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二六章 京城博弈(为书友42888加更)
绍绪八年,五月十三日,盛京。
太子刘玄祈薨逝后,京中百官便上疏哀悼太子,宽慰帝心。
这些奏疏中,有些绍绪帝非常不喜,比如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昙望的上疏中竟然有“天夺英嗣,岂无深意?”绍绪帝当时看完,便把折子给摔了!
再如户部湖广清吏司夏志行的上疏中有太子“天资仁孝”,又如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蔡燧的上疏中有太子“睿智天成,孝友性成”,凡事看到上疏中有一个“孝”字的,都把绍绪帝气的够呛。
但是,这样的奏疏实在太多了,而且现在不是他发脾气的时候,所以绍绪帝都忍了,都让司礼监直接批上一个“阅”字。
恭王刘玄祉也上了为皇太子薨逝上皇帝疏,其疏如下:
臣刘玄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死罪死罪。
伏闻吴天不吊,降此鞠凶。皇兄皇太子,仁孝恭俭,睿智宽和,夙承圣训,克绍丕基。期翊宸猷,共理万机,讵料龙驭上宾,星沉紫极。臣痛切五内,肝肠寸断,虽衔哀茹恤,莫罄微忱。
忆昔皇兄,幼承庭训,日经筵,典学不倦。每以“民为本”为念,尝言“君德在仁,臣道在忠”,其言谆谆,其志拳拳。昔年随驾巡边,亲抚士卒,寒暑不避;监国之际,裁决机务,明允无颇。朝野咸仰其德,四海共瞻其
范。
今者宫车晏驾,玉楼赴召,臣虽不肖,忝为手足,目睹梓宫,血泪盈襟。伏望陛下,念父子天性之恩,节哀顺变,以宗庙社稷为念,以亿兆生民为怀。臣当谨遵皇兄遗志,承其未竟之心,上以慰圣躬,下以安黔首,矢此心
膂,不敢或渝。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奉表以闻。
庆绍绪八年五月十三日
具疏臣刘玄祉稽首再拜
绍绪帝眯着看到刘玄祉的奏疏里面写的“臣当谨遵皇兄遗志,承其未竟之心,上以慰圣躬,下以安黔首,此心,不敢或渝”这句,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儿子了。
“安达!”
“奴婢在。”
“明日你去恭王府,宣恭王觐见。”
“奴婢遵旨!”
是日,内阁。
严泰心里很清楚,皇帝不喜欢太子,现在太子薨逝,皇帝虽哀痛辍朝五日,但是这并不代表皇帝真的哀痛。
在给太子上什么谥号问题上,严泰一定要把握好度,不能显得太隆重太美好惹皇帝生气,也不能显得太刻薄太寒酸显示不出皇帝的仁慈和对太子的偏爱。
赵汝良是严泰的心腹,他自然明白严泰想要控制的度。
但是对杨卓这个太子詹事府前詹事,孔崧高太子詹事府少詹事来说,太子的谥号是关于如何对太子短暂一生的盖棺定论。
他们不能让严泰他们辱没了太子。所以杨卓他们坚持要给太子的谥号为“昭孝”。
昭者,圣闻周达,明德有功;
孝者,慈惠爱亲,秉德不回。
可这个“孝”字,不是在戳皇帝的肺管子吗?
太子的生母韩氏可是谋害皇嗣的废庶人!
而且在皇帝定论后,太子还上疏要给母亲服斩衰之制,还被皇帝申斥了!
所以严泰坚决不同意!
严泰坚持给太子上的谥号为“怀思”。
怀者,执义扬善,慈仁短折;
思者,道德纯一,追悔前过。
也就是说,白石案最终是一定要落到太子的谥号里面的,这是太子这一生都逃不过的过!即便他不知情,作为储君,母亲的过错也是要担责任的。
而这,又是杨卓他们完全不能接受的!
毕竟最后证明太子不只不知情,还有人有意构陷。被人构陷的事情,如何能成为一个人的盖棺定论呢?
两边便关于这个谥号就吵了整整五月十二日一个下午,没有任何定论。
酉时前,沈佑臣从京郊李云苏处回到了京城,便立刻见了杨卓和孔崧高,将李云苏的分析告诉了两人。
“立夫兄,思鲤兄,不能再纠缠这个谥号了。当尽快定谧,然后可以赶快去居庸关。否则太子沉冤,如何得雪?”杨卓,字立夫。孔崧高,字思?。
“拙生,非我偏执,可这谥号关乎太子一生,“怀思'二字,定然不能接受!”杨卓虽然也知道李云苏和沈佑臣说的对。
但是谥号是要昭告天下的,怀思太子这个称号,杨卓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若此事,你我让步,天下人如何看到我等?九泉之下,你我又如何面对太子?”
此时沈佑臣知道,无论太子的谥号里面到底是褒谥,还是中谥,皇帝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孝”字,因为皇帝根本不认这个儿子。
所以杨卓他们坚持的昭孝,即便说服了严泰,也会被皇帝拒绝。而严泰不过,就是在执行皇帝的意图罢了。
“立夫兄,可否让了这个“孝”字?”沈佑臣艰难地说,他不能把李云苏告诉他的皇帝的怀疑说出口,“思?兄,白石案中种种,圣心何如,你我当知啊!”
