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412章,铁雷玄机
“咱们配的火药,用的是朝廷火器监的配方。”
“若是装进这个铁壳子里,顶多把壳子崩成两三块。铁片飞不了几步,扎不进甲。”
老道从桌上拿起一块碎铁片。
这是之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弹片,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活生生撕开。
“铁林谷的火药,跟咱们的,不是一回事。”
他把碎片翻过来,指着断裂面。
“你看这个断口。”
赵承业凑近了过去。
“从里往外炸开,碎成几十块,每一块都带着劲道飞出去。”
老道用指甲刮了一下......
夜风卷着河面的湿气扑上脸颊,凉得刺骨。陈默勒住马,没有回头,只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些。胯下这匹马是铁林谷配发的良驹,筋肉虬结,蹄声沉稳,可此刻鼻孔翕张,喘息也带了三分躁意——它也闻到了血腥气。
那股味道是顺着风飘来的,淡而腥甜,混在草木清气里,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人的喉咙。
猴子伏在鞍桥上,耳朵竖着,听那西边的喊杀声渐渐稀落,最后只剩零星几声惨叫,拖得又长又哑,仿佛被什么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他忍不住啐了一口:“娘的……黑水部下手真狠。”
没人接话。连向来爱插科打诨的黑蛋都抿着嘴,手指死死抠着马鞍前桥,指节泛白。
陈默没吭声,只抬手做了个手势——右臂横扫,掌心向下压。
这是“收束队形”的号令。
四十余骑立刻收紧阵列,前后间距缩至三步之内,马蹄踏在松软河滩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流水声吞尽。他们不再沿河岸平走,而是斜斜切入南侧一片矮松林。林间枝杈低垂,月光被筛得碎成银屑,照在甲片上,只泛出幽微一点冷光。
“大哥。”猴子凑近半步,压着嗓子,“他们为啥帮咱们?”
陈默目光未移,盯着前方被树影割裂的路面,答得极简:“不帮咱们,就帮赵承业。”
猴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啊……赵承业要是真把郡主和小皇帝抓回去,哪还有黑水部说话的份儿?如今北伐军占了德州,铁林谷又出了个侯爷,赵承业怕是急得夜里都要数自己头发掉几根。他拉女真人来撑场面,可人家也不是傻子,知道谁手里攥着活路。”
“不是活路。”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碾过石子,“是赌注。”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赵承业押的是旧局,咱们押的是新棋。黑水部两边都不沾,只看着谁先把棋盘掀了。”
这话太沉,沉得连风都绕着他们走。
队伍沉默前行,唯有马蹄踏断枯枝的脆响,一声声砸进耳膜。
约莫又行了两刻钟,前哨忽勒马回奔,翻身落地,单膝点地:“将军,东边三十里,有火光。”
陈默抬眼:“几处?”
“一处。不大,像是野灶。烟直,没兵卒走动的动静。”
“人呢?”
“三个。一个老的,两个小的。在河边搭了个草棚,烧着一锅热水,锅边上搁着几个粗陶碗。”
陈默眉峰一蹙:“再探。”
哨兵领命而去。不到半炷香,又折返:“回禀将军,那老者穿的是镇北王府杂役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两个孩子裹着旧棉袄,大的七八岁,小的还抱在怀里,脸上有冻疮。”
猴子猛地抬头:“王府的人?逃出来的?”
陈默没答,只把目光投向赵玥儿的方向。
郡主一直没下马,始终坐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枪。她听见了方才的话,手指在缰绳上缓缓收紧,指甲边缘泛起青白。小皇帝伏在她身前,小小一团,呼吸浅而匀,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梦里也在躲什么。
陈默策马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郡主,您认得这三人么?”
赵玥儿没看他,只望着远处那点微弱火光,良久,才轻轻点头:“认得。李伯,王府膳房的老厨子。从前……每逢我生辰,他总偷偷给我蒸一碗枣泥糕。”
她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陶碗底。
黑蛋悄悄咽了口唾沫,心想:郡主竟还记得一个厨子的名字。
陈默却没流露半分情绪,只调转马头,对身后道:“猴子,你带五个人,过去看看。不准惊扰,不准近身十步以内。若有人靠近草棚,立刻示警。若对方主动开口,只听,不答。”
猴子应声领命,拨马便走。
陈默又转向另一侧:“黑蛋,你带三人,绕到草棚后方高坡,居高盯住四周。若见生人靠近,不管是不是冀州军,先射三支响箭,再放弩。明白?”
“明白!”
“其余人,原地待命,卸甲卸弩,轻装整备。半个时辰内,必须能随时上马冲阵。”
众人齐声低应,动作利落如风过林梢。
火堆重新燃起,但只点了最小的一簇,用湿柴压着,烟气细如游丝,升到半空就被风扯散。有人从马鞍后解下皮囊,将清水倒进铜壶,悬在火上温着;有人拆开干粮袋,掰下硬块,就着温水泡软;有人默默给连弩上弦,咔哒声轻得如同虫鸣。
赵玥儿终于下了马,将小皇帝轻轻抱下,放在铺好的毛毡上,又脱下自己外袍裹严实。她蹲在那里,指尖拂过孩子额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捧雪。
陈默没上前,只远远站着,目光扫过她低垂的颈项、微颤的指尖、被夜风吹乱的一缕鬓发。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女真人说的话——“你们王爷的客人”。
赵承业的客人,正坐在他府中吃酒,看戏,谈婚论嫁;而他的郡主,却裹着破旧斗篷,在荒野里抱着一个不知真假的小皇帝,被自己的亲祖父追杀三百里。
这世上最荒谬的事,往往不是刀剑相向,而是血缘尚温,已成仇雠。
远处,猴子一行人已抵达草棚百步之外。他按规矩止步,只让一人举着火把,缓缓向前挪动几步,借着光亮,看清了草棚里的情形——
李伯佝偻着腰,正用一把豁了口的铁勺搅着锅里翻滚的水,热气腾腾。两个孩子蜷在草堆上,大的睁着眼,直勾勾盯着火苗;小的那个闭着眼,嘴角还挂着口水。
猴子没动,也没让人靠近,只静静看着。
忽然,那大孩子转过头,目光越过火把,直直落在猴子脸上。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冻得通红的指头,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赵”。
猴子心头一跳,下意识摸向腰间刀柄。
那孩子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又伸出另一只手,在“赵”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再画一道竖线,最后添上三点水——
“酒”。
酒?
