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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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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零九章 三七之祭

    绍绪八年,四月十七日,京郊。
    铁坚经不住沈佑臣再三告求,经李云苏同意后,带着沈佑臣和姜白石到了京郊的庄子上。李云苏穿着一身孝服,在灵堂见了素服而来的沈、姜二人。
    本来李云璜也想出来一见,却被李云苏劝住。
    “二哥哥,沈、姜二公,素与邓修翼相得,昔年与吾家英国公府亦有往还。今邓修翼新丧,二公来吊,或怜其孤,或疚于心,欲借此稍补。
    然居尚书之位者,皆非庸常辈。其行也,观时审势,合离取舍,皆随境遇,未有常准。纵有忠义之徒,亦多顺势而为。人心幽微,实难测度。
    吾为女子,彼辈或不屑以我为意,无所用其机巧。兄则不然,身为男子,又系吾府之望,行止之间,风险暗伏。故凡事当慎,非至最后关头,切勿轻蹈险地。”
    李云璜听完,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李云苏不知道,她这段话埋下了一颗种子。
    之前,李云璜曾在书房外,听到裴桓荣对装世宪说过,要李云苏的银子办书院却不肯如李云苏的意让王存留太仆寺卿之位。当时他便在心里对裴世宪很是不屑,对裴桓荣多有失望。
    这次跟着李云苏下书院后,李云苏当面向李云璜解释后,他才解了对表世宪的心结。如今李云苏如此评价朝堂上衮衮诸公,又勾起了李云璜的这段回忆,故而他不再坚持。
    沈佑臣见到李云苏时,双手都是颤抖的。
    他的女儿沈五娘和李云茹年纪相仿,比李云苏大两岁,已经及笄,议了亲事,今年下半年将要送嫁。
    对比女儿和李云苏,李云苏的着装、发髻、站立姿势便如松竹,而自己女儿却如桃梨。
    “三小姐吗?”沈佑臣问。
    “沈大人,”李云苏向他行了一个礼,客气并恭敬。
    “二小姐呢?她去了哪里?”沈佑臣不禁问起这个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李云茹。
    “二姐姐不知所踪。二哥哥和三哥哥亦不知所踪。大姐姐命丧教坊司。”
    李云苏淡淡道,说的仿佛不是自己家里人的事。
    沈佑臣被李云苏的疏离刺地内心生疼。她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可是这种疏离背后亦有一种之前种种就此揭过的淡漠。
    姜白石看出了沈佑臣那种被小辈推开的受伤后,又克制的感情,于是向李云苏拱手道:“三小姐,某与拙生兄,前来祭拜辅卿。”
    李云苏目光转向姜白石,英国公府家与姜白石打交道不多。虽然姜白石当时已经是兵部侍郎,但是隆裕四十六年前,英国公府和兵部交往更多的还是当时的兵部尚书。
    但是,李云苏听邓修翼在信中说起过姜白石,邓修翼对此人很是推崇,认为是大庆朝最好的兵部尚书。
    于是李云苏亦向姜白石行礼,“谢两位大人。”她让开了路,引两人进了灵堂。
    铁坚知道李云璜就在这个庄子上,看着李云苏当着他的面说谎而面不改色,心里想,这她和邓修翼两人对着外人都是八百个心眼,还真是一对。
    然后他转向看表世宪,觉得他还有蛮长的路要走。摸了摸鼻子,跟了进去。
    来的路上,铁坚将皇帝要将邓修翼抛尸荒野的事和沈姜二人都一一告知。所以沈佑臣看到邓修翼的棺木和灵位时,情难自抑潸然泪下,而姜白石近乎泣不成声。
    有庆一代文人素来讲求哀而不伤,为官更重礼仪。有些时候他们都已经被权势被自己的社会地位打磨的,仿佛都不会动七情一般。
    看到这两个和自己父亲,叔父差不多年纪的人,如此悲恸,李云苏强忍着酸涩,却没有眼泪。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反复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能失态。
    裴世宪站在她的对面,看着她咬牙的样子,心里焦急之极。
    最后,还是铁坚打破了这个僵局,“两位大人,节哀!”
    此时,沈佑臣才意识道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该如何和李云苏说慰问的话,是象劝慰家眷一般,劝李云苏“节哀顺变”?
    他以袖口按眼,想了很久,最后只对李云苏道:“拜托!”
    李云苏行着礼道:“谢大人关怀,他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见她如此疏离,沈佑臣如鲠在喉。他知道,李云苏定然依旧在怨恨河东不曾于邓修翼有难时,出手相救。
    当时他曾去袁府邸劝说,他亦莫可奈何。可是,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份深深的歉疚。
    而此后,邓修翼却不计前嫌。在袁罡自尽后,邓修翼先是烧了《河东生徒名录》。还以身入局,解了张肃、王昙望和宋自穆脱困,进而救了太子。
    沈佑臣觉得,无论李云苏如何责骂自己,看在大家都没有任何办法时候,最后替邓修翼收尸的人是李云苏的份上,自己哪怕被李云苏责骂,都今天要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三小姐,”沈佑臣还是以长辈的身份,道,“今日来,一则祭拜辅卿;二则亦是有话想对辅卿说。”
    “沈大人自便。”李云苏知道沈佑臣的话,不是说给邓修翼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如果沈佑臣只想说过邓修翼听的话,心中默念即可。
    沈佑臣再一次面向棺木,撩了袍子,跪了下来,“辅卿,我沈佑臣愧对你!我河东士人愧对你!我沈佑臣郑重一诺。
    他日,我定将你毕生所为,令天下士人尽知!若我有生之年,无法兑现此诺,我死之时当立为家训,沈家后人必践此诺!如违此誓,令我沈佑臣天人共戮!”
