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402章,饿不死人
周安平放下笔,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画了个框架图,字写得不大,密密麻麻挤了一整张。
最上面三个字——农垦司。
下面分了四个局。再翻开,局底下又劈出若干科,科底下还有更细的分支。
架构理得清清楚楚,连各级主官的职级品阶、薪俸标准、季度考核指标都列好了。
甚至连垦区站选址的间距都标了数字。
周安平翻了三页。
每一页的条目都对得上实际情况,包括物价、粮产、各县的人口缺口。
很明显,这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周安平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您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打齐州之前。”
周安平整个脑袋都开始发麻。
打齐州之前。
那会儿山东还捏在东平王手里。
北伐军正以东平县为诱饵,跟各地赶来的援兵一仗一仗正在打……
国公爷就已经开始规划种地的架构了?
“公爷,”周安平斟酌了一下措辞,“您带兵打仗的时候想的都是种地?”
“打仗有什么好想的,交给胡大勇他们就行了。”
林川拿起茶壶晃了晃,里头没剩多少水,
“种地才是真正的难题。”
周安平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接过茶壶,去旁边重新续了一壶热茶。
天底下敢说“打仗有什么好想的”这话的人,也就国公爷了。
“不用每个村每个镇都派官员。”
林川等他回来,倒了一杯茶,继续道,
“以农垦司为核心,每五十里设一个垦区站。站长一人,文书一人,仓管一人,再配一支百人队当教官,施行军垦。”
“粮种、农具、堆肥方子,全部由垦区站统一调配下去。百姓只管种地,其他的事不用他们操心。”
周安平顺着框架图往下看,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五十里一站,整个鲁西南铺开,加上文书、仓管、百人队……
“人哪够?”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种问题,国公爷不可能没想过。
果然,林川连眼皮都没抬。
“不需要够。先铺三十个站,卡住黄河渡口沿线最肥的地。站稳了,第二批再扩。人跟庄稼一样,是种出来的……第一茬庄稼收了,识字的、能干的自然就冒出来了。”
周安平愣了愣:“这、这不是青州施行的那套法子吗?”
“没错。”林川点点头,“三新农作法一起推,这一大片垦区就活了。你去问问张老蔫,青州东郊那片荒滩,之前还是盐碱地,去年秋天收了多少粮。”
周安平当然知道。
账是他亲手记的。青州东郊那片地的秋收数字报上来那天,他以为手滑多写了个零,专门派了两拨人去复核。
亩产比老法子高了将近四成。
复核结果送回来的时候,他盯着数字看了很久,把算盘拨了三遍。
四成。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够写进史书里。
“按青州验证过的数据,保守估算,一到两年时间,鲁西南新增耕地少说三四百万亩,粮食增产……一千万石!”
“到时候,围绕黄河水域把治理铺开,整个华北——”
他收回手,偏过头看了周安平一眼。
“就饿不死人了。”
五个字。
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说出了口。
周安平脑袋嗡的一声。
饿不死人?
国公爷脑子里最关心的……是这个?
整个华北,几千万张嘴。战乱打了这么多年,年年有人饿死,年年有人逃荒。朝廷赈灾的折子堆起来能有半人高,真正拨下去的粮食连塞牙缝都不够。各地官员的奏报里,“流民”两个字出现的频率比“臣”字还高。
这是困住了多少代帝王的死结。
国公爷坐在这儿,架构图画了几页纸,从农垦司画到垦区站,从梁山水泊画到黄河两岸,粮种、堆肥、考核、薪俸,事无巨细……
落脚点就这几个字。
饿不死人。
不是开疆拓土,不是封侯拜相,不是青史留名。
是饿不死人。
周安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纸页边角有些毛糙,被翻过很多次。有几处墨迹深浅不一,是蘸墨蘸急了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个角上沾了半点油渍,八成是吃饭的时候也在翻。打齐州之前写的。那会儿军务最繁忙的时候。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帐篷里,前线的战报还摊在桌上没收,国公爷就着一盏油灯,拿笔在纸上算亩产、算人头、算粮种调配的路线。
外头在打仗。
他在算种地。
东平王火烧火燎。
他在算种地。
镇北王借道魏州,打楚州,偷袭开封。
他在算种地。
周安平眼眶一热,把册子合上,小心放回桌面。
他怕自己再翻下去,会当着国公爷的面失态。
林川没注意他的表情变化。
他端着茶杯,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秋天深了,叶子越来越黄,风一来就飘几片。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一年一年,年复一年。
来到这里几年光景了?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太清了。
不重要了。
已经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长成了树。
前世的记忆越来越远。家人,朋友,城市……那些东西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淌。
但有些东西没淡。
有个人,没见过面,不曾说过一句话。
可那个人说过的四个字,他记得比什么还清楚。
人民万岁。
林川垂下眼,看着杯子里的茶水。
凉了。
他没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也是茶。
他把杯子搁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光线暗下来了,日头偏西,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黑沉沉地压在地上。
“老周啊。”
“属下在。”
周安平赶紧擦了把眼角,起身站好。
“你觉得打仗难,还是让人吃饱饭难?”
周安平一怔。
他跟着国公爷,虽然没上过战场,可也知道打仗有多残酷。
但他也见过另一种死法。
那年冬天,青州城外。大雪封路,粮车进不来。一个村子三十几户人家,饿死了小半。他带伙计经过的时候,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冻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半截树皮。
树皮上有牙印。
很浅。
咬不动了。
“让人吃饱饭难。”周安平哑着嗓子说。
“嗯。”
林川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所以我不操心打仗。”
“仗打赢了,地没人种,还是要死人。”
“仗打输了,可手上有地,还有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那我就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