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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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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三七章 见朱原吉

    绍绪八年,五月廿四日未时六刻,盛京甜井胡同。
    甜井胡同一直保持了当年的模样,李云苏踏进书房的一刻,仿佛看见修翼坐在书桌前,执管握笔。她从匣子中拿出邓修翼给她写的每一封信,铺展在书桌上,她用手指着他的每一笔,或喜或悲或急或舒。
    芭蕉掩轩窗,斜梅碎白墙。
    铁坚带着朱原吉到时,李云苏便是这么呆呆坐在书桌前,看着邓修翼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朱原吉透过窗棂看到了李云苏,心道:“原来,这便是师傅毕生牵念之人。”
    李云苏转脸看向他时,那双杏花眼拂去了夏之燥、秋之肃、冬之寂。
    跨进门槛,朱原吉掀了衣袍,便要对李云苏下跪。李云苏急忙扶住了他,“使不得!”
    “三小姐在原吉心中,便同师傅!”他一时间,竟然将心中的话脱口说了出来,如此自然。
    一时悲戚,上了李云苏的眉头。可她还是重重扶住了朱原吉,“心受了,还是使不得。”
    “三小姐,原吉想知道,师傅最后之际可受了苦?”朱原吉知道修翼的弥留之际,身边只有李云苏。若非李云苏坚持要去见修翼,邓修时必当然。
    李云苏努力去破脸上的悲戚,可水泽依然蒙上双眸,“他一生病苦,唯走之时,月华盈身。”
    朱原吉用袖管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道,“原吉发了心愿,替师傅守护遗志。师傅有言‘观我旧往,同我仰春',今日原吉便是来仰春的。
    “原吉,此路艰难。”李云苏轻声说。
    朱原吉并未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李云苏。
    如此这般,李云苏便请了江瀛出来。江瀛见到朱原吉遽然泪下,“原吉,太子是被害的!”说着,他从贴身之处,取出了太子的血书。
    朱原吉听江瀛讲完了在居庸关发生的一切,便知道若非李云苏出手相救,江瀛定然也会命丧那里。
    “原吉,我想知道朝堂之事。”
    朱原吉这才真正接过了邓修翼传于他的心火。
    “今日昌平、沙河传来战报,代王之叛军已到沙河,昌平京营全军覆没,如今腾骧卫和叛军在沙河周旋。上午时,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丁世晔领京营,并统辖沙河之一万腾骧卫前去阻。’
    “太子梓宫到了何处?缘何还未抵京?”
    “沈大人他们应该今日午时到了清河,因昌平下了一日之雨,道路泥泞,耽搁了两日。”
    李云苏想了一下,对着朱原吉道:“那便是明日公祭?”
    “沈大人的奏报是如此打算的。”
    “明日宣化军恐怕便会进到清河。”李云苏担心地说。
    “可在居庸关时,镇北侯曾达对太子恭敬有加,公祭时还鸣炮致祭。”江瀛补充了一句。
    “惺惺作态罢了。”李云苏撇着嘴道,“他们恐意不在太子,而在沈次辅。如能催促他们早日归京,更好。”
    朱原吉摇了摇头。李云苏明白,皇帝并不在意太子的灵柩,他更在意的是他的体面,更在意天下人如何看待他。“马骐,你今夜便去清河,务必说服沈大人尽快回京。”马骐领命。
    然后李云苏对着朱原吉道,“刑部尚书张肃致仕,如今看皇帝应该是瞩意大理寺卿宋自穆接任。”
    “三小姐如何知道?”朱原吉惊讶地问。
    “只因皇帝放任御史弹劾沈大人。在他心中,沈大人仍和河东属同枝,而宋自穆亦出自河东。今瞩意宋大人为尚书,则必然要钳制沈大人,以免结党。”李云苏分析道,“这恐出乎严泰意料,他当以为弹劾沈大人,可为刑部左
    侍郎李度张目。
    朱原吉一下子便神思清明,不由点头。
    “江南的银子回来了吗?”李云苏换了一个话题。
    “此事实是奇怪,一百五十万数额巨,但按理无需迁延两月。潘家年来报皆是尚未征齐。”
    “一百五十万?”李云苏冷冷反问,“原吉你可知道,潘家年对盐商要的是四百万!”
    朱原吉、江瀛、铁坚都大惊!
    “为何如此之多?”
    “层层盘剥!经手之人,上至首辅严泰,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家年、户部尚书范济弘、两淮盐运使顾仪,甚至扬州知府杜昭楠、江都知县都会插一手”李云苏把李信收集到的消息中重要相关人,都告诉了他们,然后问,“司礼监
    可有人盯着这个事?”
    “本是待问盯着,可如今内廷整修,待问被派会同内官监管内廷修缮之事,这几日都尚未与严首辅商议此事。”
    “曹淳应该在扬州,快去信问。他那里定然知道,说不定还想从中也捞一笔。”朱原吉点了点头。”还有,要将消息告诉安达。以安达之贪,必然心痒。让安达去捅出来,是更好的。你和待问要保护好自己。”
    朱原吉眼中闪着感激。
    “江南生丝价格骤涨骤跌,江南今年的夏粮恐危。苏州知府况亦鼎是个好官,原吉,苏州若有奏折上来求免夏粮,你要看顾。”李云苏关照道,那个样子让朱原吉一时恍惚仿佛邓修翼又回来了。
    “江南生丝为何会骤涨骤跌?”朱原吉还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一来与北狄开了马市,绢丝需求本就在涨;二来扬州抽?根,资金周转不利,会推高价格。待生丝都上市后,又发现供大于求,则必然会跌。”
    李云苏耐心解释着,但是她还是很愧疚自己在江南搅乱生丝之事。只是风萍已起,谁都无能为力。李仁已经尽力去收去救,但银根抽得太多,回天乏术了。
    “严首辅的人,在弹劾沈次辅。”朱原吉情绪低落地对李云苏道,“如今之时,我实不明,他们为何还要如此。”
    “权势之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云苏评价道,“更何况王恭厂爆炸后,皇帝未下罪己诏,未下明旨。朝野纷议,流言四起,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如何破局?”
