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二五章 吃豆子吗
绍绪八年,五月十二日,居庸关。
马在废弃的烽燧里面饱饱睡了一觉,果然对于蓝继岳这种从来没有在边疆打过仗的将领来说,他死也想不到在一个镇堡中最好的藏身点就是这种废弃的烽燧。
马所在烽燧靠着西面的山坡上,本来他还可以考虑去东面的烽燧,因为那里离开营房更近,还可以观察杜松和蓝继岳。但是为了安全,他放弃了。
这个西面的烽燧离开爆炸的火药库不算太远,这种地方恰恰更是盲区,蓝继岳肯定想不到他还敢藏在刚刚发生过事情的地方。
他斜靠在烽燧的土墙上,随意地往嘴里扔着豆子。
这时,他耳朵一动,听到有人上来的脚步声。他停住了嚼豆子的动作,又凝神仔细听了一下,确实有人,一个而不是一群或者一队。
马腾身,双手抓住烽燧顶部的横梁,一个翻身,将自己卷了上去,然后趴在烽燧的顶部,趴着往下面看。
一个居庸关守边小兵,进了烽燧。
这个小兵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又探头往外打量了一下,不像是来找人的。
马?放缓了呼吸。只见,这个小兵用脚踢着烽燧里面的稻草和枯枝,踢到了沿墙边的地方。踢不掉的,他还弯腰去捡拾,扔到了一边。
这是在干嘛?打扫卫生?
马看了一下头,已经快卯时了,这个小兵不去兵营点卯,跑这里来打扫卫生?
小兵收拾了大约一柱香,然后便走了。马不打算下来,也不打算离开,以他的身手,这样的小兵随手就可以撂倒。他只想知道,这个小兵想干什么。
卯时三刻,马又听到有人上山的声音,这次是两个人,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一会,两人进了烽燧,其中一人还是之前那个小兵。
“大人!您便在这里躲着。这里不会有人来。”
“这是什么地方?”这个声音细细的,马一听便知道是太监。这个居庸关里面唯一的太监就是太子身边那个人。
蓝继岳带他们去围太子住所时,马没有杀什么人。冲的时候他在最后,到了第一进,他就在磨洋工。
因为本就不打算耗费太多的体力,他知道蓝继岳杀完太子,一定会杀他们这队人,也就是说太子死后,就是马要潜逃的时候。
马只是没有想到,蓝继岳居然用人用这么狠,不仅用他们去杀人,还用他们去毁尸,最后还带他们去上了城楼。
“这是一个不用的烽燧,以前居庸关的城墙就是建到这里的。后来往外又拓了不少,这个烽燧就废弃了。”小兵恭敬地回答着。
“那不是离开城墙很近,不会被人发现?”太监还是迟疑地问。
“不会!现在的?望口在很远的地方,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
“好!”
“大人,那我今天还要做什么?我要向杜千户报告吗?”
“不要!你过两日再来这里给我送吃的。然后,你想办法盯着蓝继岳。不,不用盯他,你保护好自己。最关键的是,京里来人的时候,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那您的秘密任务呢?不用出去查通敌了吗?”
那个太监沉默了一下,“我这两天思虑一番,等你下次来时,给我带两身衣服来。这样方便我出去勘察。”
听到这里,马无声地笑了。
也只有这样的边军没见识的小兵,才会信这样的鬼话?
谁会这样查通敌?分明是这个太监利用了这个小兵,把自己藏身在这里,然后等京城来人,才打算出去。所以这个太监手上,一定有太子留下的东西。
这时,马?已经拿定主意,要杀了这个太监。
如果真的让这个太监见到京里来的人,太子的梓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运出居庸关了,而曾达他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破关,卫定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追着宣化军回京,进而小姐的计划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执行完毕
了。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这个太监死了,京里来完人,把太子梓宫运走后第二天,宣化军破关!
至于太子的冤屈,马想着,可以交给小姐,由小姐来替太子讨回公道吧。
“好!大人!那我先走了。这个水壶给你。还有这些干粮!您保重!我两日后再来!”
“杜四!谢谢你!”
小兵咧开嘴笑了。这个边兵叫杜四,马记住了。
杜四走后,马继续潜伏在梁上,一动不动。江瀛则抱膝坐在地上。
其实昨夜,江瀛让杜四去神像后睡觉,并没有在半夜把杜四叫醒。只因杜四实在睡得太香了,鼾声大作。而江瀛却怀着满腹的心事,根本无心睡眠。
他想了很多,也想起了很多。
他先想到的是太子。
若非太子最后的一把推力,江瀛应该是死在那个院子里面了。太子救了他的命,他也肩负着给太子沉冤的使命。
之前因为他是司礼监的人,太子一直对他很冷淡,很防备。但是来了宣化后,太子依赖他,仰仗他,让他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使命感。
这便是在内书堂读书时候,邓修翼在他们心中种下的若干颗种子中的一颗。
尤其当太子推下他的那一刻,江瀛觉得太子没有把他当奴婢,他都可以把命给了太子。他才真正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师傅一直明里暗里保着太子。
接着,他又想到了他的师傅,邓修翼。
师傅死了,死在了西山,一个人,冷冷清清孤孤寂寂。
从他去了东宫,就没有再和师傅说过话。可是去岁十二月时,师傅在司礼监过的日子,他是知道的,皇帝在羞辱师傅,在折磨师傅。
师傅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温和的一个人,他怎么可以被这样羞辱和折磨?
