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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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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一零章 延庆州城

    绍绪八年,四月十九日巳时,延庆州城西。
    延庆州城西门外,曾达陈兵列阵。
    从地道,源源不断的火药正在填埋,一声又一声的火药轰击声,不断刺激着延庆州城楼上的守卫的士兵,和城里的百姓。
    城外,火药爆炸后的硝烟弥散在空气中,与低垂的铅灰色云层混在了一起。
    城墙西北角已经出现了不可弥合的巨大豁口,仿佛一道丑陋的伤疤。
    偶尔春风过时,吹不动芳草,只卷起地上的灰烬,细碎的尘土和城中绝望的气息。
    曾达勒马立于阵前,一身玄色山文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身后是黑压压如林的长矛、闪烁寒光的刀刃,以及无数沉默而疲惫,却因连番爆破和即将到来的破城而压抑着嗜血兴奋的眼睛。
    自保安州城一路过来,只有延庆州城在抵抗,所以按照军规,只有延庆州城可以任这些士兵劫掠。
    曾达抬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死死锁在城楼正中那个同样身着官袍、身形却显得异常单薄的人影身上,那便是延庆州知州,李崇俭。
    “李大人!”曾达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战场短暂的死寂,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并非纯粹的杀意,却比杀意更令人心头发沉。
    “豁口已开!再有一震,此必塌!四万雄兵破城而入,只在须臾之间!你何必拖着满城军民,为那昏聩无道的刘嗣?殉葬!”
    城头上,李崇俭官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沾满了烟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城下的故人。
    去年宣化面临北狄来袭,在御马监陈保的刁难下,他与曾达并肩,共御北狄铁骑的场景犹在眼前。
    那时,他是督运粮草、保障后路,让曾达无后顾之忧的可靠臂助。谁能料到,不到半年光景,世事竟荒谬至此!
    战友成了反贼,恩义化为兵戈。
    “曾侯爷!”李崇俭的声音带着嘶哑,却异常清晰,“李某不解!你世受国恩,官居侯爵,镇守北疆,何等尊荣!缘何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陷黎民于兵燹?!”
    曾达的脸颊肌肉猛地一绷,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深不见底的悲怆翻涌上来,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痛。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世受国恩?尊荣?”
    他重复着李崇俭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绍绪五年,我儿令兰,为保太子,命丧扬州。我近日才知,乃是陛下所为。三载寒暑,一千多个日夜!陛下可曾给过我这个父亲,一句解释?”
    “曾侯爷!”李崇俭打断了曾达后面的话,“你莫受人挑拨!若是真是陛下所为,缘何去岁仍命你领兵宣化,以御北狄?”
    曾达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阴沉的云层,投向那个冰冷的紫禁城方向,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痛楚:
    “去岁御北狄?李大人,恐是忘了,与我同来还有御马监的监军陈保。
    李大人,隆裕一朝英国公府数次在此宣化用兵御狄,可有监军?
    永昌伯用兵蓟辽,可有监军?
    良国公用兵大同,可有监军?
    监军便是枷锁!是勒我咽喉之绳索!处处掣肘,事事刁难!
    这些,你李大人,乃亲眼所见。”
    李崇俭无言以对。
    隆裕一朝,数次抗,从无监军。
    曾达的目光倏地转回城楼,直刺李崇俭,沉声道:
    “怀安城音讯断绝多日,我凭多年血战的经验,断言其恐已失陷,贸然出兵必中埋伏!可那陈保,他是如何说的?
    他讽我畏敌如虎,延宕军机,见死不救。他以“怯战”之名相逼,逼我出兵。”
    曾达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撕裂心肺的痛:
    “结果呢?洋河石桥,我儿令荃为先锋。刚过石桥,桥身断裂,伏兵四起。
    那北狄小那颜一路追杀,我儿不得已与护卫换了衣甲。小那抓到护卫后,当着我的面,砍了下穿着帅盔人之头,挑着头颅。我在石桥这边,以为令荃身死!”
