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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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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三八章 血染茱萸

    绍绪八年,五月廿五日寅时,扬州城东郊运河茱萸湾支流
    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河面。几条小船悄无声息地靠岸,船上跳下几个精壮汉子,警惕地四下张望后,开始快速地从船舱里搬出一袋袋沉重的货物,堆放在岸边草丛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
    突然,一阵尖锐的唿哨声划破寂静!
    “官兵来了!”
    “快跑!”
    岸上和船上的人顿时大乱,丢下货物,四散奔逃。
    “站住!奉令缉查私盐!违抗者杀无赦!”一队如狼似虎的扬州卫军士和盐运司缉私营兵丁从芦苇丛中、树林里冲了出来,刀枪出鞘,寒光闪闪。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户。
    大部分私贩子见势不妙,丢下东西就跑。但有一个头发花白、动作稍显迟缓的老者,背着一袋沉重的盐,踉跄着想钻进芦苇丛,却被一个军士追上,狠狠一脚踹倒在地!盐袋摔破,雪白的盐粒洒了一地。
    “老东西!跑啊!”军士狞笑着,举起了腰刀。
    “军爷!军爷饶命啊!”老者趴在地上,惊恐地哀求,“小的......小的就弄点盐糊口啊!家里小孙子病了,等钱抓药......”
    “糊口?糊口就能犯王法?!私盐就是死罪!”百户大步走过来,眼神凶狠,“上头有令,抓到一个算一个!杀鸡儆猴!给老子绑了!”
    几个兵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扭打老者。老者绝望地挣扎哭喊:“天杀的!你们官盐卖那么贵!还不让人活了!我跟你们拼了!”情急之下,他摸到地上半块砖头,狠狠砸向一个兵丁的腿。
    “哎哟!”那兵丁吃痛惨叫。
    “反了!反了!敢拒捕伤人!”百户勃然大怒,眼中凶光毕露,“格杀勿论!杀!”
    他身边的亲兵毫不犹豫,手中长矛猛地向前一刺!
    “噗嗤”一声!
    冰冷的矛尖瞬间刺穿了老者的胸膛!
    老者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矛杆,又抬头看向那百户狰狞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刻骨的仇恨。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衫,也染红了身下洁白的盐粒。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已经跑远,或躲在暗处观望的私盐贩子,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他们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对官府的畏惧,瞬间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悲愤取代。
    “张老伯!”
    “他们杀了张老伯!”
    “这帮狗官!不给人活路啊!”
    “跟他们拼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拼了!”
    “杀狗官!为张老伯报仇!”
    “反了!”
    愤怒的吼声瞬间爆发!那些原本只想赚点活命钱的私盐贩子,此刻被同袍的血彻底点燃了怒火。他们不再逃跑,而是红着眼睛,抓起扁担、木棍、船桨,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怒吼着,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向那些手持
    利刃的官兵!
    场面瞬间失控!一方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人数不多的官兵,另一方则是被逼入绝境、人数众多,悍不畏死的私盐贩子!
    棍棒与刀枪碰撞,怒吼与惨叫交织。鲜血飞溅,染红了河岸的泥土和芦苇。私盐贩子们不顾生死地冲击,竟将官兵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
    那个下令杀人的百户,被几个红了眼的汉子扑倒在地,瞬间淹没在愤怒的拳脚和棍棒之下...………
    一场因盐价飞涨、官府暴虐而点燃的民变,就在这五月底的清晨,在扬州城外的运河支流旁,猝然爆发!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带着血腥味,迅速飞向扬州城,飞向盐运司衙门,飞向都察院行辕!
    潘家年和顾仪望苦心维持的局面,终于被他们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火,烧得粉碎!
    辰时,直隶清河城。
    马骐飞驰入清河镇时,沈佑臣正在念公祭文,马骏一眼便看到了马,便觉惊异。然后快速向其下马地靠拢。
    “怎么来这了?”
    “快请大人回京!代王叛军已经到沙河了!”马骐水都没来得及喝,便一口气说完,“还有,京中突起风云,沈大人不能耽搁!”
    马骏点头后,便跑回杨卓身边,向他低声耳语。可是,公祭文总是要念完才行,于是杨卓焦急地看向沈佑臣,沈佑臣也发现了杨卓和马骏之间的怪异,两个人都一脸着急的样子看着他。他便略略加快了语速,但仍保持抑扬顿
    挫的语调。
    好不容易等沈佑臣念完下台,仍要依次向太子宫叩拜行礼,马骏便将马骐带来消息告诉沈佑臣。
    就在此时,丁世晔的传令哨卫也赶到了清河镇。
    “大人!奉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丁大人命,请速奉太子梓宫回京!”
    “丁都督现何在?”
    “都督已经率京营自清河东,奔沙河迎击代王叛军而去!”
    沈佑臣看向蓝继岳,这样的事情不能放过他,“蓝侯意何如?”
    蓝继岳自然归心似箭,叛军已经倒了沙河,秦烈肯定不会放过他,谁让他杀了秦烈的十九人。他连忙点头,“太子安寝乃是大事,自当快速回京。”
    于是三人便一致决定草草结束公祭,辰时六刻,启程回京城。
    蓝继岳自告奋勇为先锋,前行?望。然后,他便?了下整个队伍,自己带着亲卫和部分兵马,一气跑到了盛京城外三里处,才停了下来。
    他回头望不见太子的梓宫队伍,又对着自己儿子说:“擎儿,你回去看看他们到底到哪里?代王叛军到哪里了?”
    此时德胜门还开着,只是原定明日百官跪行太子的场景,如今只有早已风闻仓皇入城的百姓。
    蓝擎苍抱拳正待领命而去,蓝继岳拉住自己儿子的手,“务必小心!”