    听到沈佑臣发了如此重誓,姜白石正冠,下跪,对着棺木拱手道,“辅卿,我姜白石同誓!”
    堂上所有人都惊愕了,李云苏则是倒退了半步,然后死死撑住了身体,那一刻她的眼泪才滚落了下来。
    她看向邓修翼的棺木,心里一直叫他的名字:邓修翼,你看,还是我说的对吧,你不是一个奴婢,你是一个人,你是一个好好的人。
    她哭着,脸上竟还带着一丝久违的欣慰。
    李云苏的目光转向沈佑臣和姜白石,见他们两人依然长跪不起。她慢慢走了过去,扶起了他们两人。
    沈、姜二人也看到了李云苏的眼泪,沈佑臣那一刻才觉得李云苏没有那么疏离了。
    作为一个长辈,他竟然向云苏拱手行礼,“三小姐,某与国公爷亦算深交。英国公府事,某亦歉疚。之前无法言说,实不知与谁言说。如今见到你,如同见到克远兄。愧矣!”
    “沈叔叔,”李云苏改了称呼,这让沈佑臣很是宽慰,“如今英国公府我当家,父兄之仇,邓修翼之仇,我必报!不求叔叔能相助,只求叔叔不相阻!”
    沈佑臣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姑娘,心中喟然,他知道李云苏报仇的对象是皇帝,作为臣子,他此刻不能脱口说任何话,只能用点头表达心意。
    姜白石心中感叹:“果然虎父无犬女,李威赫赫军神之名当之无愧!”
    而这时他看到了李云苏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眼神中毫无畏惧,仿佛在说我能从教坊司逃出来一次,逃出那么多年,我自然有办法再逃。
    姜白石被她的眼神震惊了,他拱手向李云苏行了一个礼,以表达了和沈佑臣一样的心意。
    李云苏在收到两人表达的信息后,才将眼神放软,退后一步,再一次行礼道:“后会有期!”
    至此,沈佑臣和姜白石才离开,但是铁坚却被李云苏留了下来。这时,李云璜也从内间出来了。
    “铁大人,”李云苏开口道,“我有一事相商。”
    “辅卿叫我固之,三小姐也莫见外,便也叫我固之吧。”
    李云苏从善如流。她看向李云璜,对着铁坚道,“固之兄,我二哥哥想去锦衣卫。此事,我思虑再三,亦无不可,只是不知道是否方便。”
    铁坚转脸看向李云璜,只见李云璜重重点了点头。铁坚问:“想在宫中布局?”
    “二姐姐在宫中,如今修翼不在了,我亦不放心。”李云苏轻声道。
    “你可知道卫达在金吾卫,一直在玄武门值守?”
    “知道,四月十六日我派人去司礼监救邓修翼未果,便是遇到了他。也幸亏是遇到了他,我的人才能安全回来。”
    铁坚对着李云苏啧啧称奇,“你胆子真大!”
    李云苏微微低头,心里却想的是,可惜还是没能把他救出来。
    “辅卿在宫中的那些徒弟,你还能联系上谁?”铁坚继续问。
    “曹应秋。另外,”李云苏看向裴世宪,道,“裴世宪应该可以联系上陈待问。
    裴世宪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孙健?”
    “知道,东厂的提督。”
    “小全子如今在孙健身边。”
    “那一定是他安排的,小全子认识裴世宪,应该也能认出我来。”
    “等过了五月十五日,你回京后,我便安排孙健与你相见。辅卿对他有大恩!”
    “可是胡太医救了他母亲之事?”
    “噢!”铁坚一拍脑袋,“我竟忘了,胡太医是你的人。”
    “其实,我最想见朱原吉。”
    “安达如今是司礼监掌印,恐怕盯原吉盯得紧。但是陛下又恢复了厂卫听记,我来想想办法,能否通过孙健安排。”
    “皇帝真是昏了头!”李云苏评价道,“安达这个贪得无厌之徒,居然做了掌印。还要进行厂卫听记,他是想把所有人都牢牢控住吗?”
    裴世宪听到铁坚评价的内宦现在的情况,对李云苏道:“苏苏,恐怕不能急着见朱原吉。”
    李云苏点点头,安达做了司礼监掌印,朱原吉一定会被盯死,时机不成熟情况下,贸然接触会生事端。
    “固之兄,我让李义在京中和你联系。他会带着林氏商铺的信物前往。”说着李云苏从袖中拿出一块林氏商铺的令牌,让铁坚细细观察。
    铁坚看完后,还给李云苏道:“好,这样我不用出城,亦能将京中消息尽数告知你。”
    “可若不能知道御书房里面发生了什么,还是不能谋全局啊!”李云苏感叹道。
    “不急!”裴世宪和李云璜同时脱口而出道。
    李云苏看着两人,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