    曾达的声音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那一刻,我以为我两个儿子......都没了!李大人,换作是你,你又何种滋味?”
    巨大的悲怆几乎将他淹没,但他强行挺直了脊梁,“然,我强忍悲痛,带着三万兵甲,出鸡鸣驿,与十万狄骑周旋,苦撑数月。此事,李大人为我后盾,应当知晓啊!”
    “曾侯,”李崇俭心中亦是悲怆,道:“当时,下官对曾侯忠君体国由衷敬佩!如今………………”
    “李大人!”曾达打断了李崇俭,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滔天的恨意和委屈都压回胸腔,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沉,却更显绝望:
    “然我回京后,锦衣卫监视府门,连盛京城都不准自由出入!偶尔郊游,锦衣卫鹰犬如跗骨之蛆。这不是他刘嗣对我曾家彻头彻尾的猜忌与绝情!可怜苍天有眼,令荃未死,终从北狄逃脱。”
    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般的火焰,“北狄人在他脸上刺了俘”字!这是永世洗刷不掉的烙印!李大人,你告诉我!
    若我禀告陛下,我儿令荃侥幸逃脱,不曾背弃大庆,不是北狄奸细。皇帝会信吗?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会信他吗?锦衣卫的绣春刀,会不会下一刻就架在他脖子上?!
    天地之大,哪里还有我儿令荃......一个苟活于世的‘......的容身之处?!”
    李崇俭无法回答,因为他知道,一定有人会怀疑曾令荃到底是如何逃出来的,有人会怀疑他会不会已经成为了北狄的奸细。
    曾达的声音最终化为一声沉重如山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太多.......
    丧子之痛、忠臣之怨、父亲之绝望、统帅之悲愤,以及......最后一丝被彻底碾碎的希望:
    “李大人,你问我为何要反?不是我要反......是这刘家的江山,这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早已容不下我曾达!容不下我曾家一门!他......是在逼我反!”
    “而我曾达,要的就是一个公道!!!”
    城头一片死寂。永宁卫和延庆卫的士兵们,他们的千户正紧张地窥伺着东门和南门的方向,只待城破便夺路而逃,回奔永宁城或延庆卫本城。
    此刻听到曾达的控诉,也不禁面面相觑,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李崇俭沉默了?那,脸上掠过深切的痛惜。他理解那丧子之痛,理解那被君王怀疑的绝望。
    但,这理解,无法动摇他心中的基石。
    “曾侯爷!”李崇俭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的冤屈,你的血泪,李某......感同身受!皇帝无道,残害忠良,此乃他之大罪,天地可鉴!然,”
    他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残破的城墙上空炸响:
    “天下,非皇帝一人之天下!天下,首乃天下万民之天下!乃千古不易之正道公义之天下!”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曾达的心上,也在所有能听到这声音的人心上。
    “曾侯爷!你蒙受冤屈,是北狄挑起之战火,是阉人弄权之祸端。兴许,亦有陛下未明之误解!
    可你如今高举反旗,兵锋所指,是谁?是延庆州这数万无辜的百姓!是这些手无寸铁,只求一夕安寝的黎民!
    你攻城七日,炮火连天,地动山摇!多少屋舍化为瓦砾?多少田亩沦为焦土?多少妇孺在惊恐中啼哭待毙?!
    你口口声声复仇,可你今日所造之杀孽,所播撒之恐惧,所毁坏之家园,皆由最底层的苍生承受!
    你个人的冤屈,便要这万千与你无冤无仇的生灵来偿还吗?你挥刀所向,最终砍在了百姓身上!这,便是你的公道吗?!”
    李崇俭的声音因激愤而颤抖,却字字如刀,直指曾达内心最不愿触碰的角落。城下黑压压的军阵,似乎也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我李崇俭!”他猛地一拍胸脯,官袍上的尘土簌簌落下,“今日立于城头,誓死不降!非为那高高在上的君王!非为那虚无缥缈的忠臣名分!”
