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三零章 云苏入京(为juanzi0719加更)
绍绪八年,五月十六日,京城。
李云苏落脚在了槐花胡同,商嬷嬷和狗蛋看到了多年不见的三小姐,都是泪流满面。
狗蛋此时已经成家,不再住在槐花胡同,因为他还瞒着他媳妇,不想给李云苏带来危险。平日里只说在外面做事,城门落钥前,回南城的小家。
上午时候,李义便来槐花胡同见李云苏。
此刻对李云苏而言,她最想见到的,便是朱原吉,这个继承了邓修翼衣钵的大弟子。
“小姐,见朱原吉不太容易。”李义恭敬地坐着半个身子道,“一来安达现在是司礼监掌印,盯朱原吉、陈待问都盯得很紧。二来朱原吉本身就是一个谨慎人,即便休也不常出宫。”
“胡庸材能想办法吗?”
“胡太医不能自己去见朱原吉,还需要朱原吉病了召太医才行。”
“我们宫里还有暗钉子吗?尤其司礼监。”
李义苦笑道:“公子能耐太大了,司礼监里已经没有我们的暗了。”
李云苏也是苦笑,当时应该和邓修翼交待一下的。
“苏苏,我看,还是先找小全子吧。找到小全子,自然能有办法。”裴世宪提醒着李云苏,邓修翼还留了一个小全子在孙健身边,只能通过东厂去找朱原吉。
“可孙健这个人,暂时还不能向他交底,毕竟他不是内书堂出来的。”李云苏转脸看向李义,“舅伯伯现在着哪些京营?”
“回小姐,舅老爷如今已经是五军都督府的前军右都督了。”
李云苏撇了一下嘴,皇帝防英国公府势力,还真是防得严,前军那是管湖广、福建、江西、广东的卫所。
“不过,永昌伯府的世子现在在神机营。”
李云苏眼睛亮了,论筹谋深远,还是当属永昌伯卫定方。
“还有,忠勇侯家的二公子蓝挚苍,在五军营。”李义继续报告着京中的情况。
“义伯,我们还有多少人在五军营、神机营和三千营,你给我列个单子过来,我仔细看看。”
“是!”
“还有这个腾骧卫啊......”李云苏点着额头。
“两万永昌伯带走了,还有一万在京城的北面,剩下守着紫禁城。”
李云苏点了点头,所以要不就要等卫定方回来,要不就只能去打冯实的主意了。李云苏还想再等等,她最希望的是卫定方能及时回来,这样她最有底气。
“永昌伯现在到底在哪里?”裴世宪问。
李云苏扑哧笑了,“他在蔚州!”
裴世宪也笑了,“云,是不是该回来了?”
“是,三哥哥该带兵回来了。他本来就该一个将军!”
绍绪八年,五月十七日夜,居庸关。
蓝继岳搜山没有结果,他想不明白江瀛会躲到哪里去。但是烽燧上的烟,他已经明确知道是杜松燃的。杜松是在给江瀛警示,让江瀛赶快跑。蓝继岳眼中寒光一闪。现在他杀不得杜松,但是他不能任由杜松干这些事。
搜山没有结果的消息,却让杜松欢喜。
就在这时,马骏躲过蓝继岳巡逻兵,越进了杜松的营房。
“啪嗒”,窗扣的声响,引得杜松转身,他才发现屋中多一人。这人手比一个禁声的动作,杜松仔细看去,发现是沈佑臣身边的护卫。
“杜千户,在下马骏。沈大人让马某来问您一点事!”马骏快速道。
杜松转身看向门,门还有一条缝,他赶紧去把门关上,然后拉着马骏到了一个避着烛光处。马骏看着杜松的动作,了然杜松亦知自己被蓝继岳监视着。
“杜千户,太子之事,可有隐情?”马骏直接了当地问。
杜松的表情写着三分惊喜、三分忧虑、三分欣慰,还有一分激动,他实在没有想到京中的大人竟然如此敏锐。他便从太子上城楼,曾达称蓝继岳要弑君开始,火药库炸的蹊跷,杜四所见所遇一一进行了讲述。
“马大人,杜某虽不知太子殿下到底如何薨逝,但中间定然有问题。现有太子身边江瀛公公和一个锦衣卫还活着,只要找到他们便可明了。杜某虽是一小小千户,但亦知忠义。事发之时,杜某莫可奈何。如今沈大人、杨大人
已然来此,定要为太子伸冤。”
马骏看着杜松,他的话五分真心五分假意罢了。
倘若杜松真心定要为太子伸冤,他是这居庸关的地头蛇,手上之兵力远多于蓝继岳,莫说围住蓝继岳,就算杀了蓝继岳,又如何?
