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414章,铁血柔情
德州城。
四十多名骑兵卷着烟尘闯入大营。
马蹄声震得营中巡哨的兵卒纷纷侧目,几个正在擦拭兵刃的老兵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这阵子进进出出的斥候太多,见怪不怪了。
但很快有人认出了马背上的人。
“陈默?陈疯子回来了!”
林川带着一众将官,早已等在帐外。
他看着那队奔过来的骑兵。四十多个人,连人带马都跑得快散架了。战马口鼻喷着白沫,骑兵身上的甲片沾满泥尘,有几个人腿上还绑着粗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陈默翻身......
夜风卷着河滩上的碎草,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马蹄裹了布条,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队伍沿着河岸向东疾行,没人说话,连喘息都压得极低。陈默伏在鞍上,耳朵却一直朝西边竖着——那里的喊杀声渐渐稀疏,最后只剩零星几声惨叫,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破锣敲到尾音。
猴子跟在他左后侧,手指始终搭在弩机上,指节发白。他没看路,眼睛死死盯着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幕,仿佛要从黑里抠出个人影来。
“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他们不是帮咱们。”
陈默没回头,只微微点了下下巴。
“是灭口。”猴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冀州军一露面,他们就扑上去……一刀一个,连问都不问。这不是救人,是擦屁股。”
陈默终于侧过脸。火光早熄了,月光又被云层吞了大半,只余一点青灰映在他眼底。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像铁匠炉里刚淬过水的刃——表面平滑,内里绷着千钧之力。
“赵承业派出来的兵,活口回不去。”他声音也低,却字字砸进人耳里,“可要是冀州军全死在半道上,又没留下文书印信,谁也说不清是谁动的手。黑水部往北一撤,锅就扣在北伐军头上——北伐军‘畏罪杀人’,斩尽追兵,意图截杀郡主与幼帝。这罪名,够侯爷砍十次脑袋。”
黑蛋听见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敢接话。
猴子却猛地攥紧缰绳:“那他们图什么?”
“图咱们活着走到林川。”陈默调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每一个人,“图咱们把郡主和小皇帝平安送到侯爷手里——再让侯爷亲眼看见,赵承业连女真人也请来了,连自己亲孙女都敢追杀,连朝廷正统都敢堵截。图的是这一纸血证,比刀子还利。”
队伍沉默了一瞬。篝火虽灭,可方才那一战的余温还在骨缝里烧。
就在这时,坡顶哨兵突然打了个呼哨。
不是短促的警戒音,是三长两短——黑水部昨夜派人送来的暗号,意思是:无险,可行。
众人皆是一怔。
陈默勒住马,仰头望向坡顶。哨兵正伏在一块岩石后,朝这边抬了抬下巴,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猴子咬牙:“他们连哨位换岗的时辰都摸清了?”
“不止。”陈默翻身下马,把缰绳塞给黑蛋,“去牵两匹空马过来。”
黑蛋愣住:“牵……牵空马?”
“嗯。”陈默已大步往坡上走,“一人一骑,太显眼。再加两匹驮马,装作商队模样。黑水部既然盯死了咱们的脚程,那就让他们继续盯——可盯的得是个‘商队’,不是一队铁甲骑兵。”
他登上坡顶,哨兵立刻躬身:“将军,西边三里外,有人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没见人。只在一棵歪脖子柳树杈上,挂了两捆干柴,柴捆里裹着油纸包。”
陈默眼神一凝。
哨兵掀开衣襟,从贴身处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双手递上:“属下拆开看了一眼,是地图。画了三条路,一条直通林川,另两条绕开官道,走山坳、过野渡,标记了七处守卡——其中五处,今夜已被拔除。”
陈默展开羊皮纸。月光下,墨线清晰,山势走向、溪流拐弯、林木疏密,全都标注得一丝不苟。最刺目的是右下角,用炭笔画了个小小的弯刀图案,刀尖朝东,底下一行小字:“黑水耶律提,敬呈。”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多余言语。但意思明明白白:路我替你清了,人我替你拦了,现在,你只管往前走。
猴子也攀了上来,凑近一看,倒抽一口冷气:“这图……比咱们营里那些老斥候画的还准!”
