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一三章 江南?江南……
绍绪八年,四月廿五日,扬州盐商会馆。
暮春的暖风透过雕花窗棂吹进来,非但没能驱散会馆内的凝重,反而将那股焦躁、绝望和隐隐的愤怒搅拌得更加粘稠。
空气中不再有檀香,只剩下沉闷压抑的喘息和茶杯盖子无意识磕碰杯沿的单调声响。
与三月十二日那次的死寂不同,今日的气氛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黄老爷坐在上首,脸色比一个月前更加灰败,眼袋深重,仿佛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各家上报的四月底应缴三成款项的清单。
那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地大片空白,或者只填着令人心寒的零头。
“黄会长!”一个中等盐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
“三成?三成!您看看!看看这单子!上个月底那八十八万两,已经把我们各家压得喘不过气了!库房空了,能借的钱庄也空了!
“现在又要一百二十万两?这......这简直是逼我们去跳运河啊!”
“是啊,黄会长!”另一个盐商也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家连给灶户的工钱都拖欠着了!再这么下去,盐场都要停工了!到时候,别说三成,一成也拿不出来!”
“黄会长,您得替我们做主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盐商,颤巍巍地拱手,
“不是我们不报效朝廷,实在是......山穷水尽了!求您向顾大人、潘大人陈情,宽限些时日吧!
“宽限到五月......五月新盐开始行销,或许还能......还能挤出些活水来......”
“宽限到五月?五月就能拿出一百二十万了?”一个向来精明的总商谢启明冷冷插话,脸上满是疲惫和讥诮,
“五月要缴最后的五成,整整两百万!到时候,你是变出银子来?还是把老婆孩子都卖了?”
这话像冷水浇头,让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众人瞬间又陷入更深的绝望。
会馆内再次炸开了锅,哭穷的、抱怨的、互相指责的,哀求黄老爷的声音乱成一团。
几个情绪激动的小盐商甚至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够了!”黄老爷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厉,暂时压住了混乱。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愤怒、或麻木的脸,心头也是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情。他黄家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为了筹那首期和火耗,也是伤筋动骨。
但他更清楚,顾仪望、潘家年绝不会轻易松口。
“都别吵了。”黄老爷的声音沉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试图稳住局面,“本月的三成,一百二十万,确实艰难。但朝廷军需如火,宽限......谈何容易?”
声音就是顿了一顿,进而放缓,带着一丝试探和商量的口吻,“诸位,我们......能否再想想办法?哪怕......先凑个两成?八十万?先解了燃眉之急,向顾大人表明我等并非推诿,只是确有难处?待五月,新开售,回笼些银
钱,再补上剩余?”
“两成?!”刚才带头站起来的那个盐商几乎要跳起来,
“黄会长!八十万?您说得轻巧!我家现在连八千两都拿不出来了!上个月借苏州的钱还没还上,人家钱庄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两成也万万不行啊!”陈复礼也站了出来,他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只是眉宇间愁云密布。
“黄会长明鉴。非是我等不愿尽力,实是油尽灯枯。扬州银根早已枯竭,苏州那边生丝季已开,钱庄银钱尽数流向丝行,借贷无门!
“变卖家产?急切之间,谁肯接手?又能卖几个钱?如今之计,唯有恳请宽限!
“若能宽限到五月底,与最后一期一并筹措......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四月的三成,我等......最多......最多能?出一成!四十万两,已是倾尽所有,砸锅卖铁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沉重而决绝。
“对!最多一成!”
“四十万两!再多一文都没有了!”
“黄会长,我们真的尽力了!”
陈复礼的话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一成,四十万两,成了盐商们集体认定的最后底线。所有目光都死死盯在黄老爷脸上,那目光里不再是敬畏,而是赤裸裸的哀求、绝望,甚至隐隐的逼迫。
会长,这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了!你若不为我们去争,我们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黄老爷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巨额债务和恐惧扭曲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他知道,他被架在了火上。不去找顾仪望,盐商们立刻就要崩盘;去了,顾仪望的怒火和刁难,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的认命和一丝破罐破摔的狠劲。
“好………………”他声音干涩无比,“一成.....四十万两......我......我去向顾大人陈情!”
四月廿五日,海宁卫外五十里渔村。
李仁第三次见岛津,又运来了两千担生丝。这两干担让岛津心中大定,这证明了林氏商铺确实有能力可以收到更多的丝。
“岛津将军啊,我们这个生意是亏的啊!”李仁摇着头道。
“啊!”岛津心中一惊。
“您可知道现在外面的生丝一惊涨到多少钱一担了?一百五十两,一百六十两一担啦。我收您一百八十两,运到这里,还要打点这个定海卫、知县,真是贴着钱在做这个生意。”
“可我们运回东洋,路途遥远。海上风波四起,十船留五。亦无利可让。”岛津哭着脸,一分都不想让步。
“世道不好,生意难做啊。”李仁又感叹一句,不再说话。
“这……………”岛津还等着李仁说下一次送丝的时间,没想到李仁却闭了口,只是袖着手看着伙计运货。
等了足足有一盏茶,岛津终于忍不住了,“李总管,下一次......”