马骏问杜松:“若沈大人不离去,执意要在这个居庸关,查个明白,杜千户可愿护卫,可愿围住那蓝侯?”
“这……………”马骏此问打到了杜松的腰眼。杜松最好沈佑臣知道后,然后带着蓝继岳赶快离开这个居庸关,回京博弈,让他脱了干系。
马骏看着杜松的纠结道:“如今这江瀛还在这居庸关,若沈大人和蓝侯走后,杜千户找到江瀛,可愿暂时庇护,传信京城,待我们来接?”
“愿意愿意!”这次杜松回答得很干脆,“只是莫说是我做的,便可。”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杜松被马骏步步逼着,只得坦白,“蓝侯知我家小在昌平,甚至都知我家中几口人。非杜某不磊落,实无奈!”
“今日烽燧之浓烟,便是杜大人放的?警示江瀛离开?”
杜松点了点头,“实无他法。”
马骏知道这是杜松可以做的最大的极限了,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被人知道家小在昌平的边关千户而已。”杜大人此举已属忠义!”
听到这句话,杜松的心放下了大半,自己这在罅隙中的腾挪,还算是得到了认可。他向马骏拱手道,“杜某惭愧!大人,若沈大人回京路过昌平,可否照拂杜某家人?”
马骏看着他眼中的焦急,便点了点头。
在马骏见杜松时,杨卓正在和沈佑臣说着一个奇怪的事情。
“拙生,今日核对太子遗物,有一事甚为奇怪。核对太子来时之物品单,太子的冠服,竟然全在。”杨卓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太子死时,身上穿的竟然不是常规服饰。因为当时太子想要出逃,江瀛给他换了衣服。
沈佑臣看着杨卓,“立夫,今日有人报我,太子来居庸关之日,曾达便在关外令兵士向太子示警,言‘蓝继岳要弑殿下’。
“真是他干的!”杨卓脸上露出惊讶和愤怒。“他竟敢……………”
“他一个做臣子的,又怎敢?”沈佑臣沉声道。
杨卓不再说话了,因为他明白沈佑臣是什么意思了。
“如今你我当如何?”杨卓悲戚。
“我还有一事不明,尚需再住一夜。后日便回京。”
“那回京后,又当如何?”
沈佑臣无语,是啊,回京后又如何?
“回京再议吧。”沈佑臣心中亦是无奈。他仿佛身陷一个巨大的囚笼之中,明明知道囚笼之外才是光明才是正义,他却无法打开这个囚笼。
这种桎梏,让他窒息,让他如遭蚁噬。李云苏的话在他脑中不断响起,“你们做的一切,在浩浩皇权前,都是虚妄!......除非,他不做皇帝!”
马骏出了杜松的营房,在阴影间腾挪,避开巡夜的士兵。当他藏身小巷时,被人从背后一把搭上了肩头。
那一刻,他浑身一紧,肌肉贲张。这个世上,能如此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的人,不多。如果遇到,那便是一个死字。他一动都不敢动,身上却在暗暗攥着力量,等待殊死一搏。
“是我。”马骏身后之人,暗着声音。
马骏惊喜,倏然转头,果然是马弱。马头一瞥,示意马骏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小巷,向着居庸关东面的山林掠去。
“你不在关外,怎得在这里?”等周围都安全了,马骏问。
马将蓝继岳要杀太子,被曾达警示,太子防备,他求助秦烈,秦烈将自己送进关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又告诉他自己遇到了太子身边的江瀛,太子如何之死的经过。
“原来杜松说的锦衣卫,是你!”
“锦衣卫都死了。这个杜松到底是什么人?”
