么了?”
    “张公公......留书......遁了!”
    丁世晔夺过传令兵递上的张铁的留书,“房骑已破阵,咱家护腾骧卫回防德胜门!左都督好自为之!”他一下子跌坐在了椅子上。
    “左都督,快撤吧!”
    “阉竖误国啊!”
    丁世晔虽然布置了一切,自己却没有了精锐,只有一支丢盔弃甲,被打散的京营残部。
    卯时四刻。
    秦焘拄刀立于腥风之中,忽见对岸毒烟目,夏日时分正是东南风起,他还以为庆军又有了什么新的战术。
    神机营的“一窝蜂”只有一次齐发的机会,本来他还担心雨停后,丁世晔会指挥神机营再装填一次,直接将战役拖到天完全亮,他在谨慎地等待。
    这时,哨兵来报,庆军京营右翼崩溃,神机营正在焚毁“一窝蜂”。“报将军!丁世晔部焚毁火器,帅旗南移!”
    “腾骧卫何在?”
    “禀将军,腾骧卫先行撤退,然后丁世晔的帅旗南移。”
    “过河!”秦焘猛地抬起刀,嘶声如虎啸狼嚎一般。
    “生擒丁世晔者,赏千金!领吾儿旧部!屠尽京营,为少将军血仇!”
    大同铁蹄震碎晨曦,八千轻骑踏尸过河,马鞍皆系湿毡裹蹄,先锋持长竿急探泥沼。
    清河南岸,庆军遗营遍地狼藉。粮车焚尽,铁锅凿穿;水井浮尸胀如鼓;清河上桥,断口焦黑。
    “追!”秦焘刀锋劈向德胜门方向。
    秦焘将善后之事交给了自己的副将,自己亲帅着三千轻骑,追着丁世晔而去。
    清河一役,庆军前后总计出动腾骧卫一万,京营三万。经战后,腾骧卫主力实力保存,仍有九千七百骑;但京营几乎打溃,仅剩四千步卒。
    而大同秦焘部也好不到哪里去。秦焘带着两万骑兵,一万步卒而来。独子秦在西山被卫定方部杀死,仅一千余骑逃回。经渡河之战后,秦焘仅剩九千骑兵,步卒五千余人。
    每一次的战争,都是以无数无名兵卒的性命为刀,在史书上刻下黝黑的墨,给予后人心绪的激荡和长久的感叹。
    可怜清河岸边骨,不过功成台下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