陈默没说话,只将羊皮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进内衬夹层。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良久,才道:“传令,改道。”
队伍立刻转向,不再沿河,而是折入左侧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旧道。马蹄踏进杂草丛,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飞向高空,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泛起蟹壳青。
晨雾浮起,湿漉漉地缠在脚踝上。队伍在一处石梁前停下。石梁狭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是深沟,沟底乱石嶙峋,枯藤垂挂如鬼爪。
陈默跳下马,亲自牵着小皇帝的坐骑走过石梁。那孩子自始至终没睁眼,小脸埋在陈默肩窝里,呼吸均匀,像是真睡着了。可陈默能感觉到,那小小的手,在他颈后衣领里,悄悄攥紧了一小把布料。
赵玥儿默默看着,没说话,只在轮到她时,伸手扶了扶腰间的短匕。匕鞘是银丝缠的,鞘口一颗蓝宝石,在微光里幽幽反光——那是镇北王府的旧物,她贴身带了十年。
石梁尽头,是一片松林。林间空地上,赫然停着三辆牛车。
车是粗木板钉的,车辕磨损严重,车轮沾满泥浆,像是走了几百里烂路。每辆车旁都站着两个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们没佩刀,只腰间插着几根赶牛的竹鞭,可站姿松而不散,脚跟微分,膝盖略屈,是常年骑马的人才有的架势。
陈默止步。
猴子手按弩机,眼神一凛:“又是他们?”
那三人中,站在中间的汉子往前一步,抱拳,官话说得比昨日顺溜许多:“奉耶律提万夫长之命,护送贵部至德州西三十里。此后道路,自有北伐军哨骑接应。”
陈默没动。
那人也不催,只解下腰间竹鞭,往地上一插,顺势蹲下,从车板底下抽出一块油布,抖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二十个陶罐。
“肉干、腌菜、盐块、炒面,够吃五日。”他顿了顿,“还有药——治马伤的金疮膏,治咳嗽的川贝膏,治腹痛的藿香丸,都在第二辆车里。”
陈默这才上前一步,掀开第一辆车的篷布。
底下不是稻草,是厚厚一层干松针,松针上铺着崭新的毛毡。毛毡中央,摆着一只朱漆木匣,匣盖没合严,露出一角明黄色的缎子。
他伸手,轻轻掀开匣盖。
里面是两套小孩穿的锦袍,绣着金线云纹,袖口领边缀着细小的珍珠;旁边叠着一套藕荷色的窄袖襦裙,裙摆绣着淡青竹叶;最底下,是一方素绢帕子,四角各绣一朵小小的梅花——梅心是用银线盘的,细看,竟隐隐泛着血色。
赵玥儿的呼吸骤然一滞。
陈默缓缓合上匣盖,转身看向那汉子:“耶律提知道她是郡主?”
汉子摇头:“万夫长不知郡主身份。只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玥儿腰间那柄短匕,“此匕乃先王所赐,当年黑水部使节入王府贺寿,曾见过此匕悬于先王案头。万夫长说,持此匕者,必是王府至亲。既为至亲,便不可折辱于途。”
赵玥儿垂眸,手指慢慢松开匕鞘。
陈默点点头,没再多言,只朝那汉子抱了抱拳。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拍拍牛背:“驾!”三辆牛车缓缓启动,吱呀作响,混着晨雾,慢慢驶入松林深处。
队伍跟上。
走了半日,日头升到头顶,热得人喘不过气。林子里蝉鸣嘶哑,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就在此时,前方探路的哨骑飞马折返,脸色发白:“将军!林川方向……有烟!”
众人立刻勒马。
陈默眯眼望去——东南方天际,果然有一道灰白烟柱,笔直冲天,久久不散。
不是炊烟。炊烟袅袅,这烟却硬、直、冷,像一把烧焦的枪杆子戳在天上。
“是狼烟。”猴子声音发紧,“林川告急?”
陈默没答。他翻身下马,从马鞍后解下一张硬弓,又取一支羽箭。箭镞是精钢打的,寒光凛冽。他弯弓搭箭,瞄准那烟柱方向,却不放箭,只静静伫立,手臂稳如磐石。
片刻后,他松弦。
箭矢无声落地。
“不是林川。”他声音低沉,“是德州。”
众人一怔。
“林川离此尚有百里,烟若自林川起,此刻当更浓、更散。而这烟……”他指向烟柱底部,“烟脚发青,是松脂混着生桐油烧的。德州城头,每逢战时,燃的就是这个。”
赵玥儿猛地抬头:“德州不是已被北伐军攻下了?”
“是攻下了。”陈默望着那道烟,“可攻下之后,还得守得住。”
他翻身上马,声音陡然拔高:“全速前进!德州若失,郡主与小皇帝,便再无归处!”
马蹄轰然炸响,踏碎林间寂静。
队伍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道青烟奔去。
奔出二十余里,地势渐高,视野豁然开朗。前方一道低矮山梁横亘,山梁之后,便是德州城垣轮廓。
可此刻,那城墙之上,不见北伐军旗,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影攒动。城门洞开,吊桥半落,几具尸体横在桥头,血迹未干。更骇人的是,城楼四角,赫然插着四杆玄色大纛,纛面上绣着一只展翅欲扑的黑色鹰隼——鹰喙尖锐,双爪攫着一柄断剑。
“黑鹰旗……”赵玥儿声音发颤,“是镇北王府的亲军!”
