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一二章 暴跳如雷
绍绪八年,四月廿一日,紫禁城。
到了昨日,居庸关战事起时,安达已经明确知道皇帝也并没有全然信任自己,他有了深切的危机感。
如果说四月八日皇帝召孙健恢复厂卫听记,无需经过司礼监,孙健可以直奏御书房,是皇帝表露出来第一次分权的态度的话。
四月十六日,安达找内官监蒋宁要看内库的账目,被蒋宁明确拒绝。第二日,皇帝便将他,蒋宁和陈待问叫到了御书房,明确表示内库账目由蒋宁的内官监做好,由陈待问照磨稽核,直奏御前,是皇帝表露出来第二分权的态
度。
那么四月廿日,皇帝根本没有征询安达这个司礼监掌印的意见,直接命御马监派出监军太监,人选由冯实举荐,就是第三次了。
安达分明记得四月三日时,皇帝明确跟他说,要他管好这个家。为什么陡然局势发生了如此之变化?
安达很想找个人参详参详。可如今他已经做了司礼监掌印了,是整个内宦的“老祖宗”,这种事情说出去”跌份”。
正在安达焦躁不安,兵仗局大使王矩来了。
“老祖宗!”王矩给安达磕了个头,说起来,其实王矩的年纪比安达还大几岁。
“起来吧。”安达拿着架子,笑着对王矩说。
王矩抱着一个锦盒而来,“老祖宗,您看看这个,可是一个好东西啊!”
说着他将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个非草非石的东西。颜色如深褐的老木,表面蒙着层湿润的光泽,仿佛浸过陈年的水土。
但是仔细看去,实非木头,又带着“活”的温度,倒似刚从土里探出头的生灵,裹着一层水汽。其形类椭圆,表面却不光滑。
安达看了一眼王矩,王矩道,“老祖宗,您摸摸,摸摸!”
于是安达抖了一下袖子,探出了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
此物表面布满细密的褶皱,有的地方鼓起圆润的小包,有的又陷进浅浅的凹痕,摸上去黏滑微凉,像是活物。
安达一触即退,警觉地看着王矩。
王矩则微笑着,自己伸出手指,按向那物表面,指尖按下去会轻轻回弹。
边缘处偶尔还会分出细碎的小叉,像珊瑚的枝丫,又似没长开的嫩芽,透着股漫无目的的生长力。安达顿感神奇,“是何动物?”
王矩道,“老祖宗,您再闻闻。”
安达凑近了去,味道极淡,带着点潮湿的土腥气,混杂着一丝雨后腐叶的微涩。
仔细品辨,还能尝到若有若无的清苦,像未成熟的野菌,没有浓烈的香或臭,只余一股从深层水土里带出来的,属于自然本身的淡味。
安达辨着那味道,又问:“灵芝?”
王矩将锦盒盖上,对安达道:“此物名为太岁!可算灵芝一种,民间又叫肉芝。”
“肉芝?”
“盖因若切了一块,它会自己长出来,所以叫肉芝。”
“如是神奇。”
“老祖宗,吃了这个,可以......”王矩凑到了安达的耳边低语一番,只见安达的表情异常精彩起来。
“你试过?”
王矩点了点头。
“这个太岁,小的特命人从辽东寻来的,比小的那个长几百岁。特献给老祖宗!”
安达笑着从王矩手中接过了锦盒,放在桌上,“有心了!”
王矩的这个举动,给了安达一个启发,于是安达招手,让王矩靠近一点,“可能寻到一些祥瑞之物,比如千年的老龟?”
王矩眼珠一转道:“老祖宗放心,小的这就安排下去。”
安达笑着点了点王矩。
王矩走后,安达便命小黄子按照王矩说的法子切了一块太岁。刀入之后,果然看着那太岁悠悠长起来,安达啧啧称奇。
当夜服用完,只觉神清气爽,次日安达便决定要去教坊司勘查一番。
绍绪八年,四月廿三日,居庸关外。
曾达没有让宣化的兵劫掠延庆州城,这是领兵之忌讳,久而久之就会发生兵变。
所以他叩关居庸后,便趁着京城不会那么快有动作前来,留着部分兵在居庸关外,自己带着大部的兵马扑向永宁,劫掠了永宁,满足了士兵的钱包,又让他们压抑很久的戾气得到了发泄。
可怜永宁城,不曾在去年北狄来袭时被破坏,如今却在大庆的兵马下奄奄一息。
四月廿三日上午,曾达带着兵马回到居庸关外时,城头仍未竖起领兵大将的大旗。他冷冷一笑,便回了中军大帐。
未时,居庸关上竖起了帅旗“蓝”!
哨发现后,立刻来向曾达报告:“报大帅!领兵的应该是忠勇侯蓝继岳!”