    他环视城下,目光扫过那些惊惶的士兵和想象中城中瑟缩的百姓,眼中是决绝的悲悯:
    “只因我乃此方父母官!受黎首供养,代天子牧民,护一方平安!百姓何辜?!苍生何罪?!
    他们要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片遮顶之瓦!
    你曾家的怒火滔天,不该由他们来承受这灭顶之灾!
    上位者,不护苍生,上位何来?”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踏在垛口边缘,狂风吹得他身形摇晃,却更显其孤绝:
    “城可破!”他指着那摇摇欲坠的城墙豁口,声音撕裂长空,“然李某心中之城,永不可破!此城乃为官之责,护民之义,天地间不可摧折之正道!”
    他目光如电,直刺曾达,发出最后的宣告,如同殉道者的箴言:
    “若曾侯,执意破此城后,屠戮劫掠无辜百姓??”
    “请踏着我李崇俭的尸身过去!”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曾达瞳孔骤然收缩的瞬间,李崇俭没有半分犹豫。
    他纵身一跃,决绝地扑向城墙之外!
    那身代表着大明地方父母官身份的青色官袍,在阴沉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凄厉而悲壮的弧线,如同断翅的孤鸿。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狠狠砸在城门前的夯土地面上,也狠狠砸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头。
    尘土微扬。
    鲜血迅速从破碎的身躯下涸开,染红了冰冷的土地。
    那具曾经温热的躯体,以一种扭曲却异常坚定的姿态,面朝着城内的方向,倒在了他誓言守护的城门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呼啸的风声,战马的嘶鸣,兵刃的碰撞,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死寂。
    城上城下,数万道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上。
    曾达脸上的愤怒和杀意,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凝固,继而碎裂。
    他握着缰绳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双曾经燃烧着复仇烈焰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惊、茫然,甚至...一丝动摇。
    李崇俭最后的话语,如同惊雷,一遍遍在他脑海中炸响。
    “百姓何辜?”
    “你惩罚的是最底层的百姓!”
    “上位者,不护苍生,上位何来?”
    “心中之城...不可破!”
    那决绝的纵身一跃,更是将“父母官”三字的分量,用生命狠狠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破城在即,可为何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反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沉重死死攫住?
    “轰隆!!!”
    短暂的死寂被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彻底撕裂。
    早已不堪重负的延庆州城墙西北角,在又一轮火药的猛烈冲击下,终于发出绝望的哀鸣,大段大段地轰然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如雨点般四溅。一个足以容纳数骑并行的巨大缺口,彻底洞开!
    “城破了!!”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从宣化军中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扑向那象征着陷落的缺口。
    东门、南门方向,早已无心恋战的永宁卫、延庆卫士兵,在千户的带领下,几乎是同时打开了城门。
    丢盔弃甲,仓惶如丧家之犬,向着各自卫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然而,就在这破城的狂潮即将淹没一切之时,一个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鸣金!!!”
    曾达猛地一挥手,他身边的亲兵错愕,停滞了一下,放下手中号角。
    汹涌向前的兵锋为之一滞,无数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不解地看向他们的主帅。
    曾达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城门前那片刺目的鲜红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先......收敛李知州遗骸。”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以......以礼待之。不得践踏!违令者,斩!”
    “不得屠戮劫掠,违令者......斩!”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高声应诺:“遵侯爷令!收敛李知州遗骸!以礼待之!”
    曾达这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洞开的、弥漫着死亡与胜利气息的延庆州城。他脸上的震惊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阴郁。
    他猛地一夹马腹,玄甲战马嘶鸣一声,载着他,踏着李崇俭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缓缓走进了残破的延庆州城门。
    身后,是沉默跟随的、如潮水般的铁甲洪流。
    城,破了。
    但空气中,除了硝烟和血腥,似乎还弥漫着另一种无形却沉重无比的东西。
    那是李崇俭用生命筑起的,名为“道义”的残垣断壁,无声地矗立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