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二九章 妙人曾达
绍绪八年,五月十六日夜,居庸关。
蓝继岳回到营房,查看烽燧的亲卫躬身向他报告:“侯爷,那个烽燧上有人。”说着,亲卫摊开手心,里面有干饼碎屑。蓝继岳捏过那一点点碎屑,仔细看了一会,然后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捻着手指,化为了细屑。
“我问你,这样废弃的烽燧,会有守卫吗?”
“不会。”
蓝继岳挥了挥手,让亲卫退下,看着蓝擎苍,“你怎么看?”
“儿子觉得是江瀛。”
“盯死杜松,盯死沈佑臣。”
杜松躺在床上,双手枕头。
蓝继岳在盯着自己,今日来的那么快,只能说明太子之死有问题。
他弑了太子?
他为何要太子?
杜松想起宣化军在城门外曾经大声喊过“蓝继岳要弑殿下”,猛地从床上坐起。
京中这些大人物的事,杜松弄不清楚,他现在只明白自己莫名其妙卷入了一场大阴谋中。
杜松喘着大气,让自己平复,然后僵硬地又躺下。如何能保住自己?如何能保住自己的家小?
蓝继岳连家中有几口人都清楚地知道!
他侧身,用手臂枕着自己的头,盯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月光,正打在地上,白白一片。
一定要找到江瀛!
只有找到江瀛,才能证明蓝继岳弑了太子。可是那个锦衣卫功夫那么高,怎么才能找到江瀛呢?
他又转了一个身,面对着窗棂,月光打在他脸上,他闭上了眼。
找到江瀛以后,怎么办?自己不能离开居庸关,怎么才能告诉陛下呢?让京里来的大臣带江瀛回去?
他在一次仰卧,双手枕头,深深吸着气。
如果京里来的大臣和蓝继岳是一伙的,那又怎么办?怎么才能让陛下知道呢?
问题太多太多了,杜松根本理不明白。杜松听着外面响起了的打更声,三下......他闭着眼,脑子里面还是在想这些事,渐渐越来越乱,他睡了过去。
五月十七日,太子公祭在居庸关这个小城进行。
居庸关外,曾达看着城头亮起了白幡,他知道太子薨逝的消息公布了。
“鸣炮!”
城内,沈佑臣正念着公祭文时,突然响起了炮声。
沈佑臣愣了一下,看向蓝继岳。蓝继岳的表情上写满惊讶,还有一丝慌张,他连忙向沈佑臣拱手,然后招来自己的儿子蓝擎苍。
蓝擎苍点头后,带着一队亲卫向着北城墙而去。
这时沈佑臣又看向马骏,马骏一点头也前往了北城墙。
第二声炮又起,沈佑臣索性不念了。
他知道这样的炮至少三下。如果攻城的话,则会有更多下。
果然,过了一会又响了一下。然后就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沈佑臣整了一下手中的祭文,又朗声念了起来。
公祭一切都在仪制之中,除了城外的三声炮响。
沈佑臣主持完公祭,马骏在他耳边道:“曾达在城外打的空炮,应该是鸣炮恭送太子。”
沈佑臣让开一点脸,看向马骏,觉得不可思议。
马骏继续道:“城头有小兵说,宣化军到城下时,曾有向太子递情书,还让所有士兵高叫‘蓝继岳要弑殿下’!”
沈佑臣瞳孔一紧,整个身体都转向了马骏。然后他突然转头,看向蓝继岳。
而蓝继岳也在警惕地看着他,他一直在监视着他。
马骏跟着沈佑臣转了过来,挡住了沈佑臣和蓝继岳对视的视线,对着他道:“沈大人,小姐再三关照,当以平安回京为第一要务!"
沈佑臣闭上眼,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还有人这个时候也在看着他。不仅看着他,还在看着蓝继岳。这个人便是杜松。
杜松通过沈佑臣如刀般看向蓝继岳的眼神,通过蓝继岳一直警惕和冷冽看向沈佑臣的眼神,体会出这个沈大人和蓝侯不是一路人。
那一刻,他的心狂跳了起来,这是他的生机啊!
公祭结束后,蓝继岳的亲卫来向他报告,“侯爷,西边的废烽燧都查过了,都没有人。请侯爷示下!”
蓝继岳看着西面的山坡,“午膳后,搜山!”蓝继岳不相信一个太监,竟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躲这么多天!
“是!”
与此同时,杜松也接到了小兵的来报,“千户,蓝侯的人上午把西面的几个烽燧都搜了一遍,下午他们要搜山!”
这可如何是好?杜松看着西面的山坡,对着小兵说,“你找几个人,拖了盔甲,趁午饭时候,去西面各个废烽燧燃烟。烟要一点,燃完就走,不要被人发现!”
“是!”
“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被人发现!”
“小的明白!”