此时岛津已经将南洋那边的渠道给回绝了,若再去,则需要更多的时间,还需要重新谈判。
李仁看了岛津一眼,看到了岛津脸上写着的是“焦急”,但是眼中流出的却压抑不住的期盼。
“李信真有两下,还真是把岛津的信息摸得透透的。”李仁心想。
“这样吧,岛津将军若是信的过,可否先交割六成定金,后面的,我们去筹谋。”
“六成?”这个金额对岛津来说,不是拿不出,而是之前约定都是先付三成,交货时候补齐余款。
“看来将军有点为难,那便如此吧。”李仁道。
“别!可否先付四成?”
“不行啊,资金周转压力太大了,岛津将军要的太多了。”
“五成!我也只有五成了!”岛津道。
“唉,那李某便与东家说道说道,三日后再回复将军。”
岛津一把拉住李仁道,“若我付六成定金,可能供足剩下的八千担?”
“将军如此有诚意,东家定然不负将军!”李仁道。
“签约?”
“好!”
签约完毕后,李仁命伙计抬走定金,然后对岛津道:“八千担需要时间去收购,运来,费时不比往时,请岛津将军略宽时间。”
岛津一脸紧张,“需要多少时间?”
“先还按十天约定,一个月内,定然交付。”李仁道。
岛津虽还担心,但是想着林氏商铺的信誉,便答应了。
李仁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要等生丝价格大跌后,李信才会出手去收。
所以此前李信已经又备了两千担,十日后先送一千担来,然后再拖过十日,再送一千担来。
如此等一月后,生丝的价格应该会跌下来了。
四月二十六日,两淮都转运使司衙门,签押房。
袅袅茶香中,气氛却比三月底的银库还要凝重几分。
黄老爷垂手在下首,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将盐商们集体议定的“只凑得出一成四十万两”和“恳请宽限至五月底与最后一期一并筹措”的请求,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地向顾仪望禀明。
顾仪望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茶沫,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呵斥,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震怒,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份平静,反而让黄老爷更加心惊肉跳。
待黄老爷说完,顾仪望才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黄老爷,那目光像深潭,让人看不透底。
“黄尊贤啊,”顾仪望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体谅”的无奈,“你…….....让本官很为难啊。”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黄老爷的心上。
“潘都宪坐镇扬州,等着银子给皇上交差。严阁老一日三催,问山西的军饷何时解到。户部范尚书的文书,昨日又到了,措辞已是十分严厉。”
顾仪望慢悠悠地说着,将无形的压力一层层叠加,“你说四月只交一成?四十万两?还要宽限到五月底?”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爱莫能助”的表情:
“这......本官如何向上面交代?潘大人若问起,本官难道说,扬州富甲天下的盐商们,连四月的三成都凑不齐了?这话说出来,你信吗?潘大人信吗?陛下信吗?”
“大人......”黄老爷喉咙发紧,试图辩解,“实在是…………”
顾仪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近乎“指点迷津”的口吻:“黄会长,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本官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直视着黄老爷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们盐商......家大业大,本官岂能不知?莫说这四十万两,便是再翻一倍,你们......也并非真的拿不出来。”
黄老爷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顾仪望。
顾仪望的目光意味深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谁家......还没点压箱底、窖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的‘老底子’银子?嗯?黄会长,你说是也不是?”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黄老爷耳边!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顾仪望口中的“窖藏银子”、“老底子”,是盐商家族最后的保命钱!
是几代人积累下来,藏在最深最隐秘的地窖里,非到家族存亡绝续关头绝不动用的根本!
顾仪望......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而且,他竟敢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
顾仪望将黄老爷的惊恐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语气也变得平和,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本官并非要你们把家底都掏空。只是提醒你,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这四十万两.......挤一挤,想想办法,总还是能凑出来的。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让潘大人看到你们的‘诚意”。至于宽限嘛......”
他微微笑着,笑容里是翰林进士们独有的儒雅。只是这个儒雅里,却没有半分悲天悯人之意。
他拖长了音调,看着黄老爷面如死灰的脸,终于松了一丝口风:“本官也知道你们难处。这样吧,四月底这四十万两,务必缴清!这是底线,绝无再议!
“那本该四月底交的剩下八十万两,本官会尽力向潘大人陈情,看能否......稍作通融,宽限个十天半月,让你们喘口气,等新款子回来再凑。
至于五月底的两百万两,本官尽力向潘大人陈情,如何?”
他给了黄老爷一个看似“让步”的选择:现在立刻拿出最后的窖底银凑足四十万两,换取五月底那笔巨款“可能”的宽限几天。
这“让步”如同饮鸩止渴,但却是此刻黄老爷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如果不答应,顾仪望立刻就能以“抗缴军需”的罪名发难!
黄老爷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看着顾仪望那张看似平静温和,实则冷酷算计的脸,仿佛看到了深渊。
盐商家族最后的堡垒,也被这位盐运使大人轻描淡写地敲开了缝隙。
巨大的冷情淹没了他。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极其艰难地,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
顾仪望满意地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嗯,黄会长是明白人。去吧,抓紧时间筹措。四月底,四十万两,本官在银库等你。”
那平淡的语气,宣告着对盐商最后一丝抵抗力的彻底瓦解。
黄老爷失魂落魄地告退,走出签押房。
春日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踉跄着走下衙门的台阶,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身后,是运司衙门森严的门洞,如同巨兽之口;前方,是扬州城垂柳吐的一片模糊。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盐商家族被迫打开那尘封的地窖,捧出世代积攒,带着冰冷土腥气的窖底银子,去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而他黄家,也将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