    “是!父亲放心!”蓝擎苍又一次带着两百亲卫,回马去找沈佑臣他们。
    丁世晔此次出来皇帝调了六万京营,但是大庆的京营主要在昌平、顺义、西苑、南苑、卢沟桥和通州。其中通州和卢沟桥的京营,皇帝未让调动。主要是通州还需保障运河的运输,而卢沟桥在盛京西南三十里处,是京师西南
    方向的保障要地。
    昌平驻扎的京营一卫,已经被宣化军团灭了,丁世晔调的是顺义、西苑和南苑的兵马和在盛京北面的德胜门内的五军营、崇文门外的神机营、京城北面的三千营。
    而三千营的马在此五月中旬仍在南苑放养,入秋才能随营训练。昨日接到军令状,丁世晔已经派人去南苑提马了。
    但是大庆至此京营之腐坏只胜于边军,号称六万的京营,能否有四万,犹未可知。京营多年未战,训练荒废,战力到底如何,丁世晔也不知道。
    他走时,只能先带上了五军营的步卒。他根本没有想过能够阻击代王叛军,在他心中第一要将在沙河的腾骧卫带回来,第二要将太子的梓宫护送回来。
    只要这两项能够平安顺利,然后回到京城,大门一闭,再行发诏书全国勤王。硬仗可以留给永昌伯、襄城伯去打。
    蓝擎苍带着两百亲卫回跑了两刻钟,还没有遇到沈佑臣等,却不想正撞上带着一人双马的两千轻骑而来的曾达。
    曾达是故意向秦烈请命带这两千轻骑避开丁世晔的京营而来的,跟着他一起的还有马弱。
    蓝擎苍看到曾达的轻骑,立刻掉头。可惜宣化的军斥候,毕竟是刚和北狄打过仗的斥候,立刻发现便传了令。曾达一心想给儿子曾令兰报仇,马则是一心想要灭了蓝擎苍的口。两人竟然一马当先,快鞭赶去。
    蓝擎苍带的是亲卫,部分是步卒,自然是跑不过马匹,渐渐队伍就散了,最后只有三十多骑还跟着蓝擎苍。
    这时曾达和马都开始搭弓,一轮射箭下来,倒下了十多匹马,或马中箭而踢蹄,或人中箭而掉落。
    蓝擎苍慌不择路,马匹也因为长途奔跑渐渐体力不支,竟然失了前蹄,蓝擎苍从马背上摔落地上,头盔掉了出去,红缨折断。
    他就地打了一个滚后,踉跄起身,奔向二十步远处一棵树后以求躲避。曾达猛挥马鞭,想要活捉蓝擎苍。
    这时马猛然射箭,正中蓝擎苍的右腿,蓝擎苍再一次摔倒。
    “活……………”曾达话音未落,一阵箭雨落在蓝擎苍的周围。马?的箭,让曾达的亲卫以为要射死蓝擎苍,大家纷纷抢功,也不管是否能射中。正如群蚁能噬象一般,七八枝箭纷纷扎在蓝擎苍的身上,将他死死在了地上。
    第一支箭入身时,蓝擎苍只觉腿上肌肉被箭头的割断的剧痛,七八枝箭入身时,痛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面向黄土,土入鼻口,血涌而出。
    他艰难动着根本动不了的身体,灰土遮掩着他的呼吸,他气闷到整个脑中只有鸣叫声。
    他用下巴支着自己沉重的头,不断着血。
    这时又一只重箭,从他的后脖斜扎而入,从后至前,箭头刺穿了他的脖子,死死将他的头都钉在了地上。
    蓝擎苍又大口吐出了鲜血,闭上了眼睛......
    曾达放缓马匹,到了蓝擎苍的尸体前,自马上看着他,心中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空落、寂寥一阵袭来。“给蓝将军敛尸。”他沉身下了命令,便不再看一眼。
    “侯爷,只有蓝擎苍。还追蓝继岳吗?”他的亲卫来报。
    曾达刚想说“追”,马拦住了他,“曾侯,当放太子回京,拦住丁世晔。”
    曾达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道:“就地休整!”
    蓝继岳在德胜门外久等自己的儿子,等来的是太子的梓宫。
    “沈大人,可有看到擎儿?”
    沈佑臣让开道路,让太子的梓宫先行,自己则在路边皱眉看着蓝继岳,“蓝将军不是已经和侯爷一起先走了吗?”
    “这一路来,都没有看到擎儿?”蓝继岳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
    “不曾看到!”沈佑臣看着蓝继岳的表情,他虽不懂行军打仗,但是蓝继岳的表情告诉他此情定非善局。
    蓝继岳怔住了,沈佑臣不再与他说话,拱手便随着队伍继续前往盛京。等整个太子的梓宫队伍都已经走完,蓝继岳依然没有等到自己的儿子。
    “侯爷!先回京!小的这就去找世子!兴许世子和丁都督汇合了。”亲卫劝着蓝继岳。
    此时,蓝继岳才不得已,转着马头,跟着队伍先回盛京。
    就在蓝继岳进德胜门时,听到了城门上响起了一阵敌袭的号角。德胜门的大门就此关闭,关上了城外百姓进城的路,也关上了他儿子蓝擎苍回家的路。
    此后,京城之德胜、安定、西直、东直、阜成、朝阳、西便、东便各门关闭。只有内城宣武、崇文、正阳门,外城还有永定门左安门、右安门、广渠、广安门还开着。
    是日,卫定方带的腾骧卫和山西卫已经越过太行山,回到涞源。而李云自大青城外板升带一万余骑兵,进了宣化城,五月三十日抵达居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