猴子皱眉。
孩子又指向锅里,再指指自己肚子,然后双手比划了个捧碗的动作。
他是在说……酒?还是……救?
猴子屏住呼吸,目光扫向李伯。
老人依旧搅着锅,头也不抬,只低低哼了一声:“烫。”
那一声沙哑苍老,却像一把钝斧,劈开了猴子脑中混沌的雾。
他猛然记起,小时候随父亲去王府采办年货,曾见过这位李伯。那时老人也是这样,一边搅锅一边念叨:“汤要滚三遍才去腥,酒要烫七次才暖心。”
——酒要烫七次才暖心。
可眼下锅里明明只有水。
猴子喉头一紧,忽然转身,快步奔回。
“将军!”他喘着气,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那孩子……在写‘酒’字。李伯说‘烫’。他们不是逃出来的,是来等人的。”
陈默眼神骤然一凝:“等谁?”
“等我们。”猴子咬牙,“那孩子认得我。三年前我在王府当差时,他常蹲在厨房门槛上啃窝头。他认得出我的脸。”
陈默沉默片刻,忽然问:“他写字时,左手还是右手?”
猴子一愣,下意识回想:“右手……左手扶着地,右手写的。”
“扶着地?”陈默声音陡然绷紧,“他左手腕上,有没有疤?”
猴子瞳孔一缩:“有!一道斜疤,从腕骨一直划到小臂内侧!”
陈默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撞中胸口。他霍然抬头,望向赵玥儿方向,眼神复杂得近乎痛楚。
赵玥儿也正望着这边。四目相对,她没说话,只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陈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短刀,反手在左臂甲片上重重一划——嗤啦一声,铁甲崩开一道细痕,渗出一线血丝。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所有人,卸甲。”
众人一愣。
“卸甲?”猴子愕然,“这会儿卸甲?”
“卸。”陈默斩钉截铁,“只留软甲衬里。把铁甲、头盔、重弩,全卸下来,埋进松林深处。用树枝盖好,撒上浮土。”
“为何?”黑蛋忍不住问。
陈默没答,只将染血的刀尖指向东方——那里,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抹青灰。
“天快亮了。”他说,“咱们不再是镇北军的骑兵。咱们是……逃难的百姓。”
赵玥儿听见了这句话,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伸手解开自己颈后系带,取下那枚嵌着蓝宝石的云纹银簪——那是赵承业五十寿辰时亲手所赐,象征郡主身份的信物。她没犹豫,反手将簪子狠狠插入脚边冻土,直至没入银头。
小皇帝这时醒了,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她动作,小手伸过去,想拔那簪子。
赵玥儿低头,握住孩子手腕,声音轻得像叹息:“别碰。脏。”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鹰唳。
不是寻常山鹰,是猎隼的锐鸣,穿透晨雾,直刺耳鼓。
陈默猛地抬头。
一只青灰色猎隼正掠过松林上空,双翅展开足有三尺,尾羽如刀,俯冲之势凌厉无匹。它没停,径直向东飞去,翅膀扇动带起的风,竟让林间枯叶簌簌而落。
猴子脸色变了:“黑水部的斥候鹰!”
陈默却摇头:“不是他们的鹰。”
他盯着那鹰消失的方向,一字一句道:“是铁林谷的‘青喙’。”
众人齐齐一震。
铁林谷的鹰,从来只听一人号令——
那位刚在德州城头升起北伐军旗的侯爷。
陈默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冰裂春水,底下涌着滚烫岩浆。
“原来……他早知道了。”
知道赵承业要杀郡主灭口,知道小皇帝根本不在宫中,知道这支队伍会走哪条路,甚至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停下,遇见一个会写“酒”字的孩子。
所以才派鹰来。
不是报信,是……接应。
赵玥儿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才缓缓抬起手,将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别至耳后。她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嘴唇微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爷爷……你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你忘了李伯只会煮酒,不会熬药。”
“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卸了铁甲、披着破袄、满面风霜的汉子,最后落在陈默染血的手臂上。
“你忘了,铁林谷的兵,从来不是你的兵。”
话音落,天光骤破云层,泼洒而下,将整片松林染成金红。河水哗哗流淌,仿佛在应和某种无声的誓约。
陈默没说话,只抬手抹去臂上血迹,翻身上马。
“出发。”他道,“去林川。”
队伍重新启程,再无甲胄铿锵,只有布衣摩擦的窸窣与马蹄踏碎晨霜的脆响。四十多人,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汇入初升朝阳之下广袤无垠的北地大地。
而在他们身后百里之外,黑水部营地早已人去帐空。耶律提策马立于高岗,遥望东方,手中捏着一块新截的羊皮,上面墨迹未干——
一行小字,力透皮背:
【酒已烫,人未归。】
他身旁副将低声问:“万夫长,咱们……还跟吗?”
耶律提将羊皮揉作一团,随手掷入风中。
纸团翻飞,被晨光镀上金边,终化作一点微尘,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勒转马头,声音平静如古井:“不必了。”
“棋,已经落定。”
“咱们……该去德州喝一杯真正的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