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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四九章 扬州血案

    绍绪八年,六月初三日,扬州西市。
    潘家年以雷霆手段,迅速处置了谢启明。没有审问,没有辩驳。一纸”通逆、抗旨潜逃、意图资敌”的罪名,便定下了乾坤。
    谢家被抄!所有产业、店铺、田宅、浮财,尽数查封!昔日富丽堂皇的宅邸被贴上刺目的封条,仆役被驱散,女眷哭嚎着被官媒带走。谢启明本人及其成年子侄,被押赴西市刑场。
    潘家年亲自监刑!他要让所有盐商都看着!看得清清楚楚!
    刑场上,谢启明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刽子手手起刀落!血光冲天!谢家数颗人头滚落尘埃!那血腥的一幕,如同烙铁,深深烫在所有被强制前来观刑的盐商眼中,心上!
    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取代了绝望!潘家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宣告:皇帝的旨意不容违逆!他潘家年的命令不容置疑!逃,就是死!凑不齐银子,也是死!而且是抄家灭门,身首异处的死!
    整个扬州城,都被这血腥的镇压震慑得鸦雀无声。盐商们最后一丝侥幸和反抗的念头,被彻底碾碎。
    最后几天,扬州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疯狂。
    盐商们如同被恶鬼驱赶,彻底红了眼!什么祖产,什么体面,什么基业,在灭族的屠刀面前,都成了粪土!
    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被成箱成箱地贱卖给了当铺,只求换得几万两现银。精心营造的园林别业,被以不到市价五成的价格,仓促抵押给了背景深厚的官绅豪强。
    盐引!这曾经代表财富和地位的凭证,被当作废纸般成捆地抛售,只为换取救命的现钱。女眷们的金银首饰、珠玉头面,被含泪摘下,送进了熔炉,化作冰冷的银锭。
    甚至有人开始偷偷变卖祭田。这在过去被视为大逆不道,会遭祖宗天谴的行为,此刻也顾不得了!
    黄老爷在快走投无路时,李信约他喝茶。他才想起,自己还有这样一个朋友。其实李信已经在扬州地界上该收的盐引、古玩已经收地差不多了,但是有一样东西他没有收到,所以他只能亲自出面了。
    “黄老爷,”李信春风满面。
    “李总管!”黄老爷拱着手,却面态疲惫,他仿佛在这几个月中,老了十岁。他变卖了自己珍藏的所有古玩,抵押了半数的盐引。
    “小弟我前两日才到这扬州,才知道我们扬州盐商正在为国捐输,可敬可佩。”
    黄老爷略略撇了一下唇,嘴上说的却是,“报效君父,自当所为。”
    李信见他如此应对,倒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否则会让黄老爷以为自己急于要他手上那样东西,黄老爷就可以顺势抬价。李信喝着茶,开始闲扯苏州、杭州的丝今年有多便宜,又扯三口马市北狄人对绢丝的需求有多高,仿佛自
    己纯粹就是为了见见黄老爷这个老朋友,聊聊天而来。
    黄老爷嘴上一边应付着,一边却听得心动。虽然他现在手上已经没有钱来顾这个绢丝生意,但是他至少听懂了李信有钱,且今年会挣一大笔钱。如今他只差最后一点点,就能应付上顾仪望的要求。
    就这样扯了快半个时辰,李信就是不开口所来目的。
    “李总管,”黄老爷焦急时限无多,“不瞒李总管,如今我还缺个两万两银去应付顾大人。老弟可否先行借于老朽?”
    “两万两啊?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李信心中暗喜,果然黄老爷还是会忍不住问自己借钱的。
    “老朽如今家产变卖,无所质当,所以只能请老弟出手相助。”其实这时黄老爷还有一半的盐引,但是这是他保命的东西,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让出盐引来。”至于利息,便按市价来。”
    李信笑着,“黄老哥如今有困难之处,相助是理所当然。只是这白白相借,无法和东家交待,毕竟万两白银不是小数。东家周转南北,有时候就是这两万两,便能成事,少了这一万两,就成不了事。若小弟不能带点东家看得
    见、摸得着的东西回去,难免会被东家责怪。
    “那李总管觉得什么东西能让贵东家瞧得上眼?”