连来告诉他师傅去了消息的詹事府少事孔崧高,提到师傅时候,都是一脸的敬意。
孔崧高啊,那是国子监祭酒啊,是翰林出身啊,两榜进士啊,对着他江瀛说,节哀!
在宫中,他什么都不能做,他不能哀戚。现在就他一个人了,没有人看着他,盯着他。
江瀛把头埋进了臂弯中,低声唤了一句,“师傅!”眼泪就止不住流下来了。
他又声音响了一点,“师傅!我该怎么办呀!师傅!”
他双手狠狠掐进了自己的胳膊里面!这种肉体上的痛,根本抵不上他心里的痛和无助,他控制不住自己,近乎高声的对着自己的臂弯喊,“师傅!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啊!师傅!”
他整个人都剧烈地抖着!
马从上面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下,抱膝。
他没有听到他的第一声低唤,但是他的第二声,马听清楚了,他在喊“师傅!”马心里一动。当他喊到第三声的时候,马骤然警觉,如果再控制不住,以为这里全然安全,放声大叫,也许就会引来麻烦。
马翻身下来,一下子用单膝压住了江瀛的背,左手一把把他的脸按倒在地,“不许叫!”马呵斥着他。
此刻江瀛心中无比惊骇,这里居然还有人!不明敌友!
江瀛扭动身体挣扎,却被马?压得死死的。马?感觉到了他的反抗,从靴筒中拔出匕首,特地亮给他看,然后沉声道:“再动,我杀了你!”
那一刻,江瀛是真的不敢再动了。
“你叫什么?”马录问。
江瀛不回答,他不能确定马到底是什么人。
“不说?我就杀了你以后搜身!我知道你是太监,你身上一定有牌子!”
“江......瀛。”
“你师傅是谁?”"
“邓修翼。”江瀛轻声说。
果然!马?心中了然,但是此时马还不想暴露自己。
“你是太子身边的太监?”
“是。”
“为什么你能逃出来?”马继续问。
这时江瀛心中一动,这个人知道太子的事,而且他可能还知道太子死了!
这个人是蓝继岳的人?
不对,如果是蓝继岳的人,为什么在那里?为什么这身衣服?这个人到底是谁?
江瀛艰难地转头看向马弱。被马一把按死,不让他看。
“说!”
“太子薨逝前,将我推出院墙。”江瀛吃痛,只讲了一半,他不敢现在就把太子血书的事说出来。
马听明白了,太子推了这个小内监出来,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可是光有一个小内监又有什么用?
不是蓝继岳想要太子死,是皇帝想要太子死。皇帝要杀死一个小内监,不就跟捏死一只虫子一样吗?
所以,这个小内监还有隐藏。
“我说过,如果你不说,我就先杀了你,再搜身。”马继续冷冷地说。
江瀛哭了,他没有办法,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太子留了血书,在我的发髻里面。”
马从江瀛的发髻里面抽出了太子血书,绢帛上写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父皇您为何要儿臣死!蓝继岳弑太子于居庸关!”
马将血书揣进了怀里,然后去摸江瀛的胸口,摸出了一块玉佩。他一把把玉佩从江瀛脖子上扯了下来。
两件信物俱失,江瀛一下子身子就软了,口中喃喃道:“太子!奴婢救不了您!师傅!徒弟辱没了您!”
马看着他心志都泄了,松开了手和膝盖,反而放了他。
退后两步,站直身子,抱胸看着江瀛。
江瀛哭了很久,马弱一直没有打断他。直到江瀛回神,才发现这个人在拿走信物后,依然没有杀自己。
他才坐直了身子,看向马,“你为何不杀我?我已经没有一点用处了。”
“如果你不妨碍我的事,我不会杀你的。”马难得回了他一句,只因为他是邓修翼的徒弟。
“可是,我如果不能替太子申冤,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江瀛问马,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马从怀里摸出一颗豆子,扔进了嘴里。然后又摸了一颗,上前一步,递给江瀛,“吃不吃?”
江瀛不解地伸出了手,从马掌心里面,接过了豆子,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生的,没有味道。
他挂着眼泪,努力嚼着,他不知道马为什么要给自己吃豆子。
“你以为京里来人,就可以给太子申冤?你要看京里来什么人!”马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多说了一句。
江瀛突然停住了,然后抬头看向马弱,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快速抹掉了脸上的泪。
马知道他还想问,但是自己却不想答了。
“老实待着!不许提问!不许说话!太子的事情,我来处理!”
马最后冷冷扔了这一句,便不再看江瀛,靠着墙,与他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