就在蓝继岳和杜松互相安排时,沈佑臣回到住所,到了午膳的时间。
蓝继岳的护卫给沈佑臣送来了吃食,马骐挡在前面直接接了过去,端进屋中后,马骐一一用银针试了,才给沈佑臣端了上来。
沈佑臣端着米饭,夹起一口,放入口中,食之无味,他还在想马骏带来的消息。那一刻,他放下了手中的碗,对马骏道:“马将军,麻烦您去请这居庸关的千户杜松来。
“大人!”马骏拦着,“如此打草惊蛇,万一蓝继岳狗急跳墙,如何能保您平安回京?”
“马将军,若太子是被人害死的,我等做臣子的,如何能安心寝食?”
“大人,若杜松已然被蓝继岳收买,您又当如何?”
“人如何能如此不知忠义?”沈佑臣愤然道。
“大人,知忠义又何如?”马骏喟然道,“我英国公府既忠且义,可有好下场?国公爷身死,世子身死,大小姐身死,小姐逃亡至今。”
沈佑臣看着马骏,坐倒在椅子上。
“小的如是说,并非认可不忠不义之事。只是世道如此,大人不可太过端方。您所虑之事,今夜小的便去一问,定给您一个回复。’
沈佑臣知道马骏是为自己好,不是为了躲事,便点头诚恳道:“有劳!”
饭后,沈佑臣便去了太子的住处,监督收拾太子遗物,蓝继岳也在。
两个人便如木头人般,看着一箱一箱的东西收拾好,打包运到了车上。
“沈大人,明日可否启程?”蓝继岳最后忍不住了,对着沈佑臣道。
“蓝侯,这居庸关毕竟是太子生前最为牵挂之边关。”沈佑臣平静看着蓝继岳,“沈某明日打算上北城墙,看看这城外的对阵,以了太子的心愿。”因为今晚马骏要去见杜松,所以沈佑臣打算再拖一天。
蓝继岳暗恨曾达多事,但面上只能劝:“沈大人,火炮无眼!这北城门太过危险了。”
“那更好,沈某正好替陛下也看一下,待御书房回禀时,陛下问起,沈某也可?奏。”沈佑臣直接把皇帝抬了出来。
“那是!那是!”蓝继岳讪讪附和。
两人走出太子住处时,沈佑臣看到西面山坡上的滚滚浓烟,他指着,惊异地问蓝继岳:“蓝侯,这是?”
蓝继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废弃的烽燧里的浓烟,他皱眉对着自己儿子蓝擎苍道:“去看看!”
然后蓝继岳便引着沈佑臣离开,沈佑臣一直看着那个浓烟,心里暗暗在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杜松大可不必燃起浓烟警示,因为上午蓝继岳派人搜废烽燧的时候,马已经知道了。
马一早就潜伏在之前那个旧烽燧附近,他认为昨日杜松在这里被自己打晕,当夜没有再来,第二天定然会再来。没有江瀛这个拖累,马翁根本不怕任何人,所以他便想知道杜松会做什么,进而他也想摸摸杜松的底,毕竟之
后他是要开关的,也就是要对上杜松的。
马猫在树上仔细观察这些兵士,发现他们不是边军,不管他们的行为,还是他们的口音,都是京营的人,所以他们是蓝继岳的人。
杜松投靠蓝继岳了?所以把昨天的事,透露给了蓝继岳?马心里想着,便不再管这些兵士了。
“走,回去禀告侯爷!”最后带队的人,留下了这句话,证实了他们确实是蓝继岳的人。
马录下了树,他想去南边看看粮仓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
这时,他听到了北城门外的炮响,他又控制住了自己的身形。难道是曾达忍不住要攻城了,还是宣化军要给自己传递什么信号?
于是他拔腿便往北城门而去。在接近北城门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了西北城墙,马骏来了!
马骏为何会来?马?思考着,炮又响了一声。马猫在树后,静静等着。又过了一会,再响一炮,然后再无动静。
马?微笑,这个曾达,果然是个妙人!马翻身赶回山洞,他怕江瀛这个小孩子又惊慌失措,突发奇想。他走着,心里想今晚他的行动有了目标!
回到山洞,江瀛倒没有乱来。
“叔,怎么又有炮声?”
“曾达在送太子。”
江瀛不知道怎么接话了。马觑着他,“你倒没有跑出去。”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好歹也是个秉笔,怎么会做如此之事。”江瀛讪讪道。
他昨晚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师傅常说每日当三省,他深刻反省了自己,尤其当发现马不杀自己后,自己好像找到了依赖,很多事做的不妥当,有一点像是回到在内书堂读书的时候。
当时有师傅做依仗,会做点胡闹的事,师傅也不责骂。
等从内书堂结业后,开始在司礼监行走,便谨慎多了。这几天少了很多分谨慎,似乎多了几分任性,便是觉得马是自己的依仗了。
“收拾一下,我们要走了。”马吩咐道。
“何为?”
“蓝继岳来查了。”
“杜松出卖了我们?”
“可能吧,反正先跑!”
“叔!我们去哪?”
“就去那个爆炸的火药库!先将就一晚,明晚………………”马看了江瀛一眼,“明晚再说。”他决定还是先不告诉江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