    “我们东家其实是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东家常说一日三餐不过粗茶淡饭,人居天地不过茅屋两间。”李信继续吊着黄老爷,“若问我们东家瞧得上的,那便是要给我们东家长脸的,说来是独一份的。剩下的,东家都兴致缺
    缺。”
    黄老爷此时脑中一转,若说自己还有什么独一份的,也就是他舍不得卖的“风月无边楼”了。可这一座风月无边楼,也抵不上两万两啊。
    李信瞧着他,又加了一句,“借不是问题,借一点,买一点,小弟好交待。”
    “那李管家,你看我那风月无边楼,如何?”
    “好去处!风雅得很!”
    “我以白银八千作价,卖与老弟?”
    李信哈哈大笑,“黄老爷,这风月无边楼,原价也就是个八千一万的,如今您还想原价卖我呀?”
    黄老爷面上惭色略起,但是嘴上说的是,“李总管,这个风月无边楼,老朽苦心营造数年,可不止万两白银。”
    李信端茶,用盏盖舔茶,不再说话。
    “六千如何?”
    “四千不能再多了。”
    “你我各让一步,五千,不能再少了。”
    李信叹了口气,“好吧,小弟是真心想帮黄老爷。”
    于是两边便办了手续,交割了银钱。至此,黄尊贤才真的把顾仪望的任务给完成了,长出了一口气。
    李信不知道这个风月无边楼对李云苏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知道这个楼李云苏就算不喜欢,也不愿意它在别人手中。
    收到了风月无边楼,兴许能了了李云苏的一个心结,毕竟上次李云苏便是在这个楼里面突发了如此大的疾病,之后差点死掉。至于这个楼,之后李云苏要拆、要烧,还是几年后要卖,李信都随自家小姐心意而定了。
    六月初五日,黄昏。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银库。
    最后一箱银子被库吏吃力地抬进库房,重重地放在早已堆积如山的银堆旁。沉重的箱底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为这场持续了三个多月的噩梦,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点。
    库吏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入库完毕!总计纹银......一百五十万两......整!”
    顾仪望面无表情地站在库房门口,看着眼前这片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冰冷、残酷光泽的银山。整整四百万两!从首期八十万,到火耗八万,到四月的四十万,到五月的一百三十万,最后是这一百五十万………………一分不少!
    他身后,是面无人色,如同被抽干了灵魂的黄老爷和其他几位前来交割最后款项的总商代表。他们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眼神空洞,仿佛被眼前这片用他们家族几代积累,甚至身家性命换来的银山吸走了所有的生气。没
    有喜悦,没有解脱,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顾仪望拿起库吏递上的最终签押簿,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带着血泪的手印和印章,提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盐运使的大印。动作机械而冰冷。
    “好了。”顾仪望的声音干涩沙哑,不带任何感情,“四百万两,足额入库。诸位......辛苦了。”这句“辛苦”,在此刻听来,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黄老爷等人如同提线木偶般,麻木地拱了拱手,连告退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踉跄着转身,相互搀扶着,如同逃命般离开了这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银库。
    顾仪望独自一人站在库房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库房里那片冰冷的银山。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在银锭上涂抹上一层诡异的、血色的光泽。
    他终于完成了任务。潘家年可以给皇帝一个交代了。严阁老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而,他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扬州盐商,这个曾经支撑起帝国财政半边天的庞然大物,经此一役,已然元气大伤,根基动摇。
    遍地都是被逼破产的小盐商,剩下的几家大总商也如同被剔光了肉的骨架。盐价被强行抬高引发的民怨和私盐问题,如同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谢启明一家的鲜血,还腥臭地留在西市的地面上。
    这四百万两白银,每一锭都浸透了盐商的骨髓和百姓的血泪,也沾满了扬州城未来的隐患。
    顾仪望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也走进了沉沉的暮色之中。
    他知道,潘家年会立刻写奏章,用最华丽的辞藻向皇帝报捷,歌颂盐商的“忠义”和筹饷的“神速”。
    至于这背后的代价?无人会提,也无人敢提。
    王朝的机器碾过了扬州,留下了一片狼藉,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下一个需要榨取的地方。
    扬州盐商的“黄金时代”,伴随着这四百万两白银的入库,恐怕是要彻底终结了。
    但是这一切跟他顾仪望又有什么关系?
    潘家年已经承诺,回京之后立刻将他从扬州地界调入京城为官。
    杜昭楠也会外调去其他省做按察使,或者入京。
    扬州将来的事,是以后官员的事。
    只有扬州当前的事,才是他顾仪望的事。
    这四百万里面还有他的二十万,至于扬州,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