    李云苏看向铁坚,“只能靠固之兄了。”
    “铁某定保沈大人。”
    “固之兄,该毁的,还是毁了,便如邓修翼当时毁河东生徒名录一般。该递的,当递了。裴世宪绍绪四年春闱卷子,是赵汝良换的,给了潘砚舟。当年的主考官便是严泰。我们不能总是如此被动。”
    铁坚大惊,“此事,可有人证?”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昙望便是人证。至于物证,应当在礼部。你收集到了,物证便给王昙望。他定然会上折子将这个事情捅出来。
    “此中疏通之人,还有谁?”
    “户部主事黄克俭。”
    “铁某明白了。”
    “固之兄,陈百义事,我心中仍有顾虑。我总觉得这事背后有阴谋。”
    “陈百义是何人?”朱原吉问。
    李云苏便把陈百义在锦衣卫内拉拢诸多值守之人事告诉了朱原吉。朱原吉也没有头绪,因为蓝家对皇帝忠心耿耿。
    这时李云苏说,“当年邓修翼将我从教坊司放走后,便被你带去了锦衣卫。本已无事,可蓝挚苍向皇帝举告亲眼见到了邓修翼放了一个黑衣人进教坊司。你还记得?”说着,李云苏看向铁坚。
    铁坚点了点头。
    “随后,二皇子也就是现在的恭王,到皇帝面前又去作证根本没有这个人。这分明是二皇子的自导自演。但可见关联密切。”李云苏补充说。
    “你的意思是,陈百义是蓝挚苍的人,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恭王?”朱原吉问。
    “毕竟太子死了,三皇子尚小。恭王觉得自己可以一争,未雨绸缪亦未可知。”
    “三月十四日,陛下曾召恭王御书房一见,之后恩赐他拜见贵妃娘娘。”朱原吉回想那日那种尴尬的沉默和最后皇帝的恩赐,有种说不清的诡异。
    “我现在还想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长远看,可能是如果皇帝身体不行的时候,他可以利用这些护卫尽快进宫夺位。但若他存着其他心思,也说不定。毕竟现在没有太子,他占了长!”
    李云苏手指在桌子上划着,这时她一直以来想问题的习惯。“总之,这个事,不会那么简单。’
    “未雨绸缪。走一步,算三步。”朱原吉道,“师傅常这样说。”
    既然已经提到了三皇子,李云苏便郑重对朱原吉道:“原吉,你可知道令妃是我何人?”
    “三小姐,原吉不知令妃是您何人。但是原吉知道师傅对令妃是不同的。师傅从来不涉后宫之事,只有白石案时,听说涉及令妃,便主动去查了。令妃被押在乾西五所,师傅让我前去照料。后来......”
    朱原吉想了一下,“后来还曾让永昌伯家二公子用了我的腰牌,换了我的衣服,去了一次乾西五所。等令妃沉冤得雪,是师傅亲自去乾西五所接的,咸福宫所有宫人都是师傅一手挑的,所有人都听命于我。所以,令妃何人,
    原吉还是有所猜想的。”
    听到这里,铁坚猛然回头看李云苏。李云苏对着铁坚道:“是我二姐姐。她本天真以为,进了宫就可以报仇。后来发现,进宫只是搭上了她自己而已。”
    “你们三姐妹,真是个个大胆!”铁坚直摇头。”也就邓修翼,能这么纵着你们,干这种拎着头的事。”
    李云苏低声道:“他是宠我的。”然后抬头对着朱原吉道,“原吉,那我姐姐便拜托你了。”
    “三小姐,此事师傅之前便有嘱托,原吉一直放在心上。”
    李云苏转脸对着江瀛道:“如今你不能回宫,便在这里住着吧。”
    “但听三小姐安排!”江瀛行礼。
    “原吉,你可与胡太医联系。”
    朱原吉苦着脸,“可我身体康健,如何能时时召太医?”
    “你和待问商议一下,看看可有法子。我们宫内宫外总要联系。”
    “三小姐可放心孙健?”
    “我和孙健未曾往来,不知他到底是如何人?”
    “师傅对孙健有恩有义。”
    “可我看孙健,是个野心勃勃之人。还是再看看吧。”李云苏还是不放心孙健,修翼在,孙健不会有任何心思。现在修翼去了,朱原吉、陈待问被安达压制着,孙健未免不会有其他心思,毕竟他不是内书堂出来的人。
    “原吉,还有一事我要告诉你。陈书如今在我三哥哥处,但鲁直和汪东,遍寻不见,恐已经进了代王的毒手。”李云苏面有戚容。
    “此事,我需要告知御马监冯掌印吗?”朱原吉看了看江瀛,江瀛经历生死,眼中已经垂泪。朱原吉心中悲戚,这些曾经一起在内书堂的伙伴,如今已有在这乱世中悄然而逝之人,直是生命无常。
    “我意你可提醒他,马市三口已经多日未有消息而来,恐有不测。”李云苏慢慢道,看到朱原吉点了点头。“我见过应秋了。如今还有待问我没有见过,邓修翼引你们为傲,想来定和你们一般温润如玉。”
    李云苏想缓和一下氛围,便微微笑着看着朱原吉和江瀛。
    “他一直想做的便是一个夫子,而如今纤草复青。”
    “愿为苔米,同来仰春!”朱原吉脸上没有笑容,只有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