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413章,通玄天师
老道苦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不下二十遍了。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老道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在灯火底下翻了翻。
“我这双手跟了我六十年。炼丹、制器、配药、刻符,什么精细活没干过?早年间修过金殿上的铜鹤,那鹤嘴里含的铜珠,直径不到一寸,上面刻了十六个字,一笔一画都是我拿针尖刻上去的。”
他把手收回去,捏了捏指节,骨头咯咯响了两声。
“给我足够好的工具,我有把握复刻到九成。剩下那一成,是手感......
耶律提的手指在毡毯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叩着一面小鼓。
“不是狩猎,是护送。”
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锥凿进冻土,又冷又硬。
帐篷里几个亲卫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脸上。那汉子喉结一滚,没敢接话——这话若传出去,可就不是揣测,而是定论了。
耶律提却不再看他们,只重新拾起那截风干肉条,慢慢撕开,露出里头暗红发韧的纤维:“赵承业那老狗把闺女嫁给我黑水部,是为借兵;如今她闺女带着个孩子跑,是为逃命。那孩子……怕就是赵家最后一点血脉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万夫长,那咱们……”那汉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跟上去?”
“跟?”耶律提嗤笑一声,把肉条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道,“你拿什么跟?四五十骑,全是铁林谷的甲、铁林谷的弩、铁林谷的马鞍配具——连他们马鞍旁挂的铁手雷,都是铁林谷新铸的‘震山子’,引信铜簧比咱的刀鞘还亮。你告诉我,拿什么跟?”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刀刮过帐中众人:“你们谁摸过铁林谷的震山子?谁见过他们拔掉引信之后,三步之内不敢喘气的架势?去年秋狝,林川亲自带人去草原试炸,一雷崩塌半座沙丘,连百步外的马都惊得尿了腿!”
帐内无人应声。
耶律提缓缓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柄弯刀,刀鞘乌沉,镶着三枚白玉扣。他拇指一推,“铮”一声轻响,刀出鞘三寸,寒光乍泄,映得满帐青白。
“你们记住了——赵家的事,是赵家的事。咱们黑水部南下,是奉命来‘观礼’的。观的是北伐军攻德州、破镇北、擒逆王的大礼。不是来替赵承业捡漏、不是来替他追女儿、更不是来替他擦屁股的。”
他顿了顿,刀尖朝下,缓缓插回鞘中:“但若那孩子真落在咱们眼皮底下……”
帐内空气骤然一滞。
耶律提没说完,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要的不是活口,也不是俘虏。
他要的是人头。
一个能换三十匹战马、二十张硬弓、五百斤精铁的头颅。
赵玥儿的头,值这个价。她背上那个孩子的头,更值。
——赵家嫡脉断绝,镇北王府便名存实亡;名存实亡,则黑水部与赵氏二十年盟约,自然作废;作废之后,黑水部便可趁势西进,吞并白山七部,重掌松漠以北千里草场。
这才是耶律提真正想吃的那块肉。
他走出帐篷时,天已全黑,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银钉。营地边缘,几个女真哨卒正倚着马鞍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挺直腰背,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耶律提没看他们,只仰头望了一眼北斗。
勺柄所指,正是南方。
他忽然抬手,对身后亲卫道:“取我的鹰哨来。”
亲卫一怔,随即飞奔而去。不多时捧回一只黄铜哨子,形如展翅之鹰,哨嘴镂空,内嵌三枚细铜珠,一晃便响。
耶律提将哨子含入口中,深吸一口气,腮帮鼓起,然后——
“呜——呜——呜——!!!”
三声长鸣,短促、尖利、穿透夜风,直刺云霄!
远处山坳里,忽有回应。
“呜——呜——!”
又一声,稍远些。
再一声,更远。
三声之后,再无声息。
可耶律提脸上已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他埋在百里之外的斥候,听见哨音,便知主将已有决断。
他转身,大步走回帐篷,掀帘入内,油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高大、扭曲、似一头伏地欲扑的狼。
而此时,陈默一行已奔出十里。
马速放慢,人却绷得更紧。猴子一手攥缰,一手按在连弩机匣上,指节发白。黑蛋几次想开口,都被他用眼神堵了回去。
陈默始终没回头。
可他耳朵听着呢。
那三声鹰哨,他听见了。
不是号角,不是牛角,是鹰哨。
他没听过,可赵玥儿听见了。
她勒住马,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着马鞍前桥,骨节泛青。小皇帝被裹在她怀里,昏睡未醒,小脸皱着,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是……是黑水部的追命哨。”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爷爷说过,耶律提只要吹响这哨,不出三日,必有人头落地。”
陈默没接话,只侧过脸,盯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审视。
赵玥儿咬住下唇,血珠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们会在这儿。”
“没人怪你。”陈默声音很轻,却像铁砧砸在石头上,“可你现在得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认得你?为什么认得那孩子?为什么一听鹰哨,你就知道要死人?”