陈默瞳孔骤缩。
黑鹰旗,镇北王亲卫“玄鹰营”的标识。这支兵马,向来只驻守王府,从不出镇北道半步。如今竟出现在德州?
“不对。”猴子忽然嘶声道,“旗杆太新!旗面也没风化痕迹……是刚插上去的!”
陈默咬牙:“有人冒充玄鹰营,夺了德州!”
话音未落,山梁背面忽地涌出一队骑兵!
约莫百骑,盔甲鲜明,手持长矛,马蹄踏起滚滚烟尘,直扑而来!
领头一将,披猩红斗篷,头戴紫金冠,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手中长枪斜指苍穹,枪尖一点朱砂,在烈日下灼灼如血。
“赵家叛逆,还不下马受缚!”他声音洪亮,穿透十里林风,“尔等挟持郡主,私通北伐,罪在不赦!本将奉镇北王密令,即刻缉拿!”
赵玥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陈默却笑了。
他摘下背上小皇帝,轻轻放在黑蛋马上,又解下腰间水囊,递给赵玥儿:“喝口水。”
赵玥儿怔住。
陈默已策马向前,迎着那百骑,缓缓举起右手。
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这是铁林谷的军令手势——止步。
那百骑竟真的缓下速度,前锋十几骑勒住缰绳,面面相觑。
猩红斗篷的将领冷笑一声:“装神弄鬼!给我——”
话音未落,陈默右手猛然挥下!
不是劈砍,不是格挡,只是狠狠一斩!
同一刹那,山梁两侧松林里,骤然响起数十声尖锐哨音!
嗖!嗖!嗖!
连弩破空之声,密集如雨!
不是射人,全是射马!
第一排战马哀鸣着扑倒,将骑兵掀翻在地;第二排马腿筋被齐齐削断,惨嘶着跪地;第三排……连弩手已收弩换刀,从林间跃出,清一色黑衣蒙面,刀锋雪亮,直扑乱作一团的敌阵!
猩红斗篷的将领怒吼拔剑,可他座下战马却被一支流矢射中眼珠,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陈默已纵马冲至近前,长刀出鞘,寒光一闪。
那将领只觉颈边一凉,青铜面具应声裂开两半,哐当落地。
面具之下,是一张陌生的脸,眉骨高耸,左颊一道刀疤,绝非镇北王府旧将。
陈默刀尖抵住他咽喉,声音冷得像冰:“谁派你来的?”
那人狞笑:“赵……”
话未说完,一支羽箭自远处松林射来,精准贯入他太阳穴!
鲜血溅了陈默半脸。
林中传来一声清越长笑:“陈将军,别问了。问了,他也说不出来。”
陈默霍然抬头。
松林深处,一匹白马缓步而出。马背上坐着个中年男子,穿灰布直裰,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毫无光泽。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随风轻扬,眼神温润,笑意却深不见底。
陈默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那人翻身下马,抱拳,深深一揖:“林川参将裴琰,奉侯爷之命,恭候郡主、小皇帝多时。”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赵玥儿苍白的脸,落在她腰间那柄短匕上,微微一顿,随即转向陈默,笑容不变:“至于这位……冒充玄鹰营的将军,是冀州军副将周猛。三个月前,已被赵承业秘密鸩杀。他的尸首,此刻正躺在王府地牢第三间暗室里,身上还盖着镇北王亲手所赐的豹皮毯。”
裴琰轻轻一拍手掌。
两名黑衣人从林中拖出一具尸体,扔在众人面前——正是方才那猩红斗篷的将领,面目扭曲,七窍流血,脖颈处一圈紫痕,分明是被人用重手法生生掐断气管。
“赵承业怕他泄密,杀了他,又怕他手下不服,便将他尸首做成傀儡,借他名号行事。”裴琰叹道,“可惜……他忘了,周猛左耳后,有一颗痣。而方才那位,耳后光洁如初。”
赵玥儿踉跄一步,扶住马鞍,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
陈默盯着裴琰,良久,才缓缓收刀入鞘。
裴琰却似浑然不觉,只从怀中取出一方明黄绸缎,双手托起,朝赵玥儿躬身:“郡主殿下,小皇帝陛下,北伐军监军裴琰,代侯爷呈上诏书一封。诏曰:‘赵氏宗庙倾颓,社稷危殆。朕承天命,托孤于林川侯。今命郡主赵玥儿,携少帝赵珩,即日赴林川,共议复国大计。钦此。’”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如电:“郡主,侯爷说,您腰间那柄匕首,当年先王曾以血祭刃,誓保赵氏血脉不绝。今日,该它出鞘了。”
风忽地大了起来,卷起赵玥儿鬓边碎发。
她缓缓抬手,解下腰间短匕。
匕鞘轻启。
寒光乍现。
不是杀人的光,是护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