马骏便把杜松告知之事,也向马说了一遍。
马根据马骏所说,回想那日杜松独自上山,今日烽燧起烟等等,便知道杜松一半忠义一半还是因为不想受到牵连。
“沈大人应该尽快回京。他不回京,我无法开关,秦烈他们进不了居庸关,永昌伯的行动就会暴露。”
“可沈大人似乎执着于找到太子被害的证明,还想和蓝继岳在此周旋。”
这时马计上眉头,拿出了太子血书和玉佩给马骏看。
马骏看完之后,马继续收起,对马骏道:
“过会,你回去后,先让马来找我。我便在那个爆炸的火药库等他。然后你告诉沈佑臣,你们得了三小姐的密令,马骐已经带着太子的血书和玉佩回京交给小姐。务必要让沈大人确信,马骐已经走了。若他想要给太子伸
冤,必须赶快回京。待他走后,我便让马骐带着江瀛离开。”
“小姐本就是担心你,所以才派马骐同来。如今你还要开关,更加危险,马骐怎好护送江瀛,弃你于此地?”
“骏哥,江瀛是邓公子的徒弟,你我不能弃他不顾。再者,我本是这居庸关人,放心吧。”马酷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微笑。
“对了!杜松答应庇护江瀛,可否将江瀛托付杜松?”马骏又道。
“此事,我再看看。”
“还有一事,杜松似乎被蓝继岳威胁,今日托我照拂其在昌平的家人。”
马拧着眉,“今日烽燧起烟,便是杜松向我警示蓝继岳即将搜山。这事,我推测蓝继岳已经知道这烟是杜松放的了。
“那蓝继岳到了昌平必要拿杜松的家人。”
“他不会杀,他应该是要挟杜松。这样,马今晚还是来我处,你仍告诉沈大人马骐已然回京,让沈佑臣尽快走。等你们走后,我便让,马骐去昌平防蓝继岳拿杜松家人。总之,你首要之务,是送沈大人走!至于江瀛,我再
想办法。”
“若蓝继岳真动手,这杜松家人如何办?”
“送回居庸关来,送至杜松身边,他自己总能护住了吧。”
“好!”
“保重!”
两人就此别过。
......
“沈大人!”马骏回到沈佑臣营房,杨卓已走。
“马将军,如何?”沈佑臣起身相迎,引着马骏到了桌边,亲自为其倒茶推杯。
“太子确为蓝继岳所弑!”马骏平静地道。
沈佑臣此时已经猜出了七八分,所以心情并没有大的波澜。
他听完了马骏讲的蓝继岳如何围住太子小院,如何逼太子自刎,如何将尸体运到火药库用爆炸掩盖等全程经过。
沈佑臣拧着眉头,抬眼看向马骏,“马将军,此非杜松一人所能知!蓝继岳亦防着杜松!若杜松全程参与,杜松已是蓝继岳之人,如何又能全盘告知?你对沈某有隐瞒!”
“大人英明!”马骏道。“东宫监督太监江瀛还活着,蓝继岳逼到最后一进时,太子无力爬上围墙,便将江瀛推了出去。”
“江瀛出了围墙,如何能知道太子自刎经过?”沈佑臣继续追问。
“大人,此事请勿再追问!只管信我家小姐便是!”马骏依然不慌不忙道。这点他和马一起盘过,他们知道按照沈佑臣的智慧,肯定能听出叙述视角的不一致。
沈佑臣也明白了,英国公府在这个居庸关内还有人,只是这个人当时无法再救太子,于是救了江瀛。沈佑臣闭上了眼。
“请大人明日即刻回京!勿要迁延!”
沈佑臣睁开眼,看向马骏。
“太子留有血书,上书‘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父皇您为何要儿臣死!蓝继岳弑太子于居庸关!’,另有仁宗皇帝赐太子玉佩一枚!”
“此二物现在何处?”
“大人,此二物刚刚已经随马骐回京了!”
“为何不来交与我?马骐回京,为何不来禀我?”沈佑臣有点激动了。
“小姐知道大人定然是要查验真相,可这居庸关太危险了。杜松不愿正面和蓝继岳对峙,蓝继岳又握着重兵。大人不能折在这里!”马骏急切道,“故出发前,小姐有令,如有实证,即刻送回京。”
沈佑臣嘴唇抖动着,这李云苏,胆子太大,料事太准!
马骏拱手,正色对沈佑臣道,“大人,小姐有一语相劝:全局之战,必在庙堂。沙场市井,不过片隅。
“请大人尽快回京,执掌中枢。
“小姐云:水落石出,天理昭然,不争一时,功在千秋。愿大人纳之!”
沈佑臣手握拳头,青筋爆出,最终还是向着马骏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