赵玥儿身子一晃,几乎从马上栽下来。
陈默伸手,一把扶住她马鞍后沿,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
她抬眼看他,眼中全是惶然与绝望交织的碎光:“因为……因为我小时候,在黑水部待过三个月。爷爷把我送去和亲议定之前,先让耶律提的儿子……教我骑马。”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耶律提的儿子……叫耶律烈。他……他亲手把我抱上马背,教我握缰。他说……女真男人不娶哭鼻子的女人。所以我没哭。”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后来……他摔断了腿。是他自己非要跳崖抓鹰,说鹰羽能做我的头冠。他摔下来那天,我蹲在他旁边,看着血从他裤管里流出来,一直流到雪地上,红得像胭脂。”
陈默沉默片刻,忽然问:“他死了?”
“没死。”赵玥儿摇头,眼眶通红,“但他再不能骑马了。黑水部的人说……他不配做少主。所以……所以耶律提换了人选,换成了他弟弟的儿子,耶律锋。”
陈默眯起眼:“耶律锋?”
“嗯。”她点头,“就是方才来问话那人。他看见我……一定认出来了。他刚才没动手,是怕打草惊蛇,怕坏了耶律提的大事。”
陈默忽然调转马头,策马往队伍侧后方绕去。
猴子立刻跟上:“大哥?”
“传令。”陈默头也不回,“所有人下马,卸甲。”
“啊?”猴子愣住,“卸甲?这大冷天的——”
“卸。”陈默斩钉截铁,“甲片卸下来,包好,拴在马腹下。刀收鞘,弩拆弦,箭匣卸空,铁手雷全部取出,用布裹严,塞进行囊最底层。”
“那咱们拿什么防身?”
“拿这个。”陈默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扔给猴子,“还有你们的拳头、牙齿、膝盖。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不是盛安军,不是铁林谷客军,不是镇北王府的兵。咱们是逃荒的流民,是从德州城破时逃出来的难民。”
猴子呆住了。
黑蛋在旁小声嘀咕:“可……可咱们这身甲,这马,这弩,哪点像难民?”
“不像?”陈默冷笑,“那就让它像。”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匹累得直喘的战马旁,抄起马刀,照着马臀狠狠一刀!
“嘶——!!!”
战马长嘶一声,猛地向前蹿出十几步,后臀一道血口子汩汩冒血,皮毛染得猩红。
猴子倒吸一口凉气:“大哥你——”
“再砍一匹!”陈默喝道,“快!”
猴子不敢迟疑,照葫芦画瓢,一刀劈在另一匹马后腿上。黑蛋也跟着上,三人连砍六匹马,马群顿时乱成一团,哀鸣不止,血混着白沫滴在地上,又被马蹄踩成泥浆。
陈默又扯下自己铠甲肩甲,狠狠砸向地面,甲片崩飞,边缘卷曲,沾满泥灰。他抬脚,一脚踹在胸甲内衬上,踹出一道褶皱,又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粗布中衣。
“明白了吗?”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灰,“难民身上,哪有整整齐齐的甲?哪有锃亮的刀?哪有连弩?咱们现在,就是一群拖儿带女、缺衣少食、马都跑瘸了的灾民!”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要是露了破绽,不用耶律提动手,我先砍了他的手。”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解甲、毁甲、藏弩、裹雷。
赵玥儿抱着小皇帝下了马,撕开自己袖口,用牙咬断几缕丝线,再蘸了点马血,在脸颊、脖颈上胡乱涂抹,又抓了把泥土往头上抹。她动作很急,手指抖得厉害,可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狠。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阻止。
他知道——这不是装,是自救。
半个时辰后,这支四十多人的骑兵队,彻底变了模样。
战马瘸的瘸、跛的跛、血淋淋的后臀淌着热气;人个个灰头土脸,甲片歪斜,刀鞘锈迹斑斑,连弩拆得只剩木托,铁手雷裹在破布里,塞在褡裢最底。猴子把连弩托绑在背后,看起来就像扛了根烧火棍;黑蛋把箭匣拆开,零件塞进鞋垫底下,走路一瘸一拐,倒真像个跛子。
赵玥儿把小皇帝裹在自己破烂的斗篷里,用一根草绳捆在胸前,孩子的小脸露在外头,嘴唇发青,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陈默牵着马走在最前,左手牵缰,右手拄着一根剥了皮的枯枝,脊背微驼,步履沉重。
他不再是那个指挥若定的统兵校尉,倒像是个被战火摧垮的老农。
天色已彻底黑透,月牙刚爬上树梢,清冷如霜。
他们再次接近那片营地。
这一次,离得更近了。
营地篝火比先前旺了些,人影绰绰,有女真人正在拆帐篷、收旗杆、套马车。看来是要连夜拔营。
陈默没停,只低头继续往前挪。
就在队伍擦着营地边缘过去时,帐篷后面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耶律锋。