“圣心何如,你们当知”这八字如同大石头,压在了杨卓和孔崧高的心上。
是啊!圣心到底对这个儿子何如?若圣心真在太子身上,一个弹劾折子,留中不发即可。如何能闹到九卿会审,公之于众的地步?
“立夫兄,不若我等提议,太子之谥为明惠'如何?若将来......将来有机会,再追谥’孝字?”沈佑臣继续说服杨卓。
杨卓流着眼泪,对着沈佑臣道:“拙生啊!太子一生遭遇种种,对陛下心怀孺慕,毫无怨怼,当得起这个’孝字啊!!!”
孔崧高只掩面,悲痛之情,难以自抑!
十三日,沈佑臣去了内阁首辅严泰、次辅沈佑臣、礼部尚书赵汝良、礼部左侍郎杨卓、右侍郎陶引之和太子詹事府少事孔崧高合议。
按照前日晚上沈佑臣和杨卓、孔崧高的商量,杨孔二人还是坚持要给太子上“昭孝”的谥号。严泰和赵汝良自然坚决反对,要上“怀思”二字。
沈佑臣听完了两边的说法,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对杨卓道:
“杨侍郎,太子上疏为庶人母服斩衰事,世人皆知。“昭孝”之谥过于溢美。”
严泰听了沈佑臣的话,悠悠看了他一眼。
果然,沈佑臣又对严泰道:“首辅大人,子为父隐,亲亲相善。太子乃储君,亦为君父,“思”字之谥过直。此谥出,陛下定然不喜,亦无法服天下士人之心。”
没等严泰开口,沈佑臣立刻道:
“在下有一提议,不如追谥明惠,明者,昭临四方,诉不行。惠者,柔质慈民,爱民好与。
“太子慈爱万民,身赴扬州,险被行刺,多次倡言减赋轻徭。此谥,实为太子一生之彪炳。不知首辅大人意下何如?”
严泰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看赵汝良。可惜赵汝良并没有什么好的建议,正在沉吟不语。
这时礼部右侍郎陶引之却深以为然,“次辅所言甚是!下官以为,此谥号比之前拟,更为切合。”
有了陶引之的支持,杨卓便顺势表示了认可,孔崧高更是点头。
于是严泰也不能再行坚持,因为严泰赌皇帝一定会不同意,到时候可以借着皇帝的意思,再来和沈佑臣辩说。同时,也能让皇帝知道,这个谥号是沈佑臣的意思。
太子之谥号便如此便暂时拟定下来,只等圣裁。
绍绪帝又接到了蓝继岳的奏报。
蓝继岳在十一日发出太子薨逝的奏报后,便忙于处理善后之事。十一日晚,他确认了江瀛没有抓到,秦烈送来的亲卫中又少了一人后,他有点着急。
他怕京城这边为了太子丧仪,拖拖沓沓。这样他在居庸关这里的压力就非常大。
他最怕的是关外秦烈知道了自己杀了派来的人,然后在关外叫开太子是他弑的。
那么居庸关内,会不会发生兵变?他会不会死在这里?都是不确定的事情。
他最希望的是,京城尽快来人,确认太子死于火药库爆炸,确认太子殉国,然后扶棺回京。
这样他就可以快速离开居庸关,至于之后曾达和秦烈的攻打,就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他生怕自己深陷在居庸关,最后根本脱不了身。
所以他冠冕堂皇地给皇帝又上了一个奏折,表达了居庸关实在条件简陋,没有好的棺木,这样实在太委屈了太子。
另外他还花了大量笔墨说了曾达他们日日攻打,如果顶不住,那么太子的尸骸可能会遭到破坏。这样他就万死难辞等等
这个奏折别人看起来,都是他蓝继岳的一片忠心,但是在皇帝看起来却是另外一番意思。皇帝立刻明白,居庸关那里一定有什么问题,所以蓝继岳需要快速将太子的尸体运回京城。
五月十三日未时,严泰、沈佑臣到御书房向皇帝奏报内阁拟的太子的谥号时,严泰本以为皇帝会让再议,或者直接搁置。他没有想到,皇帝直接同意了。
由此,严泰对沈佑臣的忌惮,又加深一层,他觉得沈佑臣对圣心的揣摩高他一筹。
有意思的是,沈佑臣本来也担心皇帝会以搁置的方式,或者更加虚伪嘴上说着这个谥号不够好,实际暗示自己对这个谥号不满意的方式,拖延太子谥号之事。
他也没有想到,皇帝同意了。沈佑臣心里琢磨为什么皇帝会那么快同意?
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皇帝直接催促严泰,尽快去居庸关接太子回京!
于是,沈佑臣便不再想了,他提议礼部左侍郎杨卓为钦差前往。他知道这个建议一定会被皇帝否决,因为皇帝需要颜面上体现出对太子的重视和仁爱,礼部左侍郎的官阶明显是不够的。
果然,皇帝听完道:“沈卿,朕意由卿代朕前往。严卿另有重务,牵涉军需银饷。卿为宰辅,故非卿前往,朕不能心安!”
沈佑臣立刻跪了下来,“臣遵旨,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绍绪八年,五月十四日,沈佑臣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以及李云苏为了维护他的安危,特地配了两个暗卫马骏和马骐,前往了居庸关,迎接太子宫!
马骏和马骐不仅带着保护沈佑臣的任务,他们还带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任务。
他们要出居庸关去见马和曾达,要问清楚,到底居庸关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