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401章,光杆司令
周安平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每次公爷用这个语气说“但记住一条”的时候,后面跟的都是这件事最核心的东西。
“所有这些,最终都是为了一个字。”
林川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秋风一过,落了几片在石板路上,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定。
“人。”
这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空气里。
“赵承业丢了盐,丢了铁,丢了布,丢了粮,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治下的人,从商人到百姓,从铁匠到货郎,一个一个地发现,跟着他,日子过不下去。跟着南边,才有活路。”
林川转过头来,看着周安平。
“等这个念头在几百万人心里扎了根,不用咱们打过去。他自己就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入秋了,日头短了不少,院墙上的光影已经斜到了墙根,再过一个时辰就该点灯了。
周安平在心里把公爷刚才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他记住了,也掂量了。
这句话有分量。
他见过不少人。有的人打仗厉害,有的人治理有方,有的人长袖善舞。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像国公爷这般,把“人心”两个字当作真正的武器来用。
用得这么冷,还这么准。
过了好一会儿,周安平开口:
“不过公爷,有件事得提前防着。”
“什么?”
“赵承业不是傻子。粮食一出问题,他一定会查。他手底下那帮人虽说本事参差不齐,但也不是吃干饭的。查到最后,未必能查出咱们,但架不住他掀桌子。”
周安平看着林川,问道:
“万一他不讲规矩,直接抢粮呢?”
商人最怕什么?
不怕涨价,不怕加税,最怕官府不要脸。
一个藩王真要红了眼,派兵把粮仓封了,把商队扣了,你找谁说理去?
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林川冷笑一声:“我就等着他抢呢。”
周安平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呆愣愣地看着林川。
林川看了他一眼:“赵承业越抢,商人跑得越快。商人跑了,粮食没了,银子也没了。银子没了,他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发饷?”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他抢粮。抢完之后商人寒心,大批撤走。”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步,商人撤走,赋税断流,他只能加征百姓。”
第三根。
“第三步……”
手指收了回去,林川看着周安平,
“你猜百姓会怎样?”
周安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问题不用猜。
苛政之下,百姓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反,要么跑。
“公爷……是想让赵承业地盘上的百姓……造反?”
“不。”林川摇摇头,“我想让百姓逃。”
逃?
周安平愣住了。
逃往哪?往山里?往……
他猛地抬头:“山东。”
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周安平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一股凉意蹿上来。
怎么说呢,有个词叫“醍醐灌顶”。
他现在感觉就是提了一壶水从头浇到脚。
他被国公爷这盘棋的深度震到了。
林川已经走到了地图前,手掌按在鲁西南那一片平原上,那里画了几个圈,是新设的屯垦点,上个月刚标上去的。
“山东的粮区,现在开荒种地的缺口,上百万人。”
他的手指沿着黄河画了一道线。
“政策已经定好了。凡是从河北过来的流民,按人头分田,头一年免赋,官府提供种子和农具。”
林川转过身,看着周安平。
“你说河北的老百姓听到这个消息,他们走不走?”
周安平张了张嘴,脑袋嗡嗡作响。
粮战只是第一层。
逼商人走是第二层。
逼赵承业自己把局面搞砸是第三层。
真正的杀招,藏在第四层……
抽人。
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粮,是银子,是兵。
兵从哪来?从百姓中来。
百姓都跑了,你赵承业坐拥半个河北有什么用?
地还在,城还在,可城外头空了。
你拿城墙守谁?拿大军护谁?
林川笑了笑。
“我要让赵承业在河北,变成光杆司令。”
“光杆司令?”周安平又愣了一下。
没听过这词。
不过无所谓。跟着林川这两年,隔三差五就从他嘴里蹦出些古怪说法。问多了他也不解释,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反正意思能猜个大概……
就是孤家寡人呗。
周安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地图。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点、线、圈,乍一看像一团乱麻。
从齐州打下来那天算起,这盘棋已经布了快两个月。
盐、铁、布、粮,四路并进。
明面上是商战,暗地里是攻心。
皇商总行发行平叛券,拢共收了多少银子?他经手的账目就有一千万两。打仗花掉的,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万。
剩下的银子,至少还有两千五百万两。
他一直好奇国公爷会怎么花。
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银子,是种子钱。
是口粮钱。
是安家钱。
国公爷掏出数百万两银子,要在河北砸赵承业的盘。
就等着河北的人过来山东。
人来了,得吃饭。吃上饭了,才谈得上给你干活。给你干活了,才谈得上认你这个主。
周安平搓了搓手,感觉手心有点潮。
但他没急着感慨。他是管事的人,不能光顾着拍大腿说“公爷英明”。有些问题不趁现在问清楚,后面容易出问题。
“公爷,人来了,这是好事。但万一来得太快、太多,咱们接不住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打完山东,再收河北,一口气吞这么大的地盘,县令都不够用。派谁去?从哪调?
山东就是面临这个问题,所以国公爷才把酷吏张守正提拔上来,又把皇商总行推上台面去管银子,然后再增设了暗稽司,监督山东官场腐败问题,层层管控。
可这么一来,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只能维稳,不能有效治理。
更不可能像晋地那般快速发展。
这要是再铺开几百里的新地盘,涌进上百万流民,光靠军队镇场子,早晚出事。
“接不住?”
林川笑了起来,“还有我接不住的事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往桌上一丢。
“看看这个!”