他没骑马,穿着一身便袍,腰间没挂刀,手里拎着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热气。他目光扫过这支“流民队”,在赵玥儿脸上多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最终落在陈默背上那只破包袱上。
陈默佝偻着背,肩膀耸着,像驮着一座山。
耶律锋走近几步,站在路旁,忽然开口:“冷。”
陈默没抬头,只含糊应了一声:“嗯。”
“前面五十里,有座破庙。”耶律锋把铜壶递过来,“喝口热水,别冻死在路上。”
陈默这才慢慢抬头。
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左眼睑耷拉着,右眼角有道旧疤,嘴唇干裂起皮。
他盯着耶律锋看了三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谢大爷赏。”
他伸出双手去接铜壶,手指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耶律锋盯着那双手,目光如针。
陈默却已垂下眼,接过铜壶,凑到嘴边,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热水烫得他直哈气,脖子上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
耶律锋忽然道:“孩子病了?”
陈默一僵,随即苦笑:“咳……路上受了风寒,烧得糊涂,不吃不喝。”
耶律锋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黑水部不杀病孩。”
说完,他再没回头,径直走入帐篷阴影里。
陈默握着铜壶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猴子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差点喊出声来。
直到走出一里地,陈默才猛地停下,把铜壶狠狠砸向路边一块石头!
“哐啷——!!!”
铜壶碎成两半,热水泼了一地,腾起一股白气。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哑声道:“走。加快。”
没人问为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瞬,耶律锋不是在施舍,是在验货。
他在确认那孩子是否活着、是否清醒、是否……值得他亲自出手。
而陈默那口热水,喝得越狼狈,越像一个真正的难民。
赵玥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他认出我了。”
陈默没看她,只盯着远处起伏的山影:“那又如何?”
“他刚才说……黑水部不杀病孩。”她眼眶湿了,却没落泪,“可他没说,不杀病死的孩子。”
陈默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终于有了温度。
“所以——”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咱们得让他亲眼看着,那孩子活下来。”
“怎么活?”
“靠你。”陈默盯着她,“你是赵家的郡主,是镇北王府的骨血,是唯一能把赵家军心、民心、军械图、粮道账本,全都刻在脑子里的人。你不是包袱,你是钥匙。”
赵玥儿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累赘。
可陈默说,她是钥匙。
“接下来的路,不会有人拦你。”陈默一字一句道,“但也不会有人帮你。你要自己想,自己记,自己走。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可每一步,都得踩出一条生路。”
她看着他,忽然抬起手,抹掉脸上血污,露出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睛:“我知道该去哪儿。”
“哪儿?”
“云州。”
陈默瞳孔一缩:“云州?”
“云州西岭寨。”她声音渐稳,“那里有我爹当年修的秘仓,里面存着三千副软甲、一万支破甲锥、三百坛火油、还有……一封盖着镇北王金印的檄文草稿。”
陈默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带温度,却像刀锋出鞘。
“好。”他说,“那就去云州。”
夜风卷起尘沙,吹过荒原,吹过残破的村庄,吹过黑水部尚未熄灭的篝火,吹过这支褴褛如乞、却脊梁未折的流民队。
他们继续向前。
马蹄踏碎冻土,人影融入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三十里处,黑水部营地最后一顶帐篷轰然倒地。数十骑悄然离营,马蹄裹布,衔枚而行,无声无息,如鬼影般缀向南方。
为首者,正是耶律锋。
他腰间依旧未挂刀。
可左手袖中,滑出一柄三寸长的骨匕,刃口幽蓝,显是淬过剧毒。
他抬头望了一眼北斗。
勺柄所指,仍是南方。
而南方尽头,云州西岭寨的断崖之上,正有一只孤鹰盘旋,翅尖划开浓墨般的夜空,久久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