听到是蓝继岳,曾达新仇旧恨立刻涌上心头,道:“等的就是他。”
曾达立刻召集了军情会议,一致商议后决定速传军情回宣化,等和代王合兵后,压进居庸关。
这边代王留了一万重甲在大同。
虽然秦烈已经告知代王,卫定不会出兵攻打大同,但是同时秦烈也劝代王留一手。
自大同出兵攻打盛京难度太高,借道宣化一来可以收服宣化的兵力,二来除了居庸关,这一路不用打硬仗。
但是卫定方的兵在身后,总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事,所以代王只带了四万重甲从大同出发,如今已经到了保安州城。
代王路过宣化的时候,带上了张弼、张涛和牛寿,他更放心的还是秦家人,所以整个后方都交给了秦焘。
至于秦家的三个子侄,秦彪、秦?和秦?都被秦烈带在了身边。
四月廿五日,代王、曾达两军会合,八万兵马陈兵居庸关外。
是日,代王再次檄文天下!
这次檄文中,除了重申前次檄文里面对严泰、铁坚的控诉。如今邓修翼身死,代王只泛泛提到司礼监弄权。
特别重要的是,加上了蓝继岳戕害曾达次子曾令兰、御马监逼迫曾达出兵造成曾令荃被北狄俘虏之事。
号召天下有志之士,共同清君侧。
四月廿六日,代王的檄文和卫定方的军情战报同时到了盛京。
卫定方的军情战报告知皇帝代王离开了大同,如今大同已经在掌控之中。卫定方请示皇帝,到底他的队伍是继续留大同,还是进宣化?皇帝的回旨是,进宣化。
同时,大家都看到了檄文中的内容,各方猜测纷纷。
看到代王的檄文,蓝继岳和蓝擎苍暴跳如雷。
尤其蓝擎苍,自己何时曾杀过曾令兰?!
曾令兰一定是当时那些私盐贩子看到了他落单时的报复。
如今曾达为了自己谋逆的合理性,把这个屎盆子扣在自家头上,这简直就是莫须有的诬蔑!
但是这个檄文却引发了太子的深思。
太子想起了自己在扬州的经历,当时船到茱萸湾,滞留那么久,使得他不得以当晚必须留在茱萸湾过夜。
那一夜,运河上火起后,他就没有见到过曾令兰。曾令兰到底去哪里了?如今太子根本想不起来。
后来岸上又有火铳,又有人射箭,绝对不是散的武装力量。
当时回京后,父皇定结论说,茱萸湾就是李威的余逆做的,当时太子是不信的。因为李威没有这个武装力量。能动员这个武装力量的,只有当时军中之人。
再后来太子知道蓝擎苍也去了扬州,太子曾有一点疑惑,为什么父皇在曾达已经保护自己的情况下,又派蓝擎苍去保护自己?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在绍绪五年,父皇已经在警惕曾达了,父皇已经在担心曾达最终一定会谋逆。若非当时蓝擎苍行事隐蔽,且及时赶到茱萸湾,说不定自己已经命丧扬州。
想到这里,太子一则庆幸,一则后怕。
所以太子深信曾令兰就是蓝擎苍杀的,一定是蓝擎苍发现了曾令兰的不轨,于是杀了曾令兰。
当时父皇隐忍,只能说扬州事是李威余逆做的。如今看来,茱萸湾的一切,可能都是曾达、曾令兰早就安排好的。
太子觉得曾达真是居心叵测,该凌迟处死!而蓝继岳,蓝擎苍实是真正的大忠臣!
还有有意思的是这个檄文在文臣中引发了更大的猜测。
文臣们仅知道太子在扬州遭遇了一次刺杀,当时皇帝下的定论是李威的余逆进行的行刺,众臣都是将信将疑。
如今却爆出来蓝擎苍也在扬州,而且按照曾达的说法,就是蓝擎苍杀了自己的二儿子。
虽然文臣们不知道到底真相如何,他们都嗅出了其中浓浓的阴谋味道。
但是这个事情,文臣目前都保持着谨慎,不加议论。一来牵涉国本、二来牵涉勋贵、三来如今居庸关又在打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京城厂卫听记、锦衣卫监督大臣,谁都不想因为议论这个事情给自己惹麻烦。
而铁坚深信曾令兰就是蓝擎苍杀的。
因为蓝擎苍的出京,去了扬州的整个过程锦衣卫都知道。当时可能铁坚并不理解蓝擎苍为何要去扬州。
可如今铁坚已经知道皇帝疑心太子是齐王之后,是必然要杀太子的。
所以铁坚推理出,蓝擎苍当时去扬州就是为了杀太子。曾令兰可能便是在保护太子的过程中,才被蓝擎苍杀了,进而皇帝把曾令兰的死诬陷给了李威和李云苏。
而皇帝看了檄文,根本不关心曾令兰到底是谁杀的。
就算当时就是蓝擎苍杀的,又如何?
皇帝的关注重点在曾令荃没有死!
曾令荃是被北狄俘虏了,然后又逃了出来。皇帝如是明白曾达为何会造反的原因,原来曾达定然早就知道曾令荃脱险,定然是无法向自己解释曾令荃为何能逃出来。
是啊,曾达,你倒是向朕解释一下,曾令荃到底如何从北狄逃出来的?
只有知道整个过程的李云苏看完檄文后,想仰天大笑。
可惜,她一丝一毫都笑不出来,她跪在邓修翼的棺木前,声音清冷道:
“邓修翼,我